“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是一種理想化的境界,現實是人們更喜歡同歡樂而不是共患難。這也就很好理解,為什麽我們習慣於炫耀自己的財富而隱瞞自己的貧窮。當我們意識到旁人對我們的貧寒窘境一覽無餘冷眼旁觀的時候,那種羞恥的感覺簡直難以忍受。但是這種人情的淡薄並不是我們追逐財富、遠離貧窮的主要動力。那麽是什麽促使世人忙忙碌碌、勞苦終生?人們追名逐利、爭權奪勢、一心向上爬,到底是為了什麽?若說是為了維持溫飽,那麽體力勞動者最低的工資就足以讓他們衣食無憂、安居樂業。在認真研究過他們的收支狀況後,我們發現他們把大部分收入用於那些為生活提供方便的奢侈品,為了博取虛名而慷慨解囊。那麽,我們為什麽他們的腐化奢侈的生活既令人羨慕又招人討厭?那些出身上流社會的人為什麽害怕落入布衣蔬食、茅屋陋巷的窘境,在這種生活狀況下即使無需太過辛苦的勞動,他們也會覺得難以忍受?是認為自己的腸胃更高級,還是覺得在豪華套房裏睡得比茅草屋更香? 究竟是什麽引起了社會各階層都無法逃避的競爭?我們為了實現所謂人類的偉大目標,改善生存狀況而追求的利益又是什麽呢?真正的答案是人們都渴望成為萬眾矚目的人物、大家關注的焦點,從眾人的關注中獲得極大的滿足感。
真正讓我們動心的並不是安逸享樂,而是虛榮。富人看重自己的財富,是因為他覺得財富自然會為他帶來眾人的關注,而他心中所有由此而生的快意都很容易得到世人的認同。這種感覺使他的虛榮心極度膨脹,也使他更加看重自己的財富,甚至超過了財富為他帶來的一切。相反,貧困讓窮人感到恥辱,因為他覺得人們會因為他的貧窮而看不起他,即使偶爾注意到他,也不會同情他的痛苦和不幸。盡管默默無聞不等於被人否定,但是低下的地位讓我們難以獲得尊敬和認可,從而愈加的悲觀失望。窮人無論走到哪裏都不會有人注意,他們在大庭廣眾之下如同在自己的茅屋中一樣晦暗。人們假惺惺的問寒問暖隻能讓他們更覺難堪;大部分時候人們選擇完全無視他們的存在,就算他困窘的表情讓某些場合下讓人無法回避,也隻是招來別人輕蔑、厭惡的眼光而已。因為春風得意的人往往不能容忍可憐人在他們麵前晃悠,用一副可憐巴巴的慘相打破他們安逸平靜的幸福。
位高名重的人總是世人關注的焦點。人們爭相一睹他們的風采,帶著羨慕的眼神幻想著身處那種地位的人會該是多麽誌得意滿。他們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公眾的眼睛,一言一行都處於人們的目光中。他們總是眾人關注的中心,當然也是眾人眼中成功的範例,人們渴望從他們那裏得到激勵和指示。隻要沒有荒誕出格的行為,他隨時都會成為人們注意的對象,引起關注和同情。雖然伴隨成名而來的條條框框會在一定程度上束縛他的自由,但是相比他們獲得的眾人的羨慕,好歹也算是對悠閑自在生活被打破的一種補償了。
但是,我們也不得不看到,那些偉大的人物在我們的想象中往往被塗上富有欺騙性的色彩,他們總是處於一種理想中近乎完美的狀態,而那種狀態正是我們在白日夢中為自己描繪的人生藍圖。我們由此對這些誌得意滿的人抱有一種特殊的同情,對於他們所有的偏愛和願望,我們都亦步亦趨,實際上我們是在認同自己的理想。任何對這些迷人形象的侮蔑和損害都讓我們感到遺憾,我們難以接受這種完美的體驗會被死亡終結,因而甚至為他們祈禱永生。因為對於這樣一個寧馨兒,讓他們與我們一樣,被迫拋棄尊貴的地位,走向上帝為子民們準備的那個可憐而溫馨的歸宿,我們會覺得過於殘酷。
“吾皇萬歲”雖然是一種東方式的阿諛奉承,但是我們在毫無自覺的情況下也很樂意隨眾高呼。同樣的厄運和傷害如果落在那些眾人矚目的人身上,會比在平常人那裏引起我們更多的同情和義憤。所以,自古以來國王的遭遇和情人的苦難是悲劇最合適的題材,也是我們在劇場中最感興趣的情節。由於偏愛,我們喜歡在這兩種劇情中設計天下第一的大團圓結局,雖然我們知道,按照理性和經驗,在現實生活中結果可能恰好相反。但是不管是誰要是阻礙我們享受這完美的體驗,就是對我們美好願望最大的冒犯。弑君賣國者在人們眼裏是最殘忍的凶手,因此查理一世之死引起的憤怒超過了人們對內戰中所有犧牲者的憤慨。如果我們不了解人類的本性,看到人們對下層民眾的慘狀視而不見,卻對上流社會的遭遇鳴冤抱屈,難免會誤以為覺得身居高位的人對痛苦和死亡的忍耐力遠遠不如草民百姓。
正是人們對有錢有勢者在感情上的認同支撐著社會秩序和等級差別。我們服從、尊敬那些地位高於我們的人,並不是希望他們賞賜給我們什麽,而是出於對他們優越條件的羨慕。事實上,隻有很少的人能得到他們的恩賜,這很少的人的運氣讓所有人眼饞。我們渴望為他們的利益服務,幫助他們達成事業的追求,而我們這麽做除了滿足我們的虛榮心或自尊外可以不要求任何報答。我們遵從他們的指令並不是完全為了維護社會秩序,因為即使社會秩序要求反抗他們,我們也常常無法做到。從理性和學理上看,國王是人民的奴仆,我們對他們或是服從、或是抵抗,甚至罷黜和懲罰,應該完全取決於公眾利益的需要,但這並不是上帝的旨意。上帝指示我們為他們的利益服務,折服於他們高高在上的地位;以取悅他們為我們最大的滿足;如果他們有些許不快,哪怕不會因此降罪於我們,我們也會覺得受到了極大的侮辱。除非和他們相交甚深,否則即使他們並不計較,也很少有人敢於視他們如平常百姓,在日常生活中與他們爭論。人們對為高權貴者的尊敬根深蒂固,對他們的同情也格外的深厚。因此,曆史上那些被人民用暴力推翻下台、最後走上刑場的統治者,在此之前一定已經是民怨沸騰。因為在老百姓心中他們天生高高在上,所以即使對他們恨之入骨,也不能完全抹殺憐憫之情,甚至很容易恢複對他們的尊敬。他們不忍心傷害自己的君主,同情很快讓他們忘記了曾經的憤怒,又開始忠心耿耿的為重新建立君主的權威而賣力。
那些大人物不需要做出格外的努力,而僅僅憑著自己的特權地位,就能夠獲得民眾的尊敬,而對普通人來說,要獲得這樣的尊重卻難於登天。那些貴族子弟天生尊貴,他們憑借的也不過是高高在上的特權。處於特殊地位之上,平日一舉一動之間,他們都時刻注意每一個細節,遵循著所有繁文縟節。因為他們很清楚自己是眾人矚目的中心,有多少人時刻準備著迎合他們的喜好,所以即使在無關緊要的場合,他們也很自然的展示出揮灑自如、遊刃有餘的風采。他們在舉手投足之間顯示出的優越感是那些出身卑微的人望塵莫及的。而正是這種不凡的氣度,成功地讓人們卑躬屈膝,為他們奔走效勞。君主們則用這種對權勢地位的仰仗來統治臣民。路易十四之所以被看作偉大君主的楷模並不是因為他學識淵博、見地過人,也不是靠完美無缺的豐功偉業和百折不撓的堅毅性格。是他無與倫比的權勢和地位為他贏得了巨大的聲譽,讓其他的美德和優點都相形遜色。這些是那些出身貧寒的人望塵莫及的。
溫文爾雅似乎是大人物的專屬氣度,那些費力模仿的人隻會貽笑大方。有些紈絝子弟裝模作樣的模仿達官貴人的禮儀行事,結果卻是東施效顰。有人神情舉止一絲不苟,指手畫腳裝出一副顯貴的派頭,以為自己像個人物,到頭來卻沒人買他的賬,這可怪不得別人,他的派頭也太過做作了。作為芸芸眾生中的一員,就應該謙虛樸實,不拘小節,這樣大方自然的做派自然可以贏得朋友的尊敬。如果誰迫切地渴望出人頭地,就必須具備更重要的素質。他必須努力做到知識淵博、工作勤奮、任勞任怨、不畏艱險,百折不撓。他必須開創一番大事業,通過艱苦的努力,不懈的奮鬥和精明的眼光,讓人們了解他的才幹。無論在什麽場合,他都要做到通情達理,慷慨大度。同時,時機合適的時候,他應該被委以大任,以他過人的才幹和優異的品質圓滿完成艱巨的使命,從而博得人們的一片掌聲。等待這些機遇的到來,需要格外的耐心。生不逢時總是讓他們悶悶不樂,所以那些野心勃勃卻為環境所限的人,整天心急如焚,想盡一切辦法尋找出名的機會。他甚至幸災樂禍的盼望國內國外發生戰爭或衝突,想在動亂和流血中抓住機會一展雄才,吸引人們的目光。
與追逐名利的人的作為相反,那些位高名重的人隻要平日循規蹈矩就能保全自己的名聲。他對此心滿意足,他不願意再冒險去追求更高的目標。舞會上的風光和情場的得意就讓他很有成就感。他討厭老百姓鬧事作亂,這不是因為仁慈博愛(其實權貴們從來不把草民當兄弟),也不是因為膽小怕事(這種時候他不大會害怕),而是因為他知道在這些情況下,總會有些黑馬跳出來,展現出他們所沒有的才能,這會威脅到他的地位,搶了他的風頭。他偶爾也會冒點小風險,在群眾運動中投機取巧。可是時勢一旦要求他以一種百折不回的毅力做長期堅持不懈的奮鬥時,他就會畏縮不前,那些出身名門的人幾乎少有例外。因此,在所有國家甚至包括君主國的政府機構中,出身中下層的人們都是依靠自己的勤奮和才能爬上最高的職位,然後包攬了大小事務。而那些名門之後總是形成反對派,對前者滿懷嫉恨。他們的態度往往先是瞧不起,然後是嫉妒,最後當後來者掌握了權力,他們也隻能像曾經別人對他們卑躬屈膝那樣對新的掌權者屈服。
羅斯福哥公爵有句名言:“愛情往往會讓位於野心,而野心卻極少被愛情壓倒。”野心膨脹的人,往往容不得別人跟他競爭。對於那些習慣於受萬眾仰望的人來說,除了野心的滿足能夠讓他感到愉快,其他的一切樂趣都已經黯然失色。而那些失勢的政客們為了尋求安慰,會想方設法熄滅自己的野心,努力忘記昔日的榮耀,可是沒有幾個人能夠真正做到的。,除了與人談起昔日的無限風光,或是忙於拉幫結派、重整旗鼓,才能讓他們容光煥發,得到一點滿足。否則的話,大部分人隻是百無聊賴地消磨時間,為一些無關緊要的想法自尋煩惱,對所有日常的娛樂都提不起精神。很少有人能夠真的放棄那尊榮體麵的尊貴頭銜,去追求一種雖然逍遙自在、無憂無慮但是卻默默無聞的生活。實現這樣難能可貴的選擇恐怕隻有一種途徑:徹底遠離名利場,拒絕野心勃勃,不要去攀比那些實權人物。一句話,把自己的心思徹底從那個是非之地挪開。
凡人都渴望受到眾人的關注和同情。除非他真的洞察事理,非常自信,對別人的看法評價毫不在意;或者是自甘墮落,把欲望和野心忘到了九霄雲外。否則的話,君不見,攫取權力的野心,讓多少人夜不能寐,造成人與人之間多少爾虞我詐互相傾軋,也讓這世界充滿了怎樣的貪欲和野心。與凡人不同的是,明智之士們不把地位放在眼裏,誰掌權對於他們來說都無所謂,他們不爭,大到家國天下小到雞毛蒜皮,這些俗事他們一概不關心。這樣的狀態固然讓人欽佩,但是除了那些世外高人,恐怕誰也不能完全把地位和榮耀置之度外。
由此說來,最鬱悶的事莫過於自己的不幸不僅沒人同情,反而招來他人的白眼和嘲笑;最開心的事莫過於受到別人由衷的關注與理解。因此,人們最害怕的可能並不是將他們置於人生穀底的災難,反而是那些使自己不得見容於眾人的事情。在大庭廣眾之下丟人現眼常常比公布自己的巨大不幸更讓人難堪,因為前者隻能招來嘲笑,而後者能夠得到別人的強烈同情。旁觀者對受難者的同情減輕他們心中的痛苦。在盛會上讓一位紳士衣衫襤褸地出現還不如讓他遍體鱗傷更為體麵,因為後者能得到人們的關切,而前者隻會讓他們哄堂大笑。國王在軍隊麵前鞭笞一位軍官要遠甚於刺他一劍,因為前者會讓他顏麵無存。按照榮譽的法則,鞭刑是一種人格的羞辱,劍傷卻顯然不是。一個視恥辱為最大不幸的紳士如果受到那種較輕的處罰,在君子眼中就無異於遭受極刑。因此,法律一般不對貴族階層判處帶有侮辱性的刑罰,即使在處以死刑的時候,也要尊重他們的名譽。無論一個身份顯赫的人犯了什麽罪,除俄國以外,歐洲各國政府都不會對他施以鞭笞或枷鎖示眾這樣的有辱聲譽的暴行。
人們不會因為勇士被送上斷頭台而蔑視他,而帶著枷鎖在大街上遊行示眾卻是對他極大的侮辱。前者為他贏得萬人的景仰,後者卻讓他淪為笑柄。在前一種情況下,觀眾的同情給了他力量,使他擺脫了羞恥感,以及獨自承擔不幸的孤獨感。在後一種情況下,人們不會同情他,即使同情也不是因為他的痛苦,而是因為他所受到的恥辱讓觀眾也感到了羞愧。即使他認為自己無罪,也一樣抬不起頭來,毫無疑問,從此他是聲名掃地了。相反,犯人臨刑前鎮靜的行為和剛毅的表情能夠讓人肅然起敬,不管他曾經犯了怎樣的罪行,麵對即將到來的死亡,出於對生命的尊敬在觀眾心理都會產生一種肅穆的的感覺,而如果此時死刑犯的表情平靜如常,無疑會讓人心生尊敬:他戰勝了對死亡的恐懼。
卡迪納爾·德·雷斯的名言與我們上麵的論述如出一轍:“重大的危險往往能給我們帶來種種榮耀,所以敢於奮不顧身去麵對。可是一般的危險隻能讓人害怕,而一旦失敗就會名譽掃地。”
一個堅強的人能夠無視痛苦、貧窮、危險和死亡帶來的困境。但是,如果他的痛苦遭到侮辱和嘲笑,如果他在勝利之中被俘,受萬人指責,他就很難再堅持下去。所有外在的不幸都沒有別人的輕視造成的傷害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