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對快樂的同情相比,對悲傷的同情,往往來得更真切些。因為“同情”一詞最確切的原意是指對別人的痛苦而不是快樂抱有同感。一位已故的敏銳有識的哲學家認為有必要論證一下我們對快樂的同情也是真誠的,表達對他人的祝賀也是出於人類的天性。我相信沒有人覺得憐憫也需要這樣的論證。

首先,對悲傷的同情比對快樂的同情更為常見,即使是在表達悲傷時候情緒過於激動,它終究也能贏得我們的一點同感。此時我們的感覺的確不是完全的同情,因為正如前麵提到的,我們即使十分讚同別人,感情上也無法達到完全的和諧一致。但是由於人類天生的同情心使然,雖然我們不會和受苦人一起流淚哀歎,但是當我們看到他軟弱無助、情感失控的悲慘情境,仍然會不自覺的出於善意去關心他。然而,如果我們麵對的是一個得意忘形、手舞足蹈的人,僅僅出於本能,我們就會對他的這種洋洋自得的失態報以輕視的眼光,更談不上為他感到高興了。

另外,我們的感情更容易受到來自心靈和肉體上的痛苦的刺激。我們對痛苦的同情雖然遠不如受難者自己的痛苦來得真切,對我們自己而言,卻比對快樂的同情更栩栩如生。雖然我們在感受他人的快樂的時候,往往能夠把握得更到位。

然而,我們經常努力克製對別人悲傷的同情,以免打擾到我們正常的情緒,尤其是當受難者不在場的時候。但是我們從來不需要遏製對快樂的同情,嫉妒心理的作祟,使得我們常常對別人的快樂產生一種抵觸心理,此時根本就談不上同情了。但是妒忌總是讓人臉紅的,因此當我們因為嫉妒而無法感到同情的時候,常常會裝模作樣,要麽佯裝為他人高興,要麽佯裝毫不在意。所以當我們表麵上為鄰居的好運感到高興的時候,其實我們心裏也許挺難受。即使我們不想同情別人的悲傷,我們也很容易有這種感覺。雖然我們很願意同情別人的快樂,我們卻常常因為嫉妒而感覺不到。由此我們很自然的得出結論,人們很容易對悲傷產生同情,卻很不容易同情快樂。

盡管如此,我還是想大膽宣布,如果沒有妒忌,與痛苦相比我們會更傾向於同情快樂,而且我們對快樂的同情與當事人自己的感受更為接近。

麵對使人悲傷的事情的時候,當事人為了得到旁觀者的諒解需要盡力克製自己的情緒,所以即使對這種過度的情緒不那麽讚同,我們也願意表示寬容。即使他沒有完全做到自我克製,我們通常還是會原諒他的小小失態。但是我們卻不會這樣寬容過分的快樂,因為我們認為當事人要控製自己的情緒並不是非常困難。我們通常會敬佩那些厄運纏身卻能節製悲哀的人,但是沒有人會去表揚那些一帆風順而不致得意忘形的人。在我們的觀念裏,似乎前者需要付出努力自我克製,而後者不過是一個人在那種環境中應有的得體表現罷了。

對於家世良好、發展順利的人來說,上天再賦予他額外的幸運不過是在錦上添花,隻有輕浮之輩才會為此飄飄然。然而這種飄飄然的輕浮感情正是人類最自然的常態。常人在這個充滿未知和艱難的世界裏的生存狀態正是如此,因此他們很樂意與朋友同享這錦上添花的樂趣。

快樂讓人心情愉快,隻要沒有妒忌作怪,我們就樂於沉浸在自己和他人的歡樂中。但是對悲傷的同情會讓我們的心情也沉重起來。所以在觀看悲劇的時候,隻要還有可能,我們就會盡量克製自己的同情心。就算實在無力控製自己的感情,也會努力在朋友麵前掩飾自己內心的波動。我們會不動聲色地擦去眼角的淚水,生怕旁邊的人不理解我們的多愁善感,反而覺得我們軟弱無用。一個遭遇不幸、渴望得到同情的可憐人在向我們傾訴他的痛苦時仍然猶豫不決,那是因為他感到我們的同情中帶著勉強的情緒。如果要把自己的不幸置於冷酷的眼光之下,那還不如把自己悲傷隱藏起來。但是那些春風得意、趾高氣揚的人就不同了,他知道隻要我們不是因為妒忌而討厭他,便是對他的成功表示衷心的同情和讚賞,所以他絲毫不必掩飾自己的得意之情。

雖然在人們的情緒中,笑聲和淚水都是很正常的,但我們卻總覺得旁人更願意同情我們的歡樂而不是悲傷,因此我們更願意在朋友麵前露出笑容,而不是潸然淚下。即使遭遇最不幸的打擊,可憐兮兮的抱怨也會讓人難堪。但勝利的狂歡卻不是什麽很失態的行為,雖然由於審慎,我們常常在成功的同時保持克製,但這是為了避免招致別人的妒忌。

人們對競技場上的勝利者報以熱烈的歡呼,而在旁觀一次死亡時又那麽莊嚴肅穆。我們在葬禮中的哀慟往往隻是偽裝出來的表情,但是在洗禮或婚禮中我們卻感到由衷的快樂,毫無做作。在所有這些喜慶場合,我們的快樂雖然短暫,卻與當事人的感覺一樣真實。當我們熱情洋溢的對朋友表示祝賀時,的確是為他們的幸福感到高興。此時我們內心充滿了真正的快樂,眼裏閃耀著喜悅和滿足的光芒,音容笑貌、舉手投足都顯示出勃勃生氣。

然而,當我們安慰痛苦的朋友時,我們的感覺卻遠遠無法與他們相比。我們坐在他們身邊,看著他們,一本正經地傾聽他們訴說自己的不幸。看著他們在講述過程中不時因為內心情感的波動而哽咽難言,我們心裏卻越來越不耐煩,完全不能跟上他們的情緒。但是同時我們也知道他們如此激動是理所當然的,換成我們自己也會有同樣的表現。在內心深處我們甚至會罵自己麻木不仁,也可能由此“製造”出一種同情,但是這種人為的同情是多麽經不起考驗,一旦我們轉身離去它就會無影無蹤。大概上帝覺得我們自己的痛苦就已經夠受的了,所以他並不要求我們去分擔別人的痛苦,最多鼓勵我們努力減輕別人的痛苦。

正因為我們對別人的痛苦感覺遲鈍,那些在巨大痛苦之中仍然雍容大度的人在我們眼中才顯得超凡脫俗。麵對不斷的小麻煩還能保持心情愉快的人,與那些臨危不亂的人一樣值得敬佩。因為要在那樣的處境中控製住內心激烈的情緒是非常不容易的,所以他們的冷靜一方麵讓我們深感敬佩,另一方麵也正好與我們不情願的同情相符合。所以他的所作所為在我們看來正是無可挑剔。我們深知人性中固有的缺陷,因此按照常理我們並不奢望人們在這種情況下還表現得如此得體。然而他做到了,所以一個如此高貴尊嚴的靈魂讓我們驚歎不已,徹底的同情和讚許與驚奇和感歎結合在一起,我們的仰慕之情便奔流而出。

平日裏我們經常被這種看似不符合常人的高尚行為深深打動,若無其事的風度很容易讓我們敬佩不已,而那些草木皆兵的反應則令人鄙視。在某些關鍵時刻,旁觀者的感受似乎比當事人的情緒還要悲哀。當蘇格拉底平靜地吞下毒藥時,陪在他四周的朋友們全都泣不成聲,他卻顯得格外輕鬆。在這種時候,旁觀者用不著努力克製自己充滿同情的悲傷,他並不害怕自己會行為失控,而是帶著自我陶醉的心理盡情欣賞著自己的細膩感情。這憂鬱的念頭令他心醉神迷,出於對自己的同情心欣賞,他對朋友遭遇的關切也油然而生。可能在此之前他從未對朋友有過如此細膩而真切的關愛。可是此時當事人的心境卻截然相反,他強迫自己盡量不要去注意眼前那些可怕或心煩的事情,害怕情緒受到它們的巨大影響,一時失控而讓旁觀者覺得無法接受。因此,他迫使自己隻去想象那些讓人高興的事情,想象人們對自己英雄壯舉的讚美和仰慕。一想到自己能夠在險惡的逆境之中臨危不懼、堅定不移,達到常人難以企及的崇高境界,他心中也不由得**澎湃,沉浸在虛幻的勝利喜悅當中,感到自己已經超越了不幸。

相反,因為自己遭遇了一些挫折,就整天垂頭喪氣的人總是顯得有些平庸猥瑣。雖然如果換作我們自己,也一樣會自悲自歎,但是顧影自憐確實很難獲得別人的同情。我們會瞧不起那些成天淒淒艾艾的人。因為如果我們不是出於同情別人而是因為同情自己,那麽這種軟弱的哭哭啼啼是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的。經曆喪父之痛,孝子的哀傷過度是理所當然的,他的悲傷主要是來自對死去的父親的緬懷,而我們也完全能理解這種人之常情。但是,如果他是因為自己的不幸而如此感情用事的話,就不會有人繼續縱容他。一個人,即使遭遇再大的不幸,在豪傑之士看來,也不該為自己的命運淒淒切切,自憐自哀。即使人們對他的同情是發自內心的,但是依然不能容忍這種過分的軟弱。因為他們認為,軟弱給他帶來的恥辱比他的不幸本身更為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