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們的善行很少能超越國家的範圍,但我們卻可以不受任何限製地對天下的萬事萬物普施慈悲之心。對於那些淳樸而有益的、有知覺有生命的生物,我們與它們同喜同悲;對於那些有知覺但有害的生物,我們會發自內心地厭惡,之所以如此,可能正是因為我們有兼濟萬物的仁愛之心,怕有益的生物受到傷害。

那些相信上帝存在的人會相信,那個偉大的、仁慈的、萬能的上帝,時時刻刻都在關心和保護著天下的所有生物——無論這種生物是卑賤的還是高貴的。上帝指導著人類發自本性的所有行為,上帝具有最純粹的美德,這使他時時刻刻都希望把最大的幸福帶給人類。但是,對那些不相信上帝存在的人來說,任何高尚的兼濟天下的善行,作為幸福的源泉是靠不住的。因為當他麵對那個無人主宰、廣漠無垠的宇宙時,他會感覺,除了無窮的苦難和不幸以外,茫茫世界的所有領域都一無所有,這必然讓他產生帶有感傷性的懷疑和悲觀。換句話說,假如他本能地不承認上帝真實存在的話,他將一直在悲觀的陰影裏徘徊,這使他想象出來的一切美好的事物和幸運的燦爛光輝都黯然失色;但對那些相信上帝真實存在的人來說,所有的痛苦和憂傷都不會磨滅他的樂觀之情,因為他是個有美德、有智慧的人。

當個人利益與自己所屬的社群或階層的公共利益產生衝突時,有智慧和美德的人都願意犧牲前者來成全公共利益。同樣,麵對國家或者君王的更大需要,他也會毫不猶豫地犧牲自己所在社群或階層的局部利益。進一步推廣,出於虔誠的信仰和習慣,他同樣會為了所有上帝創造和管理的有知覺有靈性的生物的利益、為了全世界的大利益而犧牲所有的次要利益。他會深切地感到,既然具有無上的智慧的上帝設計了這樣一種格局,那麽局部的痛苦和邪惡對於普天下的幸福來說就是十分必要的。深刻地認識了這一點,他就會虔誠地、心甘情願地承受可能落在自己、朋友、社群或者國家上的一切災難,因為那是世界的繁榮興旺所必需的,同時也是他們應當甘願承受的。

這種對偉大宇宙主宰意誌的高尚順從正是由人的天性決定的。對於那些信賴和崇拜自己的優秀軍人來說,他們甘願為國捐軀,所以,他們更願意開赴九死一生的戰場而不是沒有任何危險的地方。因為在戰場上,他們能感受到自己正在為同胞做出高尚的努力。他們相信,他們的將軍之所以會發出這樣的命令,是為了軍隊的安危和勝利的需要。他們告別了自己的戰友,開赴那個指定的必死無疑的光榮戰場,滿懷**,歡呼雀躍。但與上帝相比,任何從將軍那裏得到的信任與愛戴都是微不足道的。一個有理智的人會這樣認為:一個優秀軍人隨時準備去做的事情,他也同樣應該做到。既然他和別人都是奉上帝之命來到這個悲慘世界的,那麽無論是麵對個人的災難還是整個國家的重大災禍,他們不僅要順從,更要充滿快樂,心甘情願地順從。

自古以來,人們就相信,所有的世間幸福都源於偉大的上帝以其慈悲和智慧設計製造出的宇宙這架宏大的機器。這當然是人類應當虔誠思索的所有內容,其他所有思考在這種思索麵前都不值一提。投身於這種思考的人,理所當然地受到尊敬,這種尊敬甚至超過了我們對那些為國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公務員的尊敬。顯而易見,馬庫斯·安東尼努斯或許因此而得到了比他統治期間公正、溫和、仁慈地處理一切事務時所得到的更為廣泛的讚譽。

當然,這是上帝的職責而非人的職責:管理宇宙、普遍關懷一切有靈性有知覺的生物。人的智慧與能力決定了人的關心範圍隻局限於對個人、家庭、朋友和國家幸福的關心這個很小的範圍。另外,我們不能借口思考高尚的事情而忽略小事情。據說,阿維猶烏斯·卡修斯就曾經指責馬庫斯·安東尼努斯沉迷於哲學推理、關心整個世界的繁榮昌盛卻不顧羅馬帝國的繁榮昌盛與否。可見,哲人以放棄當下的最小責任來進行最高尚的思考也是受到指責的,因此,人們應當引以為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