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言

我們可以從兩個角度探討個人的品質:一是它對本人幸福的影響;二是它對別人幸福的影響。

上帝希望人類首先關心養生之道。口腹之欲、悲喜、冷熱等帶來的不同感受,可能就是上帝給人們的啟喻,指導人們從中悟出哪些是需要選擇的,哪些是需要回避的。監護人是最早發布各種告誡的,其目的也是教導人們如何避免傷害。這樣下去,人們慢慢就會明白,某些審慎和預見是必要的,它們既能滿足人們先天的欲望,又能使人躲避寒暑,驅利避害,進而使財產保值甚至增值。

財富為人們提供身體所需的消費品及生存條件,這是它的首要功能。但我們的社會地位和聲望又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我們實際擁有的財富,以及別人對我們所擁有的財富的猜測。在生活圈子裏獲得名譽和地位,受人尊敬,往往是我們最渴望的,這種渴望激發了我們無休止地追求財富的欲望。也就是說,若沒有得到地位相當的人對我們的尊重,我們可能就難以立足於世了。換句話說,我們在自己圈子裏的地位和聲望,很大程度上體現了我們的行為和品質,對善良的人而言兩者完全可以把等同起來。

通常來說,健康、財富、地位和名譽是幸福生活的主要保障。關注它們,恰恰是審慎這種美德的職責。

我說過,我們家道中落時體驗的苦痛要比富裕時感受的快樂強烈得多。因此,審慎這一美德首先並且主要就體現在安全上。人們大多情願安於現狀而不願輕率地改變自己的健康、財富、地位或名譽狀況。在他們心中,如何保住自己已有的財富地位是首先要考慮的,其次才是如何獲得更多利益。因此,他們主要用穩健保守的方法來積累家產,也就是在自己的行業裏練就真本事,刻苦努力地工作,壓縮所有開支,甚至不惜一定程度的吝嗇。

審慎的人的天分不一定很高,但他能掌握最實用的知識和技能,善於認真學習自身需要的一切知識,而這不僅僅是為了裝點門麵。他不會拚命用騙子的伎倆來對付你,不會用自命不凡的傲慢來嚇唬你,也不會用淺薄無恥的自負來愚弄你,更不會用惑眾的妖言來蠱惑你。他甚至不一定展露自己的真才實學,他說起話來總是質樸謙遜。他永遠不會拉幫結派為自己謀利益。然而,在高層的藝術和科學界卻不可否認地存在著大批結黨營私之徒。這些人擅長相互吹捧,隨時準備反對任何與他們有利益衝突的人,但他們卻還總把自己當成最具高尚品質的仲裁人。審慎的人也可能曾經混跡於這種幫派,但那也隻為一時自保。他們隻是想通過這種途徑了解那些幫派的傾軋、誹謗以及陰謀詭計,以此使公眾免於被愚弄而不會借此欺騙公眾。

審慎的人害怕謊言被揭穿以及因此而帶來的羞辱,因此,他永遠真誠。但這並不代表他任何時候都吐露自己的真情而無所顧忌;盡管他從來不說謊,但這也不意味著他人在無理取鬧的情況下他仍然無所顧忌地吐露實情。換句話說,他做事小心謹慎,言談有分寸,總是三思之後再發表對其他人或事的看法。

審慎的人不一定感受敏銳,但他的身邊從不乏好友。他對朋友從不過分熱情,隻是雲淡風輕地表現恰當的關愛。這對開朗的青年和涉世未深者來說,可以從他這裏得到諸多益處;對於少數幾個經曆過種種考驗的密友來說,這是一種真誠、理性而堅固的友情。審慎的人有自己的擇友標準,這種標準不是輕率而缺乏深度的誇耀之辭,而是對朋友的謙遜、審慎,對高尚行為的尊重。他交際能力很強,但卻討厭世俗的應酬。雖然,酒肉朋友的圈子可以令人愉快並能暢所欲言,但他很少在其中露麵。畢竟,喧囂的迎來送往以及一時的口腹欲望的滿足會影響他節約習慣的養成,並打斷他不懈努力的腳步。

審慎的人不一定談吐犀利而富有機鋒,但他決不會讓人厭惡。他討厭無理和鹵莽的念頭,但決不盛氣淩人。而且,在日常所有的場合中,與同等級的人相比,他寧可表現得更為謙遜。他言談舉止符合禮儀規範,並虔誠、嚴謹地去尊重社會認可的社交禮儀。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人們都習慣通過踐踏理法、任性自然來表現自我個性——從從蘇格拉底和亞裏士多德時代到斯威夫特博士和伏爾泰,從腓力二世和亞曆山大大帝時代一直到彼得大帝莫不如此。這未免為後世樹立了錯誤的榜樣,後人甚至摒棄這些偉人的優點而專挑其缺陷來模仿。與這些人相比,審慎的人卻樹立了一個更完美的典範。

審慎的人意誌堅定、勤儉節約並能為了長遠之計而放棄眼前利益。這為他贏得了公正的旁觀者由衷地讚賞、支持和幫助。這個旁觀者不會因他一時的困頓而厭倦,也不會因他追求一些迫切的欲望而受到**。對他來說,他對審慎的人目前的處境感同身受,因為以後他完全可能遇到同樣的境況。他們因此更明白這對勤勉者的意義,所以,他理智地讚許這種合理的克製,並在以後相似的境況下實踐它們。

審慎的人不會因為窮困潦倒的窘迫而急著開創新的事業。他若要開拓新的事業,必定要進行認真的考察和充分的準備,他會充分考慮每一種後果。自然,量入為出的生活是令人滿意的,通過此,他可以把生活安排得從容一些,還可以安心享受這得來不易並不斷增加的家產,並且,通過這種持續不斷的、細水長流式的積蓄方式,他的生活水平逐漸提高;他不會欲壑難平,想要改變這種生活,也不會實施冒險計劃,落的個雞飛蛋打的下場。

審慎的人不會對那些不屬於自己份內的事情大包大攬。他隻在自己的責任範圍內活動,不指望通過插手他人的事務得到提拔,不管閑事,不幹涉別人的事情,不自作聰明亂出主意,不會在別人還沒有請教時就急於推銷自己的想法。他反對任何幫派傾軋和結黨營私的行為,討厭那些經世濟俗的陳詞濫調。然而,若有人請求他,他甘願為國效命,不會借此耍手段在政界謀得一席。而且,他相信與其自己承擔管理公共事務的責任,還不如讓其他有才能的人來管理,自己樂得安享餘生。究其根本,他討厭野心和功業的浮華虛榮,也討厭偉大而高尚的行為帶來的實際榮耀,他最喜歡小康生活中的閑適之樂。

總之,審慎是一種美德,人們認為,當它被單純地用來指導我們去關心個人的健康、財富、地位和名望時,它很有意義並且比較受歡迎,但它永遠都算不上最值得珍惜、最高尚的美德。也就是說,盡管它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尊重,但似乎難以得到熱烈的愛戴和由衷的讚美。

除了關心個人的健康、財富、地位和聲望之外,在向更崇高和偉大的目標邁進時的謹慎和明智常常被稱為審慎,這是非常恰如其分的。從一個勇武的將軍身上,一個英明的政治家身上,一個高層議員身上,都可以看見審慎的影子。可見,審慎與英勇、善良、維護正義等一些更為偉大顯著的美德是緊密聯係在一起的,並且,它還適當地製約、維係著這一切。最高級而完美的審慎體現在藝術、才幹以及任何可能環境下的得體行為方式之中。它必然代表著一切理性的美德,代表著最明智的思維與最高尚的心靈的結合,代表著最高的智慧和最純潔的美德的結合。簡而言之,較低級的審慎境界與伊壁鳩魯學派哲人的品質較接近,而較高級的審慎境界則與學院派和逍遙派的哲學品質更接近。

對於單純缺乏審慎,或者說缺乏關心自己能力的人,高尚的人表示憐憫,俗人則會鄙視甚至笑話他,但不管怎麽樣,他都不會招來憤慨和厭惡。可它一旦與一些低劣品質糾纏在一起時,就會變得臭名昭著。就如狡猾的惡棍天生機敏靈巧,這雖不能使他免於猜忌,但卻能躺他逃過追捕和刑罰,而愚笨的家夥則在劫難逃,甚至成為人們泄憤的對象和笑料。在崇尚酷刑的國家,人們那些殘暴的行為已經麻木了,不再恐懼。但在真正以法治國的國家,則人人都會感到震懾。

可見,在上麵兩種國家,對罪惡的看法是相同的,但對審慎的否定看法則有天壤之別。在法製正義的國家,蠢行是最大的罪惡,而在前一種國家則不一定。16世紀的意大利上層社會,人們對暗殺、謀殺甚至雇凶殺人都習以為常。愷撒·布吉亞曾邀請臨近四個小國的君王到塞內加各利亞舉行友好會盟,這幾個小國之君就帶著他們小小的衛隊如約而至了,但他們卻遭受了被殺戮的命運。即使在那個無法無天的罪惡年代,這種醜行也遭到譴責,但除了名譽受到一點點玷汙外,愷撒·布吉亞並沒有因此身敗名裂。雖然他在幾年之後下台了,但卻並非因為這個原因。在那個時代,作為佛羅倫薩共和國的公使,馬基雅維裏也算不上最有道德的人,在這樁罪行發生時,他正常駐愷撒·布吉亞的宮廷,他用洗練、優雅和質樸的語言對此事做了完全不同於他的其他任何作品的奇怪的說明。他冷漠地評價這出悲劇,對愷撒·布吉亞的做法表示欽佩,無視被害人的軟弱與不幸,默認殺人者的殘暴虛偽。人們總是驚歎和讚美偉大征服者的殘暴和虛偽,鄙視、憎恨小偷、強盜和殺人犯,正所謂“竊鉤者誅、竊國者諸侯”。前者隻要爬到了王侯之位,即使他造成的危害比後者大無數,他所做的一切就都成了義舉,而最底層和沒有地位的人的罪行則注定永遠要受人唾棄。而實際上,王侯們的偽善和至少盜匪一樣,其愚蠢和不慎也相差無幾。邪惡卑鄙的狡猾之人從別人那裏得到的尊敬總要比他應得的多得多,而這樣的蠢人則既可恨又可鄙。這是因為審慎和其他美德的結合構成了最高尚的品質,輕率和其他劣跡的結合則形成了最卑劣的品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