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道德完備的人是那些能夠按照完美的審慎、嚴格的正義和恰如其分的仁慈等準則去規範自己行為的人。但是,既然人是感性的動物,隻是準確無誤地了解這些準則不代表人們能保證在行動中貫徹它們。雖然在冷靜清醒的時候他是全力以赴支持這些原則的,但在衝動的情況下,他可能會違背那些準則。因此,光憑對這些原則的了解不足以讓人恪盡職守,我們需要完善合理的克製。
這種情感衝動被多數優秀的古代道德學家分為兩種不同的情形來研究:一是需要借助足夠強大的克製力來進行抑製的一時衝動的**;二是雖可以很快抑製但終生都難以避免的**。它幾乎是頻繁的甚至是持續的存在,在人生的某個時刻,它很容易將人引向歧途。
前一種情緒主要包括恐懼和憤怒,以及那些與它們相互關聯的其他情緒;後一種情緒主要包括對熱衷於安逸、享受、恭維等使人愉悅與滿足的事物。強烈的恐懼和憤怒短時間內難以平息。對安逸、享樂、恭維等事物的熱衷雖然短時間內可以抑製,但它們卻無時無刻不在引誘著我們,引誘我們犯錯誤並因此而抱恨終生。第一種情緒促使我們背離自己職責的方式,第二種則可以說是引誘我們背離自己的職責方式。根據古代道德學家的說法,對前一種情緒的克製可以稱之為意誌堅定和隱忍;對後一種情緒的克製則可以叫做節製、嚴謹、莊重和有節。
這種對自身情緒的克製應該得到某種尊敬和讚揚。因為這種克製本身就是一種美。它與通過自我克製得到的好處或是通過審慎、正義和合理的仁慈行動得到的美無關。有時候,我們的克製引起的一定程度的尊敬和頌揚來自它表現出來的高尚和人格力量,有時則來自那種始終如一的堅忍性。
堅忍者飽經困苦憂患,即使麵對死亡仍可以安之若素,不說違心的話不做違心的事,他因此而得到高度的讚揚和崇拜。如果他出於對人類和家國的熱愛,為了自由和正義的事業而遭難,那麽我們對他的苦難充滿了同情,對陷害他的卑鄙小人充滿了最強烈的憤怒,由衷地敬佩他的高尚情操,深深地理解他的人格,欽佩他的行為,總之是各種美好的情緒融合在了一起因而對他產生最狂熱的崇拜之情。從古到今,人們最喜愛和仰慕的英雄們都是為了爭取真理、自由與正義的事業而走向了刑場,並在就義的過程中保持了自己的身份和尊嚴。假如敵人們讓蘇格拉底安靜地死在自家的**,那麽後世就不會有那些對他由衷而絢爛的讚譽了。後世的仁人誌士也同樣承繼了先人們的這種光彩。在我們鑒賞弗圖和霍布雷肯雕刻的曆史人物像時,特別是看到托馬斯·莫爾、雷利、羅素、西德尼等人頭像下麵那把作為砍頭標記的斧子時,恐怕沒有人會否認它給這些人物帶來了真正的尊貴和情趣,這遠比人們佩帶的紋章等無聊的裝飾物優越得多。
因為這些高尚而可貴的行為,不僅清白高尚的人會因此而增添光輝,囚徒也會讓人產生親切的敬佩之情。當一個竊賊或者強盜大義凜然地站在斷頭台上時,盡管我們理智地認為他應該受到懲罰,但仍然會為此感到惋惜:一個這麽優秀有才能的人居然幹出那樣卑劣的罪行。
戰場是一所好學校,它讓人們學習並鍛煉高尚的品質。就像前麵說過的,人生最可怕的事情莫過於死亡。如果一個人連死亡都不害怕了,那任何自然災害都拿他無可奈何。經曆了戰爭人們便熟悉了死亡,沒有經曆過戰爭的人,會為死亡的迷信式的恐怖和意誌薄弱所摧殘。他們僅僅是把生命看成一種追求,把死亡看成令人討厭的生命終結。但經驗會讓他們逐漸明白:許多看上去很可怕的重大危險,實際上並沒有我們預想得那麽悲觀。為國捐軀幾乎一直是英雄最顯著的特點,隻要鼓起勇氣,機智地沉著應對,就可以在絕望的境地中找到希望。死亡帶來的恐懼因此而淡化,躲避、應對它的信心和希望因此而增強了。麵對危難時,他們學會了順應放鬆的心態,不會慌不擇路想著逃跑。正是這種習慣性的對危難和死亡的藐視,使軍人的形象變得高大,同時使這種職業變得比其他職業更高貴可敬。
雖然戰場上的豐功偉業與任何正義的信念和人性都不相符,但我們仍然會對此有濃厚的興趣。也許,那些本來無聊的指揮者甚至會因此得到我們的某種尊敬。因為在追求邪惡的目標的同時也忍受了所有曆史教材中都無法描述的艱難困苦,克服了種種困難,海盜的冒險也會引發我們濃厚的興趣,甚至會帶著尊敬的心情去宣揚那些本來猥褻的人的故事。
對恐懼的克製往往比對憤怒的克製顯得崇高。從古到今,那種因合理而正義慷慨的表達成就了許多辯論中最為精彩和令人歎服的段落。雅典的狄摩西尼批判馬其頓國王的演說,西塞羅控訴喀提林同黨的演講,都是因為激奮高尚的感情而萬古流芳。但是,這些激昂的表達是有一定程度的修飾的,這樣,那些擁有正義感的旁觀者才能夠理解並表達同情。過分的怒氣以及大喊大叫的衝動讓人討厭並惟恐避之不及。與發怒的人相比,我們對發怒的對象更感興趣。多數情況下,寬恕作為一種高尚的品質,比憤怒更為合理。不管引起憤怒的那方是否道歉並已得到寬恕,在公眾利益需要時,如果與最可恨的敵人進行合作能達成更為崇高的目標,那麽那些目光長遠的人都能盡棄前嫌與曾經的對手團結協作。可見,這種人值得我們讚揚並尊重。不過,對憤怒的克製並不總是顯得如此輝煌壯烈。恐懼與憤怒相輔相成,並常常成為抑製憤怒的原因。要是因為恐懼而壓抑了憤怒,這種怯懦的念頭我們無法把它定義為高尚的。憤怒激發人的鬥誌,這種鬥誌有時可以顯示人的膽量和氣度,展現大無畏的精神。虛榮的人可以容忍憤怒,但決不會容忍恐懼。那些愛慕虛榮但氣血不足的人,總愛在他們的手下或者憚於表達意見的人麵前裝腔作勢,以為這樣就可以顯示他們勇武的氣魄。無賴也喜歡用謊言將自己武裝得強暴蠻橫,希冀假如自己不能被看成一個可親可敬的人,就最好被看成一個可怕的家夥。當前的社會風氣鼓勵人們用武力解決問題,這在某種意義上鼓勵了私人複仇。這種風氣讓那些因恐懼而壓抑憤怒的行為顯得怯懦猥瑣。但不管怎麽樣,與對憤怒的抑製不一樣,對恐懼的抑製多少會顯示某種高尚的精神。除非是為了體麵和尊嚴,不然對憤怒的抑製是不會得到諒解的。
假如不是麵對邪惡的**,按照審慎、正義和得體的規範行事似乎也不見得多麽高尚。不過,有些肯定屬於最高貴的智慧和美德:麵臨巨大的危難時隨機應變、量力而行;虔誠地遵守正義的規範;抵抗住那些違反規範可能獲得的利益,忽視那些可以刺激我們違反規範的種種傷害;小人的忘恩負義不會讓自己壓抑慈悲之心。
自我克製本身是一種重要的美德,其他美德最耀眼的光芒也大都源自克製。偉大而高尚的自我克製力量包含了對恐懼和憤怒的抑製。當我們出於正義和仁慈而這麽做時,它就表現了美德以及美德之外的光彩。然而,除了正義和仁慈之外,它們還受其他各種動機的驅使。在這種情況下,盡管自我克製本身是偉大和值得尊敬的,但它們卻具有了一種十分危險和可怕的力量。無所畏懼的勇猛可能意味著聳人聽聞的惡行,外表的平靜和開朗掩蓋了內心深處堅定卻殘忍的報複心,它即使麵對重大挑釁也可以波瀾不驚。盡管這樣做是為了掩飾內心卑劣的想法,但單純的觀察者仍會向他們表達高度的敬佩之情:淵博的史學家達維拉經常讚揚美第奇家族凱瑟琳的超乎尋常的虛偽狡詐;嚴肅認真的克拉倫敦勳爵高度評價迪格比勳爵和其後的布裏斯托爾伯爵的虛偽掩飾;智慧的洛克先生最欽佩沙夫茨伯裏伯爵的隱忍虛偽。甚至西塞羅似乎也認為這種欺騙功夫雖然未必崇高,但因其機動靈活所以也值得稱頌,總而言之,就是值得稱頌和讚許。這種隱秘的頗具有城府的欺騙在國家發生大動**、出現激烈的黨爭和內戰時就有了蓬勃發展的機會。當法律失去了尊嚴和效力,連最清白無辜的人都難以自保的時候,多數人為了個人安危便見風使舵,做起了牆頭草,對占上風的任何黨派陽奉陰違。顯而易見,伴隨著這種偽詐品質的還有冷靜堅毅的態度和決然果敢的氣魄。就像死亡要經過某種鑒定才能確認一樣,偽詐運用成功也需要足夠的勇氣。但不可忽視的是,某些時候或許它可以調和對立派別之間的矛盾,但它的害處也是相當明顯的。這種敵意恰恰是偽詐賴以生長的土壤。
要想不被害人利用,最好的辦法就是抑製那些不怎麽強烈和狂放的**。最受人們推崇的節製、莊嚴、審慎和中庸,不太可能對人造成危害。單純、簡樸、勤勉和節約,具有原初的樸素光澤,讓人覺得親切,這是和緩而長久地進行自我克製的結果。正是由於這種和緩而長久的克製,那些生活安靜簡約的人培養了非常優美和典雅的行為。這種優美典雅可能不那麽光彩奪目,但未必比議員、政治家或者英雄豪傑的宏圖大略遜色多少。
通過上述幾個方麵對自我克製的性質的探討,這裏無須再對這種高尚的美德進行半點贅述。我現在隻想探討:隨著**種類的不同得體的程度也有所不同,這種得體,是作為一個有正義感的旁觀者所感受到的和讚成的。人們相信,某些**過分一點比不足更讓人覺得舒服,並且這種**達到的得體程度比較高,甚至可以說它更接近於過分而不是不足。而另一些**,則恰恰相反,人們更喜歡它的不足,也就是說這種**達到得體的程度比較低,換而言之,它更趨近不足而非過分。旁觀者最容易認同趨於過分的**,而趨於不足的則需要一些時間。因為,前者是現實的感受,它合乎了當事人的心意,容易被旁觀者覺得得體;後者則是不符合當事人心意的那種**,不但不易被旁觀者認可,甚至還讓人覺得討厭。現在這一點可以被看作一個普遍準則,用少數的幾個例子就可以證明——在我的考察範圍內,還沒有發現一個例外。
盡管有時候會顯得過分,但仁愛、慈悲、友情、恭敬、天倫之樂等各種情緒都有助於加強人群之間的團結。我們可能抱怨這種感情太過分,但仍會以同情而和氣的心態來對待它。那些過於強烈的感情讓我們感到遺憾而非厭惡。很多情況下,那些產生這種感情的人會覺得放縱它們多麽令人快樂和興奮啊!當然在很多時候,這種感情被投向了那些不知道感恩的人身上,這往往讓感情的施與者變得惱羞成怒。不過,盡管如此,一個善良的人也會對他表示極大的同情,同時對那些麻木不仁和不懂得知恩圖報的人感到憤怒。相反,我們把那些因感受不到別人的痛苦而麻木不仁、無動於衷的人歸入感情不足的那一類,他們怎麽對待別人別人就怎麽對待他們。正因為如此,他得不到任何人的友誼與親情,當然也就享受不到人間最可貴、最快樂的那種感情。
憤怒、怨恨、妒忌、仇恨等感情的過分比不足更讓人感到不舒服,因為它造成了人們之間產生隔膜,阻礙人群之間的各種聯係。如果一個人這類感情太豐富,不但會招致別人的憎惡和詛咒,就連自己也會覺得卑鄙無恥。相反,缺乏這類感情雖然算不上完美,卻往往不會受到人們的苛責。男人最致命的性格缺陷就是該憤怒的時候不憤怒,當自己或者親朋好友遭受侮辱與侵害的時候,要是一個男人不能保護自己或者親朋好友免受侮辱與侵害,往往是因為他不具備這類感情。憤怒和仇恨作為一種本能有自己的缺點的。過分的和無來由的憤怒與仇恨就變成厭煩和妒忌了。妒忌也是一種**,它讓人懷著極大的惡意審視那些正人君子身上體現出來的一切優點。然而,那種麵臨大節時亂了方寸,甚至可以容忍那些沒有任何優勢的人淩駕甚至超越自己的人常常被指責為軟弱。它經常表現為仁慈、逃避鬥爭、害怕混亂和求饒,有時甚至還表現為某種不合理的寬宏大度。這種人在麵臨一時的利益糾纏時,會自欺欺人地認為這種利益對自己來說是無關緊要的,因此而輕易放棄了。但是,當他軟弱地放棄了之後,隨之而來的往往是強烈的沮喪和悔恨;最後就變成了最惡毒的妒忌和對合理獲得某種利益的人的仇恨。為了能夠在世界上安逸地生活,不管遇到什麽情況,他都必須拚命保護自己的生命和財產,維護自己的尊嚴和地位。
如果我們個人遭受了過分的挑釁和愚弄的話,我們會感到萬分憤怒,我們個人的危險和痛苦的感受也是這樣的。懦弱是最為可鄙的,那些能夠在巨大的危難中平靜而沉著地麵對死亡的品質比其他任何一種品質都更值得人們讚揚。那種憑借英雄氣概和堅忍沉著之情忍受痛苦和磨難的人,總能夠得到我們發自內心的尊敬。相反,一個在痛苦和磨難麵前懦弱無能,除了知道像個女人那樣無味地哭喊哀號外不知道怎樣堅韌地麵對痛苦和磨難的人,則難以得到人們的尊敬。人們也憐憫和討厭那種遇到微小挫折就因神經質而變得煩躁不安的人。堅定沉著的人會安然等待並且承受影響全世界的自然與道德的邪惡災難,決不允許日常生活中的微小傷害或者小小挫折打攪自己內心的平靜。因為對他來說,這樣能給所有的親朋好友帶來生活的寧靜和舒適,這本身就是幸運的。
但是,我們對自己所受到的傷害以及痛苦的感受是不同的,有的時候會非常強烈,但有的時候卻可能非常微弱。那些對自己的不幸幾乎無動於衷的人同樣也無動於衷於別人的痛苦,更別提去幫助別人解脫這種痛苦了;那些自己受到傷害卻麻木無知覺的人,對別人受到的傷害也肯定是見怪不怪的,更別提保護別人或者為別人複仇;那些對自己行為漠不關心的人,肯定也會對我們現實生活中的一切變故視而不見、麻木不仁。而推崇美德的要義恰恰就在於關注,如果我們完全不考慮我們行為的後果,我們怎麽會去追尋我們行為的真正意義呢?真正具有高尚的道德情操,真正值得我們尊敬和欽佩的人通常具有這樣的特征:他們切身體會到災難對自己的傷害,體會到卑劣品質給自己帶來的痛苦,更強烈地體會到自己精神應該具有這樣一種尊嚴;它不受那些發自本能的**的支配和擺布,隻是單純地按照自己的良心和上帝使者的指令來決定自己的行為舉止。
高尚的堅定與麻木不仁完全不是一回事,它是以尊嚴和意義為主導的高貴的自我克製。過度的麻木不仁,會讓高尚的堅定和克製變得一無是處,不值一文。盡管自我克製會在自己遭受的傷害、危險與痛苦的漠然麵前完全失去意義,但對這種傷害、危險與痛苦的感覺往往會被過度地表現出來。如果人們內心那位高尚的法官、一切意義的評判者,能夠克製住對痛苦、傷害的過度感受,那麽這種行為就會變得十分高尚和偉大了。當然,這麽做相當困難的,並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兩種人類本性之間的鬥爭會引起心靈的激烈衝突,使內心深處難以平靜,隻有堅持不懈的努力能夠讓一個人表現出完美無缺的行為。上帝賦予聰明人以強烈而敏感的內心感受,同時他早年的教育和鍛煉使這種感受一直鮮活,對那些對自己有所傷害的環境,他會在職責和理性允許的範圍內予以回避。那些感情過於軟弱、對精神的苦難和肉體的痛苦都非常敏感的人最不適合當兵,也不適合投入派係鬥爭當中。盡管衝動與**會因理想而得到克製,但在鬥爭中平靜的內心世界往往首當其衝地受到傷害。當屢次麵臨這些感情的衝擊時,正常情況下理性判斷的敏銳和精密會受到損害。盡管他已經暗下決心準備穩紮穩打,但實際上他還是常常受莽撞和輕率所擾,並畢生以此為恥辱。不管是先天的還是後天的,對於實行自我克製的那些可貴努力來說,剛毅、勇猛和頑強的性格是最有必要的。
盡管說戰爭與黨爭是培養人的堅定頑強性格的最好課堂,是治療人的怯懦猥瑣性格的良藥,但如果在他順利畢業之前,在藥物發揮它的作用之前,這種激烈的鬥爭考驗提前到來,那麽結果讓人擔憂。
對生活中的快樂和享受的感受,我們也會產生過分或者不足的感覺。這同樣給我們帶來了不愉快。但是,兩相比較,對快樂的感受不足更讓我們感到難堪。不管是旁觀者還是當事人,麻木不仁比對快樂、娛樂與消遣的強烈愛好更讓人厭倦。人們總是厭煩老年人乏味無聊的持重保守,總愛沉溺於年輕人的快活,甚至是兒童們的遊戲。不過,尤其是當它和具體環境,和當事人的地位、年齡不相稱,以及當事人過度沉溺於它而忘記了自己的職責和利益時,人們還是認為對快樂的極端追求是過分的,並且是對個人和社會極其有害的。不過,多數情況下,對理性和責任感的淡漠而非對快樂的強烈愛好與追求更容易引起人們的指責。如果一個年輕人對那些同齡人的各種消遣娛樂不聞不問,隻知道談論教條和功業的話,我們還是會鄙視他的迂腐刻板,而不會稱頌他清心寡欲——即便他真的沒有沾染那些墮落享受的壞習氣。
人們的自我評價可能過高,也可能過低。對於個人來說,高估自己讓人愉快,而低估自己則讓人沮喪。但是,對於一個冷靜而客觀的旁觀者來說,最好還是低估自己而非相反。我們最反感身邊的同伴自我評價過高而非過低。如果他們在我們麵前擺出一副自命不凡、高高在上的架子時,我們的自尊心就會受到傷害,忍不住去指責他們的驕傲與自負。這時我們就無法公正地旁觀他們的行為了。不過,要是他們能夠容忍別人在他麵前裝模作樣地擺架子,我們會因此而責備和瞧不起他們。相反,要是他們在人群中努力得到青睞,並爬到我們難以認可的地位,盡管我們可能不完全讚同他們,但還是忍不住為他們感到高興。而且,排除了嫉妒等因素,他們爬高給我們帶來的不快,要比他們在別人麵前貶低自己時的不快輕得多。
我們經常使用兩種不同的評價我們行為、品質的優劣的標準:一種是盡善盡美、完美無缺的標準,這是我們每個人的理念都認可的標準;另一種是世人隻要肯努力就能實現的標準,是我們自己、同伴、敵人和競爭對手中的大多數都能達到的標準。前一種標準要比後一種標準高一個層次。我認為,盡管不同的人,甚至同一個人在不同的場合,評判的標準往往有所差別,有時使用前一個標準,有時則使用後一個,但不管怎麽樣,我們在進行自我評價時,大都會或多或少地留心到這兩種不同的標準。如果我們使用前一個標準進行評估的話,那麽即使最聰慧的人,也隻能在自己的行為和品質中看到缺陷和不足,他除了表示悔改、遺憾和謙遜外,再也說不出自以為是、自命不凡的話。而如果我們使用後一個標準進行評估的話,我們會感到自己能實實在在地符合或達到了那個標準。
第一種標準是人們在對自己和他人的行為品質進行長期研究的基礎上逐漸形成的,是良心這個正義之神和判斷正誤善惡的偉大法官和裁判經過漫長歲月形成的,聰明和善良的人全身心地投入的標準。根據道德觀察的細微和精確程度、專心致誌的程度,每個人都會持有這種觀念。盡管掌握的層次不同,但基本上,它們的色調還是協調的,輪廓也差不多。聰明善良的人天生就有非常強烈和精確的感受力,在進行考察時,他們會全力以赴每天都能使色調和輪廓上的特征得到改進。由於他能比其他人更全身心地投入這種考察和探索中,他心中就會形成更加準確的理念模型,從而使自己更加沉溺於那種神秘而脫俗的倫理之美。盡管不一定能模仿得惟妙惟肖,但他會努力根據那個超凡大師的作品來打磨自己的品質。不過,當他看到人造之物幾乎無法達到上帝造物時的完美精確,所有的努力都難以達到完美無缺的境地時,他就會變得憂鬱而羞愧起來:原來自己是如此地缺乏注意力和判斷力,以至在談吐和行動上都達不到那個完美理念模範的水準。但是,當他將目光轉向第二個標準,也就是身邊的人通常能夠達到的那種水平時,他就會感覺到自己的一些優點了。可這時他的注意力往往集中在對前一個目標的追求上,因此遭受的打擊遠遠超過能夠承受之外。他非常了解自己的缺陷,也知道在追求盡善盡美的過程中的艱難險阻,因此他從不會自得甚至傲慢地看待那些品質不如他的人,也不會擺出一副超然於世的態度來取笑、甚至侮辱還不如他的人。他會抱著最大的同情心去看待他們,並通過自己的體會,去督促他們和自己一起提高。
世界上不存在那種道德品質盡善盡美、在任何方麵都超越別人的人。所以他不會嫉妒別人在某些方麵偶爾比自己強。他總是對別人的優點進行恰如其分的高度讚許,對其抱有敬意,因為他深深懂得,要超越自己是多麽困難的事情。總而言之,真正謙遜、客觀地評價自己和別人的優點,會在人的心靈和一切行為活動上打下深深的烙印。在美術、詩歌、音樂、辯論和哲學等所有需要自由和獨創性的藝術形式中,最偉大的藝術家總是最謙遜的,他比別人更清楚,現實中的作品與理念中的作品存在著很大差距,即使是最完美的作品也存在某種不足。他對那個存在於理念中的完美作品已經形成了一些想法並竭盡全力去模擬、再現它,但又永遠無法指望自己能模仿得惟妙惟肖。隻有那些等而下之的藝術家們才會對自己的作品洋洋得意,因為他情願隻與其他藝術家,甚至是更加不如他的藝術家的作品進行對比,他腦子裏完全沒有那個盡善盡美的理念。偉大的法國詩人布瓦洛就經常說,沒有哪個偉大藝術家應對自己的作品感到完美,盡管他的某些作品可能跟古往今來的同類詩歌一樣好。相反,他的老朋友桑托伊爾雖然隻創作了一些中學生水平的拉丁詩,但卻喜歡將自己幻想成一個詩人,一副對自己的作品心滿意足的樣子。布瓦洛一語雙關地告訴桑托伊爾說,他肯定是在這方麵有史以來唯一一個最偉大的人。他們兩個所使用的評價標準是不一樣的,布瓦洛總是用詩歌方麵最完美的理念標準來評價自己的作品,而桑托伊爾不是。我相信布瓦洛已經全力以赴去認真探求那個理念的標準,並盡量精確地把它表現出來;而桑特維爾的造詣當然不能算低,但他主要是通過與他同時代那些拉丁詩人的作品來評價自己的。相比之下,製作一個精巧美妙的工藝品要比一輩子從頭到尾都使自己的言談舉止始終符合那個完美的理念要容易得多。藝術家在從事創作時,總是投入全部的技能、經驗、知識和注意力,安靜地有條不紊地工作。不管是在健康還是得病時,成功還是失敗時,勞苦還是清閑時,一個聰明人在任何時候都堅持讓理性的光環照耀。突如其來的困難和出乎意料的打擊不會讓他驚慌失措,別人的忘恩負義不會讓他失去理智采取不擇手段的行動,激烈的派係鬥爭和戰爭也不會讓他失魂落魄。
當人們把目光投向第二種標準,也就是多數人可以具有的那種好的品質時,尤其是拿它來評價自己的優缺點時,很多人都會發現自己的言行遠遠在這個標準之上。公正而理智的旁觀者非常認可這種正確的的做法。不過,當這些人將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一般的完美標準上而置理念上的完美於不顧時,他就會因遠離謙遜而變得傲慢驕橫,目中無人;就會變得極其熱衷於讚美自己不再審視自己的不足。雖然說他們的品質離正派往往還差十萬八千裏,更別提是不是具備謙遜善良的人所具有的那些真正的美德了,但即使是那些很高明的人也往往會被他們愚弄,因為他們那種極端自信和自欺欺人的感覺還是很能夠騙取信任的。這就像那些披著大師外衣的騙子和假內行,雖然他們不學無術,但經常會取得驚人的成功。從另一個方麵來看,這也說明老百姓是多麽容易被騙子們誇誇其談的吹噓所迷惑,從而成為他們的崇拜者拿他當偶像。在這種情況下,就是那些最清醒和聰明的人也難免失去主見,和眾人一起投身到這種盲從的迷信崇拜中。甚至當這種自我吹噓和某些比較真實可見的優點聯係在一起時,連位高權重的大人物也來支持他們。由此可見,人們的理性也更容易被群起的愚昧喝彩和膜拜攪亂,偶然的成功能夠博得愚民的頂禮膜拜時,那些騙子偉人就更容易得到成功。當人們遠遠地觀看那些所謂偉人時,他往往會懷著某種真誠和欽佩的仰慕之情。有時候,這種仰慕之情甚至超越了騙子們自欺欺人的自高自大。當我們不再以嫉妒的心態來看待別人時,很容易就會敬佩甚至崇拜別人,也正因為如此那些高高在上的家夥就從凡夫俗子變成了聖人。那些自欺欺人的所謂的聖人的自誇很容易理解,他們也隻能騙取不了解他們的那些人的尊敬甚至頂禮膜拜的感情,因為這些人聽信了他們那些自我誇耀,但熟悉和能夠洞察他們的人則隻會對這種自誇報以冷笑。不論哪個時代都有這種情況:許許多多一時聲名顯赫、威風八麵的人物,都會在後世變得一文不值。
我們需要某種狂熱甚至過度的自我陶醉與讚賞來取得超凡脫俗的巨大功業,贏得使萬眾一心擁戴自己的巨大權力。那些最傑出的偉大人物能夠出人頭地,大多數是因為某種程度的甚至是與他的優點完全不相稱的自以為是和自我陶醉而並非是真的擁有過人的優點和長處。對這樣的人,我們可以開列一個很長很長的名單:做出了卓越貢獻的人,極大地改變了人們對自我處境和地位的看法的人,戰功卓著的戰場統帥,最偉大的政治家和參議員,創立和領導了人數眾多、成就巨大的運動的政黨領袖等等。或許也可以換句話說,這種貌似盲目的自以為是的自我陶醉與欣賞,鼓勵著這些領袖們投身那些正常人不願問津的事業,並為他們的追隨者們製造了更為順從和崇拜的理由,這幫助他們獲得巨大的成功。不過,他們頻繁地獲得成功會讓他們陷入幾乎瘋狂和愚蠢地迷戀那些虛榮危險的境地。亞曆山大大帝自己幾乎就把自己當作一個神,更別提他希望別人把他看成是一個神了。很早以前他就列了一個名單,這個名單包括了他的朋友們的名字,甚至還能有他那年邁的老母奧林匹亞的名字。在他即將離世之前,他居然要求人們把名單上的所有人都尊崇為神!這樣的行為,大概連神也很少做吧。在部下和追隨者的溜須拍馬聲中,在老百姓的讚揚的海洋中,人們按照神諭(或許是跟著這種讚美)宣告他是最有智慧的、最偉大的、蘇格拉底式的賢人。盡管那個神諭沒有承認他自己可以加封自己為神,但卻無法讓他停止頻繁地從某些無形而非凡的神那裏得到神秘啟示。愷撒大帝甚至愚蠢而天真地認為自己是維納斯女神家族中的一員,他自認維納斯為自己的曾祖母。就在他“曾祖母”的神殿前,他竟然不願意離開椅子去接受威赫赫的羅馬元老院把某些非凡的榮譽以天命的形式授予。這種帶有孩子氣的虛榮真讓日呢難以理解,它和其他一些行為結合的時候,似乎加劇了百姓的懷疑,也增加了刺客們的膽量,加快了陰謀的部署。現在的宗教和習俗基本上不鼓勵我們的大人物以神明自居,或者自命為預言家。但一旦成功與老百姓的歡呼愛戴結合在一起,它們會讓那些大人物自我陶醉起來,變得摸不清方向,對自己的實際價值和能力也高估起來。這種盲目的自以為是導致了許多輕率和危險的舉動,隻有審慎才會避免悲劇的發生。偉大的馬爾伯勒公爵在那十年取得了一係列的輝煌勝利,這些勝利甚至超出了一個普通人吹牛的想象,但他沒有因此而有絲毫的得意忘形,這大概是他最難得的特性了。後世另外一些偉大統帥,比如尤金王子、已故的普魯士國王、偉大的孔代親王甚至古斯塔夫二世,也都具備這種理性的冷靜和自我克製的能力。蒂雷納大概最具備這種素質,不過他畢生處理的幾件不同的事件表明,他還沒有馬爾伯勒公爵那樣完美無缺。
同平民百姓一樣,經邦濟世的偉人憑借優異的才能和巨大的成功開始了野心勃勃地追求,但最後都難免敗走麥城,走向毀滅的命運。
那些真正勇敢、大度和高尚的人,公正的旁觀者總會由衷的欽佩他們的品質。這是一種合理而有根據並且穩定持久的感情,它無關乎對象的命運升降。但那種因自以為是和自我陶醉而使旁觀者產生的欽佩,則與前麵那種感情完全不同。當他們取得聲名顯赫的功業時,旁觀者確實容易被他們的成功遮住眼睛,看不到他們行為中的那些輕率、魯莽以及與正義不符的地方,寬恕他們品質的缺陷,代之以極其神往的欽佩之情去,仰慕他崇拜他。但是,一旦這位大人物時運不佳,他就會獲得完全不同的評價。那種英雄式的寬大和勇猛會頃刻間變成輕率、莽撞和愚蠢,過去被繁華功業所掩蓋的貪婪和邪惡就會大白於天下,這讓他們得聲名狼藉,臭名昭著。如果在法薩盧斯戰役中愷撒失敗了,那麽人們對他的品質的評價大概就會比喀提林好不了多少。同加圖那個黨棍對愷撒的評價相比,最愚昧無知的人也會做出更惡毒的判斷,把愷撒說成一個陰謀反對國家法律的惡人。如同喀提林身上具有的那些真正的優良品質一樣,愷撒身上的優點也是大家公認的:合乎情理的愛好和追求,優雅明白的文字,完美的修辭,指揮戰爭的嫻熟技巧,危難麵前指揮若定的能力,對朋友的忠誠不渝,以及對敵人的無比寬宏大量等等。然而,他妄圖奪取一切的野心和目空一切的態度會掩蓋他身上那些優點的光芒。在這種情況下,命運會極大地影響人類的道德評價。所謂“勝者王侯敗者賊”就是這個道理,同樣的品質,成功能使它變得招人愛戴和崇拜,但一旦失敗則會讓人厭恨和唾罵。當然,人類道德判斷中的矛盾也是有一定好處的。這也是賢明上帝的成功創造,跟其他方麵一樣,甚至跟人類的缺陷和邪惡一樣。這種對成功者的盲目崇拜與我們對地位財富的尊敬分享了相同的基礎,它有助於確立各階級、階層之間的區別,維護社會秩序。它能夠讓我們比較老實地服從那些因社會發展而產生的勝利者;指引我們以一種尊敬甚至崇拜的心情來忍受那些不可抗拒的和能夠帶來幸運的殘暴。這種殘暴不僅包括了愷撒或亞曆山大大帝這些傑出人物的殘暴,而且還包括了最蠻橫和凶殘的人,像阿提拉、成吉思汗或帖木兒等人的殘暴。大部分人對那些強大的勝利者都帶著一種驚異的和有些愚昧的崇拜心理。因為就算反抗也無濟於事,所以他們可以安心服從那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對他們的統治。
那些自高自大的人在得意時會顯得比謙遜的人更容易取得成功。他們更容易贏得老百姓和沒有切實經驗的人的讚美。但要是從總體上進行考慮的話,謙遜比自高自大更有益處。那些從來不指望獲得意外之名的人,也不會擔心謊言被揭穿後的身敗名裂,因此日子會過得非常踏實。盡管欣賞他的人不會太多,對他的讚譽也不會太多,但那些對他有深刻了解的哲人,卻對他表達了發自內心的由衷的欽佩。那些產生於真正的哲人之間的客觀而公正的讚譽,要比無知的人發出的熱情喧囂的讚美動聽一萬倍。據說巴門尼德曾經在雅典的一個集會上發表哲學演說,他演說時除了柏拉圖一個人還在傾聽之外,所有的聽眾都轉身離開,他仍然堅持演說下去。他認為,就算隻有柏拉圖一個人也足夠了,就可以引為高山流水的知音。
但是,對那些狂妄而自高自大的人來說,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那些生活在他身邊對他有著深刻的了解的賢達認識,很少讚美他們。別人給予他的那一點客觀公正的敬意,遠遠滿足不了他自我陶醉時的顧影自憐,所以,在他看來,這種敬意就是某種惡意的譏諷和妒忌。他會懷疑和嫉妒那些患難與共的老戰友,不僅要把他們從自己身邊趕走,而且不珍惜他們曾經為自己付出的努力,忘恩負義,甚至恩將仇報。相反,而那些靠阿諛奉承來滿足他的虛榮心的小人物,反而最容易得到他的青睞和提拔。總之,早年那些同他患難與共、對他忠心耿耿的人,最終都變成了他清洗的對象;而那些奴顏婢膝、善於溜須拍馬之徒,亞曆山大卻給了他們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可這些人後來是怎麽做的呢?當他命歸西天之後,這些家夥不僅瓜分了他的帝國,而且劫持和殺害了他男男女女所有的親屬。
具體來講,在亞曆山大功成名就、誌得意滿的時候,為了霸占父親菲利普開拓疆界的功績,他殘忍地殺死了克立特斯;當卡利斯塞納斯拒絕按照波斯方式對他頂禮膜拜時,他也將他殘酷地殺害了;父親菲利普的好友、年高德劭的帕爾梅尼奧,因為亞曆山大對他產生了莫須有的猜疑,他也就喪身亞曆山大的屠刀下;更過分的是,這個老人幾乎所有的兒子也都為他征伐而戰死。那僅存的一個,也在受盡他的酷刑後被斬首。帕爾梅尼奧是一個非常出色的人,據說,正是因為這個帕爾梅尼奧的運籌帷幄,亞曆山大大帝才贏得了遠征的一係列勝利;如果沒有他,亞曆山大恐怕難以有那麽輝煌的功業。菲利普經常說:“雅典人每年能選舉出十名將軍,真幸運,而我自己在一生中隻有一個帕爾梅尼奧。”他相信帕爾梅尼奧能力和忠義,因為帕爾梅尼奧的存在,菲利普在任何時候都可以高枕無憂。因為,帕爾梅尼奧滴酒不沾,所以他在宴會上常常可以放心大膽地說:“讓我們盡情痛飲吧,朋友們。”
假如那些超凡脫俗、出類拔萃的優秀人物對自己的評價有所拔高,我們也會以體諒和寬容的心態來看待,因為即便如此,我們仍然相信他們是勇敢、寬容和高尚的人。但是,對於那些碌碌無為卻仍然自鳴得意和自命不凡的家夥,我們就會難以接受並原諒他的這一點,並可能因此而對他們產生厭惡之情。細細想來,這種缺點可按程度的不同分為驕傲和虛榮兩種。這雖然驕傲和虛榮在指稱自大的情緒方麵是相同的,但區別也相當明顯。
不知道為什麽,驕傲的人總是打心底裏相信自己具有某種優點和長處。他不希望你對他要求太過嚴格,而隻向你提出他自以為正當的要求。如果他發現你尊重他不如尊重你自己,他就會感到屈辱,甚至感覺受到傷害,並因此而怨氣衝天。不過就算如此,你也別指望他會屈尊下跪向你說明理由。他認為沒必要博得你的尊敬,為了維護自己的自尊,他甚至會裝作蔑視它。他不喜歡你用降低自己身份的方式去抬高他,也不喜歡你以傷害自己尊嚴的方式去表達對他的敬意。
愛慕虛榮的人則恰恰相反。盡管他渴望得到種種尊敬和讚揚,但他自己內心深處卻不確定自己是否值得得到這些。他希望你能用一種比較誇張的,甚至頗具感情色彩的眼光看待他。所以,他會難過於你用別的甚至是他本來的形象來看待他。他會抓住一切場合和機會,用非常誇張和無聊方式向人們炫耀他那些所謂優點和長處,有時甚至不惜把牛皮吹破。你稱頌他,他不但不會輕視,甚至還會低三下四以弄得你非常不安的奉承來獲得你的尊敬。他鼓勵你對自己做出較高的評價,並期望你用對他的較高評價和互相吹噓來報答他。為了得到奉承,他瞅準一切機會去奉承別人。為了得到青睞,他在別人麵前大獻殷勤;為了吹噓和賣弄自己,他有時甚至不惜為他人提供真實的幫助以哄別人開心。
看到人們對權勢和財富充滿敬意,愛慕虛榮的人會豔羨不已。他不僅希望得到人們對財富的那種敬意,甚至還想得到人們對美德和慈善的尊敬。所以,為了擺闊氣,他的服裝、器皿和生活起居,都要比他的實際經濟水平高出許多。剛開始的時候,為了維持表麵上的尊貴,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會長期生活在困頓貧乏中。不過,由於虛榮心的驅使,隻要他還能設法維持表麵的闊綽以便追求讚譽。他渴望從你那裏得到關於他那些裝點門麵的富麗堂皇的家居、服飾的讚歎,因此他盡力掩蓋他的收支底細。或許,這就是虛榮心引起的最普遍的幻象。比如那些愛慕虛榮的泛泛之輩,總是愛從鄉下跑到城市遊覽,或者跑到外國遊曆一番。這是一種愚蠢而下作的舉動,不過它不像其他打腫臉充胖子的行為那麽容易被揭穿,假如他們遊曆的時間不長,還可以避免暴露它家底的拮據。在幾個月到幾年的時間裏,他們享受虛榮,而一旦他們回到老家,就拚命地省吃儉用以彌補揮霍浪費造成的虧空。
驕傲的人受自尊心的驅使總是小心翼翼地維護自己的獨立和尊嚴,因此他很少會因為這種愚蠢的打腫臉充胖子的行為遭到恥笑。盡管他也向往過那種體麵的生活,不過當他的收入還不夠多時,他還是會努力縮減一切開支。他十分厭惡那些愛慕虛榮的人一味講排場,在他看來,那種排場是一種對現實身份的無恥僭越。他會因此而表現出無比憤怒,對那些愛慕虛榮的人進行毫不客氣地責罵。或許,這就是讓自己感覺相形見絀的原因。
驕傲的人在和自己身份地位相當的人打交道時總感到不太舒服;在和地位更高的人相處的時候,這種不舒服更甚。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麵前,他無法談論他的宏圖大誌,那些人高高在上的言談舉止讓他畏縮,不敢放言自己的抱負。因此,他會將目光轉向那些地位比他低的人,也就是那些不被他尊重,不被他朋友,從那些人身上也難以獲得益處的人——他的下屬、侍從和有求者。他很少去拜訪地位比他高的人,即使去,更多的是為了顯示自己的資格和身份,而不是期望從這種相處中得到任何教益。就像克拉倫敦勳爵說的,他有時到宮廷裏去,因為隻有在那裏他才能找到比自己偉大的人;但是阿倫德爾伯爵卻很少去,因為他在那裏總能遇到比自己偉大的人。
驕傲的人總是拚命避免與地位比他們高的人接觸,而愛慕虛榮的人則總是拚命接近那些人。或許他們會覺得,大人物身上的光彩會照耀在他們身上。他經常在君主們的宮廷和權臣們的沙龍間走來走去,一副就要得到肥缺和提拔、小人即將得勢的嘴臉。實際上,要是他沒有那些肥缺和提拔,懂得如何享受快樂反而會更加幸福。這些人會因為成為大人物宴會的座上賓而欣喜若狂,因此而增加了向別人炫耀的資本。他拚命拉攏上流社會的各色人物、被認為能影響輿論的人物、因學識淵博廣受尊敬的人,不斷討好他們。一旦風向開始變化,他最好的朋友處在了不利境地,他就會對他們避之惟恐不及。但是,對於那些可以依靠,能夠引薦提拔他的人,他用無謂的誇大、無據的自我吹噓、持續的應聲附和和阿諛拍馬等各種技巧來討好他們,為此他甚至不擇手段。當然,他的溜須拍馬不會表現得那麽粗俗明顯,所以還是會讓人感到輕鬆愉快。相反,驕傲的人從來不亂拍馬屁,當然也並不是對誰都彬彬有禮。
雖然說所有的自我吹噓都可笑而滑稽,但虛榮心卻往往是一種輕鬆愉快、溫和醇厚的情緒;驕傲則是一種沉重和嚴肅的情緒。愛慕虛榮的人有時會說謊,但那些謊言主要是為了提高自己的身份,而不是為了貶低別人,因此它對社會沒有什麽實際危害。公平地說,驕傲的人因以撒謊為恥辱而不願意撒謊,可他一旦撒謊的話,就往往會造成危害。對於驕傲的人來說,無論是否撒謊,本身都是為了貶低別人。驕傲的人會把那些身處高位的人他當成屍位素餐的小人,並因此而憤怒不已。在談論別人的時候,他總是以一種敵意和妒忌來詆毀別人的長處。驕傲的人雖然不編造謠言,但是他們非常樂意相信揭發別人短處的流言蜚語,甚至還喜歡添枝加葉地傳播它們。愛慕虛榮的人即使編造了是最惡劣的謊言,我們大多會一笑置之;但如果驕傲的人說了謊話,事情就沒那麽簡單了。
驕傲和虛榮讓人討厭。通常我們習慣把那些被我們看作驕傲或者虛榮的人的道德水準定在一般人以下。但我還是認為,這種思維習慣恐怕會誤導我們。盡管不一定像他們自視、或者他們希望我們看待的那樣,但通常來講,驕傲和愛慕虛榮的人的智慧一般或者絕大多數都遠在普通人之上。他們肯定是達不到他們自我吹噓的標準的,但同其他同類的競爭對手相比,他們就會遠遠高於一般水平了。實際上,這兩種情緒都有美德伴隨這它而出現,驕傲總伴隨著誠摯、直爽、榮譽、正派、堅定的友情和堅韌的事業心;虛榮往往伴隨著仁慈、禮貌、知恩圖報的願望,這種慷慨往往是虛榮心全部動人色彩的表現。上個世紀,法國人常常被敵人和競爭對手常常指責為愛慕虛榮,西班牙人則被職責為驕傲。但就一個旁觀的外國人來看,前者是可愛的,後者則是受人尊敬的。
虛榮心和愛慕虛榮都帶有貶義。實際上,有時候我們談起一個人的優點時,說他是因為有虛榮心反而會更合適些。換句話說,它的虛榮心帶給人的更多的不是討厭而是高興。不過,即便如此,虛榮心還是被看作他品質的一個缺陷和可笑之處。相反,驕傲這個詞有時會被看作一種讚揚。例如,我們經常會說某個人非常驕傲,從來都不肯做卑賤的事情。顯然,在這裏,驕傲與某種高尚的東西密切聯係在一起。亞裏士多德這個世事洞明的偉人,在描述一個人的高尚品質時,著重刻畫了一種特色,兩百多年以來,這種特色在常常被用來描繪西班牙人:他們縝密地思考所有下決心去做的事情;從容不迫地、甚至是遲緩地做事;他的聲調莊重,談吐審慎,步伐舉止冷靜審慎;做事時,他常常顯得消極懶散,無論當他要做那些性命攸關的重大事務時和在投入了最堅定、最強烈的決心時還是在做小事時。他討厭莽撞地投身於沒有意義的危險事業,但當他麵臨對自己有重大意義的危難時,他會勇往直前,不惜犧牲自己。
一般來說,驕傲的人都覺得自己的品質已經盡善盡美,不需要任何提高,他們因此而自滿。很顯然,這種人永遠也不會承認任何進步。從小到大,那種對於自己優點的自信和狂妄的自高自大都會伴隨著他。就像哈姆萊特說的那樣,他至死也不會懺悔和接受臨終塗聖油禮,他寧願帶著所有的罪孽歸天了。但愛慕虛榮的人則不同。他有著對光榮與尊嚴的真正狂熱,為了獲得那些受人敬佩和尊重的品質,他熱情滿滿。這種狂熱肯定是人類天生的**中最好的之一。而虛榮心通常是渴望提前獲得本該以後才具有的某種榮譽。比如說,你有一個25歲的兒子,正當花花公子的年紀。就算他現在吹牛說自己具有,或者說拚命而白費力氣地渴望具有那些聰明和高尚的品質,你萬萬不可對他喪失信心,當他40歲的時候,他完全有可能成長為一個那樣的人。因此,教育的秘訣所在就是把這種虛榮心引上正軌。雖然,細枝末節的小小本領並不值得稱讚,但千萬不要讓孩子因那些對現實有重要意義的才藝遙不可及喪失信心。隻有他熱切地追求這些目標的時候,他才可能真正實現這個目標。因此,大人所要做的就是鼓勵他們去追求,並為此提供一切必要的條件。不要因為他在沒有完全掌握它們的時候假裝成熟而發脾氣。
就我而言,以上所講的就是驕傲和虛榮依照各自的特性產生的不同特點。然而,驕傲和愛慕虛榮往往是兩種難以分離的品質,驕傲的人往往也是愛慕虛榮的,愛慕虛榮的人多數也往往是驕傲的,這很自然:對自己評價過高的人,也希望別人高看自己;希望別人高看自己的人,對自己的評價也往往與事實不符。這兩種缺陷經常密切聯係,有時還交融混雜在一起,驕傲的不可理喻和幼稚的桀驁不遜,常常和虛榮心的膚淺和言過其實的賣弄結合,讓我們不知道它到底是怎樣一種品質,我們到底該稱它為驕傲還是虛榮。
那些明顯比別人優秀很多的人,時常不是高估自己就是低估自己。雖然說這些人不見得高尚,但私下與他們交往未嚐不讓人快活。當我們和一個胸懷寬廣、平易近人的人打交道的時候,所有的人都會感到自由自在。而且,要是這些朋友們比常人有更好的鑒別能力和更胸懷寬大的品質的話,他們不但會對這位主人公產生友好的情感,還會對他懷有敬意。這種淡薄的敬意不能靠友好的情感來補償;要是沒有過人的鑒別能力,對別人的評價不過跟對自己的評價一樣甚至低於對自己的評價的,他會覺得他的朋友懷疑自己所處的身份和地位的搭配程度。因此,他會將目光轉向那些不質疑自己的身份地位的愚蠢的無恥之徒。如果心胸不夠開闊的話,盡管這些蠢徒可能有某種眼光,他們肯定會利用他的單純和無知來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而實際上他根本沒有資格這麽做。也許,他會忍氣吞聲地容忍一段時間,但當他本應具有的身份和地位完全不存在的時候,他開始會覺醒,開始不耐煩,開始懷念原來的那些同伴並因此而感到非常幸福。這之後,他可能就學會了如何公平地對待原來那些友好的朋友。但是,這樣一來,原本那個過於謙遜樸實的年輕人往往會變成一個無足輕重、充滿抱怨和不滿的老人。
不幸的是,那些缺乏天分的家夥,往往會淪落為傻瓜,因為他們往往會比實際水平更低估自己的能力。如果我們有耐心向這些傻瓜投去關注的一瞥,我們會發現他們的理解力和創造力絕對不會低於那些沒有被看作傻瓜的人。很多傻瓜從小也像別人一樣讀書上學,也磕磕絆絆地學會了讀、寫、算。而許多不在傻瓜之列的人,盡管小的時候也具備了良好的教育條件,那些少年時候沒能夠掌握的技巧到晚年也有足夠的時間精力去補習,卻還是沒有學會讀、寫、算中的任何一項。不過,為了維持自己的驕傲感,他總把自己放在與自己歲數、身份相同的人的水平上,若遭到質疑,他會大膽地站出來維護自己在同僚中的地位。而傻瓜,因為缺乏這種勇氣,總覺得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比自己強。蔑視和不公正待遇讓他大發脾氣,而平等、善意和彬彬有禮的待遇又無法使他相信他可以挺著胸脯平等地和他人對話。強大的自卑感掩藏在他們心靈深處,好像永遠都那麽猥瑣不堪,導致他們甚至不敢跟別人麵對麵交談。實際上,要是他能夠平等地和他人對話,人們會發現他的思維和談話非常條理而理性。但實際情況卻是,就算你擺出非常謙虛的姿態,他還是會擔心你把他看得一無是處。多數傻瓜可能主要是因為思維能力的太過遲鈍,也沒有在同僚當中維護自己地位的那種驕傲本能;但有些傻瓜並不是因為思維水平低,而是因為缺乏驕傲。
因此,良好的自我評價能最大限度地讓人獲得幸福和滿足感,也能最大限度地給公平的旁觀者帶來愉悅;那些能夠客觀公正地評價自己的人,也最容易得到別人的尊敬,這實在是令人滿意。
相反,不管怎麽樣,驕傲或虛榮的人永遠不會得到滿足。驕傲者總覺得別人徒有虛名而因此終日懷恨;虛榮者總害怕別人揭穿自己那些毫無根據的吹噓而永遠惴惴不安。那些道德高明的人可以靠著難得的才性和好運氣而種種言過其實的自我誇耀不被揭穿。他可以欺騙老百姓,但騙不了長久相處的哲人。他可以不在乎老百姓的讚美,但哲人們的評價他是不能不放在心上的。他渴望獲得哲人的青睞,但又害怕自己的把戲被看穿,甚至害怕哲人根本瞧不起他而故意端架子,從而使他徹底垮台。剛開始的時候,他暗中防備著這些哲人,最後則開始公開、猛烈地進行敵視行動。為此,彼此之間那些曾經給他帶來過無盡歡樂的友誼成了永遠的過去。
人們往往不太喜歡驕傲或虛榮的人,所以其品質往往被低估。然而,要不是我們因為受到了過分的人身侮辱而勃然大怒,我們是不太敢跟他們翻臉的。通常情況下,為了明哲保身,我們會采取息事寧人的態度,對他們的蠢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對於那些低估自己的人,除了極少數睿智而開明的人士,我們通常會像他們自己一樣,甚至比他們自己更過分地對待他們。這不僅是因為那些低估自己的人比高看自己的人更陰暗,也因為他受到更多的不合理待遇。不管怎麽樣,無論是對當事人還是旁觀者,過分的驕傲總比無原則的謙讓好,過高估自己總比低估自己更讓人感到舒服。
總體而言,同其他感情、情緒和性格相似,自我評價的情感如果能使公正的旁觀者感覺恰當,也就會使當事人感覺愉快;反之,當事人也會有同感——不管這種不快是由於情感過多還是過少引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