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疑了一陣我才走進了屋裏,土屋裏光線不好,不過外麵陽光明媚,我還能看到的清楚。
崔真家挺窮的,外屋就是一個大鍋台,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外加幾個凳子,角落裏還有一個大水缸,桌子上方的牆上的主*席像倒是很醒目。
崔真轉進了西裏間,房間裏同樣很簡單,一個火炕一個炕櫃,角落裏是八鬥櫃,靠北牆的角落裏堆著幾個麻袋。
火炕上散亂著一些小物件,有兩條頭繩,幾顆大白*兔奶糖,還有草編的小兔子和小豬小狗,這手藝倒是很巧,崔真正坐在炕上擺弄著。
“崔真……”皺了皺眉頭,我有些疑惑的招呼了她一聲。
嗯了一聲,崔真明白我想問什麽,一邊擺弄著草編,一邊將一顆大白*兔奶糖放在嘴裏,幽幽的歎了口氣:“這些都是我父親給我的,我記憶裏奶糖是這個世界上最甜的……”
隻是一句話我就知道崔真想表達什麽了,嘴唇張合了一會,還是問了出來:“你在你父親身上有遺憾?”
崔真點了點頭,目光追憶起來:“父親一直很疼我,雖然那時候日子很窮,但是父親總是能變著法的讓我開心,給我弄一些好吃的好玩的,這些草編都是父親給我編得……”
長長地歎了口氣,崔真臉上爬滿了苦澀:“我已經很小心的保存了,但是這些草編年深日久之後還是全都腐壞了,就連頭繩都腐朽了……”
崔真小的時候肯定不太會保存,草編時間久了就會腐爛,沒有能保留下來或許就是崔真的心結。
說到這停頓了好一會,這才話鋒一轉:“小時候我就很頑皮,有一次跑到山裏去找野葡萄吃,結果不小心跌下了山崖,幸虧抓住了一根草藤,但是那時候太小根本爬不上來……”
我已經預見了發生了什麽,正如我所猜測的一樣,崔真抓著草藤很久,父親發現找不到他,就一路循著痕跡找到了山上,最後好不容易發現了崔真。
崔真自己爬不上去,所以父親抓著草藤下來救人,最後崔真被救上去了,但是父親卻因為草藤斷掉,直接摔下了山崖,葬身於山崖之下。
為了救自己父親慘死,就成了崔真一輩子的痛,無論崔真有什麽樣的成就和發展,心中都始終緬懷著父親的愛。
但是再思念時間久了,她父親的樣貌也會在記憶裏逐漸淡化,最後變的模糊起來,而且在夢裏出現的也越來越少,更看不到模樣。
這一次崔真用睡草沉睡過去,竟然具現了兒時的村子,所有的一切都那麽真實,這是崔真記憶最深處的一點念想。
“你父親他……”試探的問了一句,我知道崔真是在等她的父親。
果不其然,崔真眼中浮現出柔和的光芒,輕聲道:“我父親快回家了。”
我沒有再說話,隻是坐下來把玩著草編,這東西也就是在崔真小時候很盛行,那時候小孩沒什麽玩具,都是父母親給做的。
這一等就等到了太陽落山,我沒有不耐煩,隻是默默地陪著,當天邊掛滿了晚霞,一個人影出現在了院牆門口,瘦高的身上扛著一把鋤頭,褲腿上全都是泥土,原本應該年輕的臉卻滿是皺褶……
我一直沒看見崔真的母親,崔真也沒有提起過母親,我就琢磨著她的母親或許不在了,崔真極有可能是父親一手帶大的,所以對父親才那麽眷戀。
正胡思亂想著,忽然聽外屋崔真的爺爺喊了一聲:“大丫,你爹回來了,準備吃飯了。”
喔了一聲,崔真看都沒看我一眼,翻身下了炕,飛快的跑出去迎接那個滿是泥土的人影,臉上寫滿了激動,呼喚的聲音透著膩歪,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崔真這麽黏人,像是樹袋熊一樣掛在父親的身上。
父親略顯疲憊的臉上也掛滿了笑容,伸手揉了揉崔真的頭頂,隨後彎腰將崔真抱了起來。
“軍人同誌,家裏也沒什麽好吃的,你可別嫌棄……”爺爺沒有理會父親,站在門口一臉歉意的招呼著我。
“能吃飽就行……”我笑了笑跟著走出了裏屋。
外屋桌子上擺了兩盤青菜,可惜看不見一點油星,那個年代普遍如此,能給我準備一碗麵條,都已經是待客之道了。
我也沒什麽客氣的,等崔真和她父親進了屋,父親洗了把手,便拉著崔真坐了下來,好奇的打量著我,雖然爺爺介紹了,卻還是搞不懂我一個當兵的來找崔真什麽事?
父親終究忍不住,問我為什麽會來,我隨便編了一個理由,說我來找崔真是因為崔真往部隊寄了一封信,真假無從辨別,隨即我就岔開了話題,聊起了千裏之外的風景,什麽五嶽第一峰泰山,還有長江的蜿蜒流長,又或者是大草原風吹草低見牛羊的景色,聽得爺爺和父親都是一臉的向往。
崔真很乖巧,除了給父親夾菜,就是默默地吃飯,目光始終沒離開過父親,有時候都看的忘記了吃飯,也就是爺爺和父親都以為崔真是聽我起那些景色心生向往才走神的。
飯桌上的氣氛很好,我也健談,天南地北的說著風土人情,爺爺和父親聽得津津有味。
再好的時光也終究有過去的時候,一頓飯吃完,崔真搶著收拾碗筷,說什麽也不讓父親動手,還主動地給爺爺和父親燒了洗腳水,甚至主動的給父親洗腳,或許崔真很希望自己能給父親洗一回腳。
那個時代的晚上沒有什麽活動,所以睡覺很早,在加上父親也累了,九點多一點就上了炕,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有所感應,父親在臨睡之前揉著崔真的頭頂,給崔真掖了掖背角,有意無意的囑托崔真:“大丫,你將來一定要替爸爸去看看那些大山大河,好好活著替父親看看以後的好生活……”
父親去睡覺了,一直到和爺爺的喊聲交相呼應起來,崔真閉上了眼睛,任憑眼淚流滿了臉頰,也不知道多久,整個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但是我們卻依舊無法離開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