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埃利奧特畢竟是富有洞見的。內在的監測器在提示他,裏維埃拉[1]即將再度成為上流社會的度假勝地。他經常在從羅馬(履行羅馬教廷賦予他的職責)返回時去蒙特卡洛的巴黎飯店待幾天,或是到戛納朋友家的別墅小住。但那都是在冬季,而近來他聽到風聲,那一帶也將成為夏季度假的熱點。各大酒店在夏季照樣營業,住店客人的名字在《巴黎先驅報》社交專欄上赫然在列,埃利奧特讀著這些熟悉的名頭,不禁深以為然。

“世道如此不堪,”他說,“在眼下這個人生階段,我要好好享受自然之美。”

此話似是而非,並非真的如此。埃利奧特一向視自然界為社交生活的障礙,他最不耐煩的就是那些眼前明明有攝政王時期的梳洗台或華托的繪畫可以欣賞,卻還要不辭辛苦望山看水的人。他手頭也不差錢。亨利·馬圖林目睹朋友們在股市上一夜暴富,並為此頗感惱恨,再加上兒子的慫恿,他終於決定順勢而為。他逐漸摒棄保守穩健的路線,認定也得去追趕潮流。他致信埃利奧特說,他一如既往地反對賭博,可眼下這不算賭博,而是堅守信仰,即這個國家擁有取之不竭的資源。他的樂觀建立在常識的基礎上,認為沒有什麽可以阻擋美國的前進。他在信的結尾提到,他為親愛的路易莎·布拉德利以保證金購入了一大單優質證券,現在可以很高興地告訴埃利奧特,她已經獲利兩萬美元。最後,如果埃利奧特願意投入點兒小錢,也信賴他的判斷力而讓他去操作的話,他有信心不會讓他失望的。一向喜歡搬弄陳詞濫調的埃利奧特回答說,除了**他可以抵禦一切。原先他最熱衷的便是瀏覽隨早餐端來的《先驅報》上的社交資訊,而從此以後,他首先關注的則是股市報道了。亨利·馬圖林代理的交易大為成功,埃利奧特坐收了五萬美元的淨利。

他決定用上這筆利錢到裏維埃拉購置房產。他選擇了昂蒂布[2],這是一處遠離塵囂的庇護地,且踞於戛納和蒙特卡洛之間的戰略位置,這樣到兩地往來都很便利;但這是因了上帝的眷顧還是出於他牢靠的直覺,卻無從知曉,總之他選擇的地點不久就將成為時尚的中心。花園別墅的生活有一種鄉下的鄙俗,有違他挑剔苛刻的品位,於是他在臨海的老城裏買了兩套房,將其合二為一打造成一座大宅,安裝了中央供熱係統,以及浴室等一係列衛生設施,頑固守舊的歐式風格不得不屈從於美式生活典範。漂洗工藝[3]當時正大行其道,於是他置辦了漂洗得恰到好處、兼具現代構造的普羅旺斯家具,既不失舊風,又暗地裏保留了現代性。他仍不大情願接受畢加索及布拉克——“太嚇人了,老弟,嚇人”——那是某些不明就裏的狂熱者追捧出來的,不過最終他也感到惠顧印象派也無傷大雅,因此牆上裝點了些相當漂亮的畫作。我記得有一幅莫奈描畫遊人泛舟河上的,一幅畢加索展現塞納河橋碼頭的,有高更塔希提風景係列中的一幅,還有雷諾阿的一幅可愛的少女側身像,金黃的長發從她後頸披下來。房屋在裝修竣工時顯得清新靚麗,不同凡響,看似簡約,可明眼人都知道這是用巨額代價換得的。

於是埃利奧特翻開了他一生中最華美的篇章。他從巴黎帶來了自己最好的廚師,而且很快就得到公認,他這裏擁有裏維埃拉最上乘的廚藝。他給管家和男仆配穿白色製服加金色肩帶。他待客豪華氣派,但從不逾越高雅的品位。地中海沿岸不乏歐洲各王室家族的身影:有些是鍾情此地的氣候,有的是在流亡,有的則因曆史汙點或逾矩的婚姻,反倒覺得客居他鄉更逍遙自在。這裏有俄國的羅曼諾夫家族、奧地利的哈布斯堡、西班牙的波旁、兩家西西裏王族及帕爾馬王室;有來自溫莎王室和布拉幹薩家族的王子;有瑞典和希臘的王公陛下們:埃利奧特都予以款待。還有非皇家血統的王子公主、男女伯爵侯爵,也從奧地利、意大利、西班牙、俄國及比利時紛至遝來:埃利奧特也予以款待。到了冬季,瑞典、丹麥國王旅居濱海地帶;西班牙國王阿方索也不時來小住幾日:埃利奧特仍然盛情款待。令我一直很欣賞的是,對這些貴客他既能恭敬地彎腰致意,又能不失來自據說人人生而平等的國家的公民風範。

在遊曆數年之後,我在費拉角[4]買了一幢房子,於是與埃利奧特過從甚密。我的名望已經高得足以得到他的青睞了,有時也能受邀成為他的嘉賓。

“你就賞臉來吧,老弟,”他會說,“當然我跟你一樣很清楚,王室成員總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不過其他人都很想見見他們,我想關照一下那些個可憐蟲,也算積德吧,雖然老天知道他們並不配關照。這些人是世界上最忘恩負義的;他們就會利用別人,沒有了利用價值之後便棄之如敝屣;不論給多少好處,他們都照單全收,可是沒一個願意操一點心,做一點小事來回報。”

埃利奧特費了不少功夫與當地政要交好,於是地區行政長官、大主教及副主教都常常成為其座上客。大主教入職前曾是騎兵軍官,戰時指揮過一個團。他麵色紅潤,身材敦實,操一口軍營裏的語言,一副話糙理不糙的做派。而麵色慘白一副苦相的副主教則總是如坐針氈,生怕他說出什麽渾話來。他在聽上司講述自己最喜歡的段子時總掛著不以為然的微笑。不過大主教對教區的管理駕輕就熟,他在布道壇上的雄辯,並不亞於在飯桌上的插科打諢。他很賞識埃利奧特對教會的慷慨虔誠,也喜歡他的友善可親以及他的美食,兩人成為好朋友。埃利奧特可以自詡玩轉了新舊兩個世界,我可以鬥膽地說,他在上帝與財神之間暢行無阻。

一向把自家掛在嘴上的埃利奧特急於向姐姐展示新房子;他總覺得她心裏對他是有看法的,而現在他要她見識一下自己過著什麽樣的日子,以及結交了什麽樣的朋友。這對於她的保留是個確切的回應。她將不得不承認他幹得不錯。他寫信請她同格雷和伊莎貝爾一起過來,並非與他住一塊兒,因為他沒有房間,而是作為他的客人下榻附近的H?tel du Cap[5]。布拉德利夫人回複說她已過了旅行的年齡了,健康狀況還是老樣子,想想還是待在家裏好;另外格雷是無論如何走不開的,他在芝加哥生意興隆,賺了很多錢,得守在那裏。埃利奧特惦念著姐姐,她的信讓他擔心,便給伊莎貝爾去了封信。她用電報回答說,媽媽的確不太好,每周有一天是要臥床的,但並無緊迫的性命之虞,實際上若悉心照料,還可期望生存相當長的時間;不過格雷需要休息休息,有父親坐鎮,完全可以去度假;所以她和格雷會來的,不是這個夏天,而是明年。

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三日,紐約股市崩盤。

[1]裏維埃拉(the Riviera),南歐沿地中海一地區。

[2]昂蒂布(Antibes),法國東南部港口城市。

[3]漂洗工藝(pickling),指用酸性原料對木製產品進行漂洗、做舊的工藝。

[4]費拉角(Cap Ferrat),位於法國尼斯東南部一個風景優美、地價昂貴的半島。

[5]海角飯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