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偶然遇見拉裏的。我向伊莎貝爾打聽過拉裏的情況,她告訴我,從拉柏勒回來後,他們幾乎見不到他。她和格雷這時已經交了不少朋友,都是同代人,他們更多地和這些人往來,而不是像以前那樣,隻我們四個人過了快樂的幾個星期。一天傍晚我去法蘭西劇院看《貝蕾妮絲》[1]。我當然是讀過劇本的,但沒看過演出,由於該作品很少搬上舞台,所以機不可失。它算不上拉辛最好的劇本,因為其主題單薄得難以支撐得住一個五幕劇,不過劇情還是很動人的,其中有些段落為人傳頌也自有其道理。故事取材於塔西陀史學著作裏一段簡要的描述:提圖斯[2]愛上了巴勒斯坦女王貝蕾妮絲,並且不出所料,熾烈的戀情使他答應要娶她。然而他登基後沒幾天,元老院和羅馬民眾激烈反對皇帝與異族女王聯姻,因而盡管兩人彼此相悅,國家的需要還是讓他不得不遣人將她送走。該劇表現了提圖斯心中對於江山和美人的糾結,當他躊躇不決時,是貝蕾妮絲在確信得到他的深愛後,最終使她下定了決心,自行永遠離開他。

我估計隻有法國人才能全然領略拉辛的那種典雅和莊嚴,及其詩句的樂感,不過即便一個外國人,一旦適應了那種人人戴著假發拿腔拿調的正經勁兒,也很難不為其濃烈的柔美與高貴的情感所動容。拉辛比別人更能理解,人的聲音裏可以蘊含多少戲劇的因素。不管怎麽說,對我而言,那些亞曆山大格律的婉轉詩句,足以替代演員的活動,我認為那長篇台詞能夠以無盡的技巧將場麵推向觀眾所期待的**,其震撼程度,絲毫不遜於觀看驚悚電影的體驗。

第三幕後有一段間歇,我走出去,到休息廳抽煙,烏敦[3]的伏爾泰塑像咧開沒了牙的嘴,冷嘲熱諷地笑著。有人碰了碰我的肩膀,我回轉身,或許有這麽一絲不快,因為我還想獨自回味一下充溢於胸的那些鏗鏘有聲的台詞,可是我瞧見了拉裏。與往常一樣,我很高興看見他。有一年沒見麵了,我說結束時要碰頭去喝啤酒。拉裏說他很餓,還沒吃晚飯,並提議去蒙馬特區。劇終時我們找到了對方,一塊兒走了出來。法蘭西劇院有一種獨有的黴濕氣,浸**了不知多少代一副苦臉、蓬頭垢麵所謂的ouvreuse[4]的體味,她們總是領你到座位上,然後肆無忌憚地等著要小費。於是走到空氣新鮮的室外便讓人舒了口氣,夜色不錯,我們就步行去餐館。劇院大街的弧光燈肆意地發出炫目的光亮,以致頭頂的星星仿佛驕傲得不屑鬥豔似的,盡皆在深邃黑暗的天空裏掩藏了自己的光芒。我們邊走邊聊起剛看的演出。拉裏很失望。他本希望戲演得更自然些,台詞能念得如同平常說話,動作也不必如此誇張。我認為他的觀點不對。這是一種修辭,華美的修辭,我的理念便是,這樣的劇本應以修辭的方式來演繹。我喜愛尾韻有規律的衝擊力;而那種風格化的舞台姿態,經過了源遠流長的傳承,在我看來與此類正劇的脾性相得益彰。我不禁想到,這正是拉辛所希望的自己劇本的演出方式。我很欣賞這些演員,他們在所受到的局限範圍內,頗具匠心地表演著人性、**與真摯。當藝術能使成規為其目的所用之際,便是藝術得意成功之時。

我們來到克裏希大街,走進“伯爵啤酒屋”。尚不到午夜時分,屋子裏就人頭攢動,不過我們還是找到了位子,點了培根煎蛋。我告訴拉裏我去看了伊莎貝爾。

“格雷會很高興回美國的,”他說,“在這裏他就像沒有了水的魚,隻有重返工作才能快樂起來。我敢說他會掙大錢的。”

“果真如此,也是你的功勞。你治好的不但是他的身體,還有他的心病。你讓他重新有了自信心。”

“不過是些雕蟲小技。我隻是引導他治愈了他自己。”

“你怎麽學到那些雕蟲小技的?”

“機緣巧合罷了。是我在印度的時候。有一次我跟偶然認識的一位瑜伽師訴苦,自己正受著失眠的折磨,他說他很快會幫我解決。他的做法正是你看見我對格雷做的,當晚我便睡了個幾月以來都沒有過的好覺。然後,應該是過了有一年吧,當我和一位印度朋友在喜馬拉雅山區時,他扭傷了腳踝。叫醫生是不可能的,而他卻疼痛難忍。我覺得可以嚐試老瑜伽師的做法,還真有效。信不信由你,他感到一點兒也不疼了。”拉裏笑起來,“可以向你保證,最吃驚的人就是我自己。其實真沒什麽,不過是將一個念頭植入患者的腦子裏。”

“說得容易做起來難啊。”

“假如你的胳膊不依你的意誌,抬離了桌子,你會驚訝麽?”

“會很驚訝。”

“當然會的。回到文明世界後,我那印度朋友逢人便說我的所作所為,還帶了其他人來看我。我很不喜歡這樣,因為我自己也不是很能理解,可是他們執意要來。不管怎麽說,我把他們治得還挺好。我發現自己不但能緩解人們的痛苦,還能為他們祛除恐懼。很奇怪的是竟有那麽多人飽受恐懼之苦。我的意思不是說害怕待在封閉的空間,或者恐高什麽的,而是對死的恐懼,甚至更糟糕的是,對生的恐懼。他們往往都屬於身體健康、事業興盛一族,本該無憂無慮,卻受著內心的折磨。我有時想,人的這種可笑,其實是最傷腦筋的,我也曾問過自己,是不是要歸因於深沉的動物本能,這本能繼承了那種極為原始的、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悸動的東西。”

我懷著期待聽拉裏說,他這麽長篇大論可不是常有的,而且我隱約覺得,他這次是願意開口暢談的。或許剛才看的戲解開了某種禁錮,悠揚的韻律與節奏,如同音樂一般克服了他本能的矜持。突然我發現自己的手出了某種狀況。對於拉裏剛才半開玩笑的問題我並沒有多想,但我現在意識到,我的手已不再擱桌子上了,而是不自覺地抬起了一英寸。我吃驚不小。我看著那隻手,看見它微微顫抖著。我感到手臂上的神經發出怪異的刺痛,輕微地抽搐了一下,於是手和上臂便自行抬升起來,就我知覺而言,我對此既沒有助力,也沒有抗拒,直到抬離了桌麵好幾英寸。接著我感到整個胳膊都舉過了肩。

“這真詭異。”我說。

拉裏大笑起來。我隻略略動了一下意念,手臂便回到桌上。

“這沒什麽的,”他說,“別覺得有什麽了不起。”

“是你第一次從印度回來時談到的那位瑜伽師教給你的嗎?”

“哦,不是的,他才沒耐心做這種事呢。我都不知道他是否相信自己掌握了一些瑜伽師宣稱的那種力量,不過如果有的話,他也不屑去動用。”

培根煎蛋做好了,我們吃得很來勁,還喝了啤酒,兩人都不言語。拉裏在想什麽我不知道,我可是在想著他。吃完以後我點燃香煙,他則抽起了煙鬥。

“最初是什麽促動你去印度的?”我突兀地問道。

“事出偶然吧。至少我當時是這麽想的。現在我傾向於認為是我這些年在歐洲遊曆的必然結果。幾乎所有對我產生重大影響的人貌似都是與我邂逅的,可是回想起來,好像我是非得遇見他們不可。好像他們就在那兒等著,等我需要時召喚他們。我去印度是因為我需要休息一下。我工作得很辛苦,很希望理一理自己的思想。我在一艘環行世界的遊輪上找到了工作,做甲板水手。遊船向東航行,經巴拿馬運河到達紐約。我有五年沒回美國了,很想家,情緒低落。你知道的,與芝加哥第一次見麵時我還是無知小兒。我在歐洲博覽群書,也見了不少世麵,但我並沒有離出發去求索時的那個起點有多遠。”

我想問他求索什麽,可我感到他隻會聳聳肩笑笑,說那無關緊要。

“可你為什麽要當一個甲板水手出去呢?”我換成了這個問題,“你不差錢的。”

“我需要體驗。每當我在精神上感到很充實,每當我收獲了所有能夠吸取的東西時,我都會覺得做做這樣的體力活兒是很有用的。那年冬天,在伊莎貝爾和我解除婚約後,我到朗斯附近的一座煤礦裏幹了六個月。”

正是在此時,他向我說了我前麵記述的那些事。

“伊莎貝爾放棄你的時候,你難過嗎?”

在做出回答之前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那黑得異乎尋常的眸子似乎是朝內而非向外凝視的。

“是的。那時我還年輕。我原本想著要準備結婚的。我打好了如意算盤,期待著一起生活的美好時光。”他輕笑一聲。“但好事得成雙,就像吵架也要成對兒。我從沒想過我帶給伊莎貝爾的生活會讓她充滿失望。假如我能通情達理一些,就絕不會這麽提了。她太年輕了,燃燒著**。我不能怪她,而我自己也無法讓步。”

讀者或還有可能記得,他在那家農場與守寡的兒媳有過一次奇遇之後,便逃離了農場,一路去了波恩。我急著想讓他說下去,可我知道該克製一下,小心翼翼地別問得太直接。

“我從來沒去過波恩,”我說,“少年時代在海德堡求學過一段時間。那是我一輩子最快樂的日子,我覺得。”

“我當時也喜歡上了波恩,在那兒待了一年。我在一位孀居的大學教授夫人家裏租了間屋子,她接納了兩個房客。她自己和兩個都已屆中年的女兒做飯、幹活兒。我發現同住的另一位是法國人,一開始還很失望,因為我希望隻說德語;不過他是阿爾薩斯人,能說德語,雖不及他的法語流利,但口音倒還更好聽。他一身德國牧師的裝束,過了幾天我很驚訝地發現他居然是本篤會教士,修道院允他請假到大學圖書館來做研究。他非常博學,可是看上去一點兒也不像,就如同他也絲毫不像我心目中的僧侶形象。他長得高大壯實,沙栗色頭發,藍色的眼睛引人注目,還有一張又紅又圓的臉膛。他羞澀而矜持,似乎不願意和我打多少交道,但他禮數相當周到,飯桌上聊天時也同樣文質彬彬。那是我唯一能見到他的時候,一用完午餐他便回圖書館工作,晚飯之後即回自己房間,而我還坐在客廳裏,趁那姐妹誰不洗碗時跟她們練一練德語。

“在我去波恩至少一個月後的一天下午,他問我是否願意一起散散步,這讓我頗感意外。他說可以帶我到鄰近地區看看,有些地方我不大可能自己找到。我可是走路好手,但是他不管哪天走路都比我更快。第一次出去走就是十五英裏。他問我在波恩做什麽,我說是來學德語的,同時也熟悉一下德國文學。他談吐睿智,說很樂意盡可能地幫助我。此後我們每周都要走兩三回。我發現他教過幾年哲學。我在巴黎時讀過一些,斯賓諾莎、柏拉圖、笛卡爾,但沒怎麽讀過德籍哲學家的傳世名著,所以當他娓娓道來時我是求之不得的。有一天,當我們遠足跨過萊茵河、坐在一家露天啤酒店喝一杯時,他問我是不是新教徒。

“‘我想是吧。’我說。

“他飛快地看了看我,我感到他眼裏閃過一絲微笑。他講起了埃斯庫羅斯;我一直在學希臘語,你知道的,而他對那些偉大的悲劇家了如指掌,令我望塵莫及。他的話給了我很多啟示。我不明白剛才他為何突然要問我那個問題。我的監護人鮑勃·納爾遜是不可知論者,但也定期去教堂,因為病人對他有這個期望,也因為如此他還送我去主日學校。我們的幫傭瑪莎則篤信浸禮會,在我小的時候她經常說些地獄火的事兒來嚇唬我,說那烈火讓有罪孽的人永世不得翻身。她帶著由衷的喜悅,繪聲繪色地告訴我,村子裏因為種種原因和她結仇的人將會如何遭受怎樣的痛苦。

“冬天來臨時我和恩斯海姆神父已經很熟稔了。我覺得他是個挺了不起的人。我從沒見過他發火,脾氣很好,和藹可親,心胸比我預料的還要博大很多,而且對人極其寬容。他學識淵博,肯定知道我是多麽無知,然而他和我交談時仿佛我同他一樣有學問。他還對我很有耐心,似乎就是專門來為我效勞的。有一天不知怎麽搞的,我腰背肌肉痛得厲害,房東太太格拉鮑夫人堅持要我墊個熱水袋上床休息。恩斯海姆神父聽說我臥床了便在晚飯後進來看望我。你是知道書呆子的,總是對書充滿了好奇,在我放下書時他拿起來看了看書名。那是我在城裏書店買的關於邁斯特·埃克哈特的書。他問我為什麽要讀這個,於是我說自己鑽研過一陣子神秘主義著作,並向他說起了科斯提,他是怎麽引起了我在這方麵的興趣的。他那炯炯有神的藍眼睛審視著我,其中的神色,我隻能解讀為既感到好笑又不失親切。我覺得自己在他眼裏是挺可笑的,但他對我是那麽仁厚,絕不會為此少一分對我的喜歡。不管怎樣,如果有人覺得我有些傻氣,我也從不在乎。

“‘你在這些書裏尋求什麽?’他問我。

“‘要是我知道的話,’我答道,‘我至少就可以去找尋了。’

“‘你記得我問過你是不是新教徒?你說你想是吧。這是什麽意思呢?’

“‘我是被當作新教徒養大的。’我說。

“‘你信上帝麽?’他問。

“我不喜歡這麽私人的問題,第一衝動是告訴他這不關他事。不過他善意滿滿的樣子也讓我覺得難以冒犯他。我不知道該怎麽說,既不想回答是,也不想說不。或許是我正遭受的苦痛,或許是他自身的什麽東西,反正促使我開了口,向他講述了我的經曆。”

拉裏躊躇了片刻,當他繼續說下去時,我明白他不是在對我說話,而是對著那位本篤會教士。他忘記了我。我不知道當初在那個時刻,或者那個地點,在沒有我慫恿的情況下,是什麽讓他開了金口,**了他那寡言的天性在這麽多年裏所掩藏的心裏話。

“鮑勃·納爾遜是很有民主意識的,他送我去馬文上中學。我十四歲時他送我去上聖保羅中學,也隻是因為路易莎·布拉德利老是攛掇他。我沒什麽特別擅長的,無論是功課還是體育,不過還能跟得上。我覺得當時的自己是個完全正常的孩子。我對飛行特別著迷。那是航空業的最初年代,鮑勃叔叔也和我一樣激動;他認得幾個業內人士,當我說想學飛行時,他便答應去張羅。我的個子在十六歲的人當中算高的,很容易被當作十八歲。鮑勃叔叔要我保守秘密,因為他明白,要是放我走的話,所有人的責罵聲便會鋪天蓋地而來。而實際上他幫我去了加拿大,同時捎了封信給他的一個熟人,結果就是到我十七歲時,我已經翱翔在法國上空了。

“那個年代我們駕駛的都是些華而不實的飛機,每次上天都簡直就是把命攥在手裏的。照今天的標準,我們能達到的高度是很可笑的,但我們哪裏會知道,還覺得妙不可言呢。我熱愛飛行。那種感覺無法描述,我隻知道自己感到很驕傲、很快樂。在天空中,在高高的蒼穹之上,我覺得自己就是某種雄壯而美麗之物的一部分。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麽,隻知道我在這兩千英尺的高空不再孤寂,不是獨自一人,而是有所歸屬。如果這聽起來很傻氣,那我也是不由自主的。飛翔在雲端,如同俯視著大片的羊群,我感到身處這種無垠的世界裏才是自由自在的。”

拉裏停頓了一會兒,深不可測的目光凝視著我,可我不知道他是否看見了我。

“我不是不知道數以萬千計的人丟掉了性命,但我並沒有看見,那對我沒太多的觸動。後來我親眼見到了死人。那情景使我充滿了羞愧。”

“羞愧?”我不由叫起來。

“是羞愧,因為那個小夥子,他隻比我大三四歲,渾身都是力氣和膽量,前一刻還活力四射,與人為善,此時卻成了一攤模糊的血肉,仿佛從來就沒有生命。”

我什麽也沒說。我做醫學生時見過死人,戰爭期間見得就更多了。當時讓我感到驚愕的是,他們顯得那麽無足輕重,毫無尊嚴可言。隻是些雜耍人敝棄不用的提線木偶。

“那天晚上我沒有睡。我一直哭。倒不是為自己感到害怕,而是感到憤懣,讓我崩潰的是這其中的邪惡。戰爭結束了,我回到家裏。我一直熱衷機械活兒,假如不能在航空業幹,我原本打算去汽修廠。我是受了傷回來的,得休整一段時間。之後他們便希望我去工作。我沒法去做他們希望我幹的事情,毫無意義的事。我花了很多時間去思考。我不停地問自己,活著是為了什麽。畢竟我是憑運氣才活了下來;我很想在生活中做出一番事情來,但我不知道該做什麽。我從來沒有想過上帝,現在才開始認真思考起來。我不明白為什麽世上會有惡。我知道自己很無知;我不知道該去找誰求助,而我又很想學習,於是就開始胡亂地翻書看。

“當我向恩斯海姆神父和盤托出時,他問我:‘這麽說你讀了四年書了?有成果嗎?’

“‘一無所成。’我說。

“他看著我,仿佛湧溢出無數光彩動人的溫情,這讓我感到困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激起了他那麽充沛的情感的。他溫和地用手指敲著桌麵,像是在反複考慮頭腦裏的一個想法。

“接下去他說道:‘我們智慧而古老的教會早就發現,如果你願意去相信,信念就會賦予給你;如果你祈禱時仍有疑慮,但不無誠懇,你的疑慮就會打消;禮拜超越人類精神的力量已被千百年來的經驗所證明,如果你願意投身於禮拜之美,那麽安寧就會降臨於你。我很快就要回修道院了。何不來和我們一起待幾個星期?你可以和我們的庶務修士一塊兒在田裏做活兒。你所體會到的樂趣,不會比在煤礦或德國農場裏少。’

“‘你為什麽有這樣的提議?’我問道。

“‘我觀察你三個月了,’他說,‘或許我對你的了解勝過你自己。把你和信仰隔開的距離,不過是一張卷煙紙的厚度。’

“我什麽也沒說,隻是有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人抓住並撥動了我的心弦。最後我說會考慮的。他便放下了話題。在波恩餘下的日子裏我們都沒再提與宗教相關的事情,但臨別時他給了我修道院的地址,告訴我若是打定主意來,隻消寫一行字給他,他會安排好的。我超乎預料地思念著他。時間過得很快,一下子到了仲夏季節了。我很喜歡在波恩的日子。我看了歌德、席勒以及海涅。我誦讀荷爾德林和裏爾克。可我仍無長進。我時常思索著恩斯海姆神父的話,並最終決定接受他的好意。

“他到車站來接我。修道院位於阿爾薩斯,那兒的鄉野美不勝收。恩斯海姆神父引我見過院長,便帶我到配給我的單間房。房間裏有一張窄鐵床,牆上有十字架,說到家具也都是些最簡陋的必需品。餐鈴響起,我便向食堂走去。那是一間很大的拱頂屋子。院長和兩名僧人站在門口,其中一個端水盆,另一個拿毛巾,院長在用餐客人的手上灑幾滴水表示為他們洗了手,並用僧人遞的毛巾為他們擦幹。除我外還有三位客人:兩個路過來吃飯的牧師,以及一個在此隱修、總是麵露慍色的法國老者。

“院長與上長老和下長老坐在屋子最前麵,每人有一張單獨的桌子;神父們沿兩側的牆分坐,而初級教士、庶務修士以及客人則安排在中央的桌上。飯前禱告完畢後我們就吃了起來。一名履職的初級教士站在靠門的地方,用單調的語氣讀著一本修行書。用完餐後我們又念了禱詞。院長、恩斯海姆神父、客人及主事僧一同步入一小房間,喝咖啡並閑聊幾句。之後我便回到自己的單人間。

“我在那裏逗留了三個月。我很快活。那樣的生活再適合我不過。圖書館很棒,我讀了大量的書。沒有哪位神父會以任何方式去試圖影響我,但都很樂意和我交談。我深深地折服於他們的學識、虔誠以及脫俗。千萬別以為他們過著閑散的生活,他們永遠忙碌著。他們自己種地,自己做農活,也很高興我去幫著幹一點。豐富多彩的儀式讓我神往,但我最喜歡的是早課,淩晨四點就舉行了。四周仍是濃重的夜色,眾僧已端坐教堂,以渾厚的男聲唱起素樸的禱歌,他們的僧袍透著神秘的氣息,鬥篷拉起遮住了腦袋,那場景動人心魄。高度規律的日常生活讓人覺得很踏實,盡管在這裏得使力氣,盡管腦子也要不停地轉,但始終能感受到一種安寧。”

拉裏略感淒然地微微一笑。

“和羅拉[5]一樣,我生不逢時,應該活在中世紀,那時,信仰是理所當然的;那麽我麵前的道路便一目了然,我也會積極爭取做一名牧師。而在我出生的時代裏,我無法有信仰。我很想信,但我無法信一個比一個普通好人高明不到哪兒的上帝。僧侶們告訴我,上帝是為他自己的榮光而創造世界的。這在我看來算不得什麽有價值的追求。貝多芬是為自己歌功頌德而創作交響樂的麽?我不信。我相信那是因為他靈魂中的音樂要求有個表達,他隻需傾其所能將其表達得淋漓盡致。

“我常聽著僧侶們不厭其煩地向主禱告著,我很想知道他們怎麽就能毫無疑慮地向天父祈求著一日三餐。在俗世中,孩子會向父親討食麽?孩子對父親是有期待的,為此他們既不感激,也無須感激,而我們隻會譴責那些把孩子帶到世間卻又無力或無心供養孩子的人。在我看來,全能的造物主若沒準備為其子民提供生存所必需之物,無論是物質上還是精神的,那麽他還不如不要造物了。”

“親愛的拉裏,”我說,“我覺得你也不能生在中世紀,否則毫無疑問要上火刑柱的。”

他笑了笑。

“你收獲了很多成功,”他續道,“你希望得到當麵頌揚嗎?”

“那隻會讓我很尷尬。”

“我就是這麽想的。我相信上帝也不希望如此。如果空軍裏有誰靠拍長官馬屁來討得美差,那我們會對他很不齒。我很難相信上帝會多麽看重一個靠溜須拍馬來討得救贖的人。我本認為最敬神靈之舉便是盡量發揮出自己最大的能力。

“可這還不是困擾我的主要問題:讓我無法釋懷的是就我所知,那些僧人的腦子裏也並非從來沒有罪念。我知道空軍裏有不少家夥,一有機可乘自然就要酗酒,隻要辦得到隨時都想泡妞,而且滿口汙言穢語。我們部隊就有一兩個敗類,其中一個因私開空頭支票給抓起來監禁了六個月;這並不完全是他的錯;他以前一直都沒幾個錢,當他做夢都沒想過能賺這麽多錢時,就昏了頭腦。我見識過巴黎的壞人,當我回到芝加哥時見到了更多壞人,可是他們的壞大多是由於自己所不能左右的遺傳,或者是由於自己無法選擇的環境:很難說社會是不是要為他們的罪惡擔更多的責任。是不是該詛咒他們之中的哪一個,甚至是最壞的那個,讓他永世不得翻身,假如我是上帝,那麽對此我也會遲疑不決。恩斯海姆神父的心胸是很寬廣的;他認為地獄就是上帝存在的缺失,但假如那樣的懲罰嚴酷不堪到完全可以稱作地獄的話,那又如何設想一個好心腸的上帝怎麽能造出它來呢?畢竟是上帝創造了人;如果上帝造出的人是可能要犯下罪孽的,那也是因為他老人家存了這個心。如果我訓練一條狗撲向任何一個走進後院的生人並直取其咽喉,那為此惡行去揍它,就是不公平的。

“如果至善而全能的上帝創造了世界,那他為什麽又創造了惡?僧侶們說,人可以戰勝心中的邪念,抵製**,接受上帝為淨化其心靈而降臨於他的痛苦、悲哀和不幸,由此贏得自己的價值並得到上帝的垂青。在我看來,這就好比差遣一個人到某地去送信,為了給他製造難度你就設了迷宮讓他想辦法鑽出來,挖了壕溝要他遊過,最後再砌一堵牆命他去爬。我不打算去信奉一位全知全能同時又不通常理的上帝。我就不明白為什麽不該信這樣一個上帝:他沒有創造世界,但是善於收拾這個爛攤子;他的德行、智慧和能力遠勝於人,他和並非他造成的邪魔做殊死鬥爭,而且很可能如你所願最終除妖降魔。可是另一方麵,我也不明白為什麽就該有這麽一個上帝。

“關於困擾我的這些問題,善良的神父們的回答既不能讓我的頭腦,也不能讓我的心靈滿意。我和他們並非同棲一木。當我去和恩斯海姆道別時,他並沒有問我是否有所獲益,對此他原本有著十足的把握。他以無法言表的慈愛端詳著我。

“‘恐怕我讓您失望了,神父。’我說。

“‘不,’他答道,‘你是一個不信上帝,卻有著深刻宗教性的人。上帝會找到你的。你會回來的。在此處還是在別處,隻有上帝知道。’”

[1]《貝蕾妮絲》(Bérénice),法國劇作家拉辛寫於1670年的作品。

[2]提圖斯(Titus,約39—81),古羅馬皇帝。

[3]烏敦(Jean-Antoine Houdon,1741—1828),法國新古典主義雕塑家。

[4]法語: 女引座員。

[5]羅拉(Richard Rolle,1290—1349),毛姆在原文中拚其姓為Rolla,英國學者,苦行主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