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鄉人到柳鎮,沿街走一遭,就會發現一個特點,這裏茶館特別多。大略數一數,約有十四五家。在古黃河兩岸的集鎮上,茶館如此密集,還是少見的。
細說起來,又並不奇怪。
柳鎮坐落在蘇、魯、豫、皖四省交界地區的一個岔路口上。東西一條街,南北一條街,組成丁字形。這還是曆史沿襲下來的格局。丁字街鋪一層長條青石,小孩子端個碗在外麵吃飯,若不小心把碗掉下地:“{口(左)當(右)}啷——”摔得很脆,自然,也很碎。青石板由於長年磨損,已經凸凹殘缺,車輛碾過,發出“咯噔咯噔”的震響。
丁字街伸出鎮外,就是三條官道。往東通向蘇北;往北通向魯西南;往西通向皖北,沿這條路再往西走,越過安徽地麵百十裏,就到了豫東地區。柳鎮南麵,緊鄰七百裏黃河故道。解放前,這裏溝壑縱橫,黃沙滾滾,無路可走,直到解放後的六十年代末才修通了公路。現在,四省邊境地區的十幾個縣互相來往,柳鎮更成了重要的交通樞紐。它的繁忙是可想而知了。車馬行人,一天到晚絡繹不絕。每月三、六、九,又是集日,方圓幾十裏內的農民擁上來,裏外都是人。逢上廟會,那就更熱鬧了。眼時農民一天天富起來了,可供交換的東西也越來越多。街裏擠不下,許多生意小攤便逶迤向鎮子南邊排出去,一直快排到古黃河灘頭。這裏有大片茂密的柳樹林,擋風遮陽,林間空地便成了絕好的交易場所。那些大宗買賣,如木雜、家具、條編、騾馬等,都安排在這裏。鎮裏鎮外,萬頭攢動,人歡馬叫。不要說一般貨物的銷售了,單是人們對飲食、茶水的需求量也大得驚人,十幾家茶館常有供不應求之感,不得不另外設些臨時茶攤。
柳鎮的茶水生意越來越興旺,茶館主人們為了適應需要,紛紛把過去的小灶改成白鐵皮的大茶爐。這樣既省事又賺錢,還免去了煙熏火燎之苦。
凡事總有例外。在這十幾家茶館中,隻有丁字街口老柳樹底下那家小茶館,固執地保留著舊式的七星灶。爐灶在茶房裏沿牆砌成,一條火龍似的,上麵開著圓洞,洞口放七隻長嘴大銅壺,燒起來“噝噝”有聲,開起來沸沸揚揚。添炭有些麻煩,要提起銅壺挨個來,一股股煙火往外撲,加上水霧蒸騰,燒茶人的手臉不大會兒便塗上一層灰。顯然,這種茶爐已落後於時代。
這家茶館的主人是個上了歲數的老女人。看得出,她很愛整潔。茶館門旁一個石墩上,總是放著一個破了邊的青銅盆,裏麵盛半盆清水,浸一條素花印染毛巾。老女人每搗弄一次炭火,便出來撣撣身上的灰塵,擰出濕毛巾擦一把。幾次下來,盆裏水髒了,再換上清水,仍舊放在老地方。
茶館前頭,有一棵三個人才能合抱的老柳樹,樹皮枯皺,疤痕累累,似乎已經老死了。其實不然,往上看,樹幹蒼勁,勢若飛騰,顯示著旺盛的生命力。巨大的樹帽幾乎罩住了整個三岔路口,濃密的枝條遮住日頭、天光,樹蔭下涼氣浸骨。風過處,常有一些朽枝殘葉掉下來。老女人每隔一會兒,便打掃一遍,茶館門前始終是幹幹淨淨的。客人坐在這裏喝茶、乘涼,一邊觀看街頭小景,是再好不過的了。
女主人很周到,卻很少言語,從不像一般老婦人那樣嘮叨,更不為招徠顧客而假作殷勤。她隻是默默地做事,添炭、提水、衝茶,顯得有條不紊。客人來了,簡單地打個招呼:“坐吧。”但又絕不會讓人感到一絲冷淡。
這女主人有六十多歲了,身材依舊那樣挺拔,麵孔仍舊那樣白皙。由此可以判斷,她年輕時沒有出大力幹過多少活兒。假如在薄暮或者晨光熹微的時候看她忙碌,你一定會禁不住發出一聲讚歎,遙想出她當年的風姿。然而,歲月畢竟是無情的。這女人的頭發已經全白了,眼角、嘴角都布滿了放射性的皺紋。細細端詳,那完全是一副老人的麵孔了。
她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兒子、媳婦、孫子、孫女,都有。他們住在鎮子東南角一座青磚瓦房的三合院裏。家裏包種了五畝地,還包管著七畝蘋果園,生活很富裕。按說她已有條件享受天倫之樂,什麽都不幹了。可她不,寧願一個人住在茶館裏,常年過著孤獨的生活。
本來,農村像她這個年齡的婦女,沒有幾個能安享清福的。但她之所以不願閑著,還不完全由於那種勤勞的慣性,也不是為兒孫積斂財富。不,都不是。她似乎隻是在做自己願意做的事;或者,在做一件前人未竟的事業。這件事和兒孫沒有任何關係。逢集逢會比較忙時,兒子、媳婦都來幫忙,但也隻是幫助衝茶、收碗。搗弄炭火之類髒活,絕不讓孩子們沾手。她疼愛他們,疼愛得小心翼翼。仿佛自己吃苦受累是應該的,享福的倒應該是孩子們。
秋冬之季,如果不是集日,一大早鎮上的居民提過水後,白天來喝閑茶的人就少了。這時,她便常去黃河灘裏打草,紮成一大捆,一個人往家背。草捆太大太沉重了,壓得她幾乎彎到了地麵,脊背和滿頭白發都被埋住,隻露出兩截很瘦很細的腿,稍微離得遠一點,隻能看到一個很大的草團在慢慢蠕動。廢黃河灘可以打草的地方,離家最近也有三四裏路。她背到家來一路上要歇息十幾次,每一次都是張口喘氣,汗水把白發濕成一縷縷的。柴草背到家裏後,在街上換成硬柴燒茶水。其實,家裏並不缺少燒柴,光每年剪掉的果枝就堆得一垛垛的。可她一定要去黃河灘裏打草,隔些日子就要去一趟。好像不僅僅是為了打草,而是去那裏尋找什麽。那裏有她失落的歲月,有她懷念的舊物。每逢她去打草,兒子、媳婦總會有一個人去接她,但從來不勸阻她。他們理解老人的心思。
有時,她還從黃河故道裏挖些苦膽草來。這種草秋天開花,金黃色,很小,很美。葉子碧綠碧綠的,形狀如殘邊的寶劍。根葉都是苦的,獨有小花散出一點淡淡的幽香。尋常,苦膽草好在水渠崖坎邊生長,當地人稱為崖渠芝,視為靈芝草一樣可愛。把它比作靈芝草是有些過了,但苦膽草確實逗人喜歡。秋天,當萬木蕭條、野草枯衰的時候,它卻團團簇簇、嫩綠嫩綠的,在風霜麵前呈現著盎然生機。節氣慢慢逼近寒冬,它又索性綻開一朵朵金色的小花,這裏那裏,點綴於荒野,恣意地顯示著生命的力量。
苦膽草還有一項可貴的功用,就是入藥。它性涼,能清肝膽之熱。人肝火過旺時,中醫先生開個方子,裏麵常有它。茶館女主人采集苦膽草,並不是為誰治病,而是曬幹了存放起來。等春天清明節前後,再采集一些嫩柳芽,也曬幹了,和苦膽草摻在一起泡茶。
這種茶顏色紅亮,很濃。上麵漂幾點泡開的苦膽草花,吹一吹,浮浮****;喝一口,有些苦味。故而柳鎮的一般青年人不願喝它。倒是一些老年人喜歡。特別是那些上了年紀的真正的茶客,更愛。在他們看來,那些白鐵皮茶爐燒出的開水,不像個樣子,放一會兒就成了溫吞水。而這裏卻是七星灶,用的是老銅壺,水滾燙滾燙的,不僅熱,且像陳酒一樣,別有一股醇味。他們常常端一把紫砂壺,向女主人要一點苦茶葉放在裏頭,提壺往裏一衝,蓋上燜一會兒,便有滋有味地喝起來。
老女人自己更是酷愛這種茶,但她大都是在晚上沒有茶客的時候,慢慢喝,慢慢品。白天,她照例是很忙碌的。她寧願忙碌,忙碌能使她忘掉一切。
如果是陰雨天,難得有一陣清靜的時候。可對她說來,卻是一種折磨。她會久久地坐在茶館當門,望著丁字街口出神。這種時候,街上是冷清淒涼的,偶有行人走過,也是腳步匆忙。密雨穿透老柳樹的枝葉,沙沙地落在青石板上,雨滴摔得粉碎,然後又聚攏來,結成一個又一個小水汪。水汪一會兒也不平靜,不停地跳**著迎接新的雨滴。這些小雨滴仿佛不論在天上,還是在地下,都是永遠不可分離的。
老女人凝神注視著那裏,其實她什麽也沒有看,那目光是凝滯的、深沉的;麵色是陰鬱的、憂傷的;似乎在沉思,在回憶。這神情會使人想到,她定是一位飽經世事,有過太多精神創傷的老人。
是的,人老了總愛回憶,在回憶中咀嚼人生。
她的茶館是太陳舊了。陳舊得不合時宜。和柳鎮另外十幾家茶館比起來,簡直顯得有點醜陋。
可是,親愛的讀者,你切莫因此而瞧不起它。你想得到嗎?就是這家醜陋的茶館,卻是柳鎮街上的第一家茶館。在柳鎮可是具有開創性的地位的。
也許,你更不會想到,三十年前開創這家茶館的人,竟是一個曾兩次走上斷頭台的大土匪!
現在的女主人,和當年那個土匪是什麽關係?夫妻?情人?老實講,一句話是說不清的。但是,我要提醒你,假如你有機會經過柳鎮,而且是在這家茶館喝茶,說話時千萬小心一點,且莫唐突了。
有一次,一個三十多歲書生模樣的人在這裏歇腳,看到茶館如此陳舊,好心地建議說:“老人家,都什麽年月了,還用這些破銅壺燒茶?你看人家大茶爐,又幹淨又賺錢,多好啊!”的確,他不明白,這老太太為什麽像保留文物一樣,固執地保留著這個舊式茶館。
不料,這話卻無意間把老人推向一個痛苦的深淵。隻見她原本平靜的臉陡然失色,嘴角**,腳步踉蹌著進屋去了。過路的書生正在詫異,坐在旁邊的一位老者慢慢把臉向他轉去。這老者已是耄耋之年,個頭高大,兩耳下垂,一直到脖子裏,都是濃密的髭須。他麵前的茶桌上放了一把斷了嘴的紫砂壺。書生來時,就見他坐在這裏,大約是個老茶客了。看起來,這茶客並不聾。他慍怒地看著過路的書生,用渾重的聲音低聲告誡說:“喝完茶,趕快走你的路!——記住:往後再經過這裏喝茶,有錢沒錢不當緊的,隻是要少說廢話!懂不?”
過路書生不懂。豈止不懂,完全蒙了。他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不得體的話,惹得女主人如此神經過敏,還被老者教訓了一通:少說廢話?還有什麽——有錢沒錢照樣兒喝茶?……這話互不搭界呀!書生神情尷尬,如墜五裏霧中。可他終究沒敢再打聽什麽,丟下錢,連忙起身走了,帶著委屈,帶著後悔,也帶著一個惱人的謎。
這家舊式茶館是一個謎,一個迷人的謎,一個驚心動魄的謎。
可它到底還是被揭開了!
揭開謎底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不識趣的過路書生,就是我——本書的作者。
當時,我正沿七百裏黃河故道徒步考察,沿途采風獵奇,計劃寫一部反映故道兩岸人民命運變化的小說。那天,風塵仆仆趕到柳鎮時,已近黃昏。想不到在老柳樹底下歇腳喝茶時,碰上了這樁怪事,哪肯輕易放過!
那天晚上,我並沒有離開柳鎮,就在丁字街口北邊不遠的馬家客棧住下了。這家客棧兼開飯館,吃住都方便。我很快就和馬老板混熟了。幾天以後,又通過馬老板認識了趙鐵匠、剃頭的吳師傅、釘鞋的李老頭,還有那位教訓了我一通的茶館老客。這位茶館老客姓劉,據說是柳鎮的老鎮長,也是這部作品裏的重要人物之一。
他們知道了我是寫書的,都非常激動,特別是老鎮長。他拎著一杆二尺長的竹節煙袋,連連說:“這家茶館有故事,有故事呢!我說,那天呢,不是我……發火。這裏頭的彎彎曲曲……你不清楚……有故事,有故事呢!”
看來,他還記著上次教訓我的事。我笑了。
之後,我在柳鎮住了三個月,中間又到縣城翻閱了一些檔案。當我把一切都搞清了時,我自己的心也激動得發抖了。
這不是什麽謎,而是一部悲壯的人生史話!
我惶悚了,深感沒有力量駕馭它。
但我終究還是決定要寫。
於是,我依據大量的采訪筆記,整理了這份原始素材奉獻給讀者。
那麽,故事就從頭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