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入夜,一陣陣寒冷的秋風漫過柳鎮,隨後像一條冰涼的蛇一樣,順著瓦壟、茅草簷鑽進屋子,攪擾著困倦的人們。

丁字街上,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正在街頭躑躅。借著渾濁而慘淡的月光,她發現了前麵的鐵匠爐,於是蹣跚著走過去,用討飯棍撥弄著爐盤上的灰渣,希望能發現一些餘火。然而,她失望了,卻又不甘心地伸出手在上麵試了試,不僅沒感到一絲熱氣,反順袖口鑽進一股冷風。她悚然打了個寒噤,連忙縮回手,把討飯棍往腋下一夾,雙手深深地攏進袖口,又慢慢向前挨去。

也許,她這一生中希望破滅得太多了,因此對於這點小小的失望也就坦然。她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似乎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老乞丐太瘦弱、太疲憊了,落步像燈草一樣輕,幾乎顯不出一點力氣和分量。從背後吹來的秋風不時掀動她的破衣片,好像隨時都能把她吹倒,使她再也爬不起來。但她仍是那樣麻木地不急不忙地走著,沒有目的,沒有怨恨。假使真的這麽忽然倒下去,她甚至不會有一聲歎息,也不會驚動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

終於,她漸漸走遠了,消失在一個巷口的拐角處。隻是間或傳來“嗒——”的一聲,那是腋下的討飯棍碰著青石路麵時發出的音響。盡管極其微弱,卻十分清晰,使人想到,老乞丐還在機械地,一步一步地往前挨著。像遊**的幽靈,飄落的燈草,輕輕地,緩緩地……

半夜以後,蕭瑟的秋風完全平息了,隻有寒氣彌漫著空間。晶瑩的霜花在房簷屋頂上積落了薄薄的一層,下弦月照射在上麵,閃出粼粼的光點。

柳鎮的夜凜冽清冷,到處都是死一樣的寂靜。

四更時分,北街一個深宅大院裏,突然響起一陣新生嬰兒急促的啼哭聲:“哇!哇!哇……”好響亮,好怕人喲!

不知是因為懼怕秋夜的寒冷,還是懼怕人生之艱險,那新的生命掙紮著,大叫著,仿佛極不情願地來到了世上。說不定早在冥冥之中,她已經知道,自己將伴隨苦難一同來到人間。正是因為她,在若幹年後,古黃河灘上才演出了一個轟動四省邊界,延續了幾十年之久的悲劇!

這是民國八年深秋的一個夜晚。

財主歐陽嵐家生下一位小姐。在這同一時辰,有人在一個破舊的車屋裏,發現了一具僵冷的女屍。她就是那個前半夜還在遊**的老乞丐。

餓死或者凍死一個乞丐,對柳鎮的人說來,已經不足為怪,至多不過引起幾聲歎息。然後由幾個熱心人用破席片卷上死者,抬到黃河灘裏一埋,也就算盡了地主之誼了。

這一天引起人們注意的,倒是歐陽嵐家剛剛降生的那位小姐。細說起來,實在算一樁稀罕事。

二

在柳鎮,歐陽嵐家算個大戶人家,連鎮長劉大炮也沒有他的地多。歐陽嵐父親早年亡故,靠母親支撐家門。他是一根獨苗,自幼熟讀經、史、子、集,曾想離開田園,走科舉仕途的道路。不幸宣統皇帝下台,他悲觀厭世,從此閉門不出,幫助母親經管土地。

歐陽嵐十六歲成親,娶了柳鎮東麵七裏王莊王家財主的女兒玉梅為妻。玉梅長得身材修長,麵皮白嫩,說話慢聲細語,性情十分溫柔,加上知書達理,很得歐陽嵐歡愛。玉梅又孝順,婆母也喜歡她。但到了三十歲上,還沒有生下一男半女。先是婆母急了。

這老女人本是貧寒出身,長著一副高大的身板,性情潑辣。男人死後,她獨自掌管家財。雖然常年覓著大領、二幫,忙時還雇許多短工,但她卻一樣跟著下地幹活,而且對雇工十分挑剔。下人誰想偷懶耍滑,休想瞞過她的眼去。柳鎮的人哪個得罪了她,她敢跳到丁字街上,罵你三天三夜,話不重樣。靠著她的強悍耐勞,家業不僅沒有敗落,反而一年年更興盛起來。

這是個有主見有心計的女人,在兒子歐陽嵐身上,寄托著她的全部希望。自小兒草棒也不讓他捏一下,天大的苦由自己吃,專意供他讀書,指望有朝一日功成名就,光宗耀祖。不承想,上天不遂人願,大清換成民國,希望變成泡影。她一天到晚,除去幹活,操勞家務,就是罵人,罵孫逸仙,罵袁大頭,罵張大帥,沒有她不罵的人。

如今,眼看歐陽家要斷子絕孫,老太太就更急了,仿佛老天爺成心跟她過不去。一張駱駝臉整天吊著,看見草雞下蛋,母豬下崽,也要借題發揮,說上一番不受用的話。最後索性罵到玉梅臉上:“呸!屁也不聽你放個響的,養個小老鼠下來,也算你是個女人!”玉梅天性懦弱,淚水刷刷地往下流,不敢有半句回言。

接著歐陽嵐也急了,在屋裏倒背手搖頭晃腦:“夫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時常怨恨玉梅不能生育。

但他絕不罵人,也不大聲喝斥。歐陽嵐是讀書人,很以口出穢言為恥,即使對玉梅施以皮肉之苦,也不打在臉上,他很懂得“尊重”妻子的人格。也不用棍棒拳腳,那太野蠻,隻在房間裏,用兩個指頭捏住大腿、**或者肚皮上的一塊肉,使勁擰來擰去,像在認真旋一枚螺絲。這就比一般莊稼漢打老婆凶神惡煞、大呼小叫的樣子“文明”多了。自然,他是不允許玉梅哭出聲來的,那樣會被人笑話,哭哭啼啼成什麽樣子?

於是,晚間在他的臥房裏,常有一種罕見的景象:兩人順頭躺在一個被窩裏,脫得精赤。黑暗中,莫看歐陽嵐一聲不吭,其實他正在被窩裏“擰螺絲”。除了玉梅一陣比一陣劇烈地抽搐,和由於控製不住而發出的令人揪心的低聲泣叫,隔窗三步以外,你簡直聽不到任何動靜。發生這一切時,玉梅的嘴唇咬得出血,而歐陽嵐卻是絕對心平氣和的。

到了白天,歐陽嵐照例文質彬彬,很和藹。當著下人的麵,他總是看著玉梅的臉說話,一副很敬重的樣子。逢到母親辱罵玉梅,歐陽嵐還把老人家攙進屋子,皺著眉頭勸說:“娘,你老別罵了。有子無子在於天命,都是兒子造化不好,不怪玉梅。”因此,柳鎮的人都認為歐陽嵐很有賢者的氣度,畢竟是讀書人,懂道理。

這內中的苦楚,隻有玉梅自己知道。可她連娘家人也沒告訴過。她知道自己有短處,娘家人鬧上門來,說什麽呢?倘若惹惱了歐陽家,一紙休書打發走,就更沒臉見人了。被折磨得無法忍受時,也想到過死,死了多好啊!可她又怕辱沒了娘家的名聲。

她怕天黑。日頭剛剛沉西,陰影就向她襲來了。夜色降臨之後,仿佛周圍都是厲鬼,她不禁毛骨悚然,失魂落魄。她開始脫衣上床時,手腳就止不住地發抖,牙巴骨敲得“哆哆”響。早已躺在被窩裏的歐陽嵐,時而陰冷,時而微笑地看著她。當他伸手將她拉進被窩時,玉梅已恐怖得像一隻捆在案板上的羔羊,軟綿綿地縮成一團團。她必須和歐陽嵐睡在一頭。他離不開一個女人的肉體,他需要發泄獸欲。當他歇息一陣之後,便開始那沒完沒了的擰螺絲似的動作。玉梅呻吟著向他哀求:“……啊……你饒……噢!……了我……吧!……”歐陽嵐鬆開手頭的一塊皮肉,又捏住了另一個部位。這一次隻捏住一點點,像手指甲那麽一點點,又猛烈地擰起來。他知道,捏住的皮肉越少,擰得就越疼。直到他累了,睡著了,兩個指頭才慢慢滑下來。

她怕白天。怕婆婆嚇人的臉色和不堪入耳的咒罵;怕丈夫那留著八字胡的白方臉,怕他眯著的眼睛和掛在唇邊的陰笑。她知道那是偽善的,但她不敢揭穿。她看見他就心驚膽戰,她完全被他征服了。

玉梅在痛苦的熬煎中,忍氣吞聲,淚水洗麵,很快就憔悴了。她像一株凋謝的玉芙蓉,少女時代的容顏一去不返。

歐陽嵐早就對她沒了興趣。

三

半年以後,歐陽嵐娶了個二房。

這是名正言順的事。有錢人續小,就像添一床鋪蓋那麽容易,那麽天經地義,何況玉梅又不能生呢?柳鎮不少人說:“歐陽先生早該再娶了。”他們稱他歐陽先生,是表示尊敬。

歐陽嵐的二房,是從戲班裏弄來的,藝名“一枝花”,才十八歲。長得風流俊俏,一對杏子眼,顧盼有神,有時像閃電一樣淩厲,有時像野火一樣誘人,喜怒笑罵,**不羈,和囿於綱常倫理的玉梅完全是兩種性格。

她的到來,給歐陽嵐的生活注入了新的血液。初時,他有些不習慣,有些驚慌,但很快就興奮起來了。畢竟,她比玉梅更年輕,更迷人。從此以後,他再也不登玉梅的屋門,和一枝花住在前院,一天到晚廝混一起。自己讀點詩書,高興時讓一枝花唱個曲兒,連莊稼地裏的事也輕慢了。一枝花自恃得寵,別說玉梅,連歐陽嵐的老娘也不放在她眼裏。老太太和玉梅住在後院,大有一同被冷落的感覺。日子久了,不免對那小媳婦生出一肚子氣來。

歐陽嵐是個孝子,勸說一枝花對老太太要尊重些。一枝花並不理會。一來仗著自己嬌嫩,歐陽嵐離不了她,二來縣警察局長白振海是她幹哥,那是在縣城戲班子時認下的。她怕誰呢?要不是幹哥……哼!鬼才願意嫁到這個偏僻的地方。

這天晚上,一枝花懶洋洋地坐在裏間一張躺椅上,嘴裏哼著夢一樣的曲子,似乎在追憶戲班裏的那些日子。那時,她是一隻快活而自由的小鳥,現在卻像被囚禁在籠子裏。她感到沉悶、窒息。一團烏雲樣的發髻全散開了,披在肩頭,拂在臉上。那略帶憂傷的杏子眼,在燈光下如此楚楚動人。歐陽嵐站在對麵,迷迷癡癡地看著她,覺得自己的整個心都被融化了。他覺得自己對不起這個女人,讓她生活在這樣一個鄉村旮旯裏,著實是委屈了她。這裏的生活那麽單調,母親的脾氣又是那麽火爆,動不動就又吵又罵。她能不心煩嗎?他要盡力讓她們婆媳減少摩擦,讓她順心一點。他多次勸過母親,母親罵他袒護媳婦。那麽,他要再勸勸一枝花了,讓她擔待一點。少生是非,不是少惹煩惱嗎?

歐陽嵐走近了,彎下腰去,把一隻手輕輕放在她肩上,賠著小心說:“鄉下不同城裏,婆婆是有規矩的,往下呢,你要……”

又來了!一枝花正在煩惱,一聽這話,滿肚子火都上來了,她一把打開歐陽嵐的手。“鄉下,鄉下,我是城裏人,不懂鄉下的規矩!婆婆,婆婆——婆婆算老幾?皇姑、愛姬、正宮娘娘我都做過呢!讓我在人前低三下四,陪高就低,別想!”她並不是吹牛,那些大角色都做過。不過,是在戲台上演戲,可惜不是真的。

這話恰好被歐陽嵐的娘從窗外聽見了。老太太一向持家謹慎,每天晚上睡覺前,一定要院裏院外察看一遍,方才放心。這時剛走到兒子房前,正好聽到一枝花這番不著天不著地的話,哪裏受得住?她隔窗大罵道,“誰家養的野女人,少調失教!小爛貨,今兒叫你知道婆婆是娘!”說著轉回身去,舉起拐杖打起門來:“嗒嗒嗒嗒!……”門閂著,老太太進不去,急得直罵。

一枝花哪吃這一套?卷起袖子就往外衝。歐陽嵐慌了,死死拉住不讓她開門。一枝花一邊掙紮,一邊隔著門縫往外罵:“老不要臉!偷聽房,羞不羞?……”一時吵鬧成一團。下人們紛紛趕來勸解。直到大領劉爾寬把老太太架走,歐陽嵐才打開門,一枝花仍追出來罵個不休。

這天晚上,歐陽嵐在母親屋裏跪了半夜,還挨了三個耳光。他長到三十多歲,老太太還是第一次打他。

下人們躲在暗中議論,都覺得這小媳婦也太凶橫了。平日,一枝花對下人也是從不正眼看的。

自此以後,老太太對一枝花恨得牙癢,若不是指望她為歐陽家生個後,說啥也得讓兒子休了她。

玉梅和婆婆同住後院,中間隻隔一個門。她雖然自己內心充滿痛苦,畢竟是大家閨秀,禮分上對婆婆從不怠慢。早起問安,整床疊被,灑掃屋子;晚上鋪床拾盆,陪婆婆說個話兒。凡是做兒媳應當做的,玉梅都做了。老太太雖說對玉梅不生孩子抱有成見,心裏還是承認她比那個小婆娘孝順。往日罵她凶她,她何曾有一次還嘴?這麽一比一想,又有些同情起玉梅來,婆媳關係反倒日漸好轉。

一轉眼兩年過去了。一枝花和玉梅一樣,也是什麽也沒有生出來!

老太太漸漸醒悟,開始疑心問題出在兒子身上。這一下她可真的著了慌。

但她畢竟是個有主見的人。歐陽嵐的爹死後,她一個女人帶著幼子,混到今天,什麽樣的世麵沒見過?因她長得醜陋,個頭大,心胸大,街上的人都叫她母駱駝。連地痞流氓也不敢輕易招惹她。母駱駝性硬,又有心計,幾乎沒有什麽事能難倒她。

現在,眼看歐陽家祖墳要斷香火,不由她不急。經過一段日子的盤算,終於想出個萬全之策。

四

這一天早起,老太太抬頭望著天,瓦藍瓦藍的,一絲兒風也沒有。恰好歐陽嵐走來請安。

“收拾轎子,我去南王莊看看。”母駱駝吩咐兒子。

兒子抬起頭,遲疑了一下。母親的娘家在南王莊,就在黃河故道南岸,約有十八裏路,和柳鎮隔河遙望。那裏已沒有多少親人,又因為是窮親戚,歐陽嵐極少去,母親也沒去過幾趟,今兒是咋啦?

“聽到沒有?”

“——好!”

歐陽嵐知道母親的脾氣,不敢違拗,一撩袍子,轉身張羅去了。吃過早飯,歐陽嵐派人抬上轎子,親自將母親送出鎮外。心裏頓覺輕鬆起來,家裏起碼可以安靜幾天了。再說,六十多歲的人了,多年顧不上走娘家,回去看看也不為怪。他什麽也沒有懷疑。

老太太在娘家一住二十多天。臨回來時,帶來一個小木匠。這人才二十歲出頭,長得眉清目秀,不知是臉嫩還是怎麽的,一見人就臉紅。這是老太太的一個遠房侄子。

歐陽嵐認得他,以為是護送老太太來的,誰知他還帶著锛鑿斧鋸,歐陽嵐不解。母駱駝說,她要添做幾件桌椅,歐陽嵐更覺突兀,心想,你屋裏不缺什麽呀。可母親說了,木匠也來了,反正有的是木料,做就做吧。

老太太吩咐,活就在後院做,她要親自看著,怕做得不如意。晚上呢,就讓娘家侄兒住她屋裏,也好早晚說說家常話,解解悶兒。末了,又囑咐兒子:“你有事辦你的事去,木匠也不是外人,有我和玉梅照應著就行啦。”歐陽嵐以順為孝,又落得清淨,一口答應下來。眼下已經入冬,地裏沒什麽活要料理了,一枝花正纏著他要一同去縣城住些日子呢。於是趁機把意思向母親說了。母駱駝一擺手:“去去,都去,都滾!”歐陽嵐心裏高興,不敢表露出來,唯唯諾諾退走了。

第二天,歐陽嵐和一枝花就坐上轎車進城去了。

你道老太太到底要變什麽戲法?原來,她要借小木匠為她生個孫子。這種事雖說至醜,可怎麽也大不過絕後這件事了。她掂量了多少天,終於打定了這麽個移花接木的主意。老太太記得娘家有這麽個侄子,長得挺俊氣。這趟走親戚,實際上是專為辦這件事的。

在娘家,她和侄子單獨商量了多次。小木匠初時怎麽也不肯。母駱駝又是訓斥,又是哄勸:“你總不能看我斷了香火?做好做歹也要依我這一回!”小木匠這才紅著臉點點頭。老太太爽快地許願說:“事情辦成,我這一輩子的私房錢全給你,少說也能買幾十畝地,還當什麽木匠?”小木匠低下頭沒說什麽,第二天就隨著一齊來了。但他心裏總是又怕又羞,好在外人怎麽也不會想到這件事上去。

一切按母駱駝的預謀安排妥當,別說歐陽嵐和家中上下人等不知內情,就連玉梅也還被蒙在鼓裏。

當天晚上,玉梅又來為婆婆收拾床鋪,說了幾句閑話後,對婆婆說:“娘,你今兒路上累,早早歇了吧。”正要離去,卻被老太太一把拉住了手。玉梅一愣,以為還有什麽事要辦,問道:“娘,還有啥事嗎?”老太太緊緊攥住她的手,兩眼乞求地望著,半天沒說話,兩行老淚已先流出來。

這淚恐怕很難說是假裝出來的,六十多歲的人,做假也沒這般容易。細想想,母駱駝也確實有她的傷心之處。從三十歲起守寡,為這份家業操碎了心,背都累駝了。如今為了歐陽家不斷香火,又不得不瞞著兒子為媳婦扯皮條。這種事丟醜呀!縱然外人不知道,自己心裏也覺得不是滋味。可眼看山窮水盡,不這樣又有什麽法子?可玉梅會同意嗎?她幾番欲言又止,嘴唇直哆嗦,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母駱駝這一輩子什麽事都由著性子,肚裏有話張口就來,連放個屁也是攢足了勁地響,沒想到這件事倒讓她作了大難。唉,人到難處方知難哪!她越想越心酸,止不住就流下淚來了。

玉梅大吃一驚。在她的記憶裏,這個老虎樣的女人還沒淌過眼淚,現在卻不知為何這樣傷心。她感到婆婆的手直抖,那眼神和淚水,分明表示她心裏有什麽體己話要對自己說——啊,是不是要說說那個戲班裏來的小婆娘呢?看來,婆婆又恢複了對自己的情分。玉梅心裏有些感動,連忙趁勢坐在床沿上,半側著身子,一邊給婆婆拭淚,一邊柔聲細語地說:“娘,你別難過,心裏有話就說吧。”

老太太看玉梅溫順,一把拉過她攬在懷裏,到底閃閃爍爍地把意思說了出來。玉梅漸漸聽得明白了,緊張得麵色煞白,心裏咚咚直跳。她怎麽能想到,婆婆會讓她幹這種事呢?等婆婆把話說完,玉梅驚慌失措地掙開手,羞恥、憤怒、害怕各種感情交織在一起,那臉霎時又像火燙一樣,緋紅緋紅的。旋即,她捂住臉哭著跑回自己屋裏去了。

老太太看玉梅這副樣子,心裏也傷感,可話已出口,再也不能收回,隻能趁熱打鐵,做成這件事了。她下了床,追過去,玉梅正伏在**低聲痛哭。老太太小心地坐在床邊,放低了聲音,乞求地勸說起來:“孩子,這麽多年,我知道你向來聽話。這件事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呀。瞞著兒子幹這種事,做娘的心裏就好受?……唉唉……咱娘兒倆都是苦命人哪!”說著,自己也抹起淚來。稍停,又開導說,“這種事雖不光鮮,也說不上醜。可不是?古來就有,也不是咱一家興的。好歹是為給咱歐陽家留個根苗。往日,嵐兒不喜歡你,還不是多嫌你沒有孩子?若能生個娃娃下來,他還會疼你的。那個戲班子來的野女人也就不敢那麽張狂了。再說,我那侄兒也不是外來的野漢子。他俊氣,又年輕……”

玉梅聽著,嚶嚶地哭著,如亂箭鑽心,一句話也不說。老太太不敢逼得太急,摸摸索索扯條被子為玉梅蓋上,歎息著高一腳低一腳出了門。

這一夜,玉梅哭一陣,歇一陣,想一陣,一會兒也沒有睡著。窗外,夜風陰冷,院子裏一棵老楸樹沙沙地搖動著枝條。外麵的每一點動靜都使她心驚膽戰。她把門閂得死死的,仍恐不安全,又用一根棍子頂上。

玉梅心裏翻江倒海似的矛盾著。她心裏清楚,憑婆婆的脾性,若不是萬般無奈,怎能低三下四地求自己偷漢子呢?顯然,她並不是戲耍自己。這麽多年,自己失去丈夫的恩愛,受盡折磨,還不是因為沒養下一個孩子來?假使真能養個孩子,也讓他們一家知道,自己受了這麽多年氣全是冤枉的!還有那個戲班子來的潑貨,把男人奪走後,讓自己守空房,她倒自在!那積壓已久的憤怒,伴著輕易不曾表露的女人特有的嫉妒之情,一齊湧上心頭。偷就偷,又不是我要這麽做,是婆婆逼我幹的。如果這叫傷風敗俗,也不是我的罪過。玉梅幾乎要同意了,不由得心潮鼓**,心兒怦怦亂跳。

可是轉眼間,她又動搖了,反悔了。身份……尊嚴……貞操……啊——天哪!這算個什麽事啊!……到天亮時,玉梅不知反複了多少次,雙眼都哭腫了。

白天,氣氛更尷尬。婆婆、玉梅、小木匠,三人都極少說話。玉梅又羞又怕,忍不住數次偷眼打量這個做木匠活的表弟。她和他並不太熟,幾年前見他時,他還是個靦腆的孩子,現在已長成個清秀而壯實的後生了。玉梅神情慌亂,周身發熱,血液仿佛流得也快了。小木匠羞得頭也不敢抬,隻顧悶聲悶氣地拚命幹活。這麽冷的天,還是不斷出汗。那努力掩飾的樣子,就像小孩子做錯了什麽事,隨時準備隻要一聽到大人的喊叫聲,他能撒腿就跑似的。老太太也是六神不安,不時打量兒媳婦的臉色,揣度她的心思,心裏卻像貓兒舔似的,不知是個什麽味道。

天又黑了。玉梅今天沒去伺候婆婆。兩人見麵說什麽都是難堪的。她和衣躺在**,正想清理一下自己的思緒,婆婆來了。她拄一根拐杖,步履蹣跚,挨挨靠靠地坐在玉梅床沿上。人老了,加上近一個多月來為這事操勞得心力交瘁,這個曾經能呼風喚雨的老女人,此時竟顯得可憐巴巴的。玉梅閉上眼,沒有打招呼,各人在想各人的心思。

終於,還是婆婆打破了沉默。她先是悲哀地抽泣起來,一邊抬起胳膊用袖口擦淚,一邊顫顫搖搖地拿拐杖指著上蒼;“老天爺,你要是真靈,你就打雷劈死我吧……啊啊!……”那聲音淒涼、絕望,像老母牛臨死前的哀鳴。玉梅心裏一抖,翻身撲到她懷裏,忍不住說道:“娘……這種事萬一讓人知道了,我還能見人嗎?……”老太太看玉梅鬆口了,趕忙低下頭,撫摸著她的臉頰,更加放低了聲音說:“傻孩子,隻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連嵐兒也不讓他知道,咋會傳出去呢?俗話說,羊群裏還有認羔的嗎?生下來就是咱家的骨血,誰敢胡言亂語,看我能依!”

玉梅披頭散發,呆呆地坐起來,婆婆什麽時候走了,都不知道。桌子中間,高腳葵式燈座上的紅蠟燭,微微飄**著淡紅的火苗,屋子裏幽幽閃閃,似明似暗。她的腦子已處在麻木之中,什麽也理不出個頭緒來。矇矓中想起十幾年前的洞房花燭夜,那已經逝去的遙遠的記憶,悠悠飄來,重新喚醒她已近枯萎的春心……

忽然間,她感到床沿下有輕輕的抽泣聲,於是猝然驚醒,定睛看去,小木匠正跪在她的腳下,緩緩抬起頭來。玉梅看清了那張還有些稚氣的生動的麵孔。他顯得那樣畏懼和無可奈何,兩眼掛著淚珠……啊!玉梅心頭一熱,我折磨人家幹啥呢?一刹那間,她的臉漲得通紅,各種各樣的感情聚集到一起:仇恨和報複、激動和衝動、憐憫和疼愛……全都湧上心頭。玉梅呻吟一樣地叫了一聲,伸出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