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黑虎和珍珠自那晚幽會之後,就再也分不開了。
感情的閘門一旦打開,就像決堤的洪水,瘋狂地、不顧一切地向前衝,向前滾。逢溝溝凹凹,全部泄滿,淤平;逢村莊樹木,一漫而過。隻是呼嘯著前進,沒有方向,沒有目的,也不考慮後果,隻顧暢暢快快地奔湧。
黑虎娘第二天就知道了這件事,非常害怕,勸說兒子再不要去了。黑虎的心正在熾熱之中,哪聽得進去?幹脆地說:“娘,死活我和珍珠在一起,今後你別再問這事了!”這真是兒大不由娘。母親束手無策,隻好聽憑事態的發展。她擔憂、害怕,為兒子,也為珍珠。怕說不定有一天就要大禍臨頭。
後來,她把這事悄悄給趙鬆坡說了,希望他能幫著管束一下黑虎。趙鬆坡一拍大腿,叫苦不迭:“糟了!”他知道事到如今,要讓他們冷下來是不可能了。何況黑虎天生性拗,自小做事都是開弓沒有回頭箭,眼下正在迷戀,哪會回頭!他答應勸勸再說。黑虎娘更加心慌。以後趙鬆坡勸了幾次,果然沒有效果,反倒從心裏同情起他們來。但這件事的後果會怎樣,趙鬆坡是看得到的,不免手心裏捏著一把汗。
黑虎滿不在乎。白天,他照常去打獵,晚上常偷偷和珍珠幽會。愛情的烈火燃燒著兩顆年輕的心。他們是那樣幸福,那樣鍾情,那樣纏綿。有時破曉前還醒不過來。劉爾寬常去拍拍窗戶,叫醒他們。這個忠厚老實的莊稼漢,從心裏愛惜他們,又怕他們出事。黑虎每次來,他都想勸他回去,可心裏又老大不忍,隻得默默地打開角門放他進來,而後整夜整夜地守候著。前院一有點風吹草動,便驚得豎起耳朵聽。他心裏像壓著一塊石頭,一天比一天感到沉重。
可怕的事終於發生了。
一天晚上,黑虎又來到珍珠的東廂房。因為忙,他已有十多天沒來了。珍珠像往常一樣高興,隻是顯得激動和不安。
黑虎沒有在意,以為珍珠想他想得厲害。兩人依偎在**,耳鬢廝磨。黑虎愛撫地擺弄著她的軟發。想說點什麽,可又說不出。在一塊的時間多了,已經沒有多少話好說。他們常常這樣一聲不響地偎坐在一起,互相呼吸著青春的氣息,沉醉在無言而令人怡悅的心情中。
黑虎忽然感到珍珠在低聲飲泣,肩膀一動一動的。他吃了一驚:“珍珠,你哭了?”
“嗯,嗯……虎子哥,我……身上四個月……沒來了。”
黑虎一下子緊張起來,使勁搖著她的小手,驚慌地追問:“你是說……你是說……可是真的?”
珍珠沒有回答,緊緊地靠在他胸脯上。兩個人都沉默了,呼吸的節奏明顯加快了。愛情,在他們隻知道歡娛,而沒有任何思想準備的情況下,結出了苦果!這使他們恐懼和驚慌失措,不知怎麽辦才好。
這一夜,兩個人幾乎沒有再說一句話,隻是臉靠著臉,默默無語。珍珠的淚水不斷流出來,整個身心都在受著痛苦的折磨。但她沒有說一句抱怨的話。黑虎一遍遍地為她抹去淚水,心裏也翻騰得厲害。天亮前臨分手時,他衝動地留下一句話:
“珍珠,你別怕!讓我想想辦法,反正不會叫你一個人受苦的!”
珍珠信賴地點點頭,又怕從此會失去他,便翻身抓住黑虎的胳膊:“虎子哥,你還會來嗎?”
“會!過幾天就來看你。”
三十九
可是,一連兩個月過去了,黑虎沒有再來一趟。
珍珠急得六神無主。她暗自埋怨:“虎子哥,你做出來了,難道又把我扔了嗎?”但她不相信黑虎是那樣的人。她相信黑虎的人格,相信他們之間的海誓山盟。她焦急地等待著,白天連門也不敢出。她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腹內的小生命在迅速成長。珍珠度日如年,身子一天比一天瘦弱。
其實,黑虎和她一樣著急。起先,他想告訴母親,卻羞於出口,更怕母親埋怨。他曾多次想去珍珠那裏,都沒有成功。社會上匪情嚴重,加上劉軲轆已經露頭,歐陽嵐防備得更緊了。一天晚上,他剛剛來到後門,就被巡哨的發覺了,一聲喝問:“誰!”黑虎趕緊躲開了。好在他腿腳快,沒被追上。這事讓歐陽嵐知道了,懷疑是劉軲轆派來的刺客。第二天,不僅前後院設了崗,而且在街上也放了流動暗哨,一有動靜,就拉得槍栓亂響。天黑以後,柳鎮的居民便很少出門。這一來,黑虎就更難去了。
他在家急得團團轉。母親看出了兒子的心事,一再追問,黑虎隻好吐了實情。
這是意料中的事,母親並沒有怎麽吃驚,也沒有斥責兒子,隻沉重地歎了口氣。她沉默了好久,毅然說:“事到如今,隻有一條路好走了!”
黑虎忙問:“娘,你說咋辦?”
“逃!”
“我自己?”黑虎惱火地說。
“不,想辦法把珍珠接出來,咱們一塊兒回山東老家。你說珍珠會同意嗎?”
“會!她會同意的!”黑虎眼睛一亮,欣喜地說。啊!回山東老家,曾祖父居住過的地方。回去,是該回去了。祖上幾輩人的血汗和骨頭都交給了柳鎮,可是柳鎮又給了自己什麽呢!回老家去,帶上母親和珍珠,開始新的生活!黑虎為自己的憧憬激動了。
母子二人商定以後,便想法去叫劉爾寬。劉爾寬不請自到,正要來找黑虎。
有一段時間,劉爾寬看黑虎不再來了,反覺得欣慰。這事能適可而止,倒還不錯。他也清楚,黑虎和珍珠不管如何恩愛,結為夫妻終是一件難事,不如就此收場,往後慢慢收了心,也就算了。唉,世上不稱心的事多著呢!有什麽辦法?
同時,他看到歐陽大院防備越來越嚴,黑虎即使想來也不容易了。以為這事總算了結,心裏頓感輕鬆起來。
可是忽然有一天,他發現珍珠的體形變了,肚子已明顯凸起。劉爾寬畢竟是過來人,一下子明白了!他斷定珍珠有了孕。再看珍珠那副憂愁的樣子,心想,莫不是黑虎把她扔了吧?要真是那樣,就把這孩子給坑苦了。弄不好還要落個玉梅的下場!
劉爾寬剛剛鬆弛下來的心一下又提起來了。他不能見死不救。又對黑虎生出一肚子氣,好小子!你算個啥東西?
他悄悄跑到黑虎家,劈胸抓住黑虎:“你真的把珍珠給扔了?”那副憨厚而凶狠的樣子,真叫人害怕。黑虎紅著臉,一時也慌了。
黑虎娘趕忙解釋,並說了他們的打算。劉爾寬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錯怪了他,鬆開手說:“這件事不能再拖了。露出一點點口風,就要人命關天!”為了慎重,劉爾寬又到街裏把鐵匠趙鬆坡找來一同商量。事到如今,沒有更好的辦法。他以為,也隻有逃跑這條路了。
事情定下來後,幾個人全沉默了。屋裏空氣有點窒悶。母親感到心酸;黑虎感到振奮;劉爾寬覺得留戀;趙鬆坡更多的是感到慚愧。他覺得自己對不起仁兄陳老剛。當初他如果以師傅和義叔的身份,強力幹預黑虎,不讓他和珍珠接近,也許不會造成今天的局麵。但他也是因為憐憫黑虎從小是個苦孩子,才姑息慫恿了他和珍珠的戀情。是的,他看黑虎太重了,不僅把自己的武藝都教給他,連平日有什麽好吃的東西,也總想著留給他。他疼愛黑虎,甚至勝過大龍。趙鬆坡有他自己的處世哲學。他覺得,孩子們大了,路應當怎麽走,要由他們自己定。做老人的再有本事,也不能跟他們一輩子。至於會招惹麻煩,遇到凶險,那是沒有辦法的事。在這個社會上,縱然夾著尾巴做人,也不會一生平安無事。而大凡武林中人,都崇尚我國的一句古話:英雄走險道!他們對於人生路途中的凶險麻煩並不看得那樣可怕。就像自己在鐵匠爐上做活一樣,不煉不成鋼,不鍛不成器。轉念一想,黑虎母子如今不得不離開柳鎮,趙鬆坡還是十分傷感的,總覺得自己沒有盡到責任。他好言安慰了一番,又讓劉爾寬告訴珍珠,明天佯裝走親戚,然後由黑虎半路上接應,一起往山東逃走。
一切商量好,劉爾寬當晚就告訴了珍珠。珍珠自然一百個同意。她早就想跳出這個牢籠了。她連夜收拾好一些細軟,放在包袱裏。第二天,她讓人給歐陽嵐說了一聲,要去南王莊外祖母家看看。歐陽嵐沒在意,就同意了。
劉爾寬趕緊備車,要親自送她出柳鎮。誰知正在珍珠上車時,一枝花搖搖擺擺過來了,手裏還拿了一些讓珍珠帶給外祖母的禮物。她本來是想表示近乎,籠絡珍珠的,不想意外地發現了珍珠已經發生變化的體形,大吃了一驚。再看珍珠和劉爾寬驚慌的樣子,腦子裏便飛快地打了個轉,猛然喝住:“今兒不能走親戚,改日再說!”
劉爾寬訥訥地說:“老爺答應了的。”
“誰答應也不行!”
兩個人都變了色。劉爾寬駕著轎車呆住了。珍珠挽起包袱趕緊回後院去了。
一枝花“哼”了一聲,急忙去報告歐陽嵐,歐陽嵐一聽,氣得渾身打顫。幾個月來,他整個心思都在呂子雲和劉軲轆一幫土匪身上,萬萬想不到珍珠真的做出來了!
一枝花也沒有料到,珍珠會這麽快就出了事,心裏也有點緊張。她已經把珍珠許給白振海的兒子了。這叫自己怎麽交代呢!看今天的樣子,珍珠是準備逃跑了!
兩人十分氣惱,一同趕到後院珍珠的屋子,“砰”一聲把門反閂上了。
珍珠坐在**,看了他們一眼,便把頭轉向一旁去了。她知道事情已經敗露,反倒鎮定下來。那側向一旁的眼睛裏,似乎還藏著一絲兒藐視。
這無異於火上澆油。歐陽嵐衝上去。“啪!啪!”連打了兩個耳光。一枝花也奔過去,揪住頭發一陣好打。嘴裏尖聲逼問著:“說!你和誰幹的這種下賤事?”
珍珠一聲不響,披頭散發,順嘴角流著血條子,一句討饒的話也沒有。等他們住了手,才咬咬牙說:“我就是和黑虎好,你們願咋辦就咋辦吧!”
珍珠存著一絲幻想,以為索性把話挑明了,反正生米做成熟飯,說不定他們會同意呢。當然,她想得太天真了。
歐陽嵐一跺腳,指住梁頭說:“你,你,你給我死去!”說罷,轉身走了。他要立即派人去捉拿黑虎。
一枝花陰冷地笑笑說:“想嫁給黑虎?別想!死?也沒那麽便宜!”說著也出去了,喊來一個老媽子看住珍珠。她還不能讓她死掉。不然,拿什麽向白振海交差?
四十
今天黎明時分,黑虎母子二人就起了床。他們稍稍吃了點飯,趕忙收拾兩個包袱,一應粗重家什全都不要了。
出了院門,黑虎娘回頭看看這住了二十多年的幾間草房,止不住淚水流了出來。真是窮家難舍啊!她想起死去的陳老剛;想到自己二十幾年來艱難的日子;想到今後無法預卜的前景,心裏那個酸痛呀,三缸淚水也無法衝淡!她捂著臉,趕緊把淚水抹幹。她怕被兒子看見。目前,兒子就是一切,隻要兒子能平安無事,自己吃遍人間苦又算得了什麽!
其實,黑虎已經看到了。他不僅看到了母親的眼淚,而且看到了母親由於長年操勞而疲憊憔悴的麵孔,看到了母親黑白摻半的頭發。母親今年隻有四十多歲呀!為了自己,她含辛茹苦,忍辱負重。即使到了這一步,也沒有說過一句責怪自己的話。啊啊,娘啊,你的慈愛,兒一輩子也報答不盡。
母子二人正在傷感,大龍匆匆趕來了。他是特意來送行的。見此情景,大龍也難過。但還是提醒他們快點上路,免得誤事。他拿過黑虎娘手裏的包袱送了一程,還要再送。黑虎母子怕碰上熟人,執意讓他回去。大龍隻好揮淚告別,在一條溝埂上站住了。
這條二十八九歲的漢子,長相和年輕時的趙鬆坡一模一樣。身材魁梧,紫微微的臉膛,透著衝天豪氣。他眼望著黑虎母子帶著獵狗沿一條河漢走遠了,兩道臥眉緊緊地擰到了一起。
黑虎母子來到事先約好的地點等著,直到日頭到了當空也沒有等到。兩人正在心急火燎,隻見大龍從一條小路上快步如飛地趕來了!黑虎心裏一驚,料到事情不好,忙迎上去。這才知道出了意外!他一腔怒火湧上心頭,拔腿就往柳鎮奔去。大龍叫喊不及,回頭又追。可他剛才跑了七八裏路,這會兒哪能追得上?黑虎已經發了瘋,要去找歐陽嵐拚命!
大龍心裏著急,知道黑虎此去凶多吉少,便奮力追趕,距離卻越落越遠。眼見得黑虎直奔柳鎮去了……
歐陽嵐打過珍珠,親自帶十幾個人出了南寨門,往東一拐,包圍了河漢子旁黑虎家的院子。慢慢緊縮包圍圈,終於發現人已走了。他們估計人走得不會太遠,說不定還在黃河灘裏等候珍珠呢。十幾個人又直奔南麵的黃河灘,結果搜查了七八裏地,也沒找到,隻好回來了。
黑虎大踏步搶入東寨門。一個把門的寨丁突然用槍指住他:“哈哈!你小子自投羅網來了。該著老子發財。跟我走!”這個寨丁是柳鎮的一個無賴子,光棍一條,隻要能弄到錢,什麽事都幹得出。柳鎮的百姓沒有不恨他的。
黑虎距他有七步遠,看他手裏有槍,便佯裝舉手,慢慢靠近了幾步,突然一個滾地翻,伸腿將他掃倒,同時從懷裏拽出三節鐵鞭,刷地一家夥打在那人頭上。寨丁隻叫了一聲,打個滾便不動彈了。
黑虎顧不上理他,一路紅著眼往寨裏飛奔。這時,柳鎮的人也都知道了這樁事,街上許多人正三三兩兩議論。一見黑虎闖進寨門,有的怕沾連自己趕緊躲了;有的尾隨著看熱鬧;有的則張手攔住,讓他快逃。黑虎哪裏聽得進去?他手持三節鞭,由東西街剛奔到丁字路口,突然有人叫喊:“黑虎快逃!南寨門來人了!”
黑虎轉臉一看,百十步開外,歐陽嵐正領著十幾個人往這邊走來。看樣子還沒發覺他。黑虎一見歐陽嵐,立刻像一頭凶悍的豹子,提著鐵鞭迎了上去!所有看熱鬧的人一下子全驚呆了,一場血拚就在眼前!
黑虎剛跑出幾步,突然被人從後麵抓住肩頭,力量像鐵鉤一樣。他猛一回頭,被那人劈臉一耳光打來,“啪”!他定睛看時,是鐵匠趙鬆坡。黑虎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淚水刷地流出來:“大叔!我……”
“你小子昏了頭!這樣能救珍珠?快逃!”趙鬆坡來不及多說,拉起他就朝北街跑。看熱鬧的人也才想起趕快離開這塊是非之地。“轟”一聲炸了群。
南邊歐陽嵐帶著的十幾個人,看見這邊亂哄哄的,像是猜到了什麽,一齊喊叫著奔過來。一迭聲亂叫:“抓住黑虎!”“不要讓他跑了!”
丁字街上腳步雜遝,亂成一片。趙鬆坡帶著黑虎,剛跑到剃頭鋪門口,吳師傅在裏頭低聲喊起來:“快進來,往北跑不出去的!”趙鬆坡沒有猶豫,拉著黑虎閃身進了店門。吳師傅拍拍黑虎的肩膀:“小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急什麽呢?——從後門出去,沿著巷子往南跑,快!”
黑虎感激地點點頭,把三節鐵鞭往懷裏一揣,鑽出後門走了。
歐陽嵐帶著人穿過丁字街口,一直往北追去。他料定黑虎是往北逃了。其實,黑虎已在街後的巷子裏和他們交錯而過。到了南寨牆下,攀上一棵高大的榆樹,扯住枝頭**上寨牆,一縱身跳了下去……
等歐陽嵐帶人從北街返回時,已經太晚了。
他們上了吳師傅的當!
四十一
當天晚上,劉爾寬為這事受到了責罰。劉爾寬一口咬死:不知道這件事。歐陽嵐沒有證據,但卻失去了對他的信任,又讓他重新去跨院喂養牲口。後院庫房另外派人看守。珍珠屋裏專派一個老媽子和她同歇,防止意外。
一枝花想趁風聲還沒傳到白振海耳朵裏時,給珍珠墮胎。歐陽嵐煩躁地一揮手:“你看著辦!”他覺得臉上無光,一連十幾天沒有出門。他後悔不該親自扯旗放炮地去抓黑虎。可是,不抓住那小子一口惡氣又怎麽平息呢?
一枝花弄好墮胎的藥,親自給珍珠送去,逼著她喝。珍珠問清了,一巴掌將碗打翻。一枝花氣得大罵,珍珠沒有睬她,轉臉睡在**了。
在事情沒有敗露之前,她把腹中的胎兒看成沉重的負擔。可現在,她看到自己和黑虎哥已再難團聚,便把這小生命看成他們相愛的結晶,倍加珍重和愛惜了。說什麽也要為虎哥留下這根苗。假使不能,她寧願和小生命一同死掉。她決心已定,絕不動搖。她把自己的意思明白地告訴了一枝花。一枝花又告訴了歐陽嵐。兩人又氣又沒有辦法。他們怕逼急了,珍珠真的尋死,白振海問罪下來,如何是好!
終於,他們和珍珠達成妥協,單等生下孩子,就立刻出嫁。其實,一枝花有一枝花的主意,隻要前腳把珍珠抬上花轎。後腳就把那小雜種摔死,還能由得了她!珍珠也有珍珠的打算,隻要讓我生下孩子,交給黑虎哥,啥時逼我出嫁,啥時尋死。今生今世讓我再嫁第二個男人,休想!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了。珍珠掐算著孩子降生的日期。她清楚,孩子生下之時,也許就是自己的生命完結之日。希望摻和著絕望,但她對死並沒有恐懼。她覺得自己沒有白白來到世上,她總算按照自己的意誌去恨去愛了;沒有像母親那樣一輩子受屈辱。盡管這樣,當她每每回想起和黑虎哥在一起的日子時,心裏總要湧出難言的悱惻和遺恨。她才隻有十八歲啊!
不久以後,珍珠生了,是個男孩。她摟著在懷裏蠕動的嬰兒,整整哭了一夜。欣慰嗎?是的,孩子總算平安來到世上。為黑虎哥留下了一棵根苗;滿足嗎?也許,至此,一個女人一生所要做的事,自己都做了;所想得到的,都得到了。然而,珍珠更多感到的是心酸和刀絞似的痛楚。這孩子就要像自己一樣從小失去母愛!孩子啊,莫要怨娘心狠,我多麽希望能抱上你遠走高飛啊!可是……可是,——孩子啊,你懂嗎?
母愛充溢於珍珠的心胸,痛苦一陣陣撞擊她的魂魄。麵對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珍珠哭訴了一夜。
十天以後,一枝花來到珍珠的房間裏,告訴她,出嫁的日子已經定了,還有五天,並讓她把孩子交給老媽子抱走。
事情雖在預料之中,珍珠的心還是猛烈抽搐了一下。她緊緊地護住孩子,麵色堅毅地回答:“實話給你說吧,除非虎子哥死了,我不會再嫁第二個人!要活的沒有,要死的隨你們抬!”
一枝花聞言,驟然變色。她意識到自己被愚弄了,當初珍珠答應出嫁,原來隻是為了保住孩子呀!一枝花惡狠狠地一把掀起被子,就要奪嬰孩。“我摔死這個小雜種!”嬰兒細嫩的胳膊被她一抓,“哇哇”大哭起來,珍珠陡然生出不可思議的力量,一把把她推開,伸手從枕頭下摸出一把剪刀,跳下床就往一枝花身上紮。一枝花嚇得尖叫一聲,回頭就跑。珍珠追到院子裏,一下紮向她的後心!珍珠麵色發青,兩眼發直。此刻隻有一個念頭,殺了她!為母親報仇,為孩子和黑虎哥出一口惡氣!
一枝花一躲閃,剪刀紮在她腰上,疼得連聲銳叫,血立刻流出來。珍珠沒有手軟,滿院子窮追不舍,劈頭蓋臉直往下紮!一枝花滿身是血,大喊救命。幾個下人忙趕上來,將珍珠拉回屋子。歐陽嵐在前院聽到喊叫,也急忙趕來了。他見一枝花被珍珠用剪刀紮傷,趕快讓人把她抬回房去,隻朝珍珠那屋子橫掃了一眼,也隨後跟去了。
一枝花受傷,歐陽嵐並沒有怎樣惱火,心中反莫名其妙地感到痛快。這是一種什麽樣的心理呢?連他自己也說不清。但從這件事情,他感到了珍珠內心那股反抗的勁頭是多麽強烈。他想不到,一個平日默不做聲的女孩子,竟會有這麽大的勇氣,這麽執著的信念,這麽深厚的戀情。看起來,不除掉黑虎,她是不會死心的了!而把珍珠嫁給白振海的兒子,已經是無法推辭的事了。前幾天一枝花進城,已經定下日期。再有五天,白振海就要派人來接了。他苦苦思索,終於有了主意。
第二天傍晚,歐陽嵐獨自一個人踱到珍珠的屋裏,把看守她的老媽子攆出去,自己拉把椅子坐下。半晌,沉重地歎了一口氣,看著珍珠說:“不管咋說,咱總算父女一場,爹過去沒有疼你。事到如今,你既然鐵心要跟黑虎,我也不再逼你了。給你三天期限,你找人給黑虎捎個信,讓他來接你們母子走。三天以內找不到他,就別怨我這當爹的心狠了。你的婚期已經定好,再有四天,白縣長就要派人接你。到那時,縱然爹有天大本領,也無法護你了……”
從歐陽嵐進屋,珍珠就在**攬著孩子沒抬頭。現在忽然聽他這麽一說,禁不住心頭“別別”地跳起來。這難道會是真的嗎?該不是騙自己吧?她慢慢抬起眼皮,狐疑地審視著歐陽嵐。
歐陽嵐看出了她的疑心,又長出一口氣,無限沉痛地說:“本來,我可以把你攆出柳鎮,任你去找黑虎。一來,你抱個孩子,身子又弱,不容易;二來,隻許你們不仁,不興當爹的不義。讓黑虎來家接你,總算是我同意了你們……再者,你們做出這樣的事,我沒臉見人。你們走後,百裏以內不許安家,要走得遠遠的,越遠越好。我……不見,心裏還好受一些。願意不願意由你,當爹的隻能做到……這一步了!”說著,歐陽嵐竟流出幾滴淚來,他抬起袖口拭了拭,又重重地歎了口氣,起身走了。
珍珠一時間激動得熱淚盈眶。此刻,她就像一個墜落萬丈深淵的人,在絕望中看到一根稻草,也會當成一根木棒,拚命上前抓住的。她相信了歐陽嵐的真誠。
等他走出屋門,珍珠連忙叫老媽子去東跨院喊劉爾寬,把這事告訴了他。劉爾寬生性老實,也以為這是歐陽嵐萬般無奈才應下的。因此並不懷疑,便連夜離開柳鎮,打聽黑虎的下落去了。時間隻有三天,一會兒也不能耽誤了!
四十二
黑虎逃離柳鎮以後,找到母親,一時無處安身。還是母親想起故道下遊二十幾裏外有一個遠房親戚,就去那裏住下了。
黑虎呆在親戚家心中煩悶。再說一下子添了兩口人,親戚家也養不起。他便重新出外打獵,時常因為苦思著搭救珍珠的辦法,而心不在焉,有時發現兔子了,端起槍卻忘了扣動扳機,讓兔子從槍口下白白跑掉。有時候,根本沒發現獵物,卻又亂放空槍。把鐵砂噴向空中,或者狠狠打在一棵枯樹樁上。弄得他那條獵狗也糊塗起來,老是看著他“汪汪”叫喚。
這一天,他猛然想到他的兩位仁兄。何不向他們求援呢?
這時節,地方上正風傳土匪頭子呂子雲和劉軲轆的事,黑虎已猜到是他們兩個。但劉軲轆既是劉大炮的兒子,為何卻說自己姓柳呢?嗨!事到急處,管他姓劉還是姓柳,反正我又不去幹土匪,不過請他們幫一回忙,有啥了不起?過去他們常說,遇到難處去找他們,為朋友兩肋插刀,在所不辭——嘿!這回要看看是真是假了!
陳家和劉家的血仇,母親和趙鬆坡從來沒有告訴過黑虎。陳老剛的死,在柳鎮至今還是個謎。反正劉大炮已死,事情早已過去,他們為什麽還要在黑虎心靈上打下一個恥辱的烙印呢?假如黑虎知道父親是被劉大炮暗害死的,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和劉軲轆交往的。
黑虎決定去找呂子雲和劉軲轆,卻並不知道他們在哪裏。他已有幾個月沒見過他們了。第二天,黑虎便出外打聽,一連十幾日沒有下落。
這些日子,呂、劉拉起人馬襲擊了幾個寨子後,已轉移到皖北去了。這是個四省交界之地,又加上地方勢力各霸一方。土匪往往是在這個省殺了人,跑到鄰省就沒事了。有時兩省隻有一溝之隔,村莊看得見村莊,卻分隔兩省兩縣,使官府徒歎奈何!
呂子雲和劉軲轆帶人竄到皖北以後,把人馬分出幾個小股,又到故道兩岸襲擊了幾回寨子,故意攪得官府不得安寧。黑虎喬裝查訪,聽說哪裏遭了土匪搶劫,就趕到哪裏尋找,卻總是遲到一步。數月之內,輾轉跋涉,曆盡艱辛,一直沒見著他們。
這一天半夜時分,四野漆黑。遠處村子裏不時傳來一兩聲狗叫。黑虎歪歪斜斜步進一座很大的柏樹林。這是一個大戶人家的墳地。他坐在一塊殘碑上,覺得四肢酸麻,精神頹唐。他想在這裏歇一歇腳,聽聽周圍村莊的動靜,然後再去追尋。黑虎剛剛眯上眼,忽聽樹上枝權搖動,接著連連從柏樹上跳下十幾個人來,一下子把他圍住了。一管槍口頂住了他的後背。“老子們在這兒哪!不用你找,趕快報功去吧!”
這正是呂子雲、劉軲轆派出的一小股土匪。他們隱藏在這座柏樹林裏,正準備去襲擊附近一個村莊。忽然發現一個人在黑暗中向林子走來,以為是白振海和歐陽嵐派出的探子,便爬上樹躲了起來。黑虎驚得頭發梢都豎了起來。他料定是遇上了土匪。但麵前的土匪人數那麽多,又不知道他們是哪一夥的。黑虎穩穩神,心想,背後頂著槍,別讓他們稀裏糊塗給收拾了!他沒有吭聲,突然一個就地盤滾,把背後的人一腳踢倒。那人的槍同時也響了,槍子兒打到一塊石碑上,迸出一簇火星。黑虎沒有遲疑,返身提起那人,護住自己。這一下亂了營,呼啦一聲,十幾個人全閃到墳丘和碑石後麵去了。黑虎抓住的那個家夥可嚇壞了。大叫一聲:“別打槍!”果然沒人開槍。他們知道自己的人被對方抓住了,開槍怕傷自己人,隻在黑暗中威脅恐嚇:
“甭讓他小子跑了!”
“放開俺的人!”
“甭他媽的亂嚷嚷——好漢聽著!你放開俺的人,咱各走各的道,行不?”
顯然,這最後說話的是個頭頭。黑虎已經扭下麵前那人的短槍。忽然覺得喊話人的聲音像牛叫似的,很熟悉。連忙叫道:“這裏有翟二嗎?”
“有!老子就是,怎麽的?哎,你是誰?”翟二趴在左前方一個墳塋後麵。正要罵,又反問起來。
黑虎鬆了一口氣,忙說:“我是黑虎。來找呂大哥和柳大哥的!”
翟二一聽是黑虎,這才爬起身。眾人也都從隱蔽處走出來。黑虎已放開手中那個人,提槍站在石碑前。翟二劃根洋火在黑虎麵前照了照,才笑著說:“嗬嗬!真是你小子?你找他們幹啥?”他知道呂子雲、劉軲轆和黑虎是把兄弟,也知道他們想拉他入夥。“是來入夥的吧?嘿嘿,算你小子看準了。大碗吃酒肉,大秤分金銀,不比打兔子痛快?!”
黑虎把槍扔還,不想和翟二多說什麽。“我有急事,快告訴我他們在哪兒!”
翟二當是黑虎帶了什麽新情報,不敢多問,回道:“你去河神廟等吧,這兩天就要從皖北回來。聽說他們正要找你呢!”
黑虎有了確信,告別這夥人,急急忙忙去了。
他在河神廟等了三天。這天傍晚正藏在廟後一片蔭柳叢中,抬眼看見呂子雲和劉軲轆從一個河漢裏鬼鬼祟祟轉過來。他心中一陣狂喜,便跳起來撲了過去。
呂子雲和劉軲轆誤以為碰上了暗探,急忙臥倒。正要舉槍射擊。隻聽對方喊起來:“二位大哥,你們讓我好找!”這才認出是黑虎。兩人相視一笑。呂子雲拍拍劉軲轆的肩膀:“怎麽樣老弟?上套啦!”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