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

第二天早飯後,整個縣城陡然擁擠起來了。

四鄉趕來看熱鬧的百姓,一群群地擁進縣城,和城裏的市民、閑人等擁塞在大街小巷。到處都是人的海洋。

白振海命人事前貼出布告,本意在顯示威風,殺雞駭猴。然而,人們並沒有感到害怕。也許覺得和自己無關;也許是人們麻木了,隻把殺人當做熱鬧事來瞧罷了。有些人見縣衙門如此聲張,便以為要殺的肯定是一條很不簡單的漢子;一定是個長得頭如鬥、眼如鈴、闊嘴毛臉之類的人。若不是這等凶相,哪能幹得出殺人放火的勾當?!

但這些人進城時,首先都被搜了身,隨後又看到各個路口拐角都布上了崗哨,心情就不那麽輕鬆了。滿城籠罩著緊張的氣氛。

法場照例設在西門外的蠻子林。那裏放了一個連的武裝,以防萬一。

今天,城裏城外戒備森嚴,布防周密。白振海是很費了一些心機的。但他並不相信會有人敢來劫法場。這裏是縣城,距土匪經常出沒活動的黃河故道六七十裏遠,劉軲轆、呂子雲一夥大天白日敢來搶人?哼哼!諒他們不敢。而且據歐陽嵐報告,這一段時間由於大力追剿,他們早已嚇得流竄到皖北或者豫東去了。那些地方最近的也有一百幾十裏遠。這麽遠的路程,大隊土匪怎麽活動?退一萬步說,即使他們來了,城裏城外有三個連的兵力呢。槍好彈足,還對付不了一群蟊賊?!蠻子林離西城門隻有三四百步遠,萬一發生意外,撤也來得及;守也來得及。殺黑虎不過一刀的事。哼!救不成黑虎,叫他們也有來無回,把老本也賠上。

白振海一直沒有露麵,坐在衙門裏親自指揮。一切準備停當,直到日頭快要正南,才讓人把黑虎提出死牢。意思很明白,不想在法場上耽誤時間。午時一到,就開刀問斬。

看熱鬧的人們先前看時候不到,還在城裏走走轉轉,心裏都等得急了。一聽說犯人已經押出來,便爭先恐後地奔向西街。西街本來就比較狹窄,現在更顯得擁擠不堪。黑虎被押解著剛剛出了衙門,就立刻被人們圍得水泄不通。形成一個人挨人、人擠人的肉牆。內中有些人還橫衝直撞,爭著往最前麵擠。兩個排的警察大呼大叫,用皮鞋踢,用槍托打,也無濟於事。前邊的挨了打,想往後退,後麵的呐喊著往前擁,人牆更加堅固。黑虎和押解他的人,隻能順著一條張手寬的人巷往前挪動。

提出死牢後,黑虎腳上的大鐐已被砸去。他雙臂反綁著,背後插了一個亡命牌。看起來精神還好。多日來,他雖然受了很多折磨,但到底年輕,還算挺得住,沒被整死。隻是因為失血過多,身體很虛弱。那條被打斷的右腿上,從腰部往下,綁了一根棍子。像夾了一支拐杖,勉強支住身子不摔倒。走起路來很艱難。他一點一點地往前挪,每挪動一步,眉毛便跳動一下。可以想見,那疼痛是入骨鑽心的。

黑虎麵色慘白消瘦,兩隻眼反顯得大了,又黑又亮的眸子閃著光彩,隻是濕漉漉的,顯得有些兒憂鬱,但沒有一絲恐懼的樣子。因為老是一歪一歪地走,插在背上的亡命牌顛得歪到一旁去了。劊子手“三壺酒”立刻從後麵扶正。死犯身上任何不合規範的樣子都叫他不能容忍。“三壺酒”今天有些惱火。不是對死犯,而是對衙門。他扭頭朝警察們罵了幾句,人聲太嘈雜了,聽不甚清,好像說:“殺人不過頭點地。該死的人了,咋能這樣折騰!”沒人理他。“三壺酒”賭氣伸出一隻手,從後麵攙住黑虎的胳肢窩,附在他耳朵上溫和地說:“後生,走精神點!怕個屌,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他覺得對這個死犯,有一絲兒同情之心,想安慰他,同時,又覺得有些遺憾。遺憾犯人不能雄赳赳地邁大步,不能一搖一擺地唱戲文,使他也減了許多威風。“窩囊!”他在心裏想,一身的不自在。

千百雙眼睛盯住黑虎。有人驚詫起來。這土匪和他們想象的麵目並不一樣,他簡直還是個孩子!嘴唇上毛茸茸的,滿臉透著稚氣。已經走了一段路了,他並不唱戲文;已經過了兩家酒店了他也不要酒喝。有人不滿意起來,大聲叫道:“咋不唱?唱一段呀——!”“死犯,唱呀!別裝孬種喲——!”

但這些叫聲立刻被一片噓聲和咒罵聲淹沒了。“嚎你娘的什麽喲!”“還有人味沒有?”

人們看到,這個孩子樣的土匪不斷左顧右盼,好像在找人,顯得那麽焦急!說不上受一種什麽心理促使,圍觀的人也跟著焦急起來,紛紛顧盼尋找,但很快又意識到這是很愚蠢的,誰知道他要找誰呢?

是的,黑虎在找人。母親死了,這他早已知道。但他仍然希望在這人群裏看到母親。看到她飄亂的灰發;看到她因終年勞累而憔悴、疲憊的臉;看到她那雙充滿慈愛的眼睛。他要向老人家說:“娘,孩子不孝,把你也連累苦了……”

可是,他沒有找到,也知道不會找到,但他仍在找,在人的海洋裏,一邊慢慢地走,一邊仔細地看。他望眼欲穿,熱淚盈眶。“三壺酒”更緊地攙住他,背後的刀槍簇擁著他。黑虎毫無反應,隻顧神情專注地尋找著。

一街兩巷的人,隨著行刑的隊伍緩緩移動,沒有人喧嘩,沒有人吵鬧,沒有人喝彩。整個西關大街,就像一條寂靜肅穆的林中小道。整個人群就像一支默默送葬的隊伍。從來的殺人場麵,都沒有像今天這麽令人動情過。如果說,以往人們從目睹死囚臨刑前變態的狂亂表演中,可以尋求某種刺激和精神滿足;那麽此刻看到這個娃娃一樣的罪犯一步步走向死亡的場麵,卻足以敲碎一切正常人心靈的窗扉。讓那固有的善良和憐憫的情愫,從麻木和愚昧的浸泡中分離出來,完全投給這個素不相識的孩子。這異乎尋常的氣氛的出現,僅僅是憑黑虎那張無邪的孩子氣的麵孔;憑他那雙焦急而專注尋找著什麽的眼睛。——難道還不夠嗎?夠了!

人們感到壓抑,就像頭上罩著厚厚的烏雲;人們在心裏為他著急。“孩子,你到底要找誰啊?快一點,快一點吧!你沒有幾步路好走了!”

黑虎仍在尋找。他已經不找母親了。他要找劉爾寬大叔、趙鬆坡大叔和大龍哥,或者柳鎮任何一個他熟悉的麵孔。在這訣別之際,他希望能看到一個他認識的人,能向他點點頭——不,黑虎想看一看麵前所有的人。看一看來為他送別的這些素不相識的父老兄弟姐妹們。看一看這藍得晶瑩的天空;看一看曬得人暖融融的太陽;看一看這樹木、房屋、街道;看一看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就像孩子離開母親即將遠行一樣,他此刻充滿了依戀和惜別之情……不,那怎能和這相比呢?這是生離死別呀!頃刻之間,自己就要到另一個未知的茫茫世界去了。麵前的一切都將消失,永遠永遠地別了,別了……

黑虎陷入巨大的痛苦和孤獨之中。他走得很慢很慢。快要走到那家騾馬客棧了。人們忽然從黑虎驟然一亮的眼睛裏感到,他尋找到親人了!是的,肯定找到了。你看,那一直噙著的兩大顆淚珠,在一瞬間掉下來了。接著,淚如泉湧,成串地往下滾落。鼻翼一動一動地,委屈地哭了。那是隻有在親人麵前才會有的感情啊!

千百雙眼睛在同一刻齊刷刷地射向一個方向:靠南邊的路沿上,有三個人互相攙扶著,正熱淚滂沱地望著黑虎,一邊捯著腳步往前行走。

他們是誰呢?是這孩子的親人吧?

是的。他們是鐵匠趙鬆坡、剃頭匠吳師傅和鞋匠李拐子。

方才,在黑虎被押出縣衙,人群劇烈**的一刹那,趙鐵匠猛地撲了過去,但當遠遠看到被押解著的黑虎時,他兩腿一下子軟了。他幾乎完全喪失了看一眼的勇氣,他不忍看孩子那被捆綁著走向殺場的慘景。當人們蜂擁圍上去的當兒,他卻退到衙門外一角,捂著臉哭了。忽然,一隻手從背後抓住了他。趙鬆坡轉臉抬頭一看,是吳師傅,旁邊還有李拐子。

“你,你們咋也來啦!?”趙鬆坡驚問。

“還不是來為虎子收屍……唉!你還蹲在這裏幹什麽?走!快跟上再看那孩子幾眼吧!”

吳師傅拉起趙鐵匠就走。李拐子一歪一歪地緊跟在後麵,口裏一麵罵著,“我操他奶奶!……”一邊不停地抹淚水。

他和吳師傅昨天就到了縣城,住在另一家店裏。沒想到今天碰上了趙鐵匠。

三個人拉著手,拚命往前擠。機會不能錯過。這是最後一麵了啊!

人太多了。他們擠啊擠啊,衣服的紐扣被扯斷了不知道;鞋子踩掉了也顧不上撿,隻是一個勁地往前擠。終於,三個人穿透了人的牆壁,擠到最前麵來了!

現在,他們和黑虎隻有兩步之隔,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了。黑虎也立刻看到了他們。渾身一震,臉上剛剛掠過一絲欣慰和滿足之色,豆大的淚珠便成串地掉了下來。他想說:“趙大叔、吳大叔、拐子哥,你們到底來看我了呀……”可他兩片嘴唇張了幾張,什麽也沒有說出來。

趙鐵匠胡子蓬亂,滿麵淚水,目不轉睛地看著黑虎。臉上的皮肉劇烈地抽搐,抖動。慈愛、痛切、悲傷、絕望……啊啊,什麽樣的筆才能形容他此刻的複雜心情呢?他兩手張開,仿佛要去擁抱黑虎;拳頭忽而攥緊,又似乎要把黑虎從刀槍叢中搶回來。他太衝動,太顯眼了。一個黑衣警察猛地推了他一把。趙鐵匠一個踉蹌,倒靠在背後的人牆上。站在兩旁的吳師傅和李拐子立刻扶住他。這當兒,黑虎已被推著走出去幾步,正使勁扭轉頭來。脖梗上的繩子勒得他喘不過氣,臉憋得通紅,嘴巴也歪向一旁了。趙鐵匠像紅了眼的猛獸一樣衝上去。他的鞋子早就被踩掉了,赤著雙腳,側著身子,越過黑虎後又轉回身,退著往前走。他腳下磕磕絆絆,眼睛卻沒有片刻離開黑虎。

可是奇怪!他發現黑虎此刻並沒有看他,目光從他旁邊越過,仿佛正驚駭地盯著他背後的什麽人。

趙鐵匠一愣。黑虎又看到誰了呀?他慢慢扭轉臉,嘴角陡然**了一下,他看到在他背後的人叢中,有一雙凸暴的黃眼珠!那矮墩墩的個子幾乎全被人遮住了。這,這——這不是劉軲轆嗎?——是他!趙鐵匠雖然已有十幾年沒見著他了,可他當年出走時已經成人,臉形並沒有太大的變化,隻是顯老了一些。

猛然間,一個念頭湧進趙鐵匠胸中,莫非——他是來劫法場救黑虎的?一陣戰栗,一陣狂喜,趙鐵匠差一點要喊出來了!突然,那雙凸暴的黃眼珠迅速朝他一掄。他立刻明白過來了。趙鐵匠不露聲色地扭轉頭,一個清醒的意識不停地在腦海裏跳**:有救了!虎子有救了!孩子有救了!有救了哇!……

真的,劉軲轆來了。他手下所有的人馬幾乎都來啦!——劫法場!鬧縣城!救黑虎!

五十三

黑虎被歐陽嵐抓住的消息,呂子雲和劉軲轆是第二天才知道的。當時,他們在河神廟溫寡婦家裏,剛剛吃過早飯。

劉軲轆一拍桌子。“活該!誰讓這小子假充正經!”

當初,他曾希望借黑虎之手殺掉歐陽嵐,現在黑虎反被歐陽嵐捉住。黑虎於他已毫無用處,死了還不活該?什麽仁兄弟,狗屁!耍孩子玩罷了。

呂子雲先是一愣,沒有說話。他在屋裏背著手走來走去,足有半個時辰。最後出門去派了三個暗探,讓火速進城。他要先探明情況再說。

幾個暗探走馬燈似的來回報告情況。四五天後,一切弄明白了。白振海要拿黑虎當土匪頭子殺掉。還說什麽呂子雲、劉軲轆一幫土匪被打得稀爛,殘匪已逃往皖北和豫東一帶去了。

劉軲轆一聽此話,氣得火冒三丈!把匣子槍往桌上一拍:“雞巴蛋!老子在黃河灘裏沒動窩,已經二十天啦!屌毛也沒動我一根!”

呂子雲接口說:“依我看,有一出好戲要唱一唱啦!”

劉軲轆不明白他的意思,黃眼珠一連轉了幾圈:“雞巴戲!”

呂子雲莫測高深地微微一笑:“到那天,劫法場去!”

“救黑虎?”劉軲轆不以為然地看著他。

“救黑虎是一,鬧縣城是二!”呂子雲把手在空中翻了幾翻,“鬧他個天翻地覆!”

劉軲轆他們好多日子沒動彈了。對救黑虎他沒興趣;對鬧縣城卻動了心。他伸長脖子,很有興味地聽呂子雲講。

呂子雲接著說:“聽說日本人在南邊正攻打上海;北邊入了山海關,正向德州、濟南一帶進攻。估計不久就會打到徐州這一帶了。眼下天下大亂,人心不定。共產黨和國民黨都有大隊伍,正在爭天下。這年頭,有槍就是草頭王。咱光在這裏搶搶殺殺,打幾個土寨子有什麽出息?”

“那依你呢?”劉軲轆心癢起來。

“我說——嘿!湊這機會鬧騰他一家夥!白振海不是說把咱打得稀爛了嗎?咱偏要乘他不備,找上門去!也好長長咱的威風,趁勢拉起大隊伍,和他們爭天下!”

“和誰爭天下?”劉軲轆吃了一驚。

“還有誰?和國民黨、共產黨爭!這叫鼎足而立,三分天下。沒準你也可以弄個什麽王當當呢!”

“嘿嘿,嘿……”劉軲轆自卑而又尷尬地笑了。過去,他最高的向往是殺了白振海,弄個縣長當當。做夢也沒敢想過當什麽王。他硬著頭皮,不好意思起來,“嘿嘿,我……嘿嘿……哪夠這塊料?”

“呃?話不能這樣說!”呂子雲認起真來,“自古勝者王侯敗者賊嘛!你甘願當一輩子草賊?你咋知道不是這塊料?程咬金還當了三天皇帝呢!往上推算,說不定你還是漢劉邦的後代子孫呢!祖上皇帝都當得,你就不能當個王?”

劉軲轆興奮得黃眼珠發亮,真的來了勁頭,伸手抓起匣子槍,“對!打天下咱比他們家夥硬。咱有手槍!程咬金有嗎?劉邦有嗎?雞巴蛋!”

呂子雲苦笑著搖搖頭,“話不是這麽說。光有手槍白搭。咱有,人家也有。主要得有人,有能人!要幹大事,就得網羅人才。眼下正是用人之際。這次劫法場,一來殺殺白振海的威風,造造聲勢;二來要救出黑虎。俗話說,千軍易得,一將難求。莫看黑虎年輕,十個翟二也不抵他一個。想他目下身處絕境,如能被救出來,他能不感恩戴德?到那時再拉他人夥,就不過是一句話的事了!”

劉軲轆佩服得五體投地,一拍巴掌:“呂大哥,你肚裏這麽多玩意兒,咋不早掏出來?早掏出來,說不定已經成事了呢!”

呂子雲知他是個顢頇之人,隻笑笑解釋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機會不到,說也無用。當初我幹這行當,也不過圖個痛快,出一口惡氣,沒想過這麽遠。人總是到一時說一時。眼下亂世之秋,誰有本事誰幹。咱為啥就甘居人下?自古英雄走險道,縱然不成功,也得轟轟烈烈一輩子!”

這番話,劉軲轆聽著由衷地佩服,連連點頭稱是。

第二天,他們探知了殺黑虎的確切日期。經過一番謀劃,便兵分四路,行動起來。

一路由劉軲轆挑選二十八個精明強悍的神槍手。一人一把短槍,提前在八月十四混進城去,以免當天進城時被搜身。進城後分頭潛藏在呂子雲幾個生死朋友家裏。他們的任務是八月十五這天,不等黑虎押到法場,就趁著人多擁擠,在西關街裏動手。這也是出其不意。

第二路是挑選三個精明之人扮作馬販子,趕三十多匹馬,也在八月十四晚進城,住進西關騾馬客棧。單等劉軲轆得手後,讓他們帶上黑虎,騎這批馬衝出西關外,迅速逃走。昨天晚上,趙鬆坡看到的那一群馬,就是他們趕來的。

第三路五十多人由翟二領著,不帶家夥。在八月十五當天混進城去,專門在人群裏擁擁擠擠,製造混亂,並在劉軲轆等人動手時從旁協助。此外,還派出幾個身強力壯的人,在西門候著,防止警察封門。待事完之後,混在人群裏從容離開。

呂子雲因在縣城混事多年,怕人認出來,不便進城。由他帶領第四路約七八十人,攜帶長槍鳥銃之類,於八月十四後半夜,悄悄繞到西關外蠻子林北邊的一個小村裏埋伏起來。這個小村子不過十幾戶人家。為了防止半夜進村時引起狗叫,傍晚便先派一個人扮作乞丐,帶上有毒藥的饃饃,在村裏繞了一圈,見狗咬就扔給它一塊,一律毒死。呂子雲帶人半夜進村時果然是悄無聲息。大批人藏在村民屋裏,隻在四邊村口隱蔽處放上崗哨。不許任何人出村,聲言說:“走掉一個,殺死全村!”天明以後,凡是從外麵來的人,不管是走親戚的,串鄉貨郎或乞丐,一律扣留。這夥人的任務是,單等城裏槍聲一響,立刻向蠻子林開火,把白振海的殺場警備隊伍吸引過來,掩護劉軲轆等人衝出西門。

製定這樣周密的計劃,全靠呂子雲。他對縣城情況了如指掌。關鍵時候,他當獄卒時結交的那夥亡命之徒都幫了他的大忙。

一切都按他的謀劃布置停當了!

五十四

古老的中秋節,曆來在民間被看重。如果誰家有出門遠行的人,高堂老母在這幾天前,便會坐在堂屋當門,掐算兒子的歸期。遊子在外,為了能在這一天趕歸桑梓和親人團聚,更是千裏跋涉,日夜兼程。

這一天的晚上,一輪明月升掛東天之時,家家歡笑,處處笙歌。生活中一切的酸辛都會被暫時忘掉。老少幾輩人隻要能團聚就好。孩子們吃著月餅,聽老奶奶講嫦娥奔月、吳剛伐桂的故事。男人們慢慢喝著團圓酒。女人們陪坐一旁,不時偷偷扯一下男人的衣襟,勸他不要喝醉了,夫妻瞞住母親和孩子相視一笑。其間的樂趣,大概隻有華夏民族所獨享了。

今天,在西關街上圍看黑虎的老百姓,幾乎都忘了今天是中秋節。即使有人想到了,也定會忽然覺得,今晚的團聚,必定沒有了往昔的樂趣!

沒有誰盼望晚上全家團聚的時刻到來。連午時也不要到來吧!日頭走得太快,太快了。停一停吧,停在那兒一會兒也好啊!讓麵前這個行將死去的孩子,再從容地多看他的親人幾眼!

日頭並沒有停下來,倒好像在向世間的芸芸眾生告誡:天命不可違。黑虎被反綁著,仍在一步步往前移動。幾十個荷槍實彈的黑衣警察沉重的步伐仿佛一下一下都踏在人們的胸口上,逼著人承認:王法不可拒!

天命——王法,真的就這麽神聖嗎?

“砰——!”

驟然一聲槍響,緊接著槍聲大作。

當行刑的隊伍走到騾馬客棧門前時,劉軲轆率先打了第一槍。混跡於兩旁人群中的二十幾個土匪,幾乎在同一時間裏,都拔出槍來。隨著第一陣槍聲,立刻有二十多個警察被打倒了!其餘的警察還沒來得及找到目標,又一陣搶聲響了,又是一陣!

槍聲來得太突然,太猛烈了!

一街兩巷的百姓還沒有反應過來,就看到幾十個警察倒了下去。那是眼睜睜看著的,如此之快,如此清楚!倒下的,也有被誤傷的百姓。

緊接著,整個西關街便炸開了。像當年黃河決堤一樣,氣勢洶湧。人們四散奔逃起來。許多人摔倒了,一倒一片,像狂風按倒的麥子,平鋪在街上。一瞬間又都站起來,繼續奔跑。有人被踩掉了鞋子,有人對撞了腦袋,一閃身錯開再跑。大人的呼叫聲,孩子的嚎啕聲交雜著翟二等一幫土匪故意的呐喊聲,響成一片,和滿街“撲通撲通”不分點兒的腳步聲,匯成混亂的聲浪。

西關街炸裂了!西關街沸騰了!西關街天塌地陷了!

與此同時,西關外蠻子林方向,槍聲也響成了一片。

“噠!——”

“砰!——”

“日!——”

西關街上幾乎所有的警察都倒了下去。劊子手“三壺酒”連傷也沒有受。他一直攙架著黑虎,兩人離得太近了!

槍聲一響,“三壺酒”立刻明白過來,有人劫法場!正當他不知所措時,鐵匠趙鬆坡大吼一聲撲了上去,一腳將他踢翻。“三壺酒”咕咚摔倒在當街上。他立刻認出,這是那個昨天去他家要求留頭的漢子。這一瞬間,不知他頭腦中閃過一種什麽古怪念頭,隻見他伸手抽出鬼頭刀,朝正在為黑虎鬆綁的趙鐵匠低聲喊道:“好漢,用刀割!”抬手送上去。趙鬆坡匆忙間正解不開繩子,見“三壺酒”遞過刀來,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抓住。“嚓嚓!”幾下便割斷了黑虎身上的繩子。吳師傅也衝到跟前來了,往下一蹲,背起黑虎就往西跑。李拐子在後麵扶著,一邊跑,一邊驚慌地往四下看。天爺,能跑出去嗎!他完全嚇壞了,但雙手仍緊緊地抱著黑虎的兩條腿。

“三壺酒”躺在地上,幾乎是眼睜睜地看著黑虎被人劫走了。他腦子裏模模糊糊地想道:“奶奶個熊!半路上劫走,不關我的事,管他呢!”當一群人擁上來快踩著他時,“三壺酒”打個滾翻到路旁。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拍拍屁股走了。日他娘!回家喝酒去!

吳師傅和李拐子剛跑出十幾步,就被一群土匪攔住了。劉軲轆大吼一聲:“放下!”伸手把黑虎從吳師傅背上拉下來。這時,從騾馬客棧裏,一下湧出幾十匹馬來。劉軲轆抓住一匹,翻身跳上去,彎腰抓住黑虎的褲腰,一使勁拎上馬背。一隻手攬在懷裏,一隻手揮起匣子槍,衝著幾十個已經跳上馬的土匪吼一聲:“往西關衝哇!”

所有的土匪一齊呼喊起來:“闖西門哇!”幾十匹馬疾風一樣直撲西門去了。街上的人已經稀少,有幾個被馬踏倒的人發出慘絕的叫聲。吳師傅愣了一下,也認出打頭的土匪是劉軲轆。隻好由他去了,光靠自己和李拐子,無論如何也是救不出黑虎的。他看劉軲轆等人直撲西關,便拉起李拐子往東跑去。

趙鐵匠把黑虎交給吳師傅後,沒有跟上來。他要斷後。多少天的憤怒和仇恨也一齊爆發了,隻想殺個痛快!他握住“三壺酒”的鬼頭刀,朝躺在地上正在呻吟的警察,挨著排兒砍去!一連砍死七八個。他完全陶醉在發泄仇恨的快意中了。有一個警察隻受了一點傷,正在抓住槍往起爬,他一個箭步躥上去,“嚓!”一下,人頭落地。街上的人幾乎快跑光了,地上隻躺著一片屍首和正在蠕動的黑衣警察。趙鬆坡站在他們中間,紅著眼四麵觀看,看哪一個要往起爬,就跳過去補上一刀!

他太痛快了!像一個綠林好漢,腳下都是他的征服者!

突然,從衙門那邊衝出一大隊警察,正一邊往這兒奔跑,一邊喊叫:“抓土匪喲!”

“衝啊!”

“……”

趙鬆坡巍然站立街頭,威風凜凜。他沒有逃跑,紅著眼睛盯住奔來的警察,突然揮刀迎了上去。

“噠!……”

一陣密集的槍聲。趙鬆坡高大的身軀搖晃了幾下,手上的鬼頭刀“當啷”掉在了地上。胸口的熱血一下噴出來。他使勁捂住,雙手立刻被鮮血浸紅了。

又一陣槍響,趙鐵匠一頭栽到當街上。

劉軲轆帶著人馬旋風一樣卷到西門。幾個把門的士兵關上城門,正要轉身阻擊,被他們一陣亂槍打過去,全部跌翻在地。事前守在那裏的幾個土匪急忙拉開城門,一行人馬轉眼間奔出西門,往南一拐,潑蹄飛奔而去。

黑虎躺在劉軲轆懷裏,隻覺昏昏沉沉,騰雲駕霧一般。命運之神和他開了個玩笑,一把將他推進死亡的深淵,又一下將他從地獄門前拽了回來。他的腦子一時間全迷亂了!隻感到馬蹄嘚嘚,兩耳生風。仿佛正拚命逃離那個可怕的冥冥世界。

西門外蠻子林那裏,仍一陣緊一陣地響著槍聲。

但不大會兒,槍聲漸漸稀疏,越來越往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