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當天夜晚,黑虎逃離戰場,沒敢再回呂子雲和劉軲轆那裏去。手下人打光了,他知道無法交代。
黑虎沿老黃河朝東,中間經過柳鎮南邊的黃河灘,一氣跑出四十多裏。微明時,看到北灘有一大片杏樹,杏樹行裏有一個孤零零的人家。他一夜砍殺奔波,又帶著傷,此時是又饑又乏,便想前去投宿。為了減小目標,他先跳下馬,在它屁股上使勁拍了一刀,馬負疼,長嘯一聲拖韁跑走了。黑虎又在殘堤下一棵樹樁旁邊埋好柳葉刀,這才偷偷走進杏樹行,敲開那家院門。
開門的是一位年過花甲的老婦人,看見黑虎一身血跡,嚇得直抖,哆嗦著嘴唇問:“你是,你是……”
黑虎看她嚇壞了,忙扯謊說:“老人家,你甭怕。我是出外打短工的。昨夜在黃河灘裏碰上打仗,傷著了。想來討口飯吃的,要是不方便……”
老婦人果然相信了,把門縫拉大一些,往裏讓著。“啊喲天爺!看你傷成這樣子,快進來吧。有啥不方便?都是鄉裏鄉親的。這年頭,造孽喲……”嘮叨著一路把黑虎領進屋。
屋裏**還睡著一個老大爺,尚未起床。這家裏隻有他們夫妻倆,看樣子也很窮。老大爺也醒了,聽說來了客人,便熱情地抬起頭讓座。一邊起床,一邊問黑虎從哪裏來。黑虎又說了一遍謊話。老大爺更熱情了,趕忙囑咐老伴打水做飯。他穿好衣服,到廚屋溶化了一碗鹽水,親自為黑虎洗傷包紮。
這一切做好,老婦人飯也做停當了。三個人一齊來到廚屋。老婦人盛上飯。飯是用蔥薑燒的半鍋鹹疙瘩麵,半稠半稀,正對口味。黑虎很感激,也顧不得作假,喝一碗又一碗,一氣喝光。兩位老人鍋小,黑虎看見沒他們吃的了,有些不好意思。老大爺爽朗地笑著說,“客套個啥?能吃飯就好,你這傷管保沒事。俺夫妻倆剛起床,還不餓呢,待會再做,再做。”老婦人也笑起來,看著這個狼吞虎咽的漢子,十分憐愛。說:“一夜沒睡覺吧?上床歇一會去。住上三天五天也不會攆你走。”說著,拐起小腳,收拾碗筷去了。
黑虎隨老大爺又回到堂屋。雖然困乏,也不好馬上就睡,便和老大爺閑坐了一會。老人家須眉斑白,額頭寬闊,性情爽快,也健談,一邊吸著長杆煙袋,一邊說家常。
原來,這北邊不遠就是一個村子,叫杏行,曆史很久遠。自古以來,村裏人酷愛杏樹。至今家家戶戶的房前屋後都還種著些杏樹。獨有這老人家最多,有三十多棵。這位老人姓羅,叫羅和。沒有兒子,隻有一個女兒叫杏子,長得十分俊俏。因為這一帶老是兵荒馬亂,羅和老人怕閨女出事,頭年春天,已經嫁到百多裏外一個遠房姑姑家去了,和表哥成了親。自嫁走後,隻來過兩趟。據老人說,那地方屬於河南地麵。羅和夫妻聽說鄭州花園口大堤被炸,那一帶鬧了洪水,正替女兒一家著急呢。可是半年多了,也沒個音訊。說到這些時,羅和老人顯得很憂慮。
黑虎也有些同情。他剛從豫東來,那一帶饑荒情況,他是知道的。但怕暴露了身份,又怕老人更加擔心,便不敢說出來。隻跟著歎息了一陣,便被羅和老人催著上床睡覺去了。
黑虎在羅和家一連住了三天,老人雖然家貧,卻盡量做些好吃的給黑虎。黑虎心裏愧得很。心想,他們若知道我是個土匪頭子,說不定要用拐棍把我打出門去呢。黑虎心中淒惶,臉上時有流露。羅和老人隻當他是因為臂上受傷,怕一時找不到活幹而心裏發急,就問他家中還有啥人。黑虎被觸到傷心處,流下淚來。回答說什麽人都沒有了。羅和老人勸慰說:“那就更不要急了,急啥呢?實在沒活幹,就在我這裏住下。我這個杏樹園,正愁沒人侍弄呢!”老婦人也打笑說:“幹脆給我做幹兒子吧!日後這一片杏樹全歸你!”羅和老人也笑起來,不好意思地瞥了黑虎一眼,似有期待之意。
黑虎被這一雙老人的淳樸善良深深打動了,趴在地上磕了三個頭,起身就叫幹爹幹娘。兩個老人喜從天降,樂得合不攏嘴。黑虎心裏頓時湧起一股暖流。好像從此以後又有人疼愛自己了。
如此又過了幾天,羅和夫妻更是加意待承黑虎。他們半道撿了個兒子,忽然覺得日子充實起來。
這天黃昏,黑虎在羅和夫妻的杏園裏漫步。每天隻有這種時候,他才敢出來走走。數日前,自己還是一匹無韁的野馬,到處攻圩破寨,殺殺砍砍,無所依托,現在忽然有了歸宿。事情變化如此之快,他總有一種不踏實的感覺。覺得這不可能。希望擺脫的擺脫得如此迅速;盼望得到的又得到得太容易了。他老是心虛,老是心驚肉跳。
白日的餘光正在漸漸消退,三十多棵老杏樹顏色愈來愈濃。新綻出的綠葉在晚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那剛剛頂脫花臍的杏娃娃,藏在樹葉下時隱時現,若不細心觀察,幾乎就找不見它們,其實掛果很稠密呢。據羅和老人說,這些樹都還是他少年時代栽的,如今已五十多年了。樹齡已趨向老化,結果有大小年之分。今年逢上大年,預計會有個好收成。羅和老人還興致勃勃地打算,今年夏季,再圃一些小杏樹苗,逐年將這三十多棵老杏樹更換掉。本來,夫妻倆年齡都不小了,原打算伴著這些老杏樹度過晚年就算了。但現在不同了,他們有了幹兒子,一切都應該從長計議了。甚至,羅和夫婦還在私下後悔過,不該匆匆忙忙把女兒杏子嫁到那麽遠的地方。如果拖到現在,讓她和這個幹兒子成親,真是再稱心不過了。
不知為什麽,他們非常喜歡黑虎。
可黑虎的心老也安定不下來。他在杏樹園裏走走轉轉,老是拿不定主意。天陰了,徐徐的晚風像被濕潤的空氣黏住,漸漸停息下來。接著,就有細細的小雨開始飄落,杏樹園剛剛消失了的聲音,又驟然響起來,“沙沙”的雨聲不像先前風吹樹葉時那樣輕巧,而顯得有些沉悶和蒼涼。雨漸漸下大了,黑虎的臉被打濕了。他站在那裏仍一動未動。穿過杏樹園的空隙,就可以看到離這裏不遠的黃河灘了。遠處被隱隱約約一片細密的雨網遮擋著。再往前看是一堵黑乎乎的殘堤。黑虎心中一動。沿古黃河大堤往西,不到二十裏就是柳鎮,離這裏太近了。自己在這裏長期定居是不行的,不定哪一天就會被熟人認出來。黑虎轉身回到院裏。他決意要離開兩位老人家了,盡管他多麽希望留下。
又住了十來日,黑虎的槍傷已經痊愈。他向兩位老人說,要出外找些活幹。趁年輕多掙些錢,晚幾年再來定居,侍奉他們。他答應常來看望二老。黑虎執意要走,羅和夫婦看留不住他,隻好依依惜別。那天一大早,黑虎離開時,夫妻倆一直送到黃河灘頭。老婦人抹著淚說:“孩子,你可要來哇!”羅和老人卻大聲喊道:“虎子,今年我要育三十棵小杏樹!”黑虎喉頭一熱,跪下來磕了個頭:“幹爹,幹娘,你二老回吧。我會回來看你們的!”
黑虎走遠了。羅和夫婦仍淚涔涔地站在河灘上。這幾天,黑虎為他們鋤了杏園,修繕了房屋。那麽勤快,那麽懂得體貼。人老了,又正是亂世之秋,他們多麽需要身邊有個人喲!此刻送別幹兒子,感傷之情不亞於那次送杏子出嫁。
十一
黑虎離開羅和夫婦的家,決意不再幹土匪了。他要做一個好人。
那麽,到哪裏去謀生呢?回柳鎮是不行的。呂子雲和劉軲轆不會輕易放過他。他想遠遁他鄉,那樣固然會減少麻煩,可是父母的墳塋在這裏,自己從小在黃河灘上長大,一股割不斷的鄉情扯著他,使他不想遠離。
其實,在他心裏,還有一個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奢望。就是盼望有一天珍珠還會回來,回到家鄉來找他。假如自己離開這一帶走了,珍珠回來後到哪裏尋找呢?雖然理智告訴他,這種可能性多麽小,說不定珍珠已經離開人間了,但感情又告訴他,珍珠不會死,有一天她會突然回來的。自己不能遠走,要在這一帶等她!等她!等她回來,等她團聚,哪怕等回來的隻是一個確切的消息,或者一具屍體。等她就是一切!這才是黑虎不願遠走高飛的主要原因。
黑虎從此隱姓埋名,在柳鎮周圍四五十裏以外的一些村子,打短工混日子。東家幹幾天,西家幹幾天,雖說掙不下什麽錢,卻也有飯吃。他很滿足了。
不久,他又聽人們傳說,黃河灘兩岸,土匪殺人放火的事又多起來了。百姓們還說,打頭的土匪叫黑虎。他聽了大吃一驚。想來想去,估計是呂、劉又回來了。他們對自己懷恨在心,故意打著自己的旗號到處搶劫殺人。黑虎十分惱火,感到心驚肉跳。
黑虎的猜想完全對。自從他帶人和日本人打了一仗逃走後,呂子雲、劉軲轆火冒三丈,後悔當初不該救他。這回把老本都讓他拚光了!手下還隻有十幾個人。他們找不到黑虎,便重新回到這一帶,更加窮凶極惡地殺人放火,全都打著黑虎的旗號,想借官府的力量剪除他。即使官府逮不住,也得讓黑虎不得安生。
這天中午,黑虎正在一戶財主家鋤麥地,忽見村裏一群人手持棍棒朝他撲來,大聲呼喊著要捉拿他。黑虎見勢不好,丟下鋤拔腿就逃,一直跑出七八裏,才擺脫追趕。
他在一片野草窪裏坐下歇息。喘息稍定,肚子餓得嘰咕嘰咕叫起來。幹了半天活,又跑了這麽遠的路,早上喝的兩碗稀飯早光了。心中懊惱不解,難道被人認出來啦?可這裏距柳鎮五十多裏遠,不會有熟人啊!黑虎苦苦思索,終於恍然大悟。原來黃河灘兩岸,原先隨呂子雲、劉軲轆幹土匪的人很多,全盛的時候多到四五百人。後來,不少人搶了金銀財物後,又偷偷回家,洗手不幹了。想必這村子裏也有這類人?他們曾和黑虎相處過不少日子,當然會認得黑虎。這麽一想,黑虎發起愁來。當初幹過土匪的人那麽多,散布在故道兩岸,怎能記得清誰的家在哪個村子?這麽說,即使出來打短工,也有隨時被認出來的危險!想到這裏,黑虎頓感草木皆兵,環顧四周的村莊,心中淒惶起來。
誰知事情比他預想的還糟。那個村的財主發現黑虎後,立即報了官,說發現黑虎喬扮短工,來他家刺探虛實,準備搶劫雲雲。最近以來,由於呂子雲、劉軲轆以黑虎的名義頻繁作案,各地方官府都貼出告示,懸賞捉拿黑虎。凡是交通路口和集鎮上,都畫了黑虎的像。各村百姓把黑虎視若猛獸。尤其是財主們更加害怕,找短工也一定要審視一番,唯恐黑虎或其他土匪混進家中。
這一來,黑虎別說找活幹,大白天連麵也不敢露了。他風餐露宿,饑一頓飽一頓,受盡饑寒之苦。
日子一天天過去,黑虎越來越窮困潦倒,他又一次感到走投無路了。如果說當初幹土匪隻是為了報仇,殺歐陽嵐和白振海;那麽現在,他對整個社會都仇視起來了。他感到委屈,他恨這世界上的人們,為什麽不讓他改過自新。他在心裏叫喊:“做好人真難啊!”
初夏的一天晚上,他在一片野地裏睡覺。黑虎沒有鋪蓋,身子蜷曲著倒在草叢裏,薅了一些青草蓋在身上。露水像雨水一樣打濕了全身。荒野裏不知名的小蟲在叫,它叫叫停停,停停叫叫,老也不肯安靜。黑虎睡不著覺,翻身將兩手枕在頭下,望著漆黑的夜出神。夜色像一張巨大的布幔覆蓋著大地。他感歎,天地之大竟沒有一塊能讓他容身的地方。在絕望的苦想中,黑虎從心裏又生出一股怒火。既然不讓我靠雙手掙錢養活自己,那就隻有去搶了!搶他媽的!
黑虎翻身爬起來,從懷裏掏出一直揣著的那四截斷指,托在手上,往豫東方向告罪似的說:“大姐呀大姐,我……做不成好人了哇!”
黑虎從此又做了土匪。但這次,他是一個人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