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老人們都有這個經驗:每逢遇上荒年,野菜就特別多。

三月裏,各種野菜就長得遍地都是了。家前院後,牆根底下,黃河灘裏,到處都長滿了灰灰菜、螞蜂菜、掃帚菜和各種各樣可吃的野菜。在這些野菜生長的地方,頭年根本就沒見過它們的影子。可是一九六〇年春天一到,它們突然從地下鑽出來。一簇簇、一片片。什麽堿地、酸地、向陽處、背陰地,高崗上、漫窪裏,凡是有土壤的地方,都有野菜長出來。螞蜂菜貼著地皮,一棵連一棵;密密麻麻,那豐滿的圓葉片,肥嫩的莖梗,油光光水靈靈的喜煞人。灰灰菜要高一些,葉片特別肥大。綠色的葉片上像撲了一層淡淡的銀粉,朦朦朧朧的。葉尖上常常掛一點胭脂色,看上去十分可愛。如同無數的灰姑娘,當她們來到人間的時候,還羞羞怯怯地著意打扮了一番。掃帚菜長得繁茂蔥蘢,莖葉蓬蓬鬆鬆,鮮嫩鮮嫩的,葉子的形狀又不一樣,顯得頎長苗條。掃帚菜密集的地方,棵子高的能沒過人的頭頂;矮小一點的也能齊胸。

饑餓的人們像愛護靈芝草一樣愛護這些野菜,采野菜時很少連根挖掉,隻用手掐下一些嫩梗嫩葉。不幾天,光禿的掃帚菜、螞蜂菜等又生發得團團簇簇了。人們把野菜拿回家,摻上救濟糧打發日子。

這天一大早,一個苗條俊氣的姑娘就拿著一隻條籃出了柳鎮。隨後,又有幾十個姑娘、媳婦、老人、孩子,各自挽著筐筐籃籃,陸續走出南門口,呈放射形向黃河灘裏走去。除了偶爾打一聲招呼外沒有慣常的說笑聲。他們都是去挖野菜的。早飯還沒有著落,誰還會有那些閑情呢?

走在最前麵的那個姑娘是放妮。她和柳鎮的姑娘們還不大熟悉,因此不願和誰結伴,隻是一個人往黃河灘上走去。其他的人一進入黃河灘,便開始彎下腰采野菜。人們總想就近取便,離鎮子越近的地方,野菜就越顯得稀少,東一棵西一棵,看起來忙得不輕,實際卻采不到多少。

放妮卻一直往前走,她要到黃河故道的腹地去,到落雁灘去。落雁灘的野菜豐美肥碩。雖然離鎮子六裏多,遠了一點,但也值得。放妮母女來柳鎮已經七八天了,她幾乎天天去那裏采野菜。虎子叔告訴她,近處人太多,不要和大夥爭搶了。一直走,碰到黃河殘堤。堤腳下有一大片積水潭,積水潭西邊是隔年野葦,東邊是一片狹長平坦的河坪,上麵長滿了野草野菜,那就是落雁灘了。按照虎子叔的描繪和指點,放妮第一天早晨就找到了那地方,那地方真美喲。綠色的野草野菜,五顏六色的小花,清冽冽的潭水,翩翩飛舞的白蝴蝶。這一切都叫放妮喜歡。她每天隻來一趟,每一趟都采很多野菜,也采了很多歡樂。不管日子多麽困苦,都不能摧垮一顆年輕的心。

現在,她拿著籃子,不為腳下的野菜所動,邁著細碎的步子一直往前去。腳步是匆匆的,也是輕盈的。饑餓使她的麵容有些瘦削、蒼白,卻愈顯出她寬闊聰穎的前額和一雙烏溜溜的大眼;襯得臉盤兒像兩旁草棵上的晨露一樣純淨美麗。兩根黑辮子從脖頸下束在一起,一直垂到細軟的腰際,由於走路,一搖一擺的,老也不肯安靜。辮梢在屁股上拂來拂去,她不時彎過左手把辮梢捉住,拿到前麵去。過一會兒再放開,長長的辮梢依然拂來拂去。放妮不再去管它了。此刻,她兩隻眼亮晶晶的,目不旁視,似乎在想心事。

對了,她想起了昨天傍晚在老柳樹底下的情景。

二錘捧著一摞茶碗,放妮幫著收拾,也捧一摞茶碗。兩人隔一條青石條桌。

“放妮,你們還走不走啦?”

“走又怎樣,不走又怎樣?”

“走……就是走了。不走就在……柳鎮住下唄。”二錘有點尷尬,仿佛放妮已窺見了他心中的秘密。

“噗哧!……”

放妮竊笑了,低下頭轉身向茶館走去。這個傻小子!她心裏卻甜絲絲的。

隔了一夜,這甜味兒好像還沒有消失似的。放妮一邊走,一邊咂了咂濡濕的唇,嘴角拂過一絲笑意,那麽恬靜。

清晨的古黃河灘腹地,一個人影兒也不見。放妮踢著露珠,踃著野草,把胸脯兒挺得高高的,翛然而行。一種新的生活正影影綽綽地在她前頭出現。

落雁灘到了!……

四十二

杏子原準備在柳鎮暫住幾天,就帶女兒回豫東去的,可她卻病得不行了。黑虎求醫問藥,什麽法子都想盡了,病也沒有回頭。

杏子知道自己積病已久,身子又虧虛,這一病倒,就再也不會好了。這些天,大龍夫妻倆來叫她數次,讓她搬到他們家去住。杏子死活不肯。她知道自己的病厲害,怕傳染他們,隻叫女兒放妮住到大龍家。她一個人睡在黑虎的那張小**。黑虎在隔壁茶房裏鋪一張草苫,權作歇息之地。每天晚上一聽到杏子咳嗽,就起身去看一下。杏子每夜都要咳幾次血,一攤一攤的,嚇死人。他端一碗溫茶讓杏子漱嘴,用熱毛巾為她擦幹淨嘴角,再用鮮土把血跡埋上打掃幹淨,扶杏子慢慢躺好。他伺候得那麽精細。其實自己也生著病呢。

杏子看得出來。每一次喘息稍定,她便勸說黑虎,“兄弟,你身子骨也不好,當心著涼。我這病反正沒……指望了。”

“杏子姐,你把心放寬一些,慢慢會好的。我不咋。”

黑虎這麽安慰她,心裏也明白,要看好是不易了。

杏子和黑虎都把這病情瞞著放妮,他們怕孩子難過。一到白天,杏子兩頰便泛出潮紅。放妮見了,還以為母親的身體漸漸在康複呢。其實,杏子的肺病已到了最後階段。

杏子對死並不恐懼。她覺得,與其漫無時日地拖下去,還不如早死的好。自己受罪不說,還要黑虎和女兒陪著受罪。二十多年來,自己已把伺候病人的滋味嚐夠了,難道現在又要他們跟著受煎熬?

杏子唯一放心不下的事就是放妮了。自己死後,放妮無家無靠,由誰管顧她的事呢?想來想去,沒有別的辦法。

一天半夜裏,杏子又咳吐了一片血。黑虎披著衣服照例推開她的門,默默地仔細地打掃幹淨。杏子忽然招招手,讓黑虎走到床前,兩眼看著他。半晌,才訥訥地囑咐道:

“虎子兄弟,事到如今,我怕是不行啦,隻好把……放妮……托付給……你了。等我死後,有……合適的人家,你打發她……出嫁……招女婿……也行,你也好有個人……照應……”

黑虎垂手站立床前,含淚應道:“杏子姐,你放心,我會當親生女兒一樣看待放妮的!”

四十三

臨近吃早飯時,放妮從落雁灘回來了。今天采集的野菜特別多,一隻條籃和帶去的布口袋都裝得滿滿的。放妮手腳都被露水沾濕了,褲管上還沾了些泥巴。看樣子,她很高興。

黑虎剛燒好早飯,一出門看見放妮已滿載而歸,而且回來得又這樣快,有點吃驚:

“放妮,今兒……采這麽多野菜?”

放妮彎腰把野菜放到石桌旁,很神秘地看了他一眼,“有人幫我的忙呢!”一邊跑進屋,端出一盆清水,呼啦呼啦地洗著手臉。

黑虎看她高興的樣子,逗她說:

“喲!放妮有本事,才來幾天就交上好朋友啦?!”

“嘁!才不是我的好朋友呢。”她從茶棚架上扯下一條毛巾,擦著臉,“虎子叔,你猜猜,今天我遇上誰啦?”

“猜不出。”

“嘻!我遇上一個婦女。和俺娘歲數差不多。她有點古怪,可是個好人啦!我走到落雁灘時,她已經先到了。我不認識她,她也不認得我。一開始,我們離著幾十步遠,各人采各人的野菜,慢慢兒地湊到一塊了。她老是看我,叫她看得怪不好意思的。又過了一會兒,她問我:‘姑娘,你是哪個村裏的?’我說:‘我在柳鎮住親戚。’她不說話了,又低下頭采野菜。她的手又輕又快。不一會兒,她又問:‘你在誰家住親戚?’我想,她問這幹什麽?就隨口說:‘在開茶館的虎子叔家住親戚。’她一下直起腰來:‘姑娘,你們是啥親戚呢?’我說:‘是幹親。俺家在杏行——不,俺家在河南,距這裏二百裏地。杏行是姥姥家……’我把和母親咋來柳鎮住下的事都告訴她了。她一下子愣住了,‘姑娘,你就是那個放……放妮嗎?’

“這一回,該我愣住了。她咋知道我的名字?我反問她:‘大嬸,你也是柳鎮的吧?’她先說:‘是的。’又搖搖頭,指指黃河南岸一個黑黝黝的村子說:‘我住那個村子。’接著又問俺娘的病重不重,問你的身體好不好。我說:‘俺娘輕多了,臉上都泛紅色了呢。虎子叔瘦得厲害,老是不能吃飯。添俺母女兩張嘴,夠他受累的了。’之後,她什麽話也不說了。隻是默默地采集野菜。

“我心裏納悶,她是誰呢?兩個村子離這麽遠,她咋知道我的名字?這麽關心虎子叔?但我看她有點悶悶的,好像心緒不好,就沒敢再問。我偷眼看看,她的菜籃子和布口袋都快裝滿了,她來得肯定很早。我才采了一籃子菜,布口袋還空著呢,得緊著采了。後來,我們誰也不說話了,隻顧低頭尋野菜。

“又過了一陣子,她直起腰來,把手裏的一把野菜放進布口袋。那裏頭已經塞得滿滿的了。她朝我看了看,拎著布口袋過來了。拾起我的空口袋,就一把一把往裏裝。我急忙拉住:‘大嬸!你,你這是做啥?我不要。我能采滿呢!’她隻管一把一把從自己口袋裏掏,往我口袋裏裝,還親切地說:‘孩子,待會兒你要餓了,該回家吃早飯去啦。我用不了這麽多菜,你帶回去吧。’我哪能要人家的野菜呢?一點一點掐來的,多不容易!我又要掏還她,她用手按住了,拉我站起來,給我抿了一下頭發,溫和地說:‘孩子,你別推讓了。我叫珍珠。你興許知道的吧?’

“我咋不知道呢?過去姥姥活著的時候,常給我念叨。可沒想到在這兒碰上她了。我高興死啦。一把捉住她的胳膊,‘你是……珍珠……姨!?’她點點頭,看著我笑了。‘姨,你咋不回柳鎮呢?我虎子叔可盼你去啦!’她聽了這話,忽然笑意沒有了。把眼閉了閉,又重新睜開。還是溫和的樣子,囑咐我:‘放妮,回去對你虎子叔說,好好給你娘看病,叫他也注意身子骨。你們都是苦人……日後……都好好的……也能……有個照應。天不早啦,你該回家啦,我也走啦。放妮,別粗心,好好伺候你娘……’

“珍珠姨背轉身走了。我看她好難過呢。她拿著一籃子野菜,深一腳淺一腳的。我一直在背後看著她,她一次也沒回頭。”

放妮隻顧急急地敘說,沒注意虎子叔兩眼已汪滿了淚水。

四十四

第三天傍晚,杏子病得沉重了。她的意識還很清醒,知道自己熬不過今夜去。就沒讓放妮離開,一直淚眼蒙蒙地看著女兒。

放妮這才知道了母親病情的嚴重。哭得淚人兒一樣。不知母親一死,自己該往哪裏存身。杏子看出了女兒的心事,一口一喘,用微弱的聲音叮囑:“放妮,好孩子……別難過。我死……了,你住在……柳鎮……你虎子叔……會照顧……你的……”

放妮聽了母親的話,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大龍夫婦、二錘、黑虎都在屋子裏。大家好言勸說了一陣,放妮仍是哽哽咽咽,不住聲地哭泣。所有的親人都沒有了,今後的命運會怎樣啊!

半夜時分,杏子斷了氣。

大家好一陣悲傷。劉爾寬也趕來了。他張羅著從別處弄來一口薄棺。在為杏子盛殮時,黑虎把保存了二十餘年的四截斷指,重又拿出來,用布條仔細地纏在她的右手上。手指歸複原位時,黑虎雙手抖著,小心翼翼的,唯恐會把杏子姐碰痛似的。他的心情分外沉重,也分外神聖。背負了二十餘年的這筆血怨債,能夠如此結局,是他沒有料到的。

柳鎮的人們都聽說了這件事,老柳樹底下站著黑壓壓一片人,人人為之唏噓。鄉親們幫著把杏子隆重地安葬了,就埋在黑虎父母的墳旁。

放妮痛哭了幾天,從此在柳鎮住下了。

黑虎的屋子小,又有許多不便。大龍的妻子把放妮正式安置到自己家裏。晚上,放妮在那裏歇息,白天就來茶館幫忙。虎子叔病懨懨的,已經不大能做事了。

人常常是這樣的,一件重大的事情沒辦完時,即使再勞累,也能堅持住,那完全靠一股精神的力量;而一旦事情完結了,也就一下子垮了。

埋葬了杏子以後,黑虎像一棵早已朽根空腹的大樹,幾乎是轟然倒下去的。二十幾年隱積的病症全都突發出來。

不上十天,他就病得奄奄一息了。偌大一個身軀就剩下一把骨頭一張皮了。劉爾寬、大龍一家和放妮輪流看護著他。黑虎極少言語,隻是靜靜地躺著,讓生命的餘火自行熄滅。

他在回憶。回憶自己的一生,不漏掉每一件能記得的事,仿佛在做一次人生的總回顧,總歸結……雖然九死一生,曆盡艱險,上過殺場,幹了土匪,做過囚犯……但終於還是得了正果,還是回到好人的道上來了。這使他感慨,使他欣喜。就此死去,也許可以安眠於九泉了……

但他卻挨過一天又一天。好幾次不行了,結果還是遊出一絲氣來。似乎還有什麽心事,還有什麽不滿足,或者,還不急於死去……慌什麽呢?黃泉路長,人生路短,留一時是一時。從從容容地咀嚼一下人生的味道,想一想人生到底是怎麽回事,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嗎?是的,他覺得有趣,並不感到害怕。因為一切都成為過去了。就像獵人經過一番驚險的搏鬥之後,終於打死一隻斑斕猛虎。雖然已是精疲力竭,但他已無需再怕它了。他可以從容地撫摸著死虎的皮毛,驚歎和欣賞它的毛色,擺弄它再不能向自己逞威的利爪……黑虎覺得自己就像那樣一位獵人。不,比那真正的獵人還值得驕傲。在人生的道路上,自己打死了許多隻老虎。每一隻老虎都想把自己吃掉,但每一隻老虎都被自己打死了。自己在艱險的人生之路上沒有畏懼,沒有退縮,更沒有逃跑。而是頑強地走過來了,一直走到如今。應該說,自己是勝利了……是的是的,是勝利了!也許,這勝利遠不如軍事家們的勝利那樣顯赫,但卻比他們更加輝煌——因為,他打贏的是一場人生之仗!那麽,黑虎是有權為自己驕傲嘍!他在冥冥之中,有時會浮出一絲笑意來。但忽而,他的麵色又那麽痛苦,那麽惆悵和蒼涼……

難道他還有什麽不滿足嗎?是的,黑虎在欣喜的同時,又感到一點兒遺憾。這一生是太凶險,太緊迫了。人生應該得到的東西,自己似乎並沒有完全得到。那是什麽呢?……唔,一個溫暖的家庭!自己是應當有個家庭的。劉爾寬大叔、大龍、柳鎮的人們都有家庭,連鞋匠李拐子也娶了個寡婦呢。他們都有妻室兒女,都有天倫之樂,而自己沒有,孤單單一個人。黑虎羨慕他們,更感到自己的悲哀。現在,他甚至覺得,一個人臨死之際,有妻子、兒女守在床前嚶嚶地哭泣,那對垂死者來說,也是一種享受呢。可是自己享受不到。他幾番努力睜開眼,劉爾寬大叔、大龍夫婦、二錘、放妮、剃頭的吳師傅、鞋匠李拐子……幾乎所有熟悉的人,都來看過自己,都很傷心的樣子。二錘和放妮也老在流淚……可這不一樣。他們算自己的什麽人呢?他們都是好人,都憐憫自己,可他們不是自己的骨肉親人……這沒有法子。有什麽法子呢?沒有法子……沒有法子……

在黑虎僵冷空寂的心靈深處,那麽渴望著溫情,渴望著親人的慰藉……自己不是也有過女人,有過兒子嗎……啊,兒子,沒見過麵的兒子,你在哪裏?死了還是活著?劉大叔說你死了。你還那麽小,怎麽就死了呢?……嗨嗨……兒子,假如你死了,這麽多年也夠……孤獨的,爹要和你……做伴去了。假使活著,咋不來看看爹呢?……還有珍珠……你的心像火一樣燙……也像鐵塊……一樣冷。我活著時你不來,這也罷了,我要走啦,你咋也……不來呢……來吧……來吧……來吧……來看看我……還有放妮要……托付……你呢……可憐的孩子……靠山……山倒;靠河……河幹。她娘剛死,我又……不行了……

黑虎含著一口氣,神思遊**,似乎在等待著什麽。劉爾寬和大龍都看出來了!

四十五

黑虎和珍珠的兒子確實沒有死,已經長成二十多歲的後生了。他就是二錘!

當年,為了保住這孩子,大龍攜家出走,在山西過了十多年。解放後,劉爾寬和大龍商量,為了孩子今後的前途,決心把這件事永遠瞞住,連黑虎和珍珠也不告訴。他們知道,一旦讓黑虎和珍珠知道了,那父子、母子之情是很難控製的,就再也不好瞞過世人的眼睛。這對孩子沒有好處。當然,這樣做對黑虎和珍珠說來,未免殘酷。可是有什麽辦法呢?隻要好好把二錘拉扯大,就算對得起他的父母了。

這幾年,大龍知道黑虎一個人那麽孤獨,曾經有幾次動搖過,想把這個謎揭開。但劉爾寬卻越來越堅定地反對。出身成分的重要和厲害,他比大龍看得更清楚。黑虎和珍珠眼見得這一輩子完了,難道還要二錘重蹈覆轍嗎?他一再叮嚀大龍,千萬要守口如瓶,不能讓外人看出來。大龍無奈,隻好常叫二錘去茶館幫忙。有時和黑虎做個伴兒。父子同處而不相識,在大龍看來,實在是殘忍的愚弄。

在這黑虎臨死之際,劉爾寬卻首先動搖了。他清楚黑虎此刻最需要的是什麽。再不忍心讓黑虎帶著生活的巨大缺憾離開人世。這一輩子,命運把他捉弄得夠苦了!中午時分,他吩咐大龍立刻去南王莊。珍珠聞聽黑虎命在旦夕,大驚失色,當即就跟來了。一路上,她跌跌撞撞,滿腹的悲痛,滿腹的懊悔。

在南王莊定居幾年來,她沒有來過柳鎮一次,怕使黑虎落下不好的名聲。隻叫王木匠經常送些東西,探問一下。倒是黑虎在夜間偷偷去過幾次南王莊。他太想念她了。他想勸說珍珠回柳鎮。珍珠的心每一次都動搖了,幾乎控製不住了,可每一次到最後還是拒絕了。她愛黑虎愛得太深了。多麽想和他親近喲!然而,正因為如此,才不得不和他疏遠。

開春以來,由於饑餓,王木匠也病倒了。好久得不到柳鎮的消息,珍珠掛念黑虎,便借挖野菜的機會越過黃河故道腹地,到靠近柳鎮的地方來,希望能找個人探聽一下黑虎的情況。後來在落雁灘碰上了放妮。知道她母女住在黑虎家,覺得這也滿好。當然,會加重虎子哥的負擔,但總不能老是困難呀!等這一陣過去,日子總會慢慢好起來的。往遠處想,放妮母女住在柳鎮,給虎子哥倒是添個幫手。甚至,她還希望他們能真正成為一家人。當然,珍珠在盤算這些的時候,心裏是痛楚的。可是,又有什麽更好的辦法呢?自己好歹有兩位老人做伴。可虎子哥呢,他才四十歲多一點,老是單身一人怎麽行呢?珍珠知道他在等自己,可那是一種無望的等待呀!……珍珠不料想,才短短十幾天,事情會發生這麽大的變化!放妮娘死了,虎子哥也不行了。

她一路丟了魂似的跟著大龍走。到柳鎮時,天已近傍晚。珍珠本想直奔茶館。大龍卻一把拉住,把她先領到自己家裏。

劉爾寬正焦急地等他們到來。大龍的妻子、大錘、二錘都在屋子裏。看來,已經先告訴二錘了。他趴在門板上,哭得渾身**。大龍的妻子也在流淚。

大龍和珍珠一進院子,劉爾寬便大步迎出來,又回身招呼:“二錘,你看……誰來啦?”

珍珠正愣愣地莫名其妙地站著。忽見二錘撲過來,雙膝跪倒,又一下抱住她的雙腿,大放悲聲:“娘!娘啊!……”

珍珠一下驚呆了,兩眼直直的,不知這是怎麽一回事。

劉爾寬抖動著胡子,也落下淚來,“珍珠,大叔騙了……你!二錘就是你們的兒子。我怕這孩子受牽連……”他激動地把原委說了一遍,珍珠麵色慘白,雙眼霍亮,瞪著、瞪著,渾身被二錘搖得直發抖。這突如其來的消息,把她擊蒙了。腳下二錘的呼叫聲又把她喚醒了:“娘!娘呀!……”

珍珠的眼淚刷刷地流下來,突然彎腰抱起二錘大哭。母子二人哭成了一團。

大龍的妻子躲在屋裏偷偷哭泣著。此時此刻,誰也比不上她的心情那麽複雜。作為一個女人,她為珍珠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兒子高興;作為母親,她為自己失掉了一個兒子傷心!二錘從生下十幾天起,她就用乳汁和心血養育著他。二十多年啊!誰能計算得出,她付出了多少辛勞和母愛?!

但她畢竟是一位善良的女人。她不能不讓珍珠母子團聚,更不能讓垂死的黑虎帶著終生的缺憾離開人世。大龍妻在屋裏偷偷哭了一陣子,終於抹抹淚走出來,勸住了珍珠和二錘。

一行人匆匆忙忙奔茶館去了。

四十六

這是又一個饑餓、疲勞和寧靜的黃昏。整個柳鎮連一聲狗叫也聽不到,一切都被薄薄的暮色籠罩了。

黑虎悠悠地醒來。劉爾寬老人附在他耳旁,用手指指二錘,輕聲說:“虎子,你看誰來了?”

黑虎看著二錘,點了點頭。那是大龍的兒子,自己還能不認得嗎?

“二錘是你的兒子啊!”

“兒子?……”黑虎兩眼睜得滾圓。好一陣,又苦笑著微微搖搖頭。他以為劉大叔在騙他。

珍珠從後麵衝過來,一把抓住黑虎的手。一邊哭,一邊搖晃:“虎子哥,真的!真的呀……二錘就是咱那……兒子啊!”

這不是珍珠嗎?哦,你到底……來了。你說什麽來著?二錘……真的?黑虎相信了!他已經枯竭的雙眼,不知從哪裏一下又流出那麽多淚來。他嘶啞地連叫了幾聲:“真的?……真……真的?兒、兒、兒哇!”

二錘一下子撲到黑虎枕前,伏在他胸脯上哭起來。“爹!——你和俺娘……都受了罪啊!”

此時,屋裏屋外已站滿了人,大家一片哭聲。人生誰沒有悲歡離合?可此刻的父子相認,卻是一次生死離別呀!

黑虎努力從被窩裏伸出兩隻骨瘦如柴而又布滿傷疤的手,可他沒有力氣抬起來。兩隻眼一直看著床前的二錘和正在飲泣的放妮。珍珠懂得他的心思,牽著兩個孩子的手送上去。黑虎哆嗦地抓住他們。那眼光充滿了慈祥、眷戀和溫情。好半天,才用極其微弱的聲音說:“孩子……好生……過……日月……吧……”

二錘和放妮同時點點頭,淚水卻在無聲地流淌。屋裏靜得沒有一點聲息。這一刻,仿佛整個世界都把空間和時間慷慨地賜予這個行將遠去的人了。

黑虎的手從兩個孩子的手中滑脫下來。

他又把遲滯的目光轉向圍著他的人們,臉上驀然湧出愧色。仿佛在作最後的懺悔。當他找到珍珠的目光時,兩眼忽然閃出柔和的光來。珍珠趕忙俯下身去。耳邊響起令她心碎的囑托:“回……柳鎮……來吧,領著……孩子們……朝前……過日子,茶館……還要……開……下……去……”

珍珠一綹灰黑的頭發散亂地拂在臉上。她沒去整理,隻是使勁咬住嘴唇,像在接受一個神聖的使命。等黑虎說完,她莊重地點點頭,哽咽著說:“虎子……哥,我……聽……你的……回來……回到……柳鎮來!”

黑虎輕輕籲出一口氣,感激地看著她,好像還有千言萬語,都無需再說了。那一雙垂死的眼睛久久地凝注在珍珠臉上,看也看不夠……好久,好久……突然,黑虎眼眶裏又湧出淚水,全身像被燃燒了一樣,**著,抖動著……人們不知道黑虎為什麽又激動起來,莫不驚詫地看著他。隻見黑虎仍舊死死地盯住珍珠,眼睛裏迸出野火一樣的光亮。那眼光如此灼熱,充滿了對生的渴求。他哆哆嗦嗦地央求說:“珍……珠,我累……你抱……抱我……吧!抱……在……懷……裏……”——啊,他累。是的,黑虎太累了。就像一個剛剛曆險歸來的孩子,此刻多麽希望躺在母親的懷抱裏,得到撫愛,得到安慰!

圍著的人們立刻被他孩子般的渴求激動了。一個個淚流滿麵,把期待的目光轉向珍珠。

珍珠哭了,無聲地哭了!她衝動地撲到**,用一雙輕柔的母性的手,把黑虎攬到懷裏,低下頭看著他。伸出兩個手指,抹淨他眼窩裏的淚水……黑虎的眼珠似乎又閃動了一下,終於定定地看著珍珠,再也不動了。她用手指輕輕地為他合攏眼皮。既沒有動,也不再哭。像母親看護嬰兒一樣,呆呆地看著他的臉,呆呆地,呆呆地……

油燈的火苗跳**而昏黃。人們凝神屏氣,已經忘記了哭泣。他們看到,黑虎在珍珠的懷抱中,安詳地去了。那山岩般粗獷的臉上,透著孩子樣的寧靜和滿足,嘴角上還凝固著一絲兒笑意——盡管那笑意有點兒淒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