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一陣陣狂風卷起漫天飛沙,黃河故道兩岸又成了昏黃的世界。

風沙彌漫中,不時出現幾個逃荒要飯的人。頂著風,眯起眼,困難地行走。人們不時停下來,打起眼罩,向遠處的村莊張望。那裏有人家,也許能討些吃的吧。於是又走,一點點往前挪,其中有的人終於沒有力氣再走下去,倒斃在路旁了。

一九六〇年前後,是新中國成立以來最困難的時期。天災加上人禍,使莊稼人遇到了巨大的災難。從頭年冬天起,四省交界之地就開始出現逃荒要飯的人了。春荒一到,逃荒的隊伍更加擴大了。僅僅一年多以前,人們還陶醉在“共產主義”的美夢中,再也不會想到等待他們的會是今天的饑饉。可這畢竟成了嚴酷的現實。

曆史上,這裏曾經是個多災多難的地方。天災兵禍幾乎從來就沒有斷過。人們以為,那樣的日子永遠過去了。因此,當這罕見的災年到來之際,由於人們缺乏精神準備,這打擊也就顯得分外沉重。

柳鎮的人們除了應付自己的日子,還承受著討飯者隊伍的壓力。丁字街上,每天都在進行饑餓的展覽。

劉爾寬在大躍進時被撤了職。等狂熱過後,再要起用時他已經太衰老了,無法擔負重新組織生產的重任。

現在,他是黑虎茶館裏的常客。多少年來,他一直懷著父親一樣的情感,關懷著黑虎和珍珠。但他職權和能力都有限,許多事不能盡如人意。現在,他隻能用一顆慈愛的老人之心,給黑虎一些溫暖了。

大龍不常來,他掌著鐵匠爐,太忙。但他常叫二錘一早一晚過來幫黑虎做些事。打打水,劈劈柴。他知道黑虎的手不得勁。二錘也高興來,他知道虎子叔這一生吃的苦太多了,身體也不好。黑虎特別疼愛二錘,這孩子和他貼合。一來到茶館就忙這忙那,一會兒也不閑著。一大早匆匆趕來,一氣挑七八擔水;傍晚再來,又一氣劈百十斤柴,熱得渾身冒汗。二錘已經長成健壯的後生了,那黑黝黝的臉龐,那結實的胸膛,那虎虎有神的眼睛,活似當年的黑虎。

黑虎坐在一旁看他風風火火地幹活,覺得是一種享受。他多少次浮想聯翩。若自己的兒子活著,也和二錘一般大了。黑虎怕他累著,餓著,常常搶在二錘到來之前,把活多做一些。或者事先留好幾個菜窩窩,叫他先吃了再幹活。正是長骨頭長肉的時候,可不敢虧了這孩子。自己年輕時就在這上頭吃了虧。好在二錘像一頭小犍牛,胃腸好得很。棉籽窩窩、樹皮餅子、野菜清湯照樣狼吞虎咽,吃什麽都長肉。那一股蓬蓬勃勃的青春的活力,真叫人羨慕。

這幾天,要飯的人越來越多。四省交界之地的討飯人,有的準備遠走外鄉,柳鎮是個匯集交叉之地,每天都有幾十起。有的攜兒帶女,全家奔逃;有的孤身一個,拄杖而行。全都麵黃肌瘦。也有餓死餓昏的。柳鎮對餓死的要飯人,按照從前的老規矩,用一張席子卷上,掩埋到黃河灘裏。劉爾寬幾乎天天為這事奔忙。他成了義務收屍人。

對那些餓昏的人,柳鎮的莊稼人便拿出自己珍重的一點吃食,救活他們,圍著歎息一番,然後送他們上路。誰都不敢往家領。領來一個就多一張嘴。自己家還沒吃的,誰有力量養活別人?

不久,縣政府在這裏設了一個救濟站。高公儉副書記趕來坐鎮領導。救濟站設在丁字街口路南一個院子裏。每天大籠蒸窩頭,大鍋燒稀飯。日夜不熄火。這一來,附近幾十裏內要飯的人都聞訊趕來,更加劇了柳鎮的混亂。

高公儉副書記一邊調撥國庫的糧食緊急搶救災民;一邊組織力量對災民進行籍貫登記,動員他們回家鄉恢複生產。

這個時候,柳鎮幾乎所有的生意都蕭條冷清了,獨有黑虎的茶館反常地忙起來。他這裏成了災民的茶水供應站,要飯人喝茶,分文不取。

麵對這饑饉嚴重的景象,黑虎是另外一種感慨。他聯想到一九三七年的饑荒。那時兵荒馬亂,盜賊蜂起,社會秩序亂得不可收拾。餓得發了瘋的莊稼人,大批淪為土匪蟊賊。國民黨政府不僅不救災,反而到處剿匪戡亂。矛盾愈演愈烈。

然而這一次,是多麽不同啊!逃荒要飯的人雖然成群結夥可是卻很少發生偷搶事件,更沒人幹土匪。世麵太平,政府在積極救災。柳鎮的丁字街上,常有一長串一長串的汽車,拉著救災物資奔赴各地。據說,那車上有江南的大米、白菜,東北的玉米、大豆,還有各種生產資料。他還看到,各級政府都在全力恢複生產。

高公儉副書記除了領導救濟站的工作,還親自幫柳鎮的幹部出主意,研究作物布局,擴大副業門路。柳鎮的生產逐漸走向正軌。在這個過程中,他一直拉著劉爾寬做顧問。後來幹脆任命劉爾寬當了救濟站的站長。聚集在柳鎮的上千饑民,逐漸開始返回家鄉。少數不願回去的,就給他們家鄉的政府發信,讓他們派人來領。

這一切,都使黑虎激動不已。他感歎天下一統,人民政府具有如此神力!他相信不久就會扭轉眼前的局麵。因此,他也決心盡自己一份力量,幫助遭了災的人們。每天都把茶水燒得足足的。要喝茶水的,盡可以隨便喝。

三十八

這一天黃昏時,從東街口又來了一對要飯的母女。母親四十多歲,女兒二十歲左右。母女倆長得很像。看到女兒,能想象出母親年輕時的容顏;看到母親,也會想得到女兒將來的容貌。她們都長著寬闊的額頭。明眉大眼,皮膚白皙。但都太瘦弱了,母親尤其瘦弱得厲害。女兒焦急不安地攙扶著母親,一步一挨地走到茶館附近。母親突然左右搖晃了一陣,癱倒下去,一頭亂發遮住了她蒼白的臉龐。

女兒一下跪倒下去,號啕大哭起來,“娘……娘呀!你不能死啊!……你不是說咱要回老家的嗎……啊啊,娘呀!……”這淒厲的哭聲驚動了丁字街口的行人。有鎮上的居民,也有逃荒的人,大家一齊圍上來。鎮上一個婦女趕忙蹲下身子勸慰那個姑娘,一邊幫她搖著呼喚她母親:“大嫂!醒醒……”

年輕姑娘跪在母親身邊,大聲哭喊著。圍著的人們看到這慘景,也跟著垂淚、歎息。忽然,有人看著那位姑娘發起愣來。這孩子麵熟呀,好像到黑虎這裏來過的……噢,他記起來了,那年收麥時,他見這姑娘拿一籃黃杏來看望過黑虎。他當時正經過茶館,還被黑虎喊住,吃了十幾顆杏呢!那時黑虎說什麽來著,是一門什麽幹親……

那人心頭一動,急忙反身擠出人群。看見路北茶館裏二錘正在忙什麽,便大聲喊道:“二錘,你來!”

這幾天,黑虎因為勞累過度,加上營養不良病倒了。大龍叫二錘到這裏全天幫忙。剛才有人餓倒在茶館南邊的東西街上,二錘也看到了,但這類事每天都有數起,沒啥稀奇的,他正忙著收拾茶具,沒顧上去看。這時一聽有人喊他,才趕緊跑過去。

“啥事?”

“你看看,那個姑娘你認識不?”

二錘狐疑地擠進去,立刻大吃一驚,叫起來:“放妮妹妹!你這是咋啦?”

那位姑娘正是放妮!因為二錘常在茶館裏幫忙,放妮每次來,他都見到的,還領她到家吃過飯。二錘也替虎子叔去杏行走過親戚,看望羅和夫妻,所以和放妮還熟。

人群**起來,這姑娘遇上親戚了!紛紛把臉轉向二錘,又喊那姑娘。

“姑娘!有人叫你呢!”

放妮抹抹淚,抬起頭來,也認出了二錘,隻猶豫了片刻,便趕忙站起身,帶著哭音說:“二錘哥,我娘……病倒了!”

“你娘?”

二錘立刻俯下身,看了看,又騰地站起來,回頭尋找剛才叫他來的那個漢子:“大叔,你快去喊我虎子叔來,他在屋裏睡著呢!”那人應一聲趕緊去了。

這時,在路旁救濟站忙著的劉爾寬聞訊也趕來了。他也認識放妮,一見此情吃了一驚,彎下腰摸摸放妮娘的臉,“不咋!怕是餓昏了。快——二錘,把她抬茶館裏去——大夥幫幫忙!”

二錘雙手抄起放妮娘的雙肩,又上來幾個人幫著抬腰架腿,人群呼啦閃開一條路。幾個人剛抬到老柳樹底下,黑虎已踉踉蹌蹌奔出來,一眼看到放妮在抹淚,驚問道:

“放妮,你咋這時辰來啦?”

放妮看到黑虎,一下又哭出聲來:“虎子叔,俺娘餓昏了……”

“你娘?——她,她啥時候回來的?”

“她來了兩個多月了……”

人聲嘈雜,大夥把放妮娘抬進了黑虎住的那間草屋,慢慢放在**。黑虎心裏怦怦一陣狂跳:放妮的娘,放妮的娘——那麽,她就是杏子姐了!一個什麽念頭閃進腦海,他立刻又把它壓下去。救人要緊!

他伏身床頭,急急地呼喚起來:“杏子姐!杏子姐!你醒醒,你醒醒呀,別急壞了孩子!”他連叫幾聲,沒有回音。放妮娘隻微微呻吟了一下。

有人提醒:“黑虎,有吃的快弄一點來,許是餓暈了呢!”

黑虎一聽這話,趕忙從一個草囤裏拿出兩個菜窩窩來。菜窩窩是玉米麵摻野菜做的。玉米麵是幾天前政府發的救濟糧,一人五斤。黑虎舍不得海吃,每天挖些野菜來摻著蒸窩窩。這窩窩還是早上做的,幹硬幹硬的,怎麽吃呢?黑虎正要用茶泡開,劉爾寬來了。一手端一碗稀糊糊,一手拿兩個大玉米麵窩窩。他看黑虎正急著泡饃,忙說:“不用啦!喂這碗玉米糊,喝完再去舀,救濟站剛燒好一鍋。”

一個婦女接過那碗玉米糊,放妮把母親的上身抱起來,攬在懷裏。那女人端著碗一口一口喂,放妮娘確是餓壞了,一口一口地吮著。一碗糊糊很快喝完。她已恢複了一些氣力,微微睜開眼,同時緩緩抬起手,抿順了散在臉上的亂發。這大概是女人的本能,也許是杏子特有的習慣動作,什麽時候都忘不了作為一個女人應有的整潔。

當她忽閃忽閃眼皮,兩隻大眼終於睜開時,屋子裏三四個婦女都吃了一驚:這女人真俊氣呀!她們互相遞了個眼色,誰也沒說出口。隻見放妮娘衝大夥感激地點點頭,用微弱的聲音說:“謝謝……”

放妮看娘醒過來了,忙指著站在旁邊的黑虎說:“娘,這是俺虎子叔!”

放妮娘把目光轉向黑虎,盯著看了好一陣。忽然麵頰**了幾下,輕輕搖了搖頭,顯出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態。她重又無力地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下,掛滿了清泉似的淚珠子。

“放妮,你娘累了呢,放倒讓她睡一會兒吧。”劉爾寬聽黑虎講過那個血布包的事。也聽黑虎說過,他懷疑那個女人就是放妮的娘。現在看到放妮娘複雜的表情,心中似有所悟,又對大夥說:“放妮娘不咋啦,大夥也歇去吧。”

幾個女人走到外麵的老柳樹下,悄悄嘀咕起來:“黑虎和她們是什麽親戚呀?”

“就是。那閨女我見過的,她娘沒來過吧?”

“肯定沒來過。你沒見,他們還不認識呢……”

“看樣子,又像認識,多年沒見麵了似的,一見就流淚了。”

“說不定是黑虎從前在外頭的相好呢……”

三十九

人們走散了。

劉爾寬又去救濟站端來兩碗稀玉米糊糊,讓放妮喝下,也告辭走了。近七十歲的人,一天天這麽忙碌,也夠他累的了。而且,他也覺出自己在這兒不方便。人老了,心裏並不糊塗。

放妮側身坐在床頭,一隻手搭在床架上,看護著母親。她已經不那麽著急了。

黑虎拾個板凳坐在門邊,“吱吱”地抽著旱煙。他本來胃腸不好,加上心中有事,晚上什麽也沒有吃。他的腦袋裏亂哄哄的,心裏一陣陣緊縮、發顫。將近二十年的謎,也許會在今晚揭開了……

這幾年,放妮常來看他,他也常去杏行。放妮一年年長大,一年年發育,那麵影也越來越熟。她的身段、長相和自己腦海中印著的那個女人的形象已經很難區分開了。是的,越來越像,幾乎重疊為一個形象了。黑虎漸漸在心中認定,放妮的娘,就是那位被自己傷害過的女人。懷裏揣著的四截斷指就是杏子姐的!

有一次,黑虎去杏行看望羅和夫妻,杏子恰好頭一天剛回豫東。她平常很少來,近二百裏路,來一趟不容易。黑虎從來沒有碰上過她。他曾想去豫東探個究竟,茶館裏太忙,老也不能脫身,而且心中很狐疑:如果真正是她,杏子姐為啥要把真情掩蓋起來,向羅和夫妻說,手指是鍘草鍘掉的呢?這是刻骨的血仇,應當一輩輩傳下來的,她有什麽必要瞞住呢?這件事一直在黑虎腦子裏轉悠了幾年,百思不得其解。

剛才在燈影下,他仔細辨認了放妮娘的臉形,心中劇烈地震顫起來,是她,杏子姐就是那個女人!她雖然已經老了,但朦朧依稀的燈光,掩蓋了她臉上的皺紋;病態瘦削的臉龐和身體,好像又重現了她年輕時的苗條和清秀。更何況,還有放妮——當年那個活脫脫的杏子就在床沿上坐著!

黑虎驚喜、欣慰,欣慰終於找到了要找的人。

黑虎痛苦,痛苦自己對不起無辜的杏子姐;對不起救了自己的幹爹幹娘羅和夫婦;也對不起把自己當成親叔叔看待的放妮姑娘。

黑虎心裏惶惶然,手上的煙袋直抖。沉默了好久,不知怎麽開口。他看放妮娘已經昏昏睡去,放妮低垂著頭坐在床沿上,正擺弄衣角,便鼓鼓勇氣說:“放妮,你母女咋落到這個地步了呢?打算到哪裏去?”

放妮被觸動了傷心處,抬起頭,淚眼閃動著,向黑虎說了個大概。

原來,放妮的爹得肺病多年。幸虧有杏子精心照料,病身子拖了二十年,直到去年冬天才死去。可杏子自己也染上了肺病,每天發低燒。她一直瞞著丈夫,也瞞著羅和夫婦和女兒。這也是她長期不接放妮去豫東的原因,她怕放妮也染上這種怕人的病。

從去年冬天起,到處都開始鬧饑荒。杏子惦念父母,幾次想回來;但因為丈夫病危,一直不能脫身。直到臨近春節,丈夫死了,她忙完喪事,才趕到杏行來。羅和夫婦都是七八十歲的人了。杏樹也早在一九五八年被伐光煉鋼鐵了,他們又沒有別的收入,生活艱難得很,一天天熬著過日子。

兩位老人家都是行將就木的人,經不得饑餓,加上生病,上個月,羅和夫婦相隔七天竟先後去世了。羅和老人臨死前,看女兒杏子和外孫女放妮無依無靠,告訴杏子說:“往下,有過不去的難處,就去柳鎮找你黑虎兄弟。他雖說以前幹過土匪,可是個有肝腸的人,急難時靠得住。”

羅和老人說這話時,放妮也在床邊。可是喪事辦完,臨離開杏行時,母親卻告訴她:“咱回豫東家裏去,經過柳鎮時,就不往你虎子叔那裏拐彎了。眼時誰都艱窘,一下去咱母女倆,你虎子叔要作難呢!”

放妮聽母親說得在理,也就同意了,沒往別處想。可她哪裏知道,母親不願見黑虎的主要原因並不在這裏呢!

埋葬了兩位老人以後,杏子心裏十分矛盾。杏行已沒有親人,豫東家中也沒有了親人。母女倆往後靠誰呢?她想到柳鎮找這位沒見過麵的幹兄弟商量。從父母和放妮平日的誇讚中,她相信他一定是個靠得住的人。然而,她又顧慮重重,不敢來。

她從老人和孩子的嘴裏聽說過黑虎的長相、年歲和大體經曆。也猜想出,當年那個傷害過自己的年輕土匪,可能就是黑虎。但她已不願再見他。這倒不是還記著那一刀之仇,不是的。相反,這個心胸寬敞善良的女人,早就原諒了他。或者說她從來就沒有記恨過他。自己被一群土匪搶去,在那種情況下,他完全可以用強力汙辱自己,也可以輕而易舉地殺死自己,但他到底還是把自己放了,還送給十塊大洋。他雖然殘忍地砍了自己四截手指,但那是在精神迷亂的情況下幹的呀!

杏子從心裏原諒了那個年輕的土匪,相信他還會成為一個好人。後來,她用那十塊大洋給丈夫看了病,不久腹中的女兒也出世了。她給女兒取名叫放妮,是感激他放了自己一家三條人命。難道還會再記恨什麽嗎?後來羅和夫婦問及她四截手指是怎麽斷的,杏子隱瞞了真情,隻說是自己鍘草時不小心鍘斷的。她這麽說,一來是怕爹娘因為自己受屈而傷心;二來不想把這件事宣揚出去,這對自己、對那個人都沒有好處。

後來,當杏子斷定那個人就是黑虎,他們已成了幹姐弟時,雖說沒有見過麵,但在感情上卻親近了一層。解放後,黑虎被判刑改造成好人,杏子感到欣慰,自己總算沒有看錯人。

她想見他,又怕見他,更不想揭開這層紗幕。杏子怕重提往事會刺傷他的心。知錯改錯就好,為啥還要再引起他痛苦的回憶呢!

羅和老人去世時,她沒有讓人給黑虎報喪。按照這裏的風俗,老人死後,幹兒子和親兒子一樣,要披麻戴孝送葬的。何況羅和老人沒有兒子呢!但杏子怕見他。沒讓黑虎知道,就由杏行的鄉親們幫著,把兩位老人一前一後埋葬了。

羅和夫婦死後不久,她再三考慮,決定帶女兒回豫東去。家裏雖然丈夫死了,還有些宅田樹木,何況自己的戶籍不在杏行,怎麽住得下去呢?她的肺病由於長期沒有治療,又加上饑餓,也是愈來愈重了,天天晚上咳血。放妮幾次勸說母親去虎子叔那裏暫住一時,母親都固執地拒絕了。當然,她沒有向女兒說明真情,隻推說柳鎮也困難。放妮體諒虎子叔,隻好同意隨母親一同回豫東。放妮那麽喜歡虎子叔,這一走兩下相距近二百裏,也許永遠回不來了,她多麽希望再見虎子叔一麵啊。但她不敢說出來,怕惹母親生氣。

今天,當她們母女快到柳鎮時,原說好趁著黃昏時分穿街而過,不驚動黑虎。想不到母親支持不住,突然發病。

放妮怎麽也不會想到,這次意外的滯留,在母親和虎子叔的人生道路上,是一件多麽重要的事啊!

四十

杏子並沒有睡著。她怎麽能睡得著呢?

先前被救醒後,一看到這個救了她母女的幹兄弟,就認出來了。黑虎就是那個人!就是那個傷了自己又放了自己的土匪!但他顯得太老了。額上印滿了皺紋,臉上布滿了傷疤。可以猜想,在二十餘年的歲月裏,他經曆了多少磨難!隻有那雙眼睛還像他(那雙眼睛留給她的印象一輩子也忘不了啊!)。那誠實、慚愧的神態還像他。杏子百感交集,霎時間淚如泉湧,又急忙閉上雙眼。她真沒有勇氣再看他了。她真不願意承認這個無情的現實,隻覺得天旋地轉。“蒼天哪!你為啥這樣會捉弄人?”

杏子還想再瞞下去。當她靜靜地聽完女兒的述說後,終於費力地睜開眼,從被窩裏抖抖地伸出一隻手,側轉一點身子,輕聲招呼,“你就是……黑虎兄弟?你……過來,讓大姐看看你……”

黑虎扔掉煙袋,猛然起身撲到床前,含淚點點頭說:“是我,杏子姐……你,你……我就是你……不成器的虎子兄弟!”

杏子覺察到黑虎複雜的感情,忽然意識到什麽。忙掩飾地想把那隻右手抽回,不料卻被黑虎突然用雙手攥住了。她使勁抽了幾抽,怎麽也抽不出。心想,完了!……杏子驚慌地盯著他,不知事情會怎樣發展。

黑虎的心在抖,手在抖,杏子那隻殘廢了的右手也在抖。這是怎樣的一隻手呀!那上麵還剩一個拇指和一塊光禿禿的掌心……二十年哪!它給杏子姐帶來了多大的精神創傷;帶來多大的肉體痛苦;帶來多少生活上的不便!黑虎淚如雨下,渾身急促地**著,泣不成聲地說:“杏子姐,你……你這隻手……”

“是有一年鍘草不小心,鍘掉的。”杏子急忙回答。

“不!杏子姐,你……就別再隱瞞啦!這都是我造的罪孽哇!”黑虎說著,一把撕開領口,從貼胸的布褂口袋裏,掏出那個血跡幹硬的布包。顫抖著手一層層打開,把那四截早已幹硬發黑的手指捧到杏子麵前。“杏子姐,我……盼了多少年哪,終於……找到你了!”

放妮不能理解母親和虎子叔的複雜感情,驚詫地看著。這時,乍然看見這四截彎曲著的人的手指,嚇得尖叫一聲,捂住了眼睛。怎麽?這是母親的手指嗎?難道他們……放妮無從猜想,如墜十裏霧中!她驚駭地張大了嘴,重又把手慢慢鬆開。

她看到,母親也驚呆了!

是的,杏子也完全被震驚了!她知道黑虎可能沒有忘記自己;沒有忘記過那一刀。卻萬萬沒有料到,他會把這四截斷指一直存放在身邊!多少年來,它伴隨著他度過了痛切追悔的日日夜夜,怎樣折磨著他的心啊!不能再瞞了,不能再瞞了。瞞一天就會增加他一天的痛苦。趕快把它了結了吧!

杏子不知哪來的力氣,掙紮著爬起身,雙手接過血布包,托在手上,凝視著,凝視著。本想安慰黑虎,卻忍不住放聲大哭了。十指連心哪!每一根指頭都曾是她身上的骨肉。沒想到離身二十年,又回到了手上!她哭啊,哭那逝去的屈辱;哭那凶險的日子;哭那艱難的人生;哭這眼前夢一般的相遇;也哭今後不可預知的命運!

黑虎捶胸頓足,一下子雙膝跪倒床前,失聲痛哭道:“杏子姐,我……造了孽呀!”一邊把頭猛往**撞,撞得“砰砰”亂響。

杏子看他痛不欲生的樣子,忙抑製住自己的悲痛,伸手拉住黑虎。“兄弟!可不能這樣。過去的事別再想了,我一直並沒有記恨你呀!”

黑虎像被大赦的犯人一樣,怔怔地站起身,淚眼模糊地看著她。“杏子姐,你真的……不記恨?原諒我了?”

“嗨——兄弟,你做了好人,我為啥不能原諒你喲?杏子姐不是那種記仇的人。你放心好啦!”說著,她擦去淚水,故作輕鬆地把四截斷指遞給放妮:“去,放妮——把它扔了!”

“不,不!別扔!千萬別扔!”黑虎伸手阻攔。

放妮接過血布包,並沒有去扔,隻是托在手上,呆呆地看著。剛才母親和虎子叔一陣忘形的痛哭和簡單對話,使她似乎明白了他們之間的關係,但她又不能追問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姑娘大了,已經懂得了許多事,猜也猜出個大概。看著虎子叔那樣痛苦,對往事已是追悔莫及,母親早已原諒了他,自己有什麽必要再去打聽得一清二楚,徒然增加他們痛苦的回憶呢?而且她猜得出,這實在是一件不便言說的事。

杏子看放妮緊閉著嘴唇,唯恐她會因此對黑虎產生厭惡和怨恨之心,轉回臉莊重地叮嚀:“放妮,這件事你不要打聽了,更不要在心裏存個疙瘩。娘隻要你記住一句話:你虎子叔是個好人!啥時候都不能疏遠了你虎子叔。記住了?”

放妮看了他們一眼,順從地點點頭,兩眼閃著淚花。

黑虎卻羞愧難言,趔趔趄趄轉回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