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黑虎在柳鎮定居了。

他拜訪了柳鎮的每一戶人家,慚愧地向他們表示了深深的歉意。然而,誰還會再提起過去的事呢?何況,柳鎮的莊稼人並沒有誰直接受過他的殘害。父老姐妹、嬸子、大娘們反都安慰他說,過去的事算不得什麽。浪子回頭金不換,改了就好嘛。

黑虎又專門去二十裏外的杏行,看望了幹爹幹娘羅和夫婦。

羅和夫婦都是近七十歲的人了,他們早已聽說幹兒子黑虎原先是個土匪。那年,黑虎養好傷從他們家走後不久,羅和老人就在外麵的集鎮路口上,看到了懸賞捉拿黑虎的畫像,不禁大吃一驚。他回家和老伴一說,老伴也吃了一驚。但兩位老人從和黑虎相處的二十多天中,感到黑虎並不是壞人。如果真的幹過壞事,也必定是事出有因。外麵把他說成殺人不眨眼的魔王,他們不相信。他們隻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對人的直感和判斷。

羅和夫妻決定把黑虎找回來,告訴他,天不收,地不留,幹爹幹娘收留你,跟俺好生過日子,別在外麵胡混了。可是,羅和老漢找了一年多,也沒找到他。後來,他和老伴又有幾次在院子裏發現放著裝滿錢的小口袋之類,便估計到是黑虎偷偷來過。他是為了報恩,傻孩子!幹爹幹娘需要你這樣報恩嗎?他們埋怨他,思念他。由此更加斷定,黑虎還是個有良心的孩子。這錢,他們當然沒花,都悄悄存起來了。黑虎每送一次錢,他們的擔心就加重一次。生怕他越滑越遠。

解放後,這一雙老人打聽到黑虎被捉住判了刑,反倒覺得寬慰。好歹沒被人打死,讓政府****就有救了。

這天,黑虎帶著點心去看望兩位老人。羅和夫婦認出黑虎後,真是喜從天降。黑虎倒身跪下,泣不成聲地說:“幹爹,幹娘,虎子有罪,不該……瞞著你們呀!”

羅和夫婦一邊流淚,一邊趕忙扶起他來,勸說道:“咳咳!甭說了,甭說了,俺要知道,說啥也得留住你呀!唉,事情都過去了,不怪你。那是個啥世道喲!”

黑虎抹幹淚,來到屋裏坐下。老人們問了他這麽些年的情況,黑虎一一實告。羅和老漢歡喜道:“這就好了!總算回來啦。柳鎮要是不方便,你還到這裏來。——走!到杏園裏看看。那年你走後,我育的幾十棵小杏樹,如今都成大樹啦。來吧,虎子!幹爹都給你!”

羅和老人興致勃勃地說個不休。黑虎感激地聽著,隨在後麵。一出前大門就是杏園。果然,當年那些枯朽的老杏樹沒有一棵了,滿園子都是兩把多粗的壯齡杏樹,正是結果的好時候。黑虎忍不住讚歎了一番。

羅和的老伴也隨後跟了過來,笑道:“這老頭越活越上勁了,杏樹是他的**!”

羅和捋著白胡子笑起來,“是這話。攤上好年景了,再沒有兵荒馬亂,再不用擔驚受怕了。這不!我把外孫女的戶口也搬來啦,讓她幫著整整樹,大了就招個女婿,再不用像她娘,嫁到遠地方去了。”

黑虎這才注意到,在杏園南頭一棵杏樹底下,有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正在低頭鬆土。她隱約聽到外祖父在談她,抬起頭朝這邊好奇地望了一陣。這女孩子長相十分俊俏,寬闊的前庭,兩隻大眼一閃一閃的。她看黑虎在打量她,臉一紅,害羞地繞個彎跑回家去了。

這一刹那,黑虎覺得這女孩子好生麵熟。羅和老漢樂嗬嗬地說:“這個放妮,就是見不得生人!”

“幹爹,你說她叫啥名字?”

“放妮,就是……放妮。”

大概,羅和老漢也覺出這名字有點怪,想解釋一下,卻又無以解釋。

“咋叫放妮呢?這名字有點古怪。”黑虎也笑著問。

“嗨!誰知道呢?”幹娘接過去說,“你不知道,俺那個杏子閨女從小脾氣強得很,性子也怪。發起火來敢往刀子上碰頭;好起來又像水一樣綿軟。心眼不錯,就是怪。咱也不知道她咋給孩子取了這麽個名字。”說著又笑了,“這倒好,沒誰和她重名。丟了也好找!”

不知怎麽的,黑虎對放妮的事很有興致。“放妮住這裏幾年啦?杏子姐就放心?”

“放心,有啥不放心!”幹娘爽快地說。又告訴黑虎,放妮沒生下來時,她娘杏子有一天鍘草不當心,鍘斷了四個手指頭。後來生下放妮,她要照看孩子,伺候生病的男人,還要幹地裏的活,一隻手實在忙不過來。放妮四個月時就給斷了奶,送到這裏來了。老兩口正感到寂寞,就收留了這個外孫女。她從小在這兒長大,一年也接回去住一兩個月。放妮對她那個河南的家倒生分了呢!

黑虎聽著,心裏突然不安起來。猛然聯想到那一直在懷裏揣著的四截斷指。那血淋淋的慘景又浮現在眼前。那個大姐可殺不可辱的倔強麵容清晰地在眼前晃動。天哪!杏子家就在那一帶,她剛好也斷了四個指頭,我害的那位大姐該不是杏子吧……黑虎的手抖抖地向懷裏摸去,那個血布包從來就沒有離開過胸前。他想摸出來,仔細察看一下。假如果真是杏子姐的指頭……天啊,可是造了大孽哇!

黑虎驚駭地向兩個善良的老人偷看了一眼。他們仍在興致勃勃地說著什麽。黑虎害怕極了,他從心裏不敢相信這件事,又立刻把手從懷裏抽出來。他為自己辯解:天下哪有這麽巧的事?況且幹娘明明說杏子姐是鍘草斷了四根指頭。這和自己有什麽關係?看來,還是自己神經過敏。想到這裏,才覺得輕鬆一些。

黑虎在羅和老人家裏吃過飯,又閑坐了一陣,幫他們在杏園裏鬆土。放妮和他也熟識起來。傍晚臨走時,放妮親昵地說:“虎子叔,有空再來呀。等俺家的杏熟了,我給你送一籃去!”

黑虎撫摸著她的頭,親切地回答:“好,好!大叔等你去!”

他告辭羅和夫婦,離開杏行,一路往家走。越想越覺得放妮的麵容那麽熟悉。那寬寬的額頭,長長的睫毛,那苗條秀美的身材,簡直無一處不像那位被他傷害過的大姐。本來,吃飯時,他想再向放妮打聽一下她媽是怎麽受傷的。可他沒敢問,他真怕她會說出另一句話:“我聽娘說,是叫一個土匪砍斷的。”現在,他後悔了。為啥不問問清楚呢?你怕啦?你怕認這個罪?……不,不,憑心而論,黑虎並不怕認這個罪。他是怕傷了羅和夫婦的心。這樣好的一雙老人家,能受得住這個侮辱嗎?轉而,黑虎又原諒自己。問了放妮,她也說不清的。幹娘不是說,杏子姐鍘斷指頭,是在放妮生下來之前嗎?

黑虎一路走,一路想,終於還是忍不住從懷裏摸出那個幹硬的白布包。心裏暗暗禱告:“大姐呀,大姐,但願有一天,我還能找到你……”

三十五

不久以後,黑虎選定丁字街口老柳樹底下,蓋了一家茶館。

這是柳鎮曆史上的第一家茶館。

土改時分給他的五畝地,黑虎沒要,獻給柳鎮的小學校了。他沒有妻室之累,一個人並沒有多大花銷。鎮政府理解黑虎的心情,又考慮到他一隻手已經殘廢,從小也沒有種過地,就批準了他的要求,並讓人幫他蓋房砌灶。幾天工夫,茶館就開張了。

這家茶館大受歡迎,不僅方便了柳鎮的居民,而且方便了南來北往的行人。這正是黑虎的用意所在。

他賣茶並不是為了賺錢,而是懷著一顆贖罪的心,要為鄉親們辦一件好事。他深悔自己以往在黃河灘兩岸製造過驚慌和災難,現在要用行動彌補自己的過失。凡到這裏歇腳的,有錢也喝茶,沒錢也喝茶。他好像在辦一家義賣茶館。

但喝白茶的人畢竟不多。大家喝了他的茶,大都一定要付錢。黑虎推辭不掉,便常拿這些茶錢買一些糖果來,給鎮裏的孩子們吃。不管誰家的孩子,隻要挨近茶館,他都要招手喊過來,硬往他們口袋裏塞糖塊。

孩子們知道這個大漢當過土匪,滿臉胡子挺嚇人的,常常好奇而恐懼地看著他。上學經過茶館時,也都護緊了書包,匆匆跑過,唯恐他會搶自己的鉛筆。這種時候,黑虎顯得臉色尷尬。在這些孩子們麵前,也覺得直不起腰來。唉,人哪,到了這一步,是任誰也看不起的。

他決意討得孩子們的歡心。每天到孩子們上學或放學的時候,黑虎便在老柳樹底下,像迎接貴客似的迎接孩子們。手裏攥著一把糖,嘻嘻地笑著,把腰彎下來。“孩子們,吃糖吧!……是不是口渴啦?大叔這兒有茶……”那討好孩子的神態,是謙恭的,卑微的,巴結的。孩子們漠然不解,不知這個曾經殺人不眨眼的土匪,為啥連孩子們也怕。柳鎮的大人們看見黑虎這神態,都覺得可憐。有些婦女忍不住背轉臉去抹起淚來。

有一次,黑虎手裏攥一把糖,又在路邊向一群放了學的孩子討好。他尷尬地笑著:“吃糖吧?……喝茶……”突然,一隻石塊做的彈弓子“叭”一下打在他鼻子上。接著一個孩子大喊一聲:“打呀!打土匪呀!——”立刻,事先準備好的孩子們,紛紛把石塊、坷垃、稀泥、鳥蛋扔過來,一邊大喊大叫:“衝呀——!”“殺呀——!”“打土匪壞蛋嘍——!”

黑虎在一大群孩子的猝然進攻麵前呆住了,先前那討好的、巴結的笑仍然凝固在嘴角。他任憑孩子們將穢物打在身上、臉上,轉眼間被弄得汙穢不堪,鼻子也流出血來。

一片童聲童氣的喊殺聲驚動了幾個過路的人,他們不知這個和氣的賣茶人因為什麽事得罪了孩子,都愣在一旁觀看。附近剃頭鋪的吳師傅聞聲跑出來,一見此情,威嚇地大聲喝斥了一陣。孩子們像麻雀一樣歡快地逃走了。

吳師傅看到,黑虎的腰彎了下去,那隻殘廢蜷曲的右手裏還捏著一大把糖塊。他站在路旁的那副狼狽相叫人不忍目睹。

這件事發生後,吳師傅走訪了柳鎮的許多人家。家長們聽說了這件事,都把自己的孩子認真管教了一番。

吳師傅又來安慰黑虎,“你別往心上放,都是些毛娃娃,懂什麽?”

黑虎神色慘然地一笑,“就是,就是,我不往心上放。”

也許是經過了家長的訓斥,也許是黑虎的真誠感動了孩子們。打那以後,再沒有發生過這類事。那個用彈弓把黑虎鼻子打出血的小家夥,逢星期日還常帶幾個夥伴到老柳樹底下玩耍,幫黑虎往七星灶膛裏塞點柴禾,提提水壺什麽的。出出進進,很有點熱鬧的氣氛。

黑虎的茶館不僅為鄉親們提供了方便,還日漸成為人們聊天的絕好場所。莊稼人下了工,或在農閑時候都愛到這裏來閑坐。看著丁字街口的來往車輛、行人,一邊呷茶,一邊閑談。除了莊稼人關心的天氣、雨水、收成、時局之類,還有些互不相幹的話題。比如“民國三年鬧饑荒,柳鎮一夜餓死七十三口人……”“今兒黎明,一顆流星墜下來了,乖乖,真亮!不知又是哪個大人物壽終了。”

有時,喝閑茶的人會拿鞋匠李拐子開心。李拐子的地攤在茶館北邊十幾步遠。

“瘸子!不要把錢都掙光了,來坐坐呀!”

“我聽著呢……我操他奶奶!今兒活多,硬是忙不過來!”

“算了吧!怕是老婆給你劃了個圈,不敢動窩吧?夜裏讓那個娘們兒纏一夜,白天又忙一天,早晚得把你老小子累趴下!”

“放屁!我看你們是見老子賺錢眼紅。坐那裏白喝黑虎的茶,嗑牙磨嘴放閑屁。——虎子,別給他們茶喝!”

於是大家一陣哄笑。李拐子前不久娶了個寡婦,帶來兩個孩子,用吳師傅的話說,拾了個母牛,帶兩個犢兒,撿個大便宜。日子正在興頭上,他一會也舍不得閑著。

吳師傅倒是這裏的常客。一來,北街新添了個理發店,理發師傅是年輕人,原先跟吳師傅學藝的。後來到縣城學了半年,會理那種大分頭。鎮上的人叫那種頭為“二馬分鬃”,很帥氣;還有一種一邊倒,也好看。因此,鎮上的小夥子理發不到吳師傅這裏來了。生意被爭去不少。吳師傅並不生氣,徒弟嘛!他樂得清閑,專為老漢剃光頭,一天裏頭閑時候不少。二來呢,他怕黑虎茶館冷清、寂寞,便有事無事到這裏閑坐。吳師傅是個好說笑的人。他到哪裏,閑聊天的人都好圍著他。黑虎的茶館成為人場,有一半是他的功勞。當然,他從來不向誰表白,隻是暗用心計。這一切都顯得很自然,仿佛本應該是這樣的。

吳師傅的剃頭鋪和茶館斜對門。活兒一做完,他便端一把紫砂壺,慢悠悠地踱過來,笑眯眯的。於是茶館裏馬上有人招呼:“吳師傅,來來來!你不來不熱鬧呢。”

瘦瘦高高的吳師傅不慌不忙來到老柳樹底下。黑虎為他衝上茶,他封好蓋燜著。他把細長的脖子伸出來老長,故作神秘地問:“這陣子你們說啥來?”吳師傅說話,向來都是這麽一副詭秘的樣子。

“說你是個王八蛋!”

一個五十多歲的胖老頭故意罵他。這老頭是街上賣燒雞的,年歲和吳師傅不相上下。兩人幾乎從來沒正正經經說過話,一見麵就罵著玩兒,幾十年都是這樣。

眾人都笑起來。在場的幾個老頭也都是愛和吳師傅開玩笑的,但向來占不了便宜。這次賣燒雞的老頭先發製人,覺得挺開心,都笑得前仰後合的。

吳師傅毫不臉紅,也沉得住氣,假裝什麽也沒聽見,端起紫砂壺呷了一口。見他們不笑了,才一本正經地說:“喂!各位老兄,你們注意沒有?”

“啥?”

“什麽事?”

吳師傅轉臉一指北街:“我徒弟的鋪子叫理發店,我的鋪子叫剃頭鋪。這裏頭有啥講究?”

大家沒想到他一下把話題岔到這兒,不知怎麽解釋,更不知吳師傅的用意,一時都愣住了。還是賣燒雞的老頭聰明,“你別故弄玄虛,屁講究也沒有!你的剃頭鋪是老鋪子,他的剃頭鋪是新鋪子,叫個理發店,區別區別,還有啥?”

“這你就不懂了!”吳師傅一伸長胳膊,按了按他剛剃了不久的光頭,又輕輕拍了一巴掌,弄出一個響來。“講究就在這上頭!我徒弟那真叫理發,‘二馬分鬃’、‘一邊倒’全是為把頭發理得好看一些。所以年輕人愛去。可你們這些老家夥呢?頭發長了就往我那兒跑,一剃剃個光淨,圓溜溜,亮閃閃,都像王八蛋似的。所以我那鋪子才叫剃頭鋪。你們說是不是?”

五六個老頭這才發覺上了當,一齊向吳師傅進攻,好熱鬧了一陣子。

鬧完了,才說些正經話。有個老頭說:“吳師傅,你徒弟技術好,掙錢多,你就真不眼紅?”

“有啥眼紅?”吳師傅捧著茶壺,誠心誠意地說,“你沒聽人講過這樣一個故事?從前有個老私塾先生,一輩子教出許多學生。有的考上舉人,有的考上進士。可他自己一輩子連個秀才也沒考上。學生都比他有出息。他很有點不平。一天,學生們來看望他。私塾先生十分感慨,念出一句上聯來:‘眼珠子(朱子),鼻孔子,朱子倒在孔子上。’他的一個學生應聲對出下聯:‘眉先生,須後生,先生哪有後生長?’老先生一聽,這話有理,什麽事總是後來居上嘛。哈哈一笑,再不生氣了。我這個剃頭師傅有啥了不起?徒弟超過我,好事!後生可畏嘛!”

幾個老漢都笑起來,連連稱讚吳師傅有心胸。

每逢這種時候,黑虎隻在一旁忙碌,提個壺不斷為幾位老人和過往茶客衝茶,微笑著,並不插言。但那心裏,卻是暖融融的,格外滿足。

他感到,自己又回到人間,回到鄉親們中間來了。

三十六

黑虎並不算老。但十多年穴居墳墓的生活,饑饉風寒之苦吃得太多了;又受過幾次大傷,胃腸、大腿、肩膀、腰部都不得勁,常常犯疼。身體一天天衰弱下去。幾年下來,他高大的體魄便隻剩一個外殼了,身上瘦得很,腰背也有些駝了。胡子拉碴的臉膛泛著灰黑。看上去竟像個五十多歲的老漢。其實,他四十歲還不到呢。

但他勤勉,不讓自己懶惰。每天四更多天就起床生火,等柳鎮一般人家開門時,第一輪七隻銅壺已經燒滿了開水。於是,他站到青石板街口,往周圍的人家卷起手筒吆喝一陣:“衝茶嘍——!”那破鑼樣的嗓子發出嘶啞的聲音。不大會兒,提茶的人便三三兩兩,提著瓶匯集來了。後來,漸漸成了習慣。不用招呼,人們也會自來。柳鎮的居民過去喝水都是自家燒,現在不用了。

有時莊稼人下地回來,也幹脆徑直走進茶館。黑虎已在幾張石桌上晾好十幾碗涼茶。大家把手裏的鋤頭、鐵鍁之類倚放在柳樹上,肩上搭著衣服,坐下來喝碗茶,抽袋煙,小憩一會兒,才回家吃飯。過往行人更是常在這裏歇腳。小小一座茶館,沒有它時,倒也沒覺得怎樣,現在有了,才真正體會到它的好處。許多人都說,這實在是一件功德無量的事。

黑虎白天忙忙碌碌,不斷有人衝茶、閑坐,並不覺得寂寞。一到晚間,就感到分外孤獨。他睡在茶房隔壁的一間屋裏。一張床,一張木桌,兩個小草囤,一個麵缸。這便是他的全部家當了。

他一人睡在那張兩頭頂住牆的木**,頭挨著癟癟的草枕頭,時常半夜不能入眠。一身風寒症折磨著他,周身的關節一陣陣酸痛。脊背尤其痛得厲害,什麽時候都是冰涼冰涼的,好像板結了一樣。翻個身都困難。但他老是困難地翻來覆去,因為渾身沒有不疼的地方,他總想調整一下睡姿,結果怎麽睡都不舒服。筋骨肌肉無時不在折磨他。

但最叫他不能忍受的還是寂寞和孤獨。屋子裏死一樣的靜,沒有女人柔和的鼻息,沒有孩子甜蜜的夢囈。間或有幾隻老鼠“吱吱”地叫著,在**床下鑽來鑽去,他也會聽得入迷,忍住渾身的筋骨疼,連咳嗽一聲也不敢,唯恐驚走這些小動物。這是他在晚間唯一的有生命的夥伴了。

他時常想念珍珠,可是珍珠仍在十八裏外的南王莊。和柳鎮隔河相望。她一次也沒有來過,倒是王木匠常來。王木匠每次來,都給黑虎帶些吃的,穿的。在茶館裏坐上半天。心裏酸酸的,卻很少說話。他能說什麽呢?什麽話都不能撫慰黑虎心中的創傷。

黑虎也理解這位老人家的心,更理解珍珠的心。王木匠每次都是按節令、節日送來衣物。他知道,那是珍珠為他做的。珍珠仍在想著他。王木匠每次回去,黑虎都要送他一程,送出柳鎮,送到黃河灘頭,久久地佇立著,直到王木匠消失在茫茫的雲天下,才悵然而歸。

柳鎮的人們見此情景,無不愴然感慨。這一對有情人魂牽夢繞,徒歎悲涼。何日是個了呢?

但大家知道,他們要結合是困難的。

有一次,縣裏一位副書記路過柳鎮,由劉爾寬陪同,特意到黑虎的茶館裏坐了坐。他就是原來的公安局長高公儉。他是黑虎的審判者,對黑虎的改造情況很關心。後來聽說黑虎在勞改隊立功,提前釋放了,非常高興。

這次一見麵就主動伸出手,和黑虎握了握。黑虎誠惶誠恐,感動極了。高公儉副書記又拍拍他的肩,和氣地說:“好嘛!你沒有辜負人民政府的希望。經過改造,重新回到人民的行列裏來了!現在又開個茶館方便群眾,也是改過自新的一種表現。群眾反映還不錯。——隻是要注意,和那個地主女人要徹底劃清界限噢!”

高副書記又轉向劉爾寬,“聽說那女人到南王莊去住了?”

劉爾寬嚇出一身冷汗,生怕他會責怪自己放走珍珠,讓她逃避群眾監督改造。心裏還想,他怎麽會知道這些事呢?看來是有人向上反映過。可見柳鎮人的心並不一樣。

還好,高副書記並沒有批評他,反而說:“這樣也好。讓他們兩人離得遠一點,更利於雙方的改造。對黑虎尤其有好處。”的確,高副書記的話是真誠的,完全為了愛護黑虎。

黑虎站在一旁,一隻手彎曲著,麵色發黃了。高副書記又轉向他,“不過,有人告訴我,那女人有時還讓人給你送些衣服來?這不好。要扔還給她。她是別有用心,想繼續拉你下水呢!好容易上了岸,可不能再讓她拉下去!”

高副書記由於操勞過度,腰背已經佝僂得很厲害了。加上衣著儉樸,看上去像個莊稼老漢。但他那兩個深陷的眼窩裏,依舊閃著火亮的光芒,使人時時感受到他的銳氣。這時,他呷了一口茶,看著劉爾寬。“你們可以把那女人揪回來,鬥一鬥嘛!鬥一鬥就老實了。啊,是不是?鬥一鬥,鬥一鬥好,就放到這個茶館裏鬥。讓黑虎當麵揭發她!鬥完了再送回南王莊,永遠不叫她和黑虎沾邊。你這個黨支部書記,要抓階級鬥爭嘛,不能光抓生產,當好人黨!這樣下去,要亡黨亡國的喲!是不是?鬥一鬥,鬥一鬥好!現在全國都在反右,抓了一大批右派。對地主分子更不能手軟嘍!”

這正是一九五七年秋季,全國正在開展反右鬥爭。上麵的形勢,劉爾寬約略知道一些。他聽了高副書記的話,心裏確實緊張。

高副書記走後,劉爾寬搞了點陽奉陰違,並沒有把珍珠揪回來鬥。但事後,他卻悄悄勸說黑虎:“虎子,把珍珠忘了吧。要成家,大叔托人再另外給你找個合適的。你一個人過日子不方便,屋裏沒個女人也真不行呢。”其實,劉爾寬這話也是出於無奈,他又何嚐不盼著他們能結婚呢?

黑虎像個虛脫的病人,麵色慘白。他一句話沒說,漠然搖了搖頭。和珍珠成親既不可能,那就把情愛埋在心裏吧。他記得珍珠的話:等來生吧,一切都等來生吧……

今生今世,黑虎再也沒有指望和珍珠團聚了。那麽,活下去的意義還有什麽呢?——贖罪!把自己的一身汙穢洗刷掉,帶著一個幹幹淨淨的靈魂升入天堂。天堂?……他又想起當年呂子雲向自己講過的聖教:人在世上都是有罪的。罪過有大有小。隻有一輩子虔誠地贖罪,做好事,死後才能升入天堂。一般人做不到,所以死後還要下地獄。黑虎可不願意下地獄了,他已經領略了人間地獄的滋味。那實在是不好受的。他願意做常人做不到的事。不管生活多麽清苦,精神多麽寂寞,都要忍耐著。沿著做好人的道路走,決不反顧。

黑虎覺得自己做得還很不夠,許多事還沒有了結,胸前藏著的那個血布包,便時時讓他不安和揪心。

有時,黑虎半夜不能入睡,他點上油燈披衣坐起來,取過那四截斷指放在小桌上。一邊拚命抽煙,一邊久久凝視。這個血跡幹硬的布包伴隨他已有十幾年。從當土匪期間,到在關東勞改農場,又直到回家後這三四年。隻要一觸到它,心裏便不得安寧。但他甘心承受這種精神的折磨,希望用痛苦的記憶贖回自己的罪惡。帶著它,能時時提醒自己改惡從善。他還有一個執著的信念,總有一天能找到那位大姐,向她真誠地懺悔,並告訴她,自己終於在做好人了,求得她的寬恕。她會寬恕自己嗎?會的,一定會的。但他覺得,隻有親耳聽到這話才能算數。不然,死後也會不安的……

黑虎背著沉重的精神負擔,拖著日漸衰弱的軀體,頑強地生活著。老柳樹底下,天天有他忙碌而疲憊的身影;隨時能夠聽到他殷勤的招呼聲;看到和他那張山岩般粗獷的臉極不協調的尷尬笑容……

那棵曆盡滄桑、巍然而立的百年老柳,使人想到柳鎮的第一個拓荒者。他是開墾這片土地的功臣。而他的曾孫,柳鎮第一家茶館的主人,卻是個猥瑣的罪犯。這實在是善與惡的顛倒。人們隻能為之惋惜,感歎,卻不能解釋,這究竟是人生的荒謬,還是荒謬的人生!

唔,偉大的曆史演進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