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洲。
賜道殿。
隸屬姒姬的太陰殿讓她自己拆了,重修要數月光景,恰巧菩春規要在十日後同她成親,待“商議”後就來賜道殿暫住。
意外的是菩春規一連幾日都不曾回來,隻在擬訂聘書、禮單,請太上宮主朱批後來過一次,那日送來的還有鳳冠霞帔禮服、九龍四鳳冠。
這些按禮製要備著的都還好,就是這聘禮、嫁妝有些不同。菩春規除送來些“玄纁”外,其餘一概沒有;而姒姬那邊,是整座太陰殿。
先前散落地麵那些金冊玉簡、佛經道藏、奏折策論,隻要不曾損壞的都被運了過來,萬載不朽的狻猊屍身更無例外,已在菩春規書房放著了,其餘的壁畫、劄記、神女像、玄靈元君像都被送來,至於最重要的太陰殿傳承……在姒姬身上。
姒姬背著手,坐不願坐,站也已經站了數日,看著眼前被替換、個個陌生的仕女仙娥,她有些鬧心,更擔憂荀鈺現狀怎樣。
“該死的東西!”姒姬心中大罵不停,無奈菩春規萬年修行,已經是玄仙境的山巔大修士,說是真正仙人也不為過;自己修為不曾完整恢複不說,神魂都還有一半漂泊在外。
太上仙宮有六殿:賜道、太陰、太陽、無極、巫祝、天地。除賜道殿,其餘五殿無高低之分,因為賜道殿殿主是欽定的下一任宮主。
而今姒姬能依托的,就是宮主不會朱批,可看見拿聘書後她就曉得不可能了。
說起來,這菩春規倒是有大本事,像天命加身之人,出身乾陀王朝修行豪門的菩家,年幼時被乾陀帝師收為唯一弟子,修行不滿千年入主賜道殿。其地位之尊崇不消說,修行路上的機緣氣運更是百世修不來的福報。
出生時神女騎白鹿,手持千秋山河圖來,自小照顧他起居;修行時靈氣化雲霞蒸騰,引得天地紫氣東來,等異像散去,已是洗筋伐髓結束,超凡脫俗了;借千秋山河圖,擁抱萬嶽百川入懷,占盡天時地利。
紫色金蓮,萬年草還丹,北冥冰瓊漿,碧色常青樹,火流赤棗……沒哪個比得上。
反觀姒姬,早年亡國滅種,畏畏縮縮終日不敢冒頭,好不容易借著自家裏帶出的經文走上修行路,恰逢乾元王朝覆滅;一洲山河動**傾毀,俗子死在地上,皮發做氈,肉做泥,修士亦是惶恐動**不安,隻得是遠走夷洲。
吃苦受難也非全然壞事,一顆道心磨礪得似天心,任雲卷雲舒、驚濤駭浪,也不聚不散、不沉不浮。
借亡國氣運入太上仙宮,拜入太陰殿。夷洲本就貧瘠困苦,何況道法遷徙前,由此見得同門之爭何其慘烈,為了些許機緣地位機關算盡,打生打死,姒姬在宮中見識慣了,不願來了這裏還似宮中,就請命隨軍。
征伐玁狁,蠻荊來威;氣勢悍然,不怒自威。戰功顯赫,不弱須眉;躋身論仙,拜為梟姬。
回到太上仙宮,打服昔日同門,以銳不可當之姿接納太陰傳承,封太陰殿殿主。本是漸漸轉好的,可惜不曉得走哪裏得來天地陰陽**大樂賦,彼時天離又攻伐玄金王朝、太華王朝,終於記起自己是個亡國餘孽,還是個公主。
回到東都洲,攜舊部打穿大夏,仙人梟姬天下聞名,惜哉不敵吳週,敗逃至太陰殿。既然吃盡苦頭,如此地位仍舊無法複仇,那就用“邪門歪道”。
旋即於道法遷徙中,更換修行根祗,竊取人間修士根基,以陰陽逆推混沌……最後被劍斬天外。
而今軀體凝實,好不容易有人入得其眼,結果身死,自己回了太上仙宮,也身不由己,還要被一個“小鬼”逼親!
姒姬這幾日雖心情煩躁,但也是個貞烈女子,是女子雄主,不可能也不願受製於人,既然賀俶真身死,既然亡國舊恨無法抹去,既然她和真身願景落空,那就不用在乎別的了。
待大婚之日,二者融合,神魂圓滿,就是打沉太上仙宮也不能讓菩春規如願。
“命苦就是命苦,若是不苦,何以曆經諸多磨難,何以拚盡全力,也隻能換一時安穩。”姒姬自嘲的搖搖頭,苦笑道:“要晚些降世,生在當今天離的尋常人家,說不得早早的便尋得良人度日,哪裏又需要經曆這些。”
修為高了能隨心所欲麽?顯然不能,是因修為不夠高?或許吧。
隻是片刻後,姒姬臉色逐漸蒼白起來,同真身的聯係……斷了,隻依稀見一高大身影,除此以外,再感知不到任何事物。早先太真洲北海廝殺,她就是靠著真身才曉得結果,可惜隻有暢玄修為,無力做任何事,隻能心中恨事又多一件,希望日後潛心修道,能代他走一趟青霞洲。
惜哉天不如人願,自身難保,更要命的是真身是主要神魂,若太真洲姒姬有意外,太陰殿姒姬就會魂魄不全,莫說保持飛仙修為更進一步,屆時能保住金丹修為,不變得癡癡傻傻都好了。
好像自絳生以來的所有困苦一齊湧來,姒姬不能背負,直至倒在地上,暗自神傷。
……
仙獄。
荀鈺在此受了幾日折磨,今日有人來了,不是找麻煩的,是帶麻煩事來的,原是因荀鈺乃姒姬今身,菩春規怕姒姬耍了甚麽自己不曉得的花招,便要將她納為妾。
“不知天高地厚。”聽見來人消息後,荀鈺嗤笑一聲,說道:“這天下有此想法的人太多了,他是甚麽東西?想如願便能如願麽?不免太好笑了些。他要做我兒子都勉強,還敢以下犯上。”
荀鈺決定了,這古怪地方雖限製自己不能尋死,待出去後就請妹妹姒姬出手送自己一程。複仇甚麽的她想過,可這是不可能的了,天人以凝心殺入玄,且遊刃有餘,想要替他複仇何其困難,隻能隨著去了,解他孤苦。
至於菩春規娶妻好,納妾也好,與她無關,在潁川郡時,將她當神女的,天仙的,主母的,那種奇葩沒有,不消奇怪。
來人聽見荀鈺嘲弄菩春規,自是大怒,可想到這女人日後身份,也就忍了,萬一來個秋後算賬可不好了,隻能轉身回去稟報。
“廢物。”荀鈺又道:“主辱臣死懂麽?”
那人身形一僵,冷哼一聲還是走了。
……
幾日後。
天下萬裏紅妝,赤金宮燈次第亮起,如天河倒懸流淌,映得琉璃瓦上蟠龍流火;仙娥飄忽穿過千步廊,手中婚書朱印未幹,身後十二名仕女捧著玄纁五色帛、嵌寶龍鳳金冊,浩浩****往賜道殿走去。
姒姬早穿好鳳冠霞帔等著,由六位繡娘牽著出門,待仙娥來迎,上轎後雙方一起往宮主所在天極殿裏走去;荀鈺前一日也被迎了出來,被幾位仙娥強製沐浴更衣,一齊去天極殿。
路上兩支送親隊伍會麵,雖不得動彈,也能瞧見外邊光景,她傳音姒姬道:“不論妹妹怎樣做,怎樣想,姐姐幹擾不得,但今日有一事請求。”
姒姬許久不見她,幾度想念,本要說些其他話,聽荀鈺如此說,便說道:“姐姐太生分了些,直接講罷。”
“殺了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