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沒有任何的遮掩,就這樣向著後街衝了過來,興許是在山裏橫行慣了,並不覺得山野之中有誰能對他們造成威脅。

陸直耳朵微動,腳步聲淩亂急促,輕重不一,陸直凝神辨別了片刻,似乎不太對,從腳步聲中判斷,大概有五人。

可按照杜大膽說的,他們一組有八人才對,陸直對著李買酒低聲道:“隻來了五個,三個方向。”

李買酒神色一動,杜大膽再不濟也有著二境修為,若是正常對戰,他不是陸直的對手,但也不至於輸的那麽快。

修行界有個共識,同境搏殺,三十三丈之內,武夫與修士平分秋色;十丈之內,修士絕不是武夫的對手;可若是百丈之內,武夫想要靠近修士可就沒那麽容易了,要麽被耗死,要麽轉身就走。

修士與武夫不同,擅長的本就是術法神通,隻要拉開了距離,即便是陸直也要費些手腳,況且那是在同境的前提之下。

從杜大膽臨死前的嘶吼來看,他在小組中的地位並不算高,這也間接說明了修為在他之上的人不在少數,若是五人正麵牽製,再分出兩人在暗中偷襲的話,怕是有些麻煩。

在他思索如何應對的時候,陸直的身影已如離弦之箭激射而出,平靜的聲音傳入他的耳中:“交給我。”

倒不是陸直逞強,這一小小隊的人都屬於善後人員,實力並不強橫,陸直正好拿他們衡量一下其他隊伍的戰鬥力。

嘎吱聲響傳來,幾個呼吸之後,從西北兩個方向上先奔來三人,東麵還有兩人隔著較遠,他們衣著隨意,有的挎刀,有的握斧,麵相凶狠,目中煞氣益散。

從氣息上看,東邊兩人皆是二境靜神境,西麵獨行的長須大漢竟是三境築基境。

放眼天下九洲,與龐大的人口基數相比,能夠成為修士的都是萬裏挑一,而這些人也隻是有資格踏入修行的門檻而已,許多人終其一生,不過在一二境苦苦掙紮。

能夠修煉到三境築基境的,在小一點的門派裏,都可以混個長老當當了,即便是在各大家族也會受到禮遇,做個供奉不是難事。

此人出現在山匪中,多半是哪個家族的供奉,監督這群山匪尋寶的。

李買酒長刀杵地,目光落在長須漢子的身上,那人高約八尺,頭發剃的幹淨,一身幹練的勁衣,赤手空拳,乍一看去不像是個修士,更像是個練武的和尚。

光頭漢子在第一時間就鎖定了站在杜大膽身旁的李買酒,杜大膽已經死透,腦袋都讓陸直捏爆了。

沒有多餘的廢話,長須漢子爆喝一聲:“好膽,受死!”

他單手掐訣,默念一聲:喪鍾!

靈氣在他的手中匯聚成一座金色的大鍾,周圍的積雪混著泥土,向四周飛濺,招式未出,氣勢就已經非比尋常。

對於修士而言,每一層境界都是質的飛躍,一境養身,感悟天地靈氣,引靈氣入體滋養肉身,使得身體更易容納靈氣,此階段體質飛升,已經遠超常人,單論力氣和防禦力,雖不及武夫,但勝在全麵。

二境靜神境,神念入無我的入定之態,引靈氣滋養神魂,使得身與念同步,更易感悟天地靈氣,此時肉體雖無明顯提升,但一般的術法已經信手拈來,以靈氣為手,驅使個十來斤的重物以不成問題,隻是無法長久。

而到了三境築基境,神念與肉體協調同步,靈氣流轉自如,體內存留的靈氣乃是二境的數倍,念頭起,則靈氣達,術法威力更是強悍,數十丈之外可輕鬆的裂石斷樹,驅使百斤重物,亦可做到迅疾如箭。

光頭漢子伸手一點,靈氣所化的大鍾正要砸出之時,忽的從東麵傳來兩聲慘叫,長須漢子神色一凝,下意識的看去,也就在此時,左後方刮來一陣涼風。

光頭不及多想,手中的術法瞬間散去,整個人向右一滑,狂暴的風壓貼著他的臉頰掃過,緊接著左側又是兩聲慘叫。

光頭在臉上一抹,手上一陣濕膩,單是風壓就劃破了他的臉頰,而在不遠處,站著一個挺拔的少年,雙手中各握著一顆腦袋,隻是此時腦袋已經不能算做腦袋了。

少年一鬆手,兩個人便墜在了地上,黃白之物灑的到處都是,光頭微眯著眼睛,他舔了舔手上的血跡,冷聲道:

“武夫?速度倒是不慢,小小年紀就如此很辣,將來也必定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將你二人殺掉,我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陸直愣了一下,這話到了長須漢子的嘴裏,怎麽倒像是自己才是作惡的一方了?而那群山匪倒是成了匡扶正義的了?

陸直眨了眨了眼睛,貌似天真的問道:“你們殺老弱婦孺就不是魔頭了?”

光頭冷笑一聲:“你可知我們是為誰做事?若是辦事不力,那位大人怪罪下來,這北府境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

“這群賤民不識好歹,自然當殺,殺了他們一些人,這些人也就老實了,乖乖替大人把事情辦好,才是皆大歡喜的事情。”

“不過是死了幾個人,卻是救了一府之人,如此功德豈是你這黃口小兒能夠理解的?”

陸直難以置信道:“所以,還要謝謝你們嘍?”

光頭單手豎與胸前,默念了一句口號:“你悟了。”

陸直自覺自己已經很不要臉了,沒想到今日卻遇到一個更不要臉的,明明自己無惡不作,卻還要站在道德的高點上指點一二,仿佛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世界,而這世上所有的錯都是別人的一般。

他忽然間悟了,不過並不是光頭口中的悟。

他想起了村子裏的幾件怪事,他知道楊大哥喜歡王嬸,雖然不說可每次經過王嬸的藥鋪時都要瞧上兩眼,所以王嬸躥綴陸直迷暈楊大哥的時候,他沒有拒絕。

第一次下手的時候,他是有點忐忑的,倒不是因為背德感,隻是迷暈一個男人送去一個女人的住處,想想就有些刺激。

他可不是什麽純情少年,十幾歲就跟著袁大叔看一公一母兩隻猿猴打架,自然是對這些事門清的。

所以他有些懷疑,楊大哥暈倒後,還有沒有能力站起來……

不過他的擔心倒是多餘了,楊大哥在王嬸那待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還是陸直給他抗出來的,楊大哥倒是啥也記不得了,隻是走的時候一直捂著腰,一副要斷了的模樣。

再後來,隔段時間他就要把楊大哥迷暈送到王嬸那裏,直到有一次聽人聊天,他才知道楊大哥根本不怕什麽迷藥,天下九成九的毒藥到了他身上就沒了動靜。

陸直想不通,幹脆有一次直接沒有放藥,結果楊大哥就自己暈了過去……

他不明白相愛的兩個人為何要如此,但他也不會戳穿什麽,就好像全村人都知道楚老頭喜歡穀奶奶,卻都當做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

楚老頭脾氣臭,很臭很臭的那種,看誰都不順眼,但他那一手陣法屬實厲害,隻要他不想見人,村子裏除了他爺爺,誰也沒有辦法。

當然還有一個例外,那就是穀奶奶,不管什麽時候去,這老頭都會屁顛屁顛的開門,即便知道穀奶奶是上門找事的,他也從不避著,他嘴上嫌棄,可身體誠實得很。

穀奶奶不知道陸直偷雞嗎?她自然是知道,有時候不巧撞到,她還會裝作沒看到的樣子,然後不經意的放一隻大的出來。

為什麽?因為陸直最喜歡往楚老頭的後院扔雞骨頭喂狗,姑奶奶就有了理由找上門去……

可即便如此,兩人也隻是如此。

陸直問過爺爺為什麽,爺爺說世界很大,可世界也很小,很多時候,人,活著,並不隻是人活著,而是很多的人串聯起來。

人們身上的枷鎖太多了。

陸直聽不明白,爺爺卻問他:你覺得王嬸不知道你拿她衣物給張大爺嗎?他用的拿而不是偷,主要是偷女子衣物屬實猥瑣。

陸直搖了搖頭,實際上除了最初的幾次,後來陸直就沒用過張大爺給的隱身符,因為衣服都是王嬸給的。

爺爺又問:你覺得王嬸**嗎?陸直搖了搖頭,爺爺說她隻是可憐張老頭。

可有些話不能說,有些態度不能表,有些事不能做,因為做了,就是錯了。

那些人就會趾高氣昂的跳出來,指責你,咒罵你,殺人誅心。

可他們從不會看向自己,他們自己又做了什麽。

陸直問為什麽?爺爺笑著道:隻要眼睛盯著外麵,就沒有時間看看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