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可畏,像針、像刺、像潑天的箭雨。

有人怕它,便將它推向了別人。

他們堅信,隻要自己站在最高處發言,就永遠不會被波及。

所以他們瘋了,一點點風吹,都能鼓噪成狂風和暴雨。

陸直小時候不懂爺爺的話,此時此刻倒是明白了,他看向光頭,認真道:“謝謝。”

光頭愣了一下,心說這是哪裏來的憨批?真就是麵由心生,長著一副憨直的臉,心也是憨的?三言兩語就給忽悠瘸了?

隻是陸直下一句話就讓他眼中殺機畢露:“作為謝禮,我送你往生。”

光頭不怒反笑:“乳臭未幹,不知天高……”

他話音未落,竟然率先出手,一座金色的大鍾當頭對著陸直砸落。

這一招來的又急又快,顯然光頭已經醞釀了許久,他與陸直說話,自然是為了偷襲。

他雖是三境修為,可沒有絲毫的大意,他能活這麽久,還修煉到三境,靠的可不是運氣,而是小心。

方才東麵傳來慘叫,估計有三十幾丈的距離,也就不到兩息之後,這個少年就到了他的身側,光頭跟本沒有察覺到陸直是怎樣過來的。

光頭第一時間就將陸直的危險程度上升到了最高的級別,況且此時他與陸直的距離不過十幾丈,對方的速度奇快,怕是他的術法還未轟出就已經被他近身了。

所以光頭沒有急著動手,而是主動挑起話題,效果也是顯而易見的,那個少年還是太稚嫩了,聽到他的話居然思索了片刻。

不過光頭還是有些惋惜,畢竟聽到他的真心話後,還懂得反思感恩的人可不多,這少年要不是敵人,倒是可以好好**一番。

他這樣想著,足有數米的大鍾轟然砸落,狂暴的力量幾息間就清空了陸直腳下的地麵,李買酒麵色一變,他正要出手,卻看到陸直貌似已經嚇傻,可眼底深處卻不見任何的懼色。

李買酒無奈的笑了笑,這家夥又要坑人了。

轟,大鍾砸落,氣浪翻湧,光頭不屑的撇了撇嘴,他轉過身,好整以暇的看著李買酒。

在他的眼中,李買酒不過就是個二三境的普通修士,甚至氣息上看,還是很文弱的那種。

他看向了李買酒杵著的長刀,這把刀太大了一些,他可不認為李買酒這樣文弱的書生能夠揮動的,多半是那個少年所用的。

雖然武夫的身體強橫,不過在五境煉血境之前,還是有不少武夫喜歡使用武器的。

尋常的兵刃雖不能破開前四境的防禦,但總有些不尋常的,比如修士的法寶或者特殊手段淬煉的兵器。

畢竟是血肉之軀,真要是被人砍斷了骨頭之類的,想要複原可就沒那麽容易了,隻有到了煉血境,淬煉過的血液流轉全身,在身體的各個地方留下罡氣護體,才算是真正做到了以身為武。

況且武夫沒有靈力,無法催動威力更大的法寶,所以境界越高,就越不依賴外力。

光頭笑著道:“喂,那書生,是我送你走,還是你自己抹脖子走?”

李買酒搖了搖頭,遺憾道:“你還是托大了。”

光頭先是眉頭一皺,緊接著瞳孔皺縮,噗呲一聲,一直修長的手臂直接穿透了他的胸口,他難以置信的瞪大了雙眼,他想要回頭質問那個少年,可是力氣隨著傷口飛快的消逝,最終無力的垂下了腦袋。

他到死也想不明白,自己蓄力已久的一招,完完全全的砸在那個少年的身上,別說是一個人,就算是一塊巨石,也足夠砸爛了,怎麽可能砸不死他呢?

從威力上來說,這一道術法足有幾十枚雷火符的威力,在光頭看來,同境界的武夫也必死無疑。

他怎麽也想不到,少年是個怪胎,一個上百雷火符都炸不死的怪胎。

就在陸直要抽出手臂的時候,輕微的聲響傳來,陸直豁然抬頭,在靠近李買酒的一個草屋裏猛地衝出了一道人影,人影單手持劍,筆直的衝向了李買酒,如此速度,至少是個二境武夫。

陸直一腳將光頭踹了出去,他和李買酒相距二十幾丈,想要趕過去肯定是來不及了,他目光一閃,從山匪身上撿起一刀一斧。

刀斧呼嘯而出,以一把阻止人影近身,另一把攔住了他繞向李買酒身後的路線。

在陸直甩出刀斧的刹那,舊力剛去,新力未生,一道人影從後側的雪地裏虎撲而出,一把足有一丈二尺的長槍以迅雷之勢猛地刺向了陸直的後心。

幾乎是電光火石之間,冒著寒氣的槍尖離著陸直已不足寸餘,陸直餘光之中,看到一個白淨的青年,青年臉上的喜色**漾開來,顯然腦海中已經浮現出刺穿陸直的畫麵了。

隻是下一刻,青年就笑不出來了……

當的一聲,槍尖像是刺在了鐵板上,發出一聲脆響,巨大的撞擊力讓整個槍身都抖動了起來,如此力量,這青年竟也是個二境武夫。

青年虎口瞬間崩裂,險些握不住自己的長槍,他尖叫一聲:“怎麽可能!”

他的槍可不是尋常兵刃,而是花重金購買的破陣槍,槍尖上有陣法大師繪製的破陣符,別說是武夫罡氣,就算是尋常法寶都能戳破。

他的驚訝很快變成了驚嚇,隻見那少年轉身,抓著長槍一甩,直接將他連人帶槍的扔了飛棍。

這飛棍尖叫著,分毫不差的甩在了偷襲李買酒的人身上,兩個人就這樣甜甜蜜蜜的糾纏在了一起,喀嚓脆響傳來,不知撞斷了多少根骨頭,最後相擁而亡。

李買酒倒是一點不慌,他杵著長刀,愜意的喝了一口酒,讚歎道:“若不是看你氣息清純,我真的懷疑你是什麽妖怪轉世了。”

一個三境修士,四個二境修士外加兩個二境武夫偷襲,竟然被陸直一人殺了個幹淨。

李買酒思索了片刻,雖說這些人都是些散修,沒有像樣的功法,法寶,但再差修為也是在的,這樣的戰績宣揚出去,在北府境怕是無人敢信的,隻是……

若是放在整個北寒洲,與那些天才相比,就隻能說有點意思來。

陸直自然不知道李買酒想了這麽多,就算知道了,他也不會在意,他出來隻是暫時的,等辦完了事就回村子,外麵的人再厲害關他鳥事?他隻要在村子裏作威作福就好了。

陸直沒有接話,而是警惕地看向四周,確認對方沒有後手之後,這才呲牙咧嘴地揉了揉後背。

方才那一槍雖然沒有破開護體罡氣,但是衝擊力卻是實打實的透過肌膚鑽了進去,陸直畢竟隻有煉皮境,肌肉也好,筋骨也好,都還未淬煉。

況且在此之前他還硬接了三境修士一擊,三境修士蓄力已久的一擊,哪是那麽好接的?若是正常情況,陸直絕不會硬接。

隻是他心裏清楚,那日那麽多雷火符可不是鬧著玩的,雖然皮膚瞧著沒事,可實際上,他已經傷了內府。

如果與光頭糾纏下去,吃虧的絕對是陸直,況且他對李買酒的實力並不清楚,若是對方向李買酒下手,他還得分心,這樣算來危害更大。

光頭在算計他,他何嚐不是在算計光頭?在光頭蓄力的時候,陸直也在凝聚護體罡氣。

巫祝奶奶曾說,占卜太累,正兒八經的祈禱做下來,她老人家的腿都要坐斷了,所以大多數時候,別人以為她在兢兢業業的祈禱,實際上她隻是在祭壇上睡大覺。

可每次占卜結束的時候,得到答案的人卻總能心滿意足,他問過巫祝奶奶其中的奧秘,巫祝奶奶隻說了兩個字:人心。

她說自己祈禱的時候是巫祝,騙人的……阿不,接地氣的時候就是個心理先生。

人為什麽要占卜,自然是遇到了猶豫不決的事情,為什麽會猶豫呢?自然是心中有想法,卻又不敢輕易去做。

很多時候,他們要的並不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啟示,而是肯定,到那個時候,他們信的便不是什麽卜術,而是他們自己。

自信的人最強大,同時自信的人也更容易盲目。

若是那人最後的結果不好,三言兩語就能找出他一堆錯事,不僅不用擔心砸了招牌,人還要恭敬道歉,說一句自己錯了,稱頌巫祝慧眼。

察人麵色,觀人言行,掌握他人的境地,便能洞悉人心。

陸直自然是得了巫祝奶奶的真傳,光頭大漢看似粗獷,可他在看到陸直近身的時候並沒有立即動手,而是主動說話,這說明他為人小心,不想冒進。

所以陸直配合他演了一出戲,他硬吃光頭一擊,就是在給他自己中計的錯覺,如果說在陸直中招之前,他的心態是猶豫,那麽陸直中招就是給了他肯定。

有了陸直的肯定,他便更加的自信,有了自信之後,腦海裏,同境武夫都必死的想法就會被放大,所以他越發相信陸直必死。

這也是他直接轉身找李買酒的原因,正因為如此,才給了陸直一擊必殺的機會。

若是光頭一擊不中,立馬拉開距離,陸直想要快速結束戰鬥,恐怕就沒有那麽容易了,況且暗中還藏著兩個二境武夫。

李買酒稱讚的並不是陸直的實力,而是陸直的心思。

陸直揉了片刻,這才吐出一口濁氣。

李買酒關切道:“你沒事吧?”

陸直搖了搖頭:“隻是些許的內傷,無妨。”

李買酒神色複雜的看著他,他雖然修為被廢,但眼力還是在的,少年的傷勢絕不像他說的那樣輕鬆。

他還想說些什麽,陸直已經站了起來,他拍了拍身上的積雪,開口道:“走吧,時間有限。”

李買酒安靜的看著陸直,一副不想讓他去的樣子,不過片刻後,他轉過身,竟然搖頭笑了起來,喃喃道:“你很好。”

陸直撓了撓頭,一臉疑惑的看著這個百歲老頭,方才還一副不想讓他去的模樣,現在又偷偷笑了起來,還說他很好。

他忽然想到了自家那個老頭,難道上了年紀的人都這般任性不成?

在陸直吐槽的時候,嗖!破空之音劃破黃昏,一根箭矢帶著詭異的流光直奔陸直的麵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