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荒原上的積雪深厚,一腳下去就沒到了膝蓋,每一步都費要費上不少力氣。

陸直沿著記山路行來,他微眯著眼望向遠方,灑落的陽光從雪地中彈起,帶著大把的白光略過,端是有些刺眼。

茫茫的雪原無際,四周也沒有什麽標記,若是初來乍到,定然要迷失在這裏。

陸直不慌不忙地走了幾步,估摸著離了吊橋約有一裏路

這個距離應當是安全了,爺爺說過不能讓它離村子太近的,陸直雙手放在嘴邊,高聲呼喊道:“小石頭。”

小石頭。

石頭。

頭。

回聲在雪原上**漾開去,不消片刻,沙沙的聲響在極遠處響起,緊接著整片雪原開始劇烈的晃動起來。

極遠處像是雪崩了一般,大片的積雪如海浪翻湧,眨眼間就來到了陸直的身前。

陸直還未回過神,整個人猛地一輕,回過神的時候已來到了半空,他沒有絲毫的緊張,雙手向前緊緊地抱住了一團黑色的石塊兒,高興的喊道:“小石頭,想我了沒?”

雪霧散去,水珠四散,漸漸地顯露出一座高約百米的巨大石人,陸直正抱著它的腦袋,腦袋上頂著一朵奇怪的小花,小花隨風擺動著,似乎是在點著頭。

陸直嘿嘿一笑,說起來他與小石頭認識已有十年的光景,因為村裏沒有同齡人,所以陸直小時候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在雪原上溜達。

雪原深處有一處焦地,約百米見方,積雪不留,水汽生之則消,那一日他不知怎地走到了這裏,隱約間聽到了稚童般的聲音:“渴。”

他本就是膽大包天的主,不僅沒有害怕,還尋著聲音走去,在焦土的中心發現了一顆烏黑烏黑的石頭。

石頭約有腦袋大小,似是被火燒過一般,虛弱的聲音正是它發出的。

出於好奇,陸直便從外麵捧了雪進來,鋪在了石頭上,說來也奇怪,原本一化便消失的雪水,竟然在陸直手中留了下來。

有了水的滋潤,石頭便不再出聲,陸直第二日再來之時,又聽到了它的聲音,不過比起昨日似乎清晰了不少,就這樣過了數月,陸直再來時,便發現石頭上長了一朵奇怪的小花,再後來,小石頭就是這番模樣了。

它稱他為主人,說他救了它兩次。

陸直也搞不明白兩次從何而來,問它也說不清楚,他便當小石頭是術數不好,畢竟他這麽聰明,小時候還常因為術數算錯被楚爺爺打,更何況小石頭。

不過這也解釋的通,為什麽村子這麽大,陸直偷吃了雞後,卻隻挑楚老頭的後巷喂狗了……自然不是記仇,肯定不是。

陸直揉了揉小石頭的腦袋,似是想起來了什麽,他意念一動,一片烏黑的光團浮現手中,這光團正是數日前落入村子的那道。

那日光團入村便徑直的衝入了陸直的體內,爺爺告訴他這是傳道靈,是一位絕強者臨死前留下的,裏麵封存了那人的劍氣。

爺爺說:這是他的機緣,要是想學,以意識回應傳道靈便可,若是不想學,可以留給有緣人。

劍氣什麽的他不懂,爺爺也沒有解釋的意思,在陸直看來能被稱為強者,定然是用行業裏的翹楚,就好像村裏喂雞的穀奶奶,養的雞都賊香;又好像喜歡製藥的王嬸,林子裏的妖獸都抵不住她的迷藥。

不過強歸強,但他卻是沒什麽興趣,一來他不喜歡用劍,二是在他看來,既然會死,那肯定是不夠強的……

他將光團在小花麵前晃了晃,笑吟吟道:“要不要?”

小花在烏光前擺動了片刻,嫌棄的搖了搖頭,陸直敲了敲它的腦袋:“不可如此,東西即便不好,也是別人的一片心意。”

石頭上的花瓣縮了縮,似是做了個鬼臉,陸直搖了搖頭:“不是禮數的問題,裝裝樣子的事情,做起來有何意思?”

“爺爺說世人常分富貴貧窮、三六九等,對於一些人來說,窮其一生的所得,或許在另外一些人眼中,不過是不值錢的玩意。”

“可心意這東西,向來不能用價值去衡量,既是真心,自然需要尊重。”

石頭上的小花一愣,隨即花瓣縮在了一起,似是虔誠的道了個歉。

陸直這才笑著將傳道靈收起,隨後指著一個方向,開口道:“出發!界山!”

待一人一石離開後,虛空中浮現兩道身影。

一人穿著單薄的麻衣,另一人穿著紅白相間的祭袍,這兩人正是陸詔天和巫祝奶奶。

巫祝奶奶咋舌道:“不知道多少人魂牽夢繞的傳道靈,那小子不要不說,就連那古怪的石頭也不要?他們知不知道,這東西就算是給普通人,再不濟也能修個十境的陸地神仙出來。”

修士十二重境界,一境界養身、二境靜神、三境築基、四境開府、五境金丹、六境元嬰、七境合魂、八境煉神、九境歸一、十境陸地神仙、十一境悟道、十二境登天。

能夠成為修士的人本就是鳳毛麟角,即便是這些天地賜福的人,別說是十境,能夠修成五境金丹的都寥寥無幾,這樣的傳承若是放在外麵足夠掀起腥風血雨了。

陸詔天卻是平靜道:“理應如此。”

巫祝奶奶翻了個白眼:“我說陸老頭,你倒是對那混小子期許很高啊?”

她話音一頓,感歎道:“不過想來也是,是劍氣選擇了他,又不是他選擇了劍氣,東西再好他也不會動心的。”

陸詔天搖了搖頭:“修行一事,我對陸直沒有任何的期許,不會幫他,但也不會阻攔他,不過在我內心深處,我是不想讓他修行的。”

巫祝奶奶一臉茫然道:“這是為何?”

陸詔天神色複雜的望向深不見底的裂穀:“十幾年前,它們突然安靜了下來,村子才能在最後一層安穩落下,我並不覺得是它們怕了我們幾個老東西……”

巫祝奶奶怔了一下,難以置信道:“你是說……這怎麽可能,我們都檢查過了,他隻是個普通孩子。”

陸詔天皺著眉:“有些事情我也沒有搞清楚。”他不想再說,便扯開話題道:“我記得當初你入村之時,可是發過毒誓,這輩子都不會出村半步,怎地食言了?”

巫祝奶奶沒有追問下去,而是撇了撇嘴道:“起誓的是她玲瓏軟玉,關我老太婆何事?”

陸詔天打量著她,笑著道:“看來你已經釋然了。”

巫祝奶奶搖了搖頭:“非也,隻不過這些年,我從那混小子身上學會了一個道理。”

陸詔天疑惑道:“從那小子身上學的?”

巫祝奶奶笑著道:“東西本就是我的,是留是給自然是我說了算,那些個滿嘴仁義道德,高高在上的東西,再敢廢一句話,姑奶奶我就一大耳瓜子抽過去。”

陸詔天愣了一下,隨後望向陸直遠去的背影,笑著道:“又一個神仙被這小子拽下凡間了。”

不過也好,凡間可比天上有人情味兒的多。

……

約莫半個時辰以後,陸直坐在小石頭上,他眼神一亮,五裏開外的地方有一棵蔥翠的鬆樹,這棵樹還是爺爺當年種下的。

鬆樹所在的地方便是界山,聽爺爺說,附近的雪原多是些死地,別說是草木,就連飛蟲也無法存活,死地的邊緣就在鬆樹的位置,離村子兩百裏地的樣子。

陸直拍了拍小石頭:“放我下來吧。”

爺爺說到了此地就該讓小石頭回去了,雖然陸直不太明白,但看爺爺麵色嚴肅,他便記在了心裏。

小石頭將陸直放在地上,腦袋上的小花在他的身上蹭了蹭,陸直愣了一下:“你放心不下我?你要跟我一起走?”

小花搖晃著,似是在點頭,陸直眨了眨眼睛,他雖然也想帶小石頭出去,可它這麽大個,實在有些顯眼。

他正想著,小石頭身上的石塊倏然脫落,眨眼間便隻剩下頂著小花的石頭。

石頭上附上了一層淡淡的光芒,緊接著光芒化作一抹流光落在了陸直的腰間,陸直低頭一瞧,衣服上多了一枚拴著彩色絲繩的黑色玉石。

至於爺爺的話……算了,大不了回去給他打上兩下好了。

他伸手摸了摸玉石,心裏傳來小石頭得意的笑聲,陸直咧嘴一笑,這一路瞬間就不寂寞了。

陸直沿著雪路走了片刻,兩邊的山巒聳起,山路從山間而過,而那棵鬆樹就在山頂之上。

以鬆樹為界,山脈的那邊卻是綠意與雪色交匯,山巒疊嶂,鳥鳴獸啼之聲久久不散。

此處兩麵皆山,倒是擋去了不少風雪,陸直掃了掃地上的積雪,隨後席地而坐,從儲物戒裏取出了一個烙餅。

他正要開飯,身後的雪堆滑落,一副年久失修的木牌跌落在地上。

木牌多處損傷,隱約可見朱紅色的字跡,上麵寫著:

北府界山,向東為雪原,十分危險,切勿往前,有……

陸直撓了撓頭,有……有什麽?離開村子這麽多次,還從未在村子附近遇到過危險,倒是在前麵的山林裏遇到過不少妖怪。

他仔細辨認了片刻,隻可惜後麵的字已經看不清了。

他搖了搖頭,索性不在理會,咬向手中的烙餅,噠的一聲,上牙碰到了下牙,就是沒有碰到餅。

他疑惑的看去,手中哪還有烙餅的影子?陸直眨了眨眼睛,隨後看向四周,似乎並沒有什麽異常?

在他摸不著頭腦之時,他鼻尖微動,眼神望向了山穀的一側,不多時,一個老者帶著一個童子緩緩走了過來。

老者麵色慘白,幹瘦如骨的身上裹了一件黑色的袍子,上麵還陰著暗紅色的印子。

童子站立在老者的一側,臉上是一副呆滯木訥的神情,不知為何,陸直總覺得他眼中有奇怪的光芒閃爍,隱約間似有個小人躲在眼底,拚命的向他揮著手,焦急的呼喊著什麽。

老者盯著陸直看了一會,訝然道:“血氣旺盛,肉身橫練,少年人竟是個武夫?你也是為了鹿蜀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