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直回過神來,再看向童子的時候,他眼中便恢複了一潭死水的模樣,似乎方才的景象都是幻覺?
他壓下心中疑惑,武夫不武夫的他不知道,不過村子裏的老頭們都說他皮糙肉厚的,他靦腆一笑,起身道:“老丈好,武夫是何意思?鹿蜀又是何物?我是因家中有事,需要出趟遠門。”
陸直一邊說著,一邊局促的摸了摸頭,一副老實本分的模樣。
老者狐疑的看著他,此處五百裏內都沒有村子,這少年怎地走到了這裏?再往前可就是禁地了,可看少年一副人畜無害的憨傻模樣,倒不像是說謊。
老者眼神一閃,並沒有追問下去,在他看來真相並不重要,他笑著道:“老朽王三,平安鎮人,與孫兒來此碰碰運氣。”
他說著指了指身後的童子。
陸直向前走了幾步,與老者保持著一丈的距離,他拱手道:“我叫陸直,正直的直。”
王三瞧著他的模樣,心中冷笑,這名字倒是貼切,一副憨直的蠢相,他正要說話,身旁的童子竟緩緩走向了陸直。
王三眼中異色一閃,似乎有些難以置信,就在此時童子的手掌握在了陸直的手腕上,一道聲音在他的耳畔響起:“快跑。”
陸直不動聲色的抬起頭,王三還未回神,顯然是沒有聽到童子的聲音,他再次看向童子,一抹黑煙在童子的身上閃過,眨眼間消失不見。
王三眉頭一皺,不過一瞬過後,就換上了一副慈祥模樣,笑著道:“少年莫怪,我這童子從小就有些癡傻,你們年齡相仿便生了玩耍的心思,不知少年要往何處去?”
他說著隨手將童子拉到了身後,陸直嘿嘿一笑:“老丈嚴重了,我正要往平安鎮去。”
王三驚訝道:“少年人也去平安鎮?”
陸直驚喜道:“老丈莫非也是?”
王三點了點頭,試探道:“不如結伴而行?”
陸直喜出望外道:“那自是最好,不知何時出發?”
王三看了眼天色,沉吟道:“現在出發最好,再晚可就天黑了。”
陸直笑著道:“全聽老丈安排。”
王三眼中鄙夷之色一閃而過,他轉過身背對著陸直,和藹笑道:“少年人,且跟緊老夫。”
他說著率先邁步前行,陸直看著老者遠去,不由加快了腳步,嘴裏喊道:“老丈等等我。”
老者的速度不快,幾息過後,陸直就到了老者的身後,二人的距離不過兩三步的樣子,就在此時,那和藹笑著的幹瘦老者豁然轉身,手掌虛握形如鷹爪,對著陸直的太陽穴狠狠抓了下去。
隻是這勢在必得的一爪落空,眼前哪還有少年的影子?王三眉頭緊皺,這副身體可是二境武夫,如此近距離的偷襲,竟然被躲了過去?
他猛然回頭,那少年不知何時站在了呆滯童子的麵前,王三忽然覺得自己被耍了。
這賊子一副憨厚模樣,實際詭計多端,不僅避過了自己的偷襲,還去往了童子處,這哪有半點正直的模樣?
他隨即心中冷笑,想用童子威脅自己?賊子怕是打錯了算盤。
陸直自不知王三所想,他打眼看著童子,旁人看不到的世界裏,童子的眼耳口鼻中有數條白線飄忽而出,連在了不遠處的王三身上。
陸直忽然想起穀奶奶送他的畫本裏有一類似的記載,名為:五氣傀儡法,是一種控製傀儡的法子。
畫本上說傀儡本是死物,一般的術法隻能做到視野共享,然而五氣傀儡法較為特殊,可以將施法者的五感落入傀儡之中。
陸直望著那些線條,忽然覺得十分有趣,他對著白線一扯,老者頓覺天旋地轉,再回過神時已經回到了童子的體內。
老者頓時毛骨悚然,他的傀儡法竟然被人破了?他很快冷靜了下來,雖不知少年用了什麽法子,但他是不懼的。
一則是童子不過中轉的器皿,他真身躲在極遠處,二則是童子經過特殊的改造,少年雖然有些詭異,但畢竟隻是有些武夫的苗頭,別說是少年,即便是三境煉筋境的武夫也奈何不了。
武夫十境:皮肉筋骨血脈腑神意,最終修成十境陸地神仙。
煉皮境的武夫就有三百斤之力,三境更是有千斤巨力,如此都破不開童子的皮肉。
王三正想著,腦袋上忽然響起令人牙酸的聲音,緊接著視野翻轉了數圈,等他再次看清的時候,童子的腦袋已經被那少年硬生生的開了瓢……
在陸直掀開童子天靈蓋的時候,一個虛幻的小人便從裏麵掉了出來,他沒有理會小人,而是好奇的向裏看去,童子的腦袋裏並無血肉,隻有五根銀針,銀針之間繪著複雜難懂的符文。
陸直沒有絲毫的驚訝,比這怪的東西他見的多了,比如雪原上沒有肉隻有一副骨架的袁大叔,又比如北部冰川底下宛如金疙瘩一樣的老龜,比起它們眼前的景象實在不足為奇。
他撓了撓頭,他記得楚爺爺的術數課上有類似的圖案,這童子腦袋裏的似乎是一個簡化版的降神陣。
所謂降神,就是將某個人的神念請來,附在童子的身上,陸直心中了然,這才看向一旁。
虛幻的小人剛剛落地,便從地上爬了起來,瞠目欲眥的指著陸直,叫罵道:“好膽小兒,竟敢壞我靈傀!”
陸直撓了撓頭,這小人端是有趣,你想殺我,我壞你傀儡,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怎麽他還委屈上了?
陸直也懶得與他廢話,那小人還未反應過來,便被陸直握在了手中,稍一用力,小人慘叫一聲,化作了點點光芒散落。
十幾裏外的山洞裏,一中年男人猛的睜開眼睛,他忍不住吐出一口鮮血,他實在想不通,自己分明是意識降臨,怎麽還會被牽連到肉身?他咬牙切齒道:“賊子!此仇不報……”
他話音未落,耳邊忽然響起少年的聲音:“找到你了。”
與此同時,陸直收聲睜眼,手中散落的白光化作了一條幾近虛無的白線,白線蔓延數十裏落在一處山林之間。
陸直並沒有急著去尋那使用傀儡術的人,他轉頭一看,名為王三的幹瘦老者已經癱軟在了地上,沒了術法的控製,王三胸口上的傷口裂開,大片的血跡流淌而出,顯然他死了並未多久。
即便沒有童子的提醒,陸直也發現了異常,在他進入山穀之時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後來王三與童子出現,雖然傷口被術法止血,但那血腥味是擋不住的。
界山向來是個殺人越貨的好地方,甚至無需殺人,隻需將人往雪原上一扔,最終是個死無對證,王三的遭遇多半如此,陸直年幼時見過許多,自然覺得無甚奇怪的。
他這樣想著,抬頭看向了山穀的另一側,山壁的邊緣處正露著一節帽簷,似是察覺到陸直的目光,顫顫巍巍的婦人探出頭來。
她眼底閃過一抹愕然,不遠處的少年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稍顯稚嫩的臉龐看起來人畜無害。
在確認了場間情況後,婦人眼神微動,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手忙腳亂間扯去了領子前的紐扣,露出大片的雪白,哭腔道:
“民婦楊氏,被那童子掠劫此處,多虧恩公……多謝恩公救命之恩。”
陸直走到婦人的麵前,直勾勾的盯著她的胸口,一副鬼迷心竅的模樣。
婦人心中冷笑,梨花帶雨的臉上露出一抹媚態:“這條賤命是恩公給的,不論恩公想要做什麽,民婦都……”
她忽然瞪大了眼睛,一抹鮮血印入眼簾,緊接著一顆頭顱高高的拋起,她不敢置信的低下頭,袖中的短刀還未刺出,她已經身首異處了……
眼前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少年,剛剛還盯著她的胸口,下一刻就毫無征兆的出手,這人怎會如此很辣?
她不知道的是,少年的眼中並無她的皮囊,他一早就注意到了婦人袖口,那裏泛著刺眼的白光。
他雖不知是何物,但他很清楚,那白光非常危險,即便他皮糙肉厚怕也不願挨上一下,剛剛出門就受傷可不是好兆頭,所以他不過是配合婦人演出,隨後先下手為強而已。
不論死去的老者,還是方才的婦人,身上煞氣都極為濃烈,顯然手頭上沾染了不少人命,況且無冤無仇的,他們還想殺陸直,陸直自然不會心軟。
他從三具屍體上搜刮了片刻,倒是沒看到什麽值錢的物件,唯有一卷羊皮紙有些意思:
“下月初五,北府城趙老太爺八十大壽,適逢老太爺賜福三位少女,決定在慶壽之時納三人為第七十三、七十四、七十五房小妾,老太爺為表寵愛,欲讓三人多誕子女,為此懸賞千枚神仙錢尋鹿蜀一頭。”
鹿蜀他倒是聽穀奶奶說過,據說將鹿蜀的皮毛帶在身上,能讓人子孫繁衍,多子多孫,因此遭到大規模的獵殺,現存的鹿蜀怕是極為稀少了。
難怪方才那人對他痛下殺手,原來是將他當做了尋鹿蜀的競爭者,就如同這幹瘦老者一般。
陸直神色古怪的收起羊皮紙,比起被人下殺手,他更在意老太爺的事,他萬萬沒想到,人到八十,居然還有如此精力……
他搖了搖頭,將腦海中古怪的想法甩去,隨後將老者與婦人的身體向著雪原的方向一扔,他拍了拍腰間的玉石,喃喃道:
“小石頭,外麵的世界太可怕了,哪有雪原安全?”
他話音未落,胸前有白光微閃,緊接著巨大的白骨倏然出現,咀嚼聲在雪原上回**開來,眨眼間,兩人連渣都沒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