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書非見那男子生氣,自己更覺得好笑,便欲再打趣他幾句,卻不想他還未開口,便聽身後一人輕笑聲道:“老掌櫃,你快過來一下。”
那人笑聲清脆,話語柔婉,簡直就如出穀黃鶯一般動聽,眾人都不由得循聲去瞧她。隻見身後那桌也是三人,正麵坐的是位老者,左手邊是位年輕男子,說話的卻是右手邊那位姑娘,那姑娘約莫二十上下,容貌雖不極為出眾,一雙眼睛卻是靈動有神,此刻正笑嘻嘻的向這邊瞧過來。
這客棧雖是不大,客棧的掌櫃卻並不小,那姑娘既然稱他作“老掌櫃”,他自然已不再年輕了,他雖然已上了年紀,背也已佝僂,但他的身材仍是十分高大,想必年輕的時候也是一條好漢子。
老掌櫃從櫃台邊挪過來,點頭道:“小姐有什麽吩咐?”
那女子向他笑道:“老掌櫃,你這客棧已開了有多少年啦?”
老掌櫃伸出三根手指道:“已經三十多年了。”
那女子又道:“想必您年輕時也是位英雄好漢吧?”
老掌櫃搖搖頭笑道:“小姐說笑了,我算什麽英雄好漢,說出來隻怕讓人笑話。”
那女子未說話,旁邊的老者卻抬起頭來拱手道:“老先生才是謙虛,三十年前的王參領聲名如雷,淮河兩岸誰人不知誰人不曉,縱然此時稱您一聲大英雄,也屬實至名歸,又有哪個敢笑?”
這老掌櫃的名號正是王子同,早些年在朝中任職,官至四品護軍副參領,名聲也曾顯赫一時,後來告病還鄉便不見蹤影,原來竟是躲在此處開起了客棧。王子同見這人一語道破自己身份,心中也有些詫異,卻仍不動聲色道:“老先生倒是好眼力,不過前朝將相都已作古,我這糟老頭子還敢稱什麽英雄呢。”
眾人見他承認自己就是王子同,也是極為吃驚,畢竟一位四品官員放著榮華富貴不享,卻跑到淮河邊上開起了客棧,而且一開就是三十年,這種事情還是不常見的。
這時那女子又開口道:“大清已經沒了,所以參領大人也已變成了老掌櫃,是嗎?”
王子同點點頭道:“不錯,過去的已經過去,如今剩下的隻有老掌櫃。”
那女子笑道:“老掌櫃是否還懷念過去風光的日子?”
王子同歎了口氣,緩緩在旁坐了下來,替自己倒了杯茶,擎起杯子道:“年輕時,我以為當官是很風光,年紀大點以後才發現……我想要的東西早就被我自己弄丟了。現在……現在我已什麽都不想要了,就算明天客棧關門也是無所謂的。現在這客棧還開著,隻是因為我已懶得去別的地方了,什麽風光不風光,當真是無味的很。”
那女子笑起來,向那年長男子道:“喂,你瞧他頭發夠不夠白?”
王子同的頭上已經再也找不出一根黑發,那年長男子隻好點了點頭。
那女子接著道:“說不定幾十年以後,你也會變成一位老掌櫃,反正總是要當掌櫃的,不如你也不要往北去啦,就在此處留下打雜,攢些積蓄,留著以後開客棧吧。”
那男子臉紅耳赤道:“我是讀書人!讀書人寧可……我死都不會在這裏打雜!”
那女子拍掌笑道:“你瞧你,“滿腹經綸”不正是你們讀書人用來爭名逐利的手段麽,怎麽此時又有了氣節?”
那年長男子氣急而怒,將足一頓道:“你這女人!你……你……”他似已氣的說不出話來,隻好將旁邊兩人拽起來道:“咱們走!”
他拉起那二人,頭也不抬的向門外走去,卻不想門外也正走進一人,他行的匆忙,又未仔細看路,一頭與那人撞了個滿懷。
他本來正在氣頭之上,當即便要發作,但抬起頭來一瞧,麵前立著一名大漢,生的膀大腰圓,方才自己腦袋抵到對方胸膛上,隻似蚍蜉撼樹,對方動也不動,他自己反倒差點便跌個跟頭。
三人一見這人似半堵牆般立在跟前,火氣已先去了一半,那年長男子隻好忍氣賠禮,道聲:“抱歉”,低頭便要出去。
不料腳還沒邁出門檻,隻覺領口一緊,隨即身子騰空而起,那大漢竟抓住衣領將他提起,隨手一丟仍回客棧裏。那男子“噗通”一聲跌在地上,眼睛已要冒出火來,爬起身來便要上前拚命,另外兩名男子怕他吃虧,忙來扯住他衣衫。三人正自拉扯推搡,卻見那大漢已大步而入,隻瞧他進得門來將手一招,身後立刻又有六人湧進門來。
隻聞得“嘩啦啦”一陣亂響,那六人奔到屋裏站齊,眾人眼前便多了一排黑漆漆的槍口。
那大漢向屋裏瞅了一眼,道:“今天凡是在這屋裏的,把身上值錢的東西都留下,便能活著出去。咱們隻為圖財,不為害命,但你們要錢還是要命,就要看各位自個兒了!”
往日裏他這話一說出來,眾人無不嚇得魂飛魄散,滿地打轉,不想今日這話竟沒起到多大作用,那兩桌人吃飯的正吃飯,喝酒的仍然在喝酒,就連半隻腳已邁進棺材的老掌櫃也沒正兒八經的瞧他一眼。
他瞧了這景象,心中又氣又惱,扭頭瞅瞅身邊那三名男子,大手一抓將那年長男子拉了過來,揪住衣領道:“快把錢都掏出來!不然就把你拋到河裏喂魚!”
那男子雖已嚇得發抖,卻更怕失了麵子,仍是強自鎮定道:“青天白日……你大好男兒!不去報國……卻來做賊!是何道理!”
那大漢冷笑一聲,將那男子拎起來道:“你以為那些當兵的手裏拿著槍杆子是為了報國?呸!老子隻要錢,他們還要權!我瞧他們還不如我!”
“唉,要錢當然應該去錢多的地方,像這種窮地方,既不會有富人也不會有錢,你便是做賊也嫌頭腦差了些。”那大漢聞聲望去,隻見子書非手中端著杯酒,正閉目細品,口中咂然有聲,渾若方才什麽都未發生一般。
“喂!你過來!”大漢將那男子扔在一邊,向著子書非大聲喝道。
子書非將酒緩緩咽下,睜眼笑道:“你是在叫我?”
那大漢鐵青著臉道:“方才那話可是你說的?”
子書非嬉皮笑臉道:“我今天說了好多話,不知你說的是哪一句?”
話音剛落,對方已大步衝他走了過來,子書非臉上雖掛著笑,卻也知來者不善,早已暗自凝神提防。不想這大漢方還未走到桌前,忽然“哎喲”一聲,單膝跪在了地上。
他身後那六人雖有些慌亂,但又不知發生了什麽,隻好將槍對準眾人,口中喝道:“都不準動!誰動要誰的命!”
子書非等人瞧得卻是清楚,原來趁他走來之時,隔壁桌的姑娘腳尖輕彈,急向他小腿穴道一點,那大漢雖是未及提防,但這姑娘認穴之準,出腳之快,也是出人意料。
大漢單膝向前一跪,那姑娘當即笑道:“哎呀,如此大禮!不敢當!不敢當!”說著便彎下腰去扶他,誰知也未瞧清她是如何動作,那大漢突然便淩空向後飛了起來,身後兩人急忙向前去接,卻被他“咚”的撞倒在地。
其餘幾人也已反應過來,“啪!啪!”一齊開槍,屋內眾人各展身形,紛紛閃避。一槍剛過,第二槍尚未響起,子書非已奔到跟前,那幾人何曾見過如此鬼魅之人,急忙舉槍去擋,子書非身形一變,又繞到他們身後去。那幾人惶然回身,隻覺頸後一疼,兩眼一黑便自紛紛倒在地下。
徐公儀站在身後,撫著亂糟糟的胡須笑道:“道士窮了半輩子,倒是第一次碰見強盜!”
“小心!”林瀟在後一聲驚呼,徐公儀急忙回頭,隻見那大漢雖仍半躺在地上,手中卻已多了一把勃朗寧,槍口已指在徐公儀身後!
徐公儀心道一聲不好,急忙閃身躲避,他腳步剛動,便聽“啪”的一聲槍響!徐公儀驚叫聲,一個跟頭翻了出去。
他一落地,便見金光一閃,隻聽“當啷”一聲,那大漢已捂住手慘叫起來。徐公儀握住那七星龍吟劍,端在手中細細端詳,隻見劍刃之上已多了一道輕微的劃痕,方才若非有這柄寶劍,恐怕他已傷在對方手裏。
徐公儀伸手輕撫那劍上劃痕,臉色瞬時便紅似火燒,連連頓足道:“唉!怪我!都怪我!我真是個混蛋!”說完持劍向那大漢一指,怒道:“你壞了我的寶劍,我本該要了你的性命!但……但那又有什麽用!我要砍掉你的雙手,要你以後再也不能作惡!”
那大漢見他怒發衝冠,持劍走來,不由嚇得瑟瑟發抖,幾乎連手上的疼痛都已忘了,連連求饒道:“道爺饒命!道爺饒命!”
他這邊正磕頭求饒,卻見旁邊那姑娘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那寶劍,扭頭向那老者輕聲道:“師父,你瞧他手上那柄寶劍,是不是那個人?”
那老者眼神一凝,臉色立刻冷了下來,沉聲大喝道:“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