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公儀聽他大喝,便停下手來,恨恨道:“這人是個強盜,方才還要搶你們的東西,怎麽你要替他求情?”

那老者冷著臉道:“不管他是不是強盜,隻要他做了你的對頭,以後便是我的朋友。”

徐公儀氣極反笑,道:“不管他是不是你的朋友,今天我非要看下他的雙手!”說著提劍而落,那老者見勢將袖一抖,幾點黑光直奔徐公儀而去,徐公儀雖是眼疾手快,也隻好回劍護身。隻聽“當!當!”兩聲,幾粒黑漆漆的事物彈在了地上。

徐公儀抱劍冷笑道:“暗箭傷人,倒也好本事!”

原來那老者不是別人,正是號稱陳炯明手下第一謀士的諸葛雲,旁邊跟著的兩人便是他的學生蘭如煙與馮未明。諸葛雲的暗器手法乃是家傳技藝,早練的得心應手,此刻聽得徐公儀話中頗有輕視之意,便手捋長須道:“如今火槍大炮都已成了殺人利器,暗器又如何上不得台麵?”

徐公儀冷哼一聲道:“閑話少說,手底下見真章吧!”說罷手中長劍一展,欺身向前,他這邊身形剛展,對方手中暗器又已發出!徐公儀抖起手腕,擊落幾點黑光,退回原地道:“好個老匹夫!我瞧你能有多少暗器!”

子書非見那二人打鬥,本在一旁觀看,方才聽得“當啷”一聲,一枚暗器滾落在他身旁。他隨意望去,隻見那暗器黑不溜秋,形狀極為怪異,顯然並非常見之物,於是一彎腰將那暗器捏起,放在眼前端詳。

這器物大小不過一寸,頭尖尾厚,前麵呈三角之狀,上有雙眼三足,造型十分精致,分明似一伏地之蛙。這種鐵蟾蜍江湖上甚為少見,子書非心中一動,道:“閣下莫非是嶺南諸葛家的人?”

徐公儀的劍法綿密急快,那老者正忙著應付,哪有功夫分神理他,卻聽諸葛雲的大弟子馮未明應聲道:“不錯,家師便是嶺南賽諸葛。”

子書非更是大為疑惑,這人名頭雖不如聽上去那般響亮,但也曾聽聞他的頂頭上司陳炯明是討伐袁世凱的風雲人物,此刻卻怎麽莫名奇妙與徐公儀打了起來?子書非心知其中必有曲折緣由,便大喝道:“二位且一停手!在下有話要說。”

諸葛雲雖不知他是誰,更不必賣他麵子,但徐公儀逼得又緊又急,他已覺漸漸吃力,再爭鬥下去恐怕討不到什麽好處,此刻子書非一開口,徐公儀劍下立時一頓,諸葛雲急忙縱身退後,道:“有什麽話,說吧。”

子書非道:“咱們之前可曾謀麵?”

諸葛雲哼一聲道:“今日第一回見。”

子書非道:“既未謀麵,想必也無瓜葛,既無瓜葛,閣下為何要出手為難?”

諸葛雲冷笑道:“你們幹的那些好事,早已臭名遠揚,還怕沒人知道麽!”

徐公儀以為自己奪劍之事已傳到了旁人耳朵裏,也不再避諱,便道:“我取自家的東西有什麽不對,我便將墓挪空了又幹你們何事?”

諸葛雲聽他說起盜墓的事,更把他當做了諸漢清,不以為然道:“聽閣下所言,大有天下盡歸你手之意,莫非你真當這中華民國是袁項城一人的麽!”

徐公儀也聽出他話中有些不對,怒叱一聲道:“呸!袁項城與我有什麽幹係!”

子書非搶道:“這其中莫不是有什麽誤會?咱們與老袁可無半點關係。”

諸葛雲道:“你們不是袁項城的部下?他不姓諸?但這寶劍……”

眾人聽見這話皆已了然,子書非笑道:“你以為他是諸漢清?咱們前些日子剛同他打了一架,這劍也是從他那裏奪過來的。”

諸葛雲一聽對方不但不是敵人,似乎還是諸漢清的對頭,心中又驚又喜,笑道:“原來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

徐公儀漠然道:“咱麽壞事做盡,誰同你是一家人?”

諸葛雲瞧他尚在生氣,心道對方本領如此高強,能夠做得朋友最好,卻是萬萬不可得罪,否則多一個對頭便多一分阻礙,隻好放下麵子,賠笑道:“方才老眼昏花,誤將英雄錯認,還望英雄恕罪,飲了這一杯酒,咱們前嫌盡棄如何?”說罷從桌上提起酒壺,斟滿一杯酒遞了過來。

諸葛雲尚比徐公儀年長幾歲,此時能夠做到如此份上,也算是誠意十足,徐公儀脾氣雖壞,到底不好意思拂了對方麵子,接過酒來一飲而盡。

眾人見他喝了酒,便是答應講和,心中皆是鬆了一口氣,子書非拍手道:“好啊,不打不相識,今後又多了幾位朋友。”

諸葛雲笑道:“能結交幾位英雄,實是在下榮幸,還未請教幾位如何稱呼?”

子書非拱拱手道:“在下子書非,一介窮書生,實在不敢稱什麽英雄。”

徐公儀雖是答應和解,卻不願與他結交,便道:“在下無名無姓,爛山溝裏的老道士。”

林瀟自覺本領低微,心中沒有半點底氣,也不知該怎麽介紹自己,隻好老老實實呆在一旁。誰知那諸葛雲一向多心,心道:“這少年雖未出手,但他如此年紀能夠與這二人同行,想必也有什麽不得了的背景。”當下便拱手道:“這位少年英雄又如何稱呼?”

林瀟被他一問,臉先紅了起來,連忙還禮道:“在下姓林……我……我更不是什麽英雄。”

諸葛雲點點頭,轉身向子書非道:“閣下能夠瞧出老夫的來曆,可謂是慧眼如炬。”

子書非擺擺手道:“在下隻是碰巧在二十幾年前見識過這鐵蟾蜍,知道天底下會使這鐵蟾蜍的並無幾人,嶺南諸葛算是其中翹楚。”說著,子書非看向那蘭如煙,笑道:“這位小姑娘腰上佩有紫石英,紫石英又出於嶺南爆山,我瞧這些紫石英還未經過打磨,乃是天生原石,所以猜測幾位從嶺南而來。”

蘭如煙撫掌笑道:“先生真是好眼力!這幾塊正是我從嶺南爆山周家村采來。”

諸葛雲也附會道:“先生博學多聞,洞察秋毫,當真是了不得的人物!快來!咱們坐下一同喝幾杯。”說著便吩咐馮未明將兩張桌子拚在一起,連王子同一齊請入座內。幾人推辭不過,隻好隨他坐下,又叫了一些酒菜,閑談起來。

這時,那些強盜已漸漸醒轉過來,見到他們“二哥”仍舊跪在地上,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隻好也跟著跪在那裏。卻不知那大漢早已嚇破了膽,見識了鐵蟾蜍的威力之後更是連動也不敢動,就怕稍有動作便丟了性命。

這時馮未明請示道:“師父,你瞧這些賊人怎麽處理?”

諸葛雲瞅了一眼,道:“他既知道了咱們的身份,全部都殺了吧。”

馮未明點頭應著,轉身便向他們幾人走來。

那大漢幾人在旁聽的清清楚楚,連忙將頭磕的如搗蒜,求道:“英雄饒命!英雄饒命!咱們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幾位,但求英雄饒得咱們,以後上刀山下火海,咱們任憑差遣,絕不皺下眉頭!”

諸葛雲聽他如此說,又開口讓馮未明停手,沉著臉道:“你這貪生怕死之輩,下次遇著禍事難保不會向對方投誠求饒。”

那大漢連連搖頭道:“不敢!不敢!小的今日撿回一條命來,便是老天爺眷顧,他日若有二心,便叫咱們天打雷劈!”

諸葛雲點頭道:“他日你若敢有二心,我便親自取了你的性命!你去準備一艘快船,下午我們要過河去。”

那大漢連忙點頭應著,轉身領著那幾人出了門。

蘭如煙道:“師父,這幾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你怎麽這樣簡單便饒了他們。況且如此貪生怕死,你聽他嘴上賭誓賭的厲害,恐怕有了危險第一個便跑。”

諸葛雲搖頭道:“如今乃是用人之際,已不是任人唯賢的時候,最好全國各地都是咱們的人馬……可惜他們始終是庸人,如果能再多幾個像三位英雄一般的朋友,天下蒼生便有救啦!”說著又抱拳向徐公儀等人一禮。

徐公儀與子書非都知他有拉攏之意,不想與他糾纏,隨意一笑便欲岔開話題,正巧子書非手裏揣著那枚鐵蟾蜍,便亮在桌子上道:“在下二十年前初見這鐵蟾蜍之時,便覺其中奧妙多端,真不知是何人想出這主意來的。”

徐公儀急忙搭話道:“我聽說這鐵蟾蜍中尚有一門毒蟾蜍,其中內附劇毒,見血封喉,當真是厲害得緊。”

諸葛雲道:“毒蟾蜍確有其事,不過在下雖使暗器,卻從不用那狠毒手段。”

王子同半晌未曾說話,這時道:“說起這鐵蟾蜍的由來,倒也有件奇聞軼事,第一個用鐵蟾蜍的人,並非武者,倒是同你一樣,是位書生。”

子書非笑道:“有奇聞必有奇人,奇人是最有趣的,還請老前輩細講。”

王子同點點頭,緩緩講了起來。

話說昔年有位姓胡的書生,他平時也算勤學苦讀,不料赴京應試後卻名落孫山,其時他身上的錢財已不夠返鄉之用,隻好留在了當地的寺廟裏,等待下次科舉。但是即便如此,衣食的耗費仍是問題,他便寫些對聯去售賣,隻希望能夠維持生活熬到下次考試。那寺廟中的老僧,平時也多交遊,見到他勤儉刻苦,不由生出了幾分憐惜,便將他介紹給一位士紳。那士紳家中有兩個孫兒,欲尋良師未果,既有這老僧代為介紹,姓胡的書生很快便成了那士紳家中的座上之賓。

書生白日裏給兩位學生教學,晚上便抽空研讀詩書,經常達到廢寢忘食的地步。那一日,書生正自秉燭夜讀,忽聞庭中大樹枝葉颯然,不一會兒便有一人閃身進來。書生猜測是盜賊闖了進來,又驚又懼,心知自己手無縛雞之力,即便反抗也是無濟於事,但若出聲呼叫,又怕對方急了眼將自己斃於刀下。正在急迫之間,他忽然見到桌上有一隻鎮紙用的古銅三足蟾,便悄悄取了放在袖中。待到那賊人稍微接近的時候,便猛然將銅蟾擲出。那賊人以為對方隻是一介文弱書生,未及防備,竟被他打中左眼,銅蟾直陷到他眼窩裏。賊人懷疑書生深藏不露,實則身負絕技,當即也不敢停留,負傷而去。書生一擊得手,見那人慌忙遁走,也自故作鎮定,在後冷笑道:“連我一招都接不住,還敢來此做賊麽!”

那賊人聽得他冷笑,隻怕對方再追過來,腳都不敢停,匆匆忙忙逃出數裏之外。待他將那蟾蜍從眼窩中拔出來,裹好了傷口,才在燈下細細審視。他生平胡作非為,並不識得這是鎮紙之用,更不知這是何種暗器,心道:“這暗器長得奇奇怪怪,用起來居然如此猛烈凶狠,的確是件好東西。”隨即便將銅蟾揣進懷裏帶回了家中,天天依照打鏢的法子練習,練了約有一年多,居然真被他使得百發百中。後來他尋覓到能工巧匠,仿照相同的樣子製成了鋼蟾,並將蟾嘴與兩足均做的鋒利無比,抬手之間便能傷人。自此之後,江湖上才多了鐵蟾蜍這門暗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