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襄在酒店留了兩天。
周雪的發燒並不算太嚴重,休息了一個晚上就恢複好了,隻是雨還沒有停,回去也不方便,林木便提議再多待一天。
周一的時候街上勉強能通車了,有些店鋪也上班營業了,盡管不是太陽晴天,但起碼人已經能從困住的地方放出來。
紀襄一行人在酒店吃了早飯,收拾了下東西便紛紛下樓,林木早幾分鍾前叫好了出租車,馬上就到,可以送他們去茸薌鎮。
行李擺在大堂裏,林木出去等人,紀襄就跟周雪坐在座位上等,她來來回回翻了一下通訊錄,想著應該給邱恒山打個電話先問問那裏的情況,不過還沒等撥出去,紀義榮的電話就先到了。
紀襄起身,對周雪道:“我去接個電話。”
紀義榮打電話來沒什麽特別的任務,就是些家長裏短的囑咐,自打知道了謝弋也在茸薌鎮,他幾乎每天都會給紀襄發條短信,非得等到回複才能安心。
紀襄對他的做法有點哭笑不得:“舅舅,我又不是小孩了。”
“在舅舅這裏你永遠都是小孩。”紀義榮很快反駁,不同意她的說法,然後也不允許她再繼續說這個,轉而問起,“我看了天氣預報,茸薌鎮最近是在下暴雨?還是黃色預警?”
“嗯,雨是很大。”紀襄說著望了眼外麵,“不過現在已經小很多了。”
“還是要注意,下雨會反複,別一冷一熱感冒了。”
“知道。”
簡短幾句結束對話,紀襄回去,林木還沒回來,周雪在看手機,不過見她過來,便按滅了放下,一臉好奇:“小襄姐,是前天那個男人嗎?”
她指了指手機。
紀襄一愣,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她指的是誰:“……不是。”
她答得慢了,周雪就有點不信,紀襄沒解釋,她也沒多糾結,咬了咬唇,低聲問:“那……我們幹嘛不叫他過來接啊?他不是讓咱們雨小了就打電話給他嗎?”
“不用麻煩,我們自己叫車就可以。”
周雪雖然年紀不大,但性格外向,加之跟紀襄歲數相仿,還是很有親近感的。她膽子大,話也敢問:“小襄姐,你是不是跟人家有什麽不愉快啊?”
她能這麽問,還是因為記得前天幾人在酒店碰麵時,紀襄沒有介紹他。
周雪跟紀襄其實接觸不太多,也是最近幾個星期因為要來茸薌鎮援助的工作才聯係頻繁。她印象裏紀襄性格雖然沒那麽熱情,但也不會仗著身份什麽的吆東喝西,這麽沒禮貌地忽視一個人,不太像是她的作風。
她的好奇紀襄沒有立刻解答。
其實那天的事情已經過去,這兩天在酒店坐在一起時,也沒人提過這個問題,紀襄其實並未覺得有什麽,也許她習慣上和內心裏都從未把謝弋當做可以禮貌對待的人,所以才會忽視他忽視地理所當然。
但她倒是忘了,這些在別人眼裏看起來確實奇怪。
她可以在鎮子裏、馮村主任家裏演戲,而一旦離開那個地方,她也便忘了要與謝弋“和平相處”。
“沒什麽不愉快。”紀襄淡淡地,“隻是不太熟而已。”
借口怎麽編都有,周雪相不相信也沒下文了。林木叫的車到了,他跑進來遠遠揮手喊她們出去。
紀襄站起來:“走吧。”
周雪也隻能作罷。
叫來的師傅是個老手,雖然天氣情況不好,但車子開得很穩,叫人有種昏昏欲睡的感覺。紀襄和周雪坐在後排,林木在副駕駛玩手機,誰也沒說話,安靜得不行。
車開了有十幾分鍾,離了縣開去各個小村莊,紀襄到底是困了,迷迷糊糊也不知道失去意識多久,再醒來是因為聽見聲音,前方的師傅皺著眉頭正在說話。
“我看前麵氣象不咋地啊。”
林木沒有睡,聞言問:“什麽情況啊師傅?我看現在天氣還行啊。”
“現在這裏是還行,但你自己瞧瞧,前麵天是不是有好幾片大烏雲?”
林木透過窗戶去看,左右都覺得是朦朦朧朧,就道:“沒事應該。師傅你開吧,不影響的。”
師傅自然是比較堅持自己的觀點,但也沒停下,照舊開,稍稍加快了速度。
紀襄醒過來之後就沒再睡了,周雪倒是很困,一直都仰靠著休息。村落的路不好走,彎彎繞繞過去快半個小時,越是臨近茸薌鎮,未停的雨勢就越大,烏雲也幾層幾層地堆積。
師傅的眉頭越皺越深,林木也逐漸意識到問題的不對勁。他有些顧慮地回頭:“小襄姐,雨好像越來越大了。”
確實,跟在縣裏時候完全不一樣。
“剛才我就覺得嘛,烏雲這麽厚還能有假?你們要去的那鎮子,我看危險得很呐。”
縣裏跟茸薌鎮相距幾十公裏,天氣不一樣也屬正常,隻是沒想到他們居然會正好撞上,現在究竟什麽情況還尚不知。
紀襄想了想:“師傅,你先慢點開,我打個電話問一下。”
隻是再多慢開現在也已經離縣城很遠了,雨珠劈裏啪啦打在車窗上,吵得周雪都醒了,她有些驚訝地四周張望,然後跟林木麵麵相覷。
紀襄給邱恒山去了電話。
那邊過了好一會兒才接起,不過吵得不行,紀襄乍以為自己撥錯了電話,但拿下來一看確實是邱恒山的名字,才又重新放到耳邊。
“小襄姐?!”
他喊得大聲,紀襄離遠了點:“小邱,你哪兒雨大嗎?”
“啊??什麽?小襄姐你大點聲!”
沒開免提,邱恒山的聲音已經能傳到車裏了,紀襄不知還要怎麽大聲,嚐試了一下也沒喊出足以讓兩人正常交流的音量。正遲疑著是否要把電話交給林木時,那頭忽然安靜下來。
講話的人也換了。
“紀小姐?”
鍾洋問:“紀小姐是你嗎?”
“是我。”
“噢……小邱把他電話給我了,他現在正在幫忙搬東西,雨漏進房間了,得換個地方,不然又得報廢。”
聽他這麽說,紀襄便覺得後麵的話大概已經不用問了。茸薌鎮的雨其實一直沒停,在縣上時以為的天氣好轉不過是地域差造成的錯覺。
“紀小姐,你那兒發生什麽事了嗎?”
鍾洋問道,紀襄沒第一時間說話,不過前頭開車的師傅倒是開了口:“前麵快到茸薌鎮了,雨這麽大,那種路我沒法開進去,不然有可能就出不來了。你們有沒有認識的人,喊出來給交接一下吧。”
師傅說明去意,已經不打算再開進去了,林木和周雪異口同聲“啊”了一下,鍾洋自然也聽見了:“紀小姐你們已經回來茸薌鎮了?”
“……已經到鎮子外邊了。”
“啊?你們在鎮子外麵?謝哥不是說你們等雨小了再回來嗎?”
“……”
紀襄不知該如何解釋,忽然有點懊惱沒有提前打個電話問清楚。如今這樣退不能退,進不能進,不僅讓自己,還有同車的林木跟周雪也陷入困境。
車已經停了,師傅不再開,打定主意不願意送他們進鎮子蹚渾水,紀襄猶豫了許久,忽聽耳邊一聲:
“是我。”
聲音低沉微啞,紀襄猛地一愣。
“穿上雨衣拿好東西,在原地等會兒。我十五分鍾後到。”
謝弋說得很慢,一字一句極其清楚,雨聲和他的嗓音融合在一起,紀襄竟覺出些難掩的疲憊。
不過謝弋隻說了這麽一句,電話很快又被鍾洋接手:“紀小姐,謝哥說去接你,你就在那兒等一下,他很快到。是不是還有另外兩個人?你們要注意安全啊!”
“……知道。謝謝。”
“沒事兒,一會兒見啊。”
紀襄掛了電話,向林木和周雪通知會有人來接的消息,師傅聞言,也同意他們先在車裏等上一刻鍾,然後開始侃侃而談說最近天氣真是惡劣難測。
茸薌鎮的雨比那天去縣裏時還要大,傾盆而下重重地砸著地麵,他們現在的位置已經淹起好幾厘米,泥沙堆積被衝成一座“小山”。
來接他們的車在一刻鍾後準時出現。
林木率先發現:“小襄姐,你快看,是不是他們來了?”
不是眼熟的皮卡,而是那輛出現過幾次的SUV,太遠看不清駕駛座上的人,但紀襄認得車的模樣:“嗯。”
她打開車門,雨衣就在腳邊,紀襄沒立馬穿上,而是遞給旁邊的周雪:“你病剛好,穿這個吧,不容易淋濕。”
周雪受寵若驚地接過:“哦……謝謝小襄姐。”
紀襄點點頭,開了車門,那邊林木已經下車去拿後備箱的行李,過來時遞給紀襄一把傘,紀襄接過,堪堪撐開,就被風刮得東倒西歪。
她連忙兩隻手抓住傘柄。
“給我吧。”
SUV停在跟前,謝弋下車,率先接過林木手裏的箱子。
林木遞給他,連帶周雪的東西一塊兒,謝弋揭開後備箱,頭也沒抬:“你們先上車去。”
林木提行李箱本來就不好拿傘,這會兒已經被淋得半邊身體都濕了,聞言點點頭,趕忙和周雪一起鑽進車裏。
紀襄下車先去和師傅付了車費,然後繞過車頭恰好便能看見埋頭放箱子的謝弋。雨是斜著打下來的,他的背部寬闊,連帶著手臂,幾乎擋住了大半的後備箱,沒讓東西被淋濕。
風在呼呼地吹,讓人幾乎站不住腳。
紀襄好像站在順風的當口,才走了兩步就感覺像是被人從後推著,她腳底滑,踉蹌了一下,手中的傘有一瞬間似要掙脫。
但在下一秒又被穩穩把住。
紀襄看著麵前傘柄上的那雙手。
帶著水珠,和細微的傷痕。
目光微微上移。
謝弋鬆開手,看著她問:“雨衣呢?”
紀襄沒應,她轉了身體,把傘往下遮。
謝弋此時才一轉視線看見,車裏的周雪正在脫雨衣。
他沒有再問什麽。
隻用大拇指和食指揩了揩鼻尖和臉頰上的雨水:“上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