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V是雙排的,足夠用來坐四個人。
林木跟周雪占了後麵的位置,紀襄便隻能跟著謝弋坐前麵。
車裏很安靜。
不同於在計程車上雖陌生但友好的氛圍,現在這個密閉空間,即使沒有絲毫的眼神交流,但也能讓人感覺出些許不自在來。
至少周雪是這麽認為的。
她偷偷打量前座二人,加上早上在酒店時紀襄沉默的態度,真是讓人不得不懷疑——這二人實在不對勁。
進鎮子的路不好開,馬路上的坑徹底淹了,根本看不清底下究竟有什麽,偶爾碰到堆積的石塊在所難免,胃裏難受了也隻能喝水緩解。
林木跟周雪的住處在鎮長家,謝弋先開車送他們過去。
因為下大雨幹部室漏了水,所以先前存放的材料需要換地方,剛才打電話時鍾洋等人忙的就是這件事,現在他們還未回來,鎮長家暫時沒人。
家裏沒人,謝弋自然得領他們進去。
到地方後,紀襄沒有下車,林木跟周雪則提上行李,跟在謝弋身後進了鎮長家,一段路不長,但也走得磕磕絆絆。
待後視鏡裏三人的身影消失,紀襄收回目光。
車裏有個長條麵包。
她上車不久後就注意到了。
沒有什麽特別的緣故,隻是因為它很眼熟,與上回她看見謝弋吃的那種是一樣的,包裝撕開,裏頭還剩大約一半。
紀襄想起上次那個小女孩給她的一小塊麵包。
她並沒有吃,後來撕碎了,喂給了路邊的小雞。
車子一動。
車門打開,駕駛座坐上一人,謝弋脫掉雨衣,背對著她麵朝門外,手掌掃過短而尖的板寸頭發,捋下一串水漬。
他輕咳了一下,繃著下頜縮了縮腮幫子,然後才微轉過頭,問:“回馮村主任家?”
紀襄沒答,反問:“那些材料現在放到什麽地方去了?”
謝弋把雨衣扔到後座底下,發動車子:“就在之前那幹部室樓上。”
“……那裏不會漏水?”
“不會。新的屋子背風,不容易滲水。”
“都搬完了嗎?”
“你可以打電話問鍾洋。”
他這次回答完,下巴又收了收,連帶側臉都繃緊。紀襄一時無言,不確定這是他不耐煩的表現,還是他認為這個問題沒有回答的必要。
她沒再問什麽。
也沒有打電話詢問鍾洋。
兩人再次一路無言,從鎮長家駛往馮村主任家。
大道無人,家家門窗緊閉。
其實茸薌鎮並不小,這幾天紀襄四處走過,雖然這裏住的人不多,但其實土地麵積還算大,隻是有好幾塊是沒有開墾的荒地,生活不了人也種不了糧食。
紀襄仍還記得自己來到這裏的任務。
慈善援助的項目很多,其中辦事服務點差不多已經辦成,隻是除此之外,還有更多重要的事情需要完成,例如計劃裏的道路硬化、水利灌溉和建成垃圾處理廠。這些連頭都尚還未開,就因為連日的大雨無限期擱淺。
紀襄有點頭疼。
她確實少考慮了許多東西。並且,不隻有天氣。
“鈴……”
車裏響起來電聲,是傳統未經設置的鈴聲。
紀襄回神。
“喂。”
謝弋接起電話。
他在開車,又沒戴耳機,所以隻能外放,紀襄無意要聽,但對話難免傳入耳中。
於是讓她也不由吃了一驚。
“謝哥,泄洪了!你人在哪兒?!家裏嗎?”
鍾洋響亮且急促的語調透過屏幕無比清晰,他那兒附近都已有輕微的尖叫聲出現,紀襄心裏咯噔一跳,目光不由看向後視鏡,謝弋眉心一斂,當即停了車:“怎麽回事?”
“說要泄洪的通知昨天晚上下的,咱們村雖然在下遊,但按理來說是出不了事的,但誰能想到這水位比想象中高了不少!現在堤壩已經被衝,洪水直接淹進來了!”
鍾洋話音剛落,道旁的河水突然暴漲,本就雨霧蒙蒙的車前玻璃“轟”地一下飛起數道浪花,然後又重重砸下,紀襄隻覺眼前霎時一片雪白,她下意識縮起脖子閉上眼,感覺耳邊猶如雷鳴,再睜開時,周圍早已是波濤滾滾。
她的心刹那跳得飛快!
鍾洋還說了什麽她已經聽不到了,因為謝弋動作極快地抽手關了免提,低聲對鍾洋囑咐幾句就掛斷了,洪水一路翻湧,原本就泥濘不堪的道路直接被黃沙與石塊席卷。
謝弋沒有再開車,這裏離馮村主任家隻有短短幾十米了。他利落地熄火拔鑰匙,揣了車抽屜裏的打火機跟煙進口袋,然後道:“穿雨衣,下車。”
雨衣在後座上,謝弋長手一伸拿了扔給紀襄,紀襄隻是下意識借住,但拿到之後又不免覺得硌手得緊。
謝弋沒給她多說話的機會。
“快點!”
洪水淹了車,謝弋開門難免費勁,一拉一推一用勁,門開了,但黃色的汙水也順勢湧了進來,他沒猶豫,當即跳了下車,蹚過水繞到另一邊。
紀襄緊抿著唇,在他開車門時已經穿好了雨衣。
她的位置同樣被淹,漫到小腿肚上貼著褲子。她提步邁下車,撐著車門一躍也跳進了水裏。
現在便不止到小腿肚了。
“走上麵。”
謝弋前麵帶路,探著腳下情況往高一點的台階上走,紀襄抓緊雨衣帽子,低頭跟著他走過的地方一步沒有落下。
短短幾十米,艱難又充滿驚險,謝弋一步跨上馮村主任家門口的坡,退開給紀襄讓了位置,她則踩著台階,也算平安抵達。
但這“平安”卻還有時間期限。
因為不知這洪水何時會漫上坡來。
謝弋沒有遮雨的裝備,這一趟過來渾身上下都淋得透透的,顯得有些狼狽。短短的頭發滴著水,臉被風一吹冷冽又蒼白,手背上隱隱浮現青筋,手指上的傷痕尤其明顯。
他掏口袋拿手機。
好在還能用。
他等了約莫十幾秒,那邊電話接通:“在哪兒?”
問得簡潔了當。
那邊是個男人的聲音,不知道說了什麽,紀襄隻能看見謝弋麵色更加凝重,放下手機但卻遲遲未掛斷。
大概等了兩三分鍾,不遠處出現模糊的三個人影。
因為雨下得很大,初時根本難以辨認,直到稍微近了些,紀襄才認出人。
有一個男人,大概就是方才跟謝弋講電話的那個,她記得他的模樣,但叫不出名字來。
還有另外兩個。
她認得,是胡阿秀跟胡月。
將近三天下雨,從水庫泄洪出來,堤壩淹了,窄小的道路根本無法容納這樣的雨量,剛才還隻是淹在小腿肚上,現在就已經快沒過大腿了。
馮獻順利上來,他雖然不怎麽高,但總歸是比胡阿秀跟胡月占優勢的,一上坡就累得不行,坐下去便開始大喘氣。
而後麵兩人離到這兒還有段距離。
“哎喲累死我了!”馮獻摸著胸口,“剛才真是嚇得不行,謝哥你是不知道那水浪有多大!一下拍上來路都看不清,車頭都差點把不住。”
謝弋沒關心這個:“你們出門做什麽?”
“胡嬸要去買布,拉著我讓載著去縣裏頭。謝哥你說說她是不是沒事找事兒?這麽大的雨,我都跟她說了別出門,她就非得找這個麻煩!”
馮獻幽怨不止,拍了拍手起身,不想再待在外頭:“謝哥,給開個門唄,讓我進村主任屋裏休息會兒。”
謝弋沒拒絕,但隻是扔給他鑰匙。
“自己開。”
說完躍下了坡。
那邊胡阿秀正扶著胡月。
水線到了腰上,走路接近邁不開腿的地步,胡阿秀好歹是個中年女人,但胡月不過是個小女孩,氣息已經明顯不夠,每一步都要胡阿秀在後麵推著,才能勉強不原地坐下。
謝弋的出現對也快要精疲力盡的胡阿秀來說簡直是雪中送炭。
“小謝!快來幫我扶一下我家阿妹!”
胡阿秀抓著胡月的手,隔著一段距離努力想跟謝弋搭上線,紀襄看見他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然後身後的門開了,馮獻進了屋,回身喊她:“紀小姐?是紀小姐沒錯吧?你要不要也一起進來休息下?”
紀襄的耳朵裏有幾秒鍾一直都是馮獻的聲音,但很快那就打斷——被一波急流湧來的洪水。
胡阿秀的喊聲隨之而來:“啊!阿妹!!”
洪水猛地撲來,卷入因風而折的枝幹和路邊不牢固的樹木,長長幾根木樁撞來,徑直從胡月的手臂跟腋下擦過,她避無可避,吃痛地皺了眉,連呼救的話都說不出來,就被衝到好幾米遠的地方去。
隨著水流還在不斷往前。
胡阿秀也被慣性帶得踉蹌了下,徑直就摔倒在水裏,這一摔倒,她再沒法站起來,腳底下發了軟,頭也不住地往下沉。
她嗆了兩口水,臉都憋紅了,手不斷在往上撲棱著。
這是要溺水了!
謝弋本就離她們近,反應也快,見狀趕忙大跨幾步,背手先鎖住胡阿秀的脖子將她從水裏撈起來。
胡阿秀還在掙紮,吐了幾口水猛烈咳嗽,她的眼睛裏蹦出淚花來,支吾道:“阿……阿妹……我的阿妹……”
她在讓謝弋去救她的女兒。
但謝弋隻是抿唇:“別動!”
然後不顧胡阿秀更加劇烈的反抗,劃拉著水奮力往坡上去。
馮獻不知道什麽時候出了來。
他本來是要在屋裏休息的,但還沒來得及找張凳子坐下,剛喊上那紀小姐一句,就見她在眼前消失,然後水麵便是“撲通”一聲,望去隻剩一頭黑色的長發。
怪嚇人的。
他指著那邊:“我去……謝哥!你快看啊!怎麽回事?!那個紀小姐她跳下去了!”
謝弋聞言一頓,立時回頭。
紀襄身影尤其清晰。
她在去往胡月那裏。
謝弋皺了皺眉,迅速將胡阿秀放到往上兩級的台階上,她一屁股坐下,大喘氣著,手卻還抓著不肯放。謝弋掙開,指揮馮獻:“帶她進屋去!看住了!”
馮獻本來就有點怵他,剛剛又看丟了一個人,現在正心虛著:“……知道了。”
胡月抱住了路邊的一棵樹。
是一棵很細的樹,但底下的根好像很深,以至於現在還未被拔起,艱難地在這樣風雨交加的環境裏生存。
她很害怕,但流不出眼淚,就像她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
她和這個世界上唯一會保護她的人分開了。
媽媽在安全的地方,而她被外力推離了,掙紮著,努力著,想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紀襄在奮力地朝胡月去。
她想這個小女孩定是這麽想的。
她想得救,她想活下來,哪怕在最困難的境地裏,都不放棄那一絲能夠得救的希望。
她在企盼某個英雄的到來。
“紀襄!”
耳邊是嗡嗡的鍾鳴聲。
“紀襄!”
又是一聲喊。
紀襄狠狠皺了眉,有點痛苦地想要捂住耳朵,隻是剛想這麽做,右手突然一下被扣住,激起的水花打在臉上,她躲避著抽搐了一下,耳中的嘶鳴瞬間斷了。
“回去!”
抓住她的人是謝弋。
他的麵色很不好看,本身就是冷硬的長相,加上此時沉了的聲音跟表情,看起來幾乎就是下一秒要動手的樣子。
他的手勁極大,紀襄清醒,疼得想往回收,但他始終不放手,拖著她,再次重複:“回去!”
“放開!”
紀襄厭惡他的觸碰,心底裏那股反胃的感覺再度湧上,她極力想甩開,但謝弋沒肯讓步,如同剛才反鎖胡阿秀脖子那樣,也轉了個身像抓溺水的人一樣將她往回拖。
“人我會救,不需要你來插手。”
又是一個洪浪撲上來,兩個人都狠狠吃了一嘴,謝弋閉眼抿唇啐了一口,再睜開眼時神色冰冷,紀襄本在用力推著他,手指幾乎穿過他的上衣抓破腰間皮膚,但下一秒那些反抗和暗裏的憤怒全都停止。
謝弋知道她聽見了。
但還是又重複一遍:“回去!別浪費時間,胡月我會救回來!”
紀襄沒說話,也毫無動作。
謝弋帶著人又走了幾步,直到確定這個距離她沒有餘地再返回了,才鬆開手。
紀襄的唇咬得死緊。
她的臉很白,雨衣的帽子在剛才的過程中掉了下來,此時她頭發全濕了,淩亂地貼在臉頰、鼻子和嘴上,幾乎讓人看不清表情。
但盡管如此,那雙眼睛,漆黑、凝重、晦暗,讓人根本忽視不得。
謝弋垂首和她對視。
她的嘴唇在顫抖。
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喘。
他們對視過很多次。
這次也並沒什麽不同。
謝弋如同之前一般,並未過多停留,很快收回目光,不再管她,朝該去的地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