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大雨的侵襲和洪水的爆發對於茸薌鎮而言,無異於天災人禍。
整個鎮子接近一個星期,都籠罩在暗無天日之下,雨水淹了莊稼和土地,壞了車子跟瓦房,也毀了大家好不容易才重整旗鼓想要建設鎮子的熱情。
救援搶險的工作在泄洪的當晚展開,茸薌鎮雖沒有提前轉移人員,但好在算及時通知了消息,能躲在家的躲在家,不能躲在家的也由後續派來的支援隊伍提供了幫助,沒有嚴重的傷亡和財務損失,已經是最好的消息了。
搶修的工作持續了三天,連日來的大雨總算漸漸小了,被困住的村民終於能夠出門,寂落許久的街道散發出些微人氣。
紀襄吃過早飯,出門去隔壁探望胡家母女。
胡阿秀那天受了不小的驚嚇,支援隊伍來了的第二天,紀襄去時她還麵色慘白沒多少精力,這幾天休息夠了,事情也過去了,才勉強恢複之前模樣。
見到紀襄來,她熱情地招呼,遞給她一杯熱水,然後聊了會無關緊要的話。
紀襄把水都喝完之後,才問道:“胡月在房間裏嗎?”
“嗯,在裏頭。寫暑假作業呢。”
紀襄問:“我可以進去看看?”
“當然可以。”
說是胡月的房間,但其實除了她的東西之外,還堆滿許多胡阿秀做衣裳要用的布料,整間屋子有點小,又有點擠,桌椅都隻是勉強能放下。
紀襄敲了敲沒有關嚴實的門,伏在桌上寫字的胡月轉過頭,見到是她,小小的臉上漾起笑,眨巴著眼睛從椅子上跳下來。
胡月是昨天才回來的。
那天洪水衝過來的枝幹劃傷了她腋下的皮膚,因為長時間抱著樹,手臂也脫力酸痛,所以為了不出意外,還是送去鎮上的醫院檢查,住了兩天醫生說沒有大礙,才得以安心回家。
“在寫作業嗎?”
紀襄蹲下,輕聲問道。
胡月點點頭,對她已經不再像上回見麵時那般生疏害羞,走近一步牽住她的手,拉了拉指指桌邊。
這是叫她去看。
於是紀襄站起身,隨著她走過去,桌上是一本薄薄的暑假作業,左麵是語文題,右麵是數學題。
她的筆跡停在左麵的詩句填空上。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劉禹錫的竹枝詞。
小孩子的字還有點稚嫩,不算很好看,但勝在一筆一畫工整用心,看上去便知寫的人很專注認真。
“你喜歡這句詩?”
胡月用力點頭,對她比劃手語。
紀襄不太會看,但從她的肢體動作上勉強能讀出一點,於是試探著猜測:“因為很像這幾天的天氣?”
很明顯她猜對了。
茸薌鎮的雨過了,雖還未天晴,但所有的困難已和洪水一樣,正在慢慢消弭退去。
胡月笑出小小的虎牙,對於紀襄能夠明白她的意思非常高興,不會說話的孩子,總是格外珍惜他人能聽懂自己意思的時刻。
紀襄沒有走,就在胡月的房間裏待著。她寫作業,她安靜地看,時間一點一點地走,家裏有廚房炊具在響,隔壁有人聲腳步在動。
胡月停下筆,朝她看過來。
紀襄問:“怎麽了?有些吵嗎?”
胡月輕輕地搖了下頭,然後打開手邊的一個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頁。
她找出鉛筆來寫字,一個筆畫一個筆畫地。
“大哥哥回來了嗎?”
紀襄看著紙頁上逐漸成形的句子,沒有說話,胡月很想知道,見她一直不動,於是就湊近搖她的手臂。
紀襄低頭看她。
“我過來的時候,他還沒有回來。”她這麽說。
胡月有點失望,但她其實是聽到隔壁馮村主任的房子有動靜才這麽問的。紀襄自然也是聽見了的,見她還巴巴地望著自己,沉默了下,問:“要過去看看嗎?”
胡月連忙點頭。
紀襄便帶她去了。
馮村主任家確實來了人。
還不少,基本都是認識的。
最先發現她來了的人是邱恒山。
這一次雨小之後,鍾洋自己也待不住了,一得空,就帶著住在他家好幾日的林木、周雪以及邱恒山三人過來拜訪馮村主任,禮節上起碼要做明白。之前援助項目剛開始,他們還沒來茸薌鎮之前,都隻是紀襄有和馮村主任聯係,這幾個小助手跟馮村主任都不認識,今天也算是打熟了招呼。
鍾洋本身就很會調節氣氛,幾人剛聊到熱絡處,邱恒山一句“小襄姐”便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去了紀襄那處,馮村主任麵露喜色,鍾洋連忙迎上來:“紀小姐,好幾天沒見了呀!”
紀襄也對他打了招呼,詢問了一下這幾天其他人的狀況,大多都相安無事,不過就是被困在家裏而已。
胡月跟在紀襄身後。
小小瘦瘦的一個,盡管不說話,但也不會被忽略,馮村主任注意到了,慈祥地笑笑,衝她招手:“阿妹,快過來這邊。”
胡月聽話地過去。
馮村主任愛憐地摸了摸她的頭,關心詢問:“受的傷都養好了?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的地方?”
胡月搖頭,乖乖靠在馮村主任懷裏,不過一雙眼睛還在四處看,背後的房門是打開的,不過沒有看見半個人影。
紀襄的視線也從半開的門上收回。
胡月低著頭,明顯帶點失落。
“紀小姐,正好你回來了,我本來過來就是為了說個事。村裏下通知了,說是今晚大概八點停電,得停到明天晚上或者後天早上才來電,這個時間說不太準,反正挺久就是了。那天洪水加大雨把剛修好的電路又弄壞了,這幾天支援隊來,用的都是備用電,現在他們撤走了,就得停個電,把壞的地方都修一修。”
“好。”
其實在這麽個小地方裏,不玩手機,不用電腦,連電視都是小屏幕的,基本也很少看,停不停電,對紀襄來說並無所謂,隻除了晚上睡覺時會熱一些罷了。
“行,通知到位,我這趟任務算是完成了,那也不耽誤你們時間了,回頭那邊還有一堆事要忙呢,我就先走了。”
鍾洋來去匆匆,揮手道別,幾個小助手杵在這裏也沒事幹,被紀襄交代了兩句工作上的事後就放回去休息了,馮村主任照舊笑意盈盈地跟他們道別,顯然對這幾個小年輕很是喜歡。
“真是得虧沒事啊。咱們村裏幾年沒出一次意外,紀小姐你一來就給碰上了,這要是真有什麽事,我這……唉……”
萬幸之後的感慨真是千般情緒,馮村主任連連歎息,兀自說了一會兒話,才終於抒發完,招呼紀襄:“紀小姐,走吧,咱們進屋去,午飯馬上就能好了。”
說過之後又摸了摸胡月的小腦袋:“行了,你也回家吧,也該跟你阿媽一塊兒填肚子了。”
胡月仍舊還垂著頭,盯著地麵走到紀襄身邊,她看樣子不想空手而歸,悄咪咪地伸手拉了下紀襄衣角。
眼裏的求助讓人無法拒絕。
紀襄沉吟片刻。
她捏了捏手心,也有點想要抓些什麽東西,但唯一有的衣角已經被小女孩給拿去了,她就隻能將手平放在兩腿旁邊。
“謝……弋呢?他還沒有回來嗎?”
她不是有語言障礙的人,說話也從未結巴過,隻是第一次說出那人的名字,才發覺雖然這兩個字爛熟於心,但嘴上卻生疏無比。
“小謝嗎?他呀,他生病了,昨天去了醫院,也不知道什麽個情況,是今天是明天回來沒個準信的。”
馮村主任說起這個還有點早料想到的意思在:“我一早就跟他說過了,再年輕也不能這麽不休息的,是個鐵人都熬不住。不過每回講他每回也不聽,之前運氣好沒生病,但常在岸邊走哪有不濕鞋的?這回好了吧?真給自己弄倒了,看他下次還敢不敢!”
原來他是生病了,難怪這幾天都沒見人影。
紀襄沒話好說,也不知道要回點什麽,這隻是幫胡月問的,替她要到答案便夠了。
“馮村主任,你先進去等我吧,我把胡月送回去。”
“行嘞,去吧。”
馮村主任說完進了屋,紀襄也牽著胡月下坡往隔壁家去,胡阿秀正巧探出脖子來喊人,看到她們招招手:“阿妹,別纏著你大姐姐了,快點回來吃飯了!”
胡月點點頭,但還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她頻頻抬頭看紀襄,眼睛裏都是說不出口的擔心。
紀襄帶著她到胡家門口。
快進去時,拉著她停下。
紀襄蹲下來。
“別擔心,沒事的。”
她說得很簡短,聲音細細聽來,還有些微的僵硬。
其實紀襄並不擅長安慰人。從小到大,她似乎從未做過這樣的事,找不到對象,也沒有誰需要。不過這樣簡單的字句,對她而言卻需要組織很久很久。
所以隻到這裏了。
她沒再說什麽,輕輕放開了手。
胡月眨了眨眼,她的臉蛋鼓起,麵容滿是認真。
她重新牽起紀襄的手,將指頭放在她手心來回摩挲。
她在寫字。
“謝謝大姐姐。”
紀襄收住又麻又癢的右手,像是要握緊這幾個字。
她淡淡地笑起來:
“不用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