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包紮的紗布就放在旁邊。

紀襄也是在周雪出去後才發現的,很小一捆,在洗漱的杯子後方。

她從盆裏拿出手,用紙巾擦幹淨,傷口仍在泛白,周圍起了一層皺皮,痛感稍緩了些,沒再那麽刺激。

她把紗布拿過來。

剛揭開一段,衛生間的門響了響,周雪出現,叫了聲:“小襄姐,我……”

她本想說她把謝弋找來了。

但話說一半才發現紀襄手裏的東西,驚訝了下:“誒——小襄姐你哪裏找來的紗布啊?”

她愣愣的,紀襄解釋:“就在旁邊。”

“……”

周雪鼓了鼓嘴,下意識幹笑兩下,謝弋站在她身後,見她轉過來:“不好意思啊……我以為少了紗布,才把你叫過來。”

謝弋多少猜到一些。

“沒事。”

盆裏的水濺出來些在木板台上,紗布也放在上頭,不小心一動便會沾濕,謝弋走進衛生間,裏頭的空間頓時擠了起來,紀襄拿著一截,剩下都被他接過去。

“給我吧。”

就連她那最後一截,他也準備討要過去。

周雪覺得自己的感覺果然沒有錯。

就憑今天紀襄和謝弋之間相處的氛圍,和那日在酒店可以說是截然不同。她思考著這其中能讓他們關係變化如此迅速的原因,但想來想去也隻認為應該是同住一個屋簷下才導致的結果。

她想得有些入了神,直到紀襄把紗布交給謝弋,他動手開始包紮之後周雪才回神。雖然心裏的八卦之魂在熊熊燃燒,但她留在這裏的時間實在太久了,久到紀襄轉頭來看她時,她竟莫名有些心虛,扯唇笑了笑,識相後撤:“那個……我去客廳啦。”

說罷便一溜煙地走了。

紀襄那一眼其實並不包含些什麽意思,但她不是遲鈍的人,見周雪那麽著急開溜,很快也意識到她方才腦袋裏滾動過什麽。

她垂眼。

紗布很細,繞在手指頭上不顯得臃腫,謝弋替她纏了幾圈,工工整整,不見一絲褶皺。

他的手很熱。

這樣的距離,這樣的動作,兩人難免有皮膚上的接觸,一次兩次,紀襄都平靜地接受。接受自己不再避他如蛇蠍,接受早已呼之欲出的事實。

“他是你什麽人?”

紀襄冷不丁開口,謝弋正把最後一段紗布從中間剪開,分別繞了一圈後打上結,他放下剪刀,頭也沒抬:“誰?”

紀襄猜到他會是這個回答。

所以她很直白:“你代替他坐牢的那個人。”

謝弋收回手。

包紮完畢,他倒掉已經混沌了的肥皂水,把盆洗了,再將剪刀放到置物架上,一係列動作下來,紀襄除了退開幾步給他騰空間外,沒有其他讓步的意思,麵上分分明明就寫著“我想要答案”這幾個大字。

謝弋看向她:“我上次說的話,你沒有聽明白嗎?”

“什麽話?忘掉過去,好好生活嗎?”紀襄道,“如果我是旁觀者,或許我也會這麽說。”

謝弋聞言沉默片刻,他站直著,比紀襄高上大半個頭,緊繃的下頜牢牢未動,目光投向前方洗澡的隔板:“不是這一句。紀襄,沒有別人,你的懷疑不成立。”

他又叫她的名字。

流暢無阻。

紀襄忽然想起住進馮村主任家的第一晚。

他也喊過她的名字。

頓了一頓,仿佛那麽不確定。

那時候她毫無回應,甚至由內而外產生過厭惡,可當初發生過的細節如今回頭再看,原來一切都已有預兆。

他不是不確定,而是根本不認識。

他不認識她。

他們之間,從未有過任何的相交。

“一個人學會騎車,除非到老他不會騎不動;一個人學會遊泳,除非受傷他不會再嗆水;一個人學會寫字,除非死去他不會再完不成一條筆畫。這樣的記憶是屬於大腦意識的,但它同樣也屬於肌肉知覺。你說我認錯、草率,僅憑感覺就懷疑,可是麵對這樣不堪一擊的懷疑,你卻根本拿不出反駁的證據,不是嗎?”

紀襄還是第一次說這麽多話,也許不是人生的第一次,但對謝弋來說是從未有過的。從上一回談這件事不歡而散到今天,已經過了有幾日,他想過她會放棄,但更多時候腦海中會浮現出她倔強又賭氣的神情,或許那時候謝弋就已經猜出,依照紀襄的性格,也許這件事不會那麽輕易了結。

“你想聽什麽?”良久後,謝弋問道。

紀襄的心跳慢慢變快,血液的流動似乎也加速了。如此短的一句話裏包含了太多東西,不止有所謂的退讓,還包括一切塵埃落定的懷疑。

紀襄抿了抿唇,她的手有些微的抖:“你能回答我多少?”

臨近真相邊緣,她都還保持理智。謝弋微微低頭,看著她泛白的臉:“如果隻有一個問題呢?”

紀襄沒多猶豫:“他是誰?”

她以為她能聽見一個名字。

不論是熟悉的,抑或是陌生的。

但都沒有。

謝弋搖搖頭:“我不知道。”

於是升起的心又再次落入穀底。

她的臉更加白了,貝齒咬上嘴唇,印出淡淡的痕跡,她的目光沉靜,但一瞬間似乎摻雜進了無數困惑和怨憤。

謝弋知道,她想聽的不是這個。

可他給不了別的。

“我沒有騙你,我確實不認識他。”

“可你為他頂罪!”

紀襄接得很快,謝弋尾音還沒落,就聽見她帶著慍怒的駁斥,他愣了一愣,這才發現紀襄的雙手早已緊握成拳,漂亮的雙眼皮重重壓下,在清亮的眸中擠出薄如紗般的水霧。

很輕,卻如一記重錘,毫無預兆地打在他的心口。

謝弋動了動唇,有些話在這一刻竟變得晦澀難言:“……陌生人之間,也可以有交易的。”

紀襄的憤怒源自無法抒發的情緒,她的心像是被一個罩子罩住了,無論怎麽發泄,那些怒火出去了,可撞到罩壁上,又統統反彈給自己。她的眼淚不是悲傷的載體,而是沉悶壓抑的疼痛,她不知道這些疼痛什麽時候會褪去,是否也像手上的傷口這樣,洗淨了、處理了、包紮了,就能夠完全消失再也不見。

謝弋覺察出紀襄有情緒上的不對勁,她其實掩飾得很好,甚至控製的完美,他本以為她下一秒會歇斯底裏,哪怕不到這種程度也會失聲控訴,可她什麽也沒有,甚至他以為會落下的眼淚也被咽了回去,她隻像失去了所有感情和知覺的木頭人,擦過他無聲無息地往外走。

“紀襄。”

謝弋伸手拉住她。

她的手很冰,不正常地冰涼,謝弋無意識地扣緊了兩分,下一秒就感覺到她奮力在抽離。

謝弋蹙眉,鬆了手,轉而扣著肩膀將人麵向他。

“紀襄!”

互相的力大了,兩人都受對方影響。不過謝弋靠著洗手池,重心低便分毫不動,紀襄則踉蹌了一步,被謝弋扶著才站穩。

“你現在出去,腦子是清醒的嗎?”

紀襄深吸了一口氣。

“我很清醒。”她扯唇,“你剛才說的話我都聽明白了。”

陌生人之間的交易,除了錢外,還能用什麽來連接?

“我了解,也不認為有什麽問題。這是你的選擇,他給你錢,你替他坐牢,用時間賺金錢,這是誰都可以做的交易,我指責不了你,相反,我很感謝你的坦誠。”

她很平靜,平靜到說出的話幾乎可以用“官方”來形容,也許聽上去很不真實,但謝弋知道她根本不屑敷衍,說出了,那就是真話。

他放開扣著她肩膀的手。

“感謝”兩個字猶如枷鎖,一時將他的雙手牢牢鎖住。

謝弋低聲:“抱歉。”

“該說這句話的不是你,而是那個人。”

紀襄說道:“你沒必要向我道歉,因為你不虧欠我什麽,你隻虧欠你自己。三年牢獄也許可以為你換來很多錢,但讓你失去的卻是錢買不回來的其他東西。我不可憐你,甚至還為你不值得,放棄尊嚴去欺騙自己欺騙別人,根本沒讓你過得有多體麵,不是嗎?”

謝弋沒回話,他垂著頭,看著花紋複雜,間或夾著水泥的地板磚,揚了揚唇,露出若有似無的弧度。

說話還真是不客氣。

紀襄自然也知道。

她壓根沒想過往客氣了地說。

但好像到這裏,用語言傷害過謝弋之後,她忽然不想再繼續了。

抿了抿唇,她努力將包紮得完美無缺的手指收進掌心。

傷口擠壓,神經隨之緩緩抽痛。

“這件事我會查清楚,原原本本,明明白白地查清楚。有些事,不是有人受過懲罰就算了,該是誰的責任,就是誰的責任。我會找到他,不論要用多少時間和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