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襄的決心很堅定。

她說的話不是玩笑,這一點她很肯定,隻是在再大的意誌麵前,人都不得不向現實低頭。她很清楚,對於一樁過去了整整五年的、已經結了案的事件,很多細節和信息都有意無意被銷毀,想要重新還原當時找出真相,並不容易。

發現謝弋不是當年那個人的事,紀襄沒有第一時間告訴紀義榮。她不認為現在是合適的時機,畢竟現在在茸薌鎮她還有未完成的工作與任務,調查她可以著手開始,但在沒有找出任何有用的消息前,她還不想驚動太多人。

工作安排裏最後一項要完成的,是在茸薌鎮建立一個秩序妥當、環境優良的農貿市場。這個任務因為無需過硬的技術以及實施上的便利,在計劃表裏是放在最後的,不過早些天紀襄已經同邱恒山說過,讓他先一步實地考察,確認好清理的時間和村民們的轉移路徑。

組織人員清掃定在早上五點開始。

指令在前一晚下達到了幾人的工作群裏,登時引來眾人的叫苦不迭,紀襄看著他們每人一串的省略號,打字道:“今晚早點睡。”

林木還不死心,發了個可憐兮兮的表情:“小襄姐,咱不能晚上搞嗎?”

他是夜貓子,晚上到多晚都沒問題,但一想到要早起,就太陽穴突突發疼。

“晚上不行。市場今晚斷電,維修整條電路,我們隻能趁著早上來。”

“……”

林木哭:“好吧……”

為了第二天不工作遲到,眾人紛紛都養精蓄銳提早上床,四點時候,哪怕是夏天,天光都尚還沒亮,紀襄也不太適應,眯著眼好一會兒才爬起來,有些頭腦發脹地去洗漱。

衛生間隔牆連著的是謝弋的房間,隔音很一般,刷牙時候尤其安靜,紀襄醒了一些,能聽見房間裏輕微的響動,隻是一直沒人走出來。

馮村主任還在睡,紀襄放輕腳步在屋裏走動,她先給自己倒了杯水喝,然後翻了翻冰箱裏是否有能填肚子的食物。

她沒找到。

裏麵都是些食材,必須動鍋才能行。

紀襄手機開了靜音放在桌上,謝弋屋門打開的時候,她正低頭在看昨晚上因為早睡而錯過的消息,餘光見謝弋進去衛生間時,她的手指一頓,停在了某封郵件上。

發送人是李律師。

在鍾洋家和謝弋結束對話的當天晚上,她就聯係了李律師,讓他將當年那件事的所有資料都發給她,並請他暫時保密,不要將這件事告知給其他人。

其實所謂的“其他人”,也不過就是知道這件事的那些人,李律師自然聽得懂,沒有多問便答應下來。

附件不小,紀襄沒有當即下載,退出收件箱,編輯給李律師的回複郵件。

謝弋用完衛生間從裏麵出來。

他花的時間很短,不過看起來做了很多事,除了刷牙洗臉外,似乎還洗了個頭,額際有淺淡的水漬,雙眼看起來格外黑亮。

他走到她身邊喝水。

杯子是空的,他倒滿,仰頭灌下,喉結一動一動。

“你起很早。”

紀襄收起手機,說道。

謝弋放下杯子,聽見她說話也沒有很意外,點點頭:“有事要辦。”

紀襄沒多問,她看了眼外麵沒亮的天色,想了想,問:“這附近,有開著的早餐店嗎?”

“有。”謝弋剛才便注意到她的打扮,大概猜出意圖,“現在去?”

紀襄站直:“嗯。”

謝弋帶她去的早餐店,就是前段時間他常光臨的那一家,老板很是勤勞,基本上每天四點半左右就會著手準備。

小店在市場附近,離馮村主任的家隻有一段路的距離,謝弋沒有開車,就走路領著紀襄去,她與他錯著半個肩膀的身位,稍稍落後一點安靜跟著。

這幾天謝弋跟紀襄的相處很和平。

不摻雜任何水分,毫不虛假或誇張的,真真正正的和平。

紀襄開始與他交流。

一個音節,一個詞,一句話,不挑場合,沒有特殊原因,反正就是需要了,她便同他像正常人一樣交談。

有時候一天下來說不上兩句話,有時候又會因為工作的事而詢問,謝弋回答後,她不懂,還會思索著追問,一來一回,不多親近,但距離好似無形拉近。

紀襄徹底不再將謝弋當作當初那個人。

剛開始她厭惡、避讓、抗拒,隻因為謝弋的身份而非他這個人,如今事實水落石出,在得到他的確認之後,除卻那天不太客氣的嘲諷外,她早沒再把他當做“仇人”看待。

謝弋感覺得出來這其中變化。

偶爾也稍感稀奇。

分明看起來是性格如水一樣淡的人,骨子裏卻偏偏這麽愛憎分明。

到店裏時候老板已經忙上了,圍著圍裙彎腰在水缸裏淘米,店門半開著,謝弋敲了一聲,有人很快應:“進!”

他走進去。

老板跟他熟,見到很是平常地打招呼:“今天這麽早?”

“嗯。”

“想吃什麽?”老板問,在圍裙上擦了擦濕掉的手,直起腰才注意到還有另外一位客人,他認得的,“這不是……”

謝弋不用介紹,隻說:“一起來的。”

“哦哦……一起的呀,這麽早,待會兒有事要忙吧?啊,我想起來了,是要修整咱們那個菜市場吧?昨天我還聽人說起呢!”

“嗯。”

紀襄答了聲,隨後環顧著光線還較暗的店內,問:“現在有供應什麽早餐?”

“有豆漿油條,還有一些線麵米粉,小吃還沒做,這會兒恐怕不太行。”

“豆漿油條就可以。”紀襄道,“我在這裏吃,麻煩另外再幫我打包三份。”

“行嘞!”老板應後,轉問站在旁邊的謝弋,“小謝,你老慣例米粉來一碗?”

謝弋:“好。”

天色還暗沉著,夏天清晨,時間這麽早,連鳥兒都還沒有起。店的兩麵是牆壁,爬著因為時間久油煙多而滋生的烏色痕跡。

攪拌好的豆子加了水,老板在一簾之隔的大鍋前忙碌。

謝弋和紀襄麵對麵坐在老舊的木桌前,椅子很長,是老式的四個腿板凳,不能坐在最角落,不然會因為受力不均勻而導致凳子翹起來。

於是兩個人便都坐在凳子最中間。

大鍋的嘈雜聲持續了很久才慢慢減弱,油條的香味最先傳來,老板送上桌,金黃酥脆的,他笑著,又把兩碗豆漿送上來:“紀小姐你的。另一碗,小謝,給你的,上回送給你一杯,怎麽樣,味道不錯?”

其實豆漿的味道,不一樣的店也差別不到哪裏去,老板這麽問,意圖不過是想通過謝弋的話讓紀襄對他們這小店有點信心,這種旁敲側擊的小手段,哪個店家不會用?

不過事情的發展總有小插曲。

譬如……老板也預料不到,那杯豆漿最後究竟落入了誰的肚子裏。

謝弋的回答很簡短,他說不錯,老板也滿足了,示意他們倆好好吃,然後就掀開簾子去後廚忙碌了。

店內的燈都打開了,兩個人坐在比較明亮的位置,視線並不受阻礙,紀襄咬了口油條捧著豆漿,還是滾燙的,燒得掌心灼熱。

謝弋低頭在吃米粉。

木桌不低,但他高,垂頭時脖子和肩膀就彎出一條弧度,抬起時又變為一條筆直的線,延伸至鎖骨處,隱在圓領的衣裳下。

“你撒謊時候看起來,比講真話還要鎮定。”

紀襄又咬了口油條。

謝弋抬頭。

紀襄的眼神從旁邊工具桌上收回,腮幫子因為咀嚼而一動一動。

謝弋偏頭,工具桌上有一堆白粉和擀麵杖,比較的幹淨的區域,堆疊著黃色外殼的紙杯,上頭印著金色的麥穗。

他很快反應過來。

淡淡笑了笑:“沒撒謊。那天看你喝的時候,就感覺味道大概還可以。”

紀襄的視線頓在他幾乎一閃而逝的笑容上,微愣了片刻,然後收回目光,抬高手,把碗湊到嘴邊。

還有點燙。

她隻抿了一口,就趕忙挪開。

“再涼一會兒吧,剛煮出來的。”謝弋指豆漿。

紀襄沒有再喝,油條很脆,也不膩,周圍那麽安靜,吃起來聽在耳朵裏嘎嘣脆的,她盯著白乎乎的豆漿看了會兒,忽然說:“沒有很甜。”

“嗯?”

紀襄看著他:“豆漿。”

她是在反駁他上回說的話。

簾子後的老板端著幾大碗食材走出來,見他們倆正在說話,笑了笑沒有打擾,謝弋同他照了個麵,轉回頭時見紀襄還望著自己。

“老板說很甜。看來他的標準比較低。”

謝弋這麽解釋,聽起來也有幾分道理。紀襄哪知道是不是真的,她低頭吹著豆漿,小心入口,甜味很淡,跟那天在他車上時嚐到的幾乎沒差。

——“下次會拒絕的。”

紀襄記得上回他是這麽說的。

可現在他就坐在對麵,米粉吃完了,豆漿一大碗,也不嫌燙,手指托著底,仰頭大口大口在喝。

紀襄也托起碗。

陣陣溫熱下肚,她的下半張臉被遮住,隻露出一雙長睫漆黑的雙眼。

確實。

不管是說謊話還是說實話,他看起來都無比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