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門其實也不太明顯。

不過比後門好找些,也幹淨些。

這家酒吧沒有特別的名字,牌子上硬生生寫著“BAR”,除了偶爾會像壞掉一樣突然閃一下,也找不到什麽與眾不同之處。

紀襄往裏看。

頂上的燈有點舊了,周圍還有髒汙的痕跡,看上去年代有點久了,大概已經洗不掉。

“這兒……真有人來?”紀襄懷疑。

怎麽看都不像是能長久經營的地方,可謝弋說他來過,那想必是至少也開了有五年。

“還行。當時人挺多的。”

謝弋邊回答邊過去推門,隻是半掩著,他一動,上著棕色油漆的門就開了,音樂聲愈發大,間或還夾著男人女人的嬉笑。

紀襄要往前走。

他攔了一下,半伸出手,又把門關上一些,蓋住裏麵聲音:“真要進去?”

他眼睛黑亮亮的,紀襄看著,下意識停住,問:“怎麽了?”

“沒什麽。”謝弋頓了一下,“隻是現在白天,裏頭或許沒你想得那麽熱鬧。”

不熱鬧就不熱鬧吧。

紀襄這麽想。

她本來也沒有抱著多大期待,僅僅因為好奇而來。

剛想說話,卻聽背後有動靜傳來,紀襄轉過去,是個年輕男子。

他中等身高,不胖也不瘦,手裏拎著兩箱啤酒,正是從不遠的車後箱拿出來的。

他拎得並不吃力,走路還健步如飛,不過快到酒吧門口時,對上像門神一樣站著,並且瞅著他看的二人,頓時放慢腳步,目光中還帶上些許警惕。

他不說話,紀襄和謝弋也沒說話。

兩相對望著,好像都在等對方先開口。

最後還是這個年輕男子繃不住了:“你倆幹嘛的?”

口氣並不友善。

謝弋沒應聲。

紀襄動了動唇,正想著應該怎麽回答,但很快又被對方打斷。

“這兒下午沒幾個人招待,你倆要來,等晚上吧!”

他說著大跨步越上台階。

很明顯這個人是在酒吧工作的。

因為拎著兩箱啤酒,整體的寬度占據不少空間,一下擠到門邊,從謝弋和紀襄兩人中間穿過。

他動作又快又粗魯,紀襄避了一下,沒讓他手上的啤酒箱撞到,但無奈那人開門的弧度太大,門把幾乎要戳到她小腹上。

紀襄隻好橫過手臂擋。

沉悶的一聲。

她吃痛縮了一下,額頭又差點碰到,但還好那人及時拉回門。

年輕男人哪兒注意得到這些,隻一心想往酒吧裏去,他拽著門把,人鑽進去,剛想將門關上,卻不知從何而來的一股大力,竟直直讓他動彈不得。

他錯愕地抬頭。

大概一個手掌心的縫隙寬度,門被站在外麵的男人生生扣住,仍他怎麽使力,都掰不回半分。

年輕男人神色局促,最後還是妥協鬆了手。

一方麵是認命自己確實力不如人,另一方麵則是……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外頭那高個男人看上去臉色怪冷漠嚇人的。

“你……你們到底要幹嘛呀?”他邊把啤酒放下邊問。

紀襄揉著手臂走過來,站在謝弋身後,露出半張臉。

“我們不是警察,也不是你們競爭對手。”謝弋嗤笑,“什麽都不了解,你在腦補什麽?”

心底的想法被一針見血地戳穿,年輕男子呆了一下,隨即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再加上謝弋語氣裏的嘲笑,他很快又覺得沒有麵子。

“不是就不是,我又沒多想什麽!”

他嘴上還逞強,但到底是讓開了,重新拎起兩箱啤酒,邊往裏走,邊時不時回頭:“本來這兒下午就沒幾個人來……我說的都是實話,你們不信就算了!”

他一路走到吧台附近,將啤酒都藏到底下,沒人應他,他幹脆也訕訕地不吭聲了,直到有一塊兒工作的人過來和他講話,他才冷哼一聲走到別處去坐著。

音樂是酒吧自動放的,這會兒變成了較為舒緩的調,像極了平常去咖啡店內聽到的那種,燈光也沒有想象中的暗,頂多就是場地的布置風格張揚了些。

謝弋沒怎麽多看。

他似乎對這裏是何情況不感興趣。

四周張望的隻有紀襄。

這裏太空了。

空到確實像謝弋所說,沒有想得那麽熱鬧,但也正因為空,她很快找到了剛才在門口聽到的,男人與女人嬉笑的來源。

是在角落的卡座那兒。

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和纖瘦漂亮的年輕女人。

紀襄沒有刻意地往一些方向去想,但奈何那二人的距離實在太過相近,臉貼著臉,四肢也如八爪魚一樣纏繞在對方身上。

她莫名嗓子癢,輕咳了聲,扭開臉。

而正好又瞥見謝弋在看她。

他想必是早發現了,神色坦然溫淡,半點不受影響,見她忽然這麽局促,眉梢間似笑非笑地飄上幾縷調侃。

紀襄忽然懊惱自己這突如其來的好奇。

本來還想上二樓看看的,但現在是沒那想法了。

她轉了腳步要往外走。

謝弋察覺到她意圖,斂了那抹放鬆的散漫,也沒多問,正準備跟上,忽聽那角落傳來急促的一聲:

“嘿!”

兩人都停下望過去。

是那個微胖的中年男人發出的聲音。

他本是背對著這邊,不知何時轉了身過來,望著他們的雙目裏有探究,有驚訝。

他扒拉開身上的女人。

紀襄初時還不知道他這聲是在叫誰,但見他越走越近,還一直盯著謝弋看,頓了頓,才後知後覺。

隻是後者始終沒有太大反應,黑沉沉的目光未動,像是看著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你……”

中年男人欲言又止。

他的表情帶著困惑和詫異,仿佛名字就在嘴邊,但怎麽都喊不出來。他身後的女人也略帶好奇,扭著小腰邊喝酒邊過來。

場麵僵持了有幾秒鍾。

中年男人到底沒蹦出幾個字來。

謝弋移開眼,向紀襄道:“走吧。”

那個女人也不耐煩了,手搭上男人的肩:“大峰,怎麽了呀?”

四個人的畫麵霎時被兩兩割裂。

紀襄看了謝弋一眼。

他眉心微沉,半張臉的輪廓都因為籠罩的光線而銳利,他沒看她,望著的是前方不遠掩著的門。

那個被喚作“大峰”的男人終於猶豫著開口:“你是……”

但他沒說完。

酒吧內不知何時換了音樂,比較搖滾風格的,讓本來寥寥無人的地方熱鬧了起來,駐唱台那兒也多了兩個穿著比較朋克的男生,看起來不過高中年紀。

一個在那兒撥弄吉他,一個則在擺弄架子鼓。

起初隻是很小的一聲。

紀襄沒有注意,因為她耳中是中年男人試圖講話的聲音。

但很快又是一聲脆響。

鼓槌敲在架子鼓麵,那響動順延著空氣一下竄入神經,紀襄下意識地一抖,狠閉了閉眼睛。

而那敲擊的動作沒停。

又是一下,回**在封閉的空間裏,來回穿梭,紀襄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隻能聽見腦中像灌了水一樣嗡嗡地,靠近耳蝸的地方仿佛被悶錘敲打,難受地忍不住低呼一聲。

她彎下腰,捂住耳朵。

在那之後,她突然什麽也聽不見了。

沒有人聲,沒有音樂聲,隻有細微的,血液順著血管流淌的動靜,她能感覺到肩膀被人扶住,卻控製不住向下滑的趨勢。

紀襄腿軟。

如同溺水一樣,使勁掙紮,但感覺力氣都用在了棉花上。

“紀襄?”

她的頭被人托著下巴抬起來。

紀襄沒聽見聲音,但看見了謝弋皺著眉做出的口型。

他應該是在叫自己的名字,但她卻連哪怕一個音節都聽不見。

腦中持續不斷的音軌就像通了電一樣,頻次不一地砸下來,紀襄努力想站直身體,但最後所有的力氣都隻能使在抓住謝弋的手臂上。

她很用力,目光卻茫然無措。

謝弋離她很近,她甚至可以看清他的睫毛有多濃密,如同夏天遮陽的樹蔭,在他眼底投下淡淡的陰影。

紀襄看見他沉靜的臉龐在一瞬間浮現出些許怔愣。

而下一秒那神情又轉瞬即逝。

在她還未徹底反應過來之前,身體已經騰空,她滾入一個衣物冰涼卻內透暖意的懷抱。

托著她的手有如牢籠,將她緊緊鎖住。

謝弋抱著紀襄出了酒吧,原路返回走了一段。

他走得很慢,一低頭能看見紀襄泛紅的耳朵。

那是被她自己揉的。

頭發遮擋下他看不清楚她的表情,隻能感覺到掛在脖子上的手有輕微的顫抖。

大概又過了幾分鍾,遠遠地能看見她的車了,謝弋見紀襄抬起臉,用手指輕輕碰他的手臂。

那雙清澈的眼中,茫然已經褪去。

謝弋靜了一秒。

然後將她放下到路邊靠牆的地方。

“紀襄?”

這回她能聽見了。

將手從他脖子處收回,揪著衣袖。

“嗯。”

謝弋得到紀襄的回應,確認她現在的狀態比剛才好一些了,等了片刻,兩人都不說話,最後還是他問:“剛剛怎麽了?”

“沒事。就是……有點耳鳴。”

耳鳴的狀態該是什麽樣謝弋沒有經驗,紀襄一直在盯著路麵,也沒看他,兩人的視線沒個交匯,但紀襄能感覺到他在看著自己。

她把手藏進袖子裏麵,低聲:“……我先回去了。”

她說完轉身往停車的地方走。

陽光明媚的午後,兩道短短的影子相協,紀襄不用回頭,也知道謝弋在跟著。

他向來話少,而她今天本是要來讓他答疑解惑的,可這麽逛了一圈,最該問的反而沒問出口。

紀襄的手搭上車門。

車燈一閃,她將門打開一個小縫,靜默站了幾秒後回頭。

“謝謝。”

謝弋卻仿佛沒聽見,隻壓著眉梢。

紀襄抿了抿唇,一雙眼盯著他,站著不動。

最後是謝弋往前走了一步。

他替紀襄拉開車門。

眉心又成了筆直一條線,語氣溫淡:“到了之後,給我短信。”

紀襄這才動了,點頭,唇邊隱約泛出梨渦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