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襄在處理妥當南市的事情之後,按流程向公司請了假。

大部分簡單的工作她都交給了邱恒山,他雖然是靠關係進的紀氏,但一直以來做事都勤勤懇懇,紀襄很放心他,也特別交代了,有什麽解決不了的事,隨時可以給她打電話。

早晨紀襄起得很早,這一趟去,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待多久,總之日常的生活用品不能少。現在不比那個時候去,冬天要準備的東西難免會多一些。

不打算帶兩個箱子,畢竟這樣路上會麻煩,紀襄把要整理的衣物都放在**,想著該怎麽壓縮到一個行李箱內。

門外的密碼鎖“滴滴”響了兩聲,謝弋提著他的行李箱放到客廳角落,出聲:“紀襄?”

“這兒呢。”紀襄應,“你快過來!”

她臥室的門沒關,謝弋聞聲靠近,站在門邊,望著她散亂的床鋪:“……在做什麽?”

“收拾衣服。”

“帶這麽多?裝得下嗎?”

“裝不下呀。”紀襄歎氣,“所以我得抉擇。”

謝弋好笑。

他踱步進來,坐在書桌旁的椅子上:“原來你也會有這種煩惱。”

紀襄輕哼一下:“你不總說我是‘小女孩’?小女孩不就是有這種煩惱?”

謝弋聳肩,噤聲,不招惹她:“好,我不說了。”

不過與其說紀襄是在糾結,不如說是她在找一個完美的排列方法,能讓行李箱的每一個空間都充分利用起來。謝弋在旁看她忙前忙後,也插不上手,最後自己去了廚房倒水喝。

“你都收拾好了?”

紀襄抽空問。

“嗯。”

謝弋碰了碰自己的箱子,紀襄聽見聲音,評價道:“感覺很空啊。”

“本來就沒多少東西。”謝弋答完,靜了兩秒,又補充解釋,“沒想到會多待這麽久。”

紀襄笑:“嗯……你這算是意外。”

紀襄把最後的幾樣東西放進隨身的包裏,然後將抽屜和櫃門統統都關好,出來時候謝弋正百無聊賴在看電視,見她好了,指指桌上:“早飯。吃完我們就出發。”

紀襄正好肚子空了,點點頭,坐在桌邊吃了幾口,眼睛瞟著電視上大草原裏奔跑的羚羊,那是絕對的自由和速度,風起時,一切仿佛都在耳邊。

“謝弋。”

紀襄忽然道:“等什麽時候,有空……你陪我去趟醫院吧。”

謝弋聞言回頭:“怎麽了?”

紀襄示意了下自己的耳朵:“就這個……耳鳴,你上次也看到的。不過它對平常生活沒什麽影響,也很多年沒複發了。”

謝弋自然記得她上次在酒吧耳鳴發作的事,現在想起來還是心有餘悸,他皺了皺眉,到桌邊拉了條椅子坐在紀襄麵前。

“我以為你去醫院看過了。”

“還沒有。”

“這段時間怎麽不去?”

“事情太多了……而且,真的沒什麽問題,我很早之前就治好了。”

謝弋問:“你小時候就常常耳鳴?”

紀襄一愣:“不是。”

她道:“這個……是那天晚上受傷引起的。”

當年那個晚上,她被拖進巷子裏以後,因為太過劇烈的掙紮,招來了那個男人幾近暴力的壓製。

他捆住她的雙手,下身緊緊壓住她的腳,紀襄逃脫無果,隻能用腦袋拚命撞他,大概是被撞得疼了,又或者是不耐煩了,那個男人幹脆一把抓住她的頭發,使勁往地上一推。

饒是恐懼占據滿身上每根神經,紀襄還是能感受到逐漸從腦部蔓延到四肢的疼痛,她有一瞬間幾乎發不出聲音來,隻能死命地咬著牙,來緩解眼前陣陣的眩暈。

漆黑的巷子裏,除了在身上遊走的一雙手,她感覺不到任何其他的東西,她看不見,也聽不到,隻有腦子裏如蜜蜂嗡鳴般刺耳的噪聲,在提醒著她:

她還活著,她還沒有倒下。

可再堅定的意誌,也比不過男人與女人天上力量上的差距,在上衣領口被徹底撕裂開之後,紀襄感覺到有溫熱的淚水從眼眶裏掉落,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卻又有著無比強烈的念頭。

她想要得救。

孤單如她的人生,也始終企盼一個英雄的到來。

大概是紀襄的表情實在太過難看,沒等她說完,就被謝弋打斷,他伸手將她抱進懷裏,低喃著:“好了,別想了,別說了。”

“沒事的。”

紀襄笑:“以前這些事我從來都不說,我舅舅也不敢提,他總擔心我難過。但你知道嗎?現在想起來,才覺得自己忽略了好多。我覺得那沒有什麽好難過的,甚至我真的很幸運。有多少女孩子就那樣被毀了一生,可我卻有幸逃了出來。”

謝弋吻了吻紀襄側臉:“是。你是幸運的。”

紀襄回抱住他:“嗯。我所有的幸運,大概都用在了那個晚上……”她頓了頓,輕聲,“還有一小部分,用來遇見你。”

謝弋笑了笑,黑色雙眸泛著光,他動作又快又輕,湊過來在紀襄唇邊啄吻了下:“我的就一點點?”

紀襄一驚:“你幹嘛……我還沒漱口呢!”

她剛剛吃的早飯!

“沒事,我不嫌棄。”

紀襄推開他,佯怒:“是我嫌棄你!”

兩個人鬧了片刻,最後還是準點下樓,乘車出發去茸薌鎮。

車程要好幾個小時,因為剛睡醒,紀襄沒什麽睡意,也沒戴耳機,和謝弋聊了一會兒,最後被他攬到懷裏,按頭:“好好休息吧,留點體力。”

紀襄不滿,掙了掙:“我很吵嗎?”

“不是。”謝弋應著,從包裏掏出瓶礦泉水,擰開遞給她,“但你一直說話,不渴嗎?”

紀襄搖頭:“不渴啊。”

“不渴也喝點吧,等會兒總會渴。”

紀襄好笑,接過水,淡淡抿了兩口,忍不住道:“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嗎?”

“像什麽?”

“像騙子。還是騙財騙色的那種。”

謝弋對她的指控並沒反駁,倒是沉吟稍許,微低下巴:“我不就是騙子嗎?”

紀襄一愣,仰頭看他。

他倒沒有生氣的樣子,神情自然。

不過這麽回答確實稍顯奇怪。

紀襄咬了咬唇:“你什麽意思呀?”

不會還在計較上次她說他“騙子”的事吧?

“沒有。”謝弋淡淡地,他的目光往窗外探了探,感覺到紀襄在輕扯他的衣角,於是又回過頭,將她的手包進掌心裏。

他笑著,像開玩笑一般:“如果我真的還有事情瞞著你呢?”

謝弋不是平白會做這種假設的人,可他的表情看上去又沒有多麽認真,紀襄一時失言,好半晌才悶悶道:“那我必須打你一頓出氣才行!”

“不會生我氣嗎?”

“打你就是代表我生氣了。”

謝弋笑著頻頻點頭:“好,收到。”

兩人又靜靜互相靠了會兒,車子在前進,紀襄本來不想睡覺的,可一路顛簸著,倒莫名把瞌睡蟲給攪出來了。

她慢慢垂下眼皮。

但即將意識渙散,步入夢鄉的那一秒,紀襄又忽地想起剛才還未得到答案的問話,於是她又撐著,執意問道:“謝弋,你到底有沒有事情瞞著我?”

身旁好久都沒傳來聲音。

久到她已經能聽見謝弋緩緩的呼吸聲,她輕歎口氣,以為他是睡了,可沒想到,又聽見他出聲。

他的嗓音微有些啞:“沒有。”

就短短兩個字。

紀襄還有很多想問,想說的,心裏有些異樣,感覺有許多被遺忘的畫麵即將湧入腦海,可等待之後,卻又什麽也沒有。

謝弋不再說話。

這一次大約是徹底睡了。

紀襄呼出口氣。

算了。

她反正總是摸不透。

這個人究竟是在說真話還是假話。

那幹脆就統統都當成真話好了。

這麽一想,紀襄也不再追究。她閉上眼,不知道能不能和謝弋做到同一個夢。

但不管夢的內容是什麽,在睜開眼後,她已有最想看見的——

是岔路口長長的大道,是大道旁碧綠的田野,是田野裏純真質樸的笑臉。

是未來,和她一起去看那些風景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