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牌閃著霓虹色的光。

“BAR”三個英文字母,不仔細看,都瞧不清上頭被蜘蛛織了多少網。

謝弋在吧台調酒。

忙了一天,他的手早酸得不行,趁著沒人時候休息一會兒,剛想坐下,前頭倒扣的杯子被人拿下,一把推了過來:“來杯冰啤!渴死我了!”

謝弋瞅了眼前這人一眼。

“自己倒。”

“我靠!講點義氣好吧?沒看大峰怎麽折磨我的?”

眼前快要癱倒這人外號“飛機”,因為剪著飛機頭而得名,前兩個小時被這家酒吧老板使喚去打掃衛生,剛剛才忙完回來。

“你是不知道有多髒!那地板、那馬桶,真服了……你說大峰不會找幾個保潔大媽來嗎?非得使喚我們這哥幾個……”

謝弋擦著杯子,淡淡:“找別人要錢,你們白使喚。”

“靠!真摳門家夥!”

飛機又囉唆了兩句,見謝弋真不給他倒啤酒,幹脆自己上手,也不用杯子了,直接對瓶吹。

冰的喝下去就是爽,飛機嘖嘖感歎,剛想再來一瓶,這懶沒偷成,忽聽背後不知道哪裏傳來一聲脆響,接著是一群女人尖叫的聲音。

“又啥事兒啊……”

飛機轉頭去看,奈何那邊位置實在太角落,又被一群看熱鬧的人給圍住,幾個女服務生已經過去了,他今天管事兒,總不能看著不搭理。

“得,又來一屁事!”

飛機“鏗”地放下酒瓶,對謝弋道:“再給我開一瓶,等我搞完那邊事情,回來接著喝!”

說罷就一甩頭發小跑過去。

謝弋沒應。

他遠遠看了眼鬧事那邊,吵的吵,叫的叫,這種事情隔三差五就上演一回,他早沒了了解的興趣。

飛機去了有十多二十分鍾。

再回來時,謝弋正在招待吧台的客人,飛機沒出聲,就隻做手勢,張牙舞爪了好半天,謝弋才給他送來一瓶啤酒。

他仰頭又是一陣喝。

過了有快一刻鍾,吧台的客人離開,剛才被老板大峰使喚去打掃衛生的人陸續都回來了,個個湊到附近,又是抱怨又是吐槽。

飛機攬了兩個好兄弟湊到謝弋麵前,努力撐著快掉下去的眼皮:“知道剛才那邊出什麽事兒了嗎?”

倆好兄弟都搖搖頭。

“有個男的,最近幾周常常來,眼熟得很。又沒錢又愛玩,不知道是不是吃錯了什麽藥,腦子昏頭拉了個女的就上手,被人甩了一巴掌,好家夥,氣得直接動手,要不是我去得快,估計那女的都得上醫院了。”

有人出聲:“吃錯藥?該不會吃的那啥子藥吧……”

飛機曖昧地衝他笑笑:“誰知道呢?”

然後仨人就各自笑起來。

飛機在這酒吧算是老員工了,什麽玩笑都敢開,什麽話也都敢說,不過前提條件還得是背著大峰。

謝弋是兩星期前大峰招進來的。

作為老員工,飛機並不排斥新人,反正這裏常常是人來人往,指不定沒幹多久就走人了,他早就習慣,甚至有時候都懶得搭理。

不過這謝弋倒是跟別人有些不同。

最大的特點,就是不怎麽愛說話。

飛機不太信邪,哪兒有男人對那些男男女女的事兒不感興趣的:“哎,你覺得我說那男的吃藥說沒說錯?”

他敲敲吧台。

謝弋頭也沒抬:“誰知道。”

“嘿,你就猜猜唄。他那麽**,肯定有點貓膩呀。”

謝弋把最後一個杯子擦好放到桌上,左手扣著右手手腕扭了扭,抬頭:“你閑得慌?那替我看會兒吧,我去透個風。”

說罷就從吧台裏出來。

飛機傻眼:“啥?哎,你這家夥真的假的?你才幹多久啊,就學會偷懶摸魚了?還想不想要工資了?!”

謝弋邊走邊從兜裏摸出煙來,一個字沒回。

他一路走到酒吧後門。

後門隔壁是條巷子,能通到大路另一頭去,空間也比較寬敞,沒什麽人來,他有時候就習慣站在這塊兒抽抽煙。

現在是晚上九點半多一些,距離他下班還有兩個多小時,本來多晚他都是沒什麽關係的,但這段時間大概是手腕用力過度,總沒兩下就開始酸疼,想來還是得找時間,去診所裏問一問才行。

謝弋正兀自規劃著時間,腦袋裏剛有成形的規劃表,忽聽巷子附近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隔著堵牆,他聽不真切,但隱約像是提了褲子在綁皮帶的聲音。

他哼笑一下。

又不知道是哪些不想找廁所的人在牆上亂塗鴉了。

“哥,你別生氣,那女的不知好歹,咱別跟她一般見識。更何況,我剛才都問了,兄弟幾個都說她醜得沒邊,哪兒配得上你?你消消氣,回頭我再去找一個漂亮的直接送你**。”

“去他媽的!臭娘們兒,老子碰她都是給她臉了!”

“是是是,別生氣了,那咱繼續進去喝幾杯?”

“喝什麽!老子現在要瀉火!瀉火你懂嗎?喝酒能瀉嗎?你他媽能不能動動腦子再放屁?”

“行……行,那,那咱們現在?”

牆後麵忽然安靜下來,隔了又半分多鍾才終於傳來聲音,那陰沉沉的嗓子開口:“那女的誰?怎麽在這兒附近都沒見過?”

“啊?誰啊……”

謝弋看不到那邊情況,但想也能想到,大概是隔著條巷子,這男人不知道又看上了哪個女人。

“確實眼生,好像是頭一回見,長得還挺不賴的。”

那小弟說完後猛地回神,遲疑,問:“哥……你不會是……”

“閉上你的狗嘴!行了,你自己進去,別跟著我,愛喝就繼續喝,不愛喝拉倒把人散了都讓他們滾回家去,老子今天反正是沒心情喝了。”

小弟聞言:“哎行,那哥我就先進去了,你自己走……小心一點,有事兒再聯係我。”

小弟說完便從巷子的另一頭拐去酒吧正門,本就安靜的地方更加安靜,巷子裏久久無聲,兩個人大概是都離開了。

謝弋將最後一點煙抽盡。

廉價的煙,味道實在淡,他把煙頭扔在旁邊,低頭拿腳尖慢慢磨著,那點火光消失在黑夜裏,他靜靜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下了台階。

這附近他實在太熟。

畢竟每家能去賺錢的店,他幾乎都去過了,周圍有幾條巷子,巷子裏有多少岔路,他大概比修建的人都還記得清。

因為跟上去的太晚,謝弋並不知道那人最後往哪條小巷子去,隻是憑著感覺漫無目的地走。

能遇上就遇上,遇不上就當透透風。

謝弋是這麽想的。

他大概走了有四五分鍾。

到了一塊拆遷工程附近。

這塊兒晚上是不動工的,附近塵土又多,沒什麽人來,謝弋也不想再往前了,正準備轉身,忽聽前方不遠的巷子內傳來極其細微的聲音。

他剛開始以為那是貓叫。

可再仔細一聽,又不像。

他停了離開的動作,想了想,抬腳往巷子裏去。

巷子岔路很多,可越是往裏,那聲音就越近,謝弋也越是能確定,那並非什麽貓叫,而是帶著痛楚一般嘶啞的女聲。

他很快臨近了事情的中心點。

遠遠的,走過一個拐角,他望過去,地上是纏繞在一起的兩具身體。

可說是纏繞,又好像不太準確,畢竟那不像是情人間的纏綿,而更像是一個男人在對一個女人施暴。

天色太黑,他無法看清那兩個人的麵孔,但隱隱約約間,他大概也猜到,那個正在**的,大概就是剛才在酒吧裏鬧事、又在巷子裏隨地小解的男人。

謝弋扯了扯嘴角。

他並非什麽正義感爆棚的人,更別論每天還要工作,還得忍受因為神經衰弱帶來的失眠,這樣你情我不願的事情,他在酒吧這幾天,都不知道看過多少回。

可他又無法不上前。

那個女人……

不,聽起來像是個女孩,那個女孩的哭聲、喊聲,幾乎在用力戳刺著謝弋的神經,他實在沒有辦法坐視不理。

但當他正要上前,那個背對他的男人仿佛後背長了眼一般,猛地停了下來,他側轉過臉,直直望向他的方向,謝弋眯了眯眼,可奈何他的視力再好,隔著一段距離,又沒有多亮的燈光,他完全看不清那個人的模樣。

謝弋沒有出聲,那個男人很快將臉轉了回去。

沒等謝弋再有動作,他幾乎是利落地翻身從女孩身上下來,一拉褲子一穿衣服,跑了兩步跳過低矮的牆,逃到了巷子另一邊的地方去。

謝弋下意識想要追。

可剛邁出一步,又生生停了下來。

地上的女孩一動不動。

如果不是剛剛才聽見她的求救聲,謝弋幾乎都要以為她沒呼吸了。

這樣的狀況,他是斷不能再去追那個男人了。

隻能朝那個女孩靠近。

隔著有四五米的距離,他已經可以看清她的模樣了,睜著雙眼,木愣愣地望著天上,頭發淩亂,嘴角帶血,上衣裂開,露出的肩膀在瑟瑟發抖。

還好,總之是活著的。

他站在黑暗的角落,周圍聽不見一點聲音,就連這個女孩都是安靜的,如破布木偶一般沒有生氣。

謝弋沒有再往前。

他去又能做什麽呢?

一切的事情都已經發生,所有的痛苦都無法改變,他早就明白,這個世界上,每時每刻都會有人受到傷害。

他不比誰好過,誰也不會比他好過。

“……”

但那個女孩忽然動了動。

像是抽搐,像是突然的回神,她一下坐了起來,空洞的眼睛裏有神誌在歸攏,仿佛一條重新回到水中得救了的魚,一分一秒都不浪費地在呼吸。

她站了起來。

跌跌撞撞、踉踉蹌蹌。

她沒有看見他,謝弋也不出聲,他望著她緊緊揪住自己的衣領,然後恍惚地往巷口的方向走。

謝弋跟上。

就這麽短的一段路,兩個人一前一後,誰也不說話,光線一點一點地匯聚,她出了巷口,全身都沐浴在昏黃的路燈下,猶如殘破斷翅的飛蛾,撲向久久尋覓的生機。

謝弋站在巷口又點了一支煙。

他靜靜望著那個女孩離開的方向。

他看見她避讓著車,過了馬路,最後進了一家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

這世上是有人活得比他還差,可能夠得救、能夠再次鮮麗生活的人始終不少。

但可惜,他或許怎麽都無法擠上這個隊伍,將永遠沉沒在無邊的黑暗裏。

隻希望——

那個女孩能夠比他幸運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