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外是等候已久的梁佩雯,女人的表情還是那麽的和善,看著羅顏在自己的麵前站定,她輕輕歎了口氣。
“你真的……想好了?”
“由得我拒絕麽?”羅顏冷冷一笑,女人和藹的麵孔曾經是她在困境之中唯一的希望,但是現在看來,那樣的表情是那麽的令她厭惡。
她跟白燁一樣,隻不過是利用自己罷了。
想到這一點,羅顏就別過了頭,不願意再去看那張麵孔。
也錯過了女人臉上轉瞬即逝的哀傷。
“既然這樣……那麽,跟我來吧。”
“他們都在等你。”
柔和的光打在羅顏的身上,卻不能令她寬慰多少,她跟在女人身後,腦海中閃過的是無數次她曾經幻想過會發生的畫麵。
他們會把自己關在一個培養皿裏麽?
還是……把自己改造成那伽那樣的怪物,任由他們驅使,直到自己再也沒了利用的價值為止?
光裸的腳在潔白的地攤上留下了一個又一個的腳印,她回頭看了看,突然有些想笑。
除了那些腳印,這世上再也沒有什麽東西可以證明自己來過了。
她們順著台階向下,來到了一扇門前。
梁佩雯伸出手,打開了鎖,門應聲而開,她卻沒有進去,隻是側過了身,看著羅顏,示意她進去。
門內傳來的溫度有些冷,羅顏不自覺的打了個哆嗦,抬腳走了進去。
房間很大,羅顏看見許多人站在了那裏,似乎原本在竊竊私語著什麽,現在卻紛紛回頭,看向了門口。
文書南站在了文書成的身邊,臉色有些難看,裴凱坐在一邊,托著下巴,不知道在想著什麽,看見羅顏走了進來,他露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更多的人則聚集在了另一側,羅顏看見了三個恒溫箱,以及此刻坐在那裏的……
艾妍麗。
少女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裙,拉著站在自己身側的白頤,看見羅顏走了進來,她的眼睛頓時一亮。
“爸爸,她來了。”
清脆的聲音響了起來,羅顏看見那原本站在她對麵的人身形微微一頓,隨即轉過了身。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宋向榮。
男人似乎在幾天之內老了十歲,神色憔悴,白發滋生,如果不是那身挺拔的軍服告訴羅顏她的身份,她可能還不會相信這個人是宋向榮。
“你考慮清楚了?”他走到羅顏麵前站定,低聲問道。
羅顏點了點頭。
“去通知上將,‘鑰匙’已經準備好了。”男人的聲音說道,羅顏看見文書南臉色陰沉的點了點頭,然後打開了自己的通訊器。
這實在是很詭異的一個畫麵,羅顏想。
男人將她帶到了另一個恒溫箱前。
“白燁還有些事情要處理,他很快就會過來的。”他的聲音透著一些疲憊。
“將軍請你上去。”文書南出現在了男人的身後,她伸出手,將自己的通訊器遞了過來,“關於B區的實驗田……”
男人看了她一眼,文書南立刻不說話了,隻是將東西交給了他之後,就默默走開。
羅顏不知道通訊器那邊說了什麽,宋向榮很快就離開了這裏,她枯坐在一邊,看著白頤與艾妍麗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白燁,很快就會過來……到時候,他會拿自己怎麽樣呢?
羅顏看了看身後的恒溫箱,三個,難道是……
“當然是鑰匙孔啦。”她回過頭,正巧看見裴凱臉上的笑意,“等一下白燁來了,就需要你們躺上去,啟動基因鑰匙了。”
“是麽。”羅顏點了點頭,她感受不到內心可能會有的任何情緒,除了疲憊。
“你覺得我們真的可以到達伊甸星?”她抬起頭,問道。
裴凱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一些。
“什麽意思?”
“隻是隨便問問而已。”她看著裴凱的表情,沒來由的想笑:“隻是很好奇,說出這些話的人……是誰?”
“你也知道,宋向榮是曾經參與設計並且建造諾亞方舟的人之一。”裴凱的臉上沒了笑容,語氣也嚴肅了許多:“永生計劃作為他的實驗項目,許多的事情都與這艘飛船有關,所以……”
“怪不得你們一直都對於那份手稿虎視眈眈。”羅顏冷冷一笑,“我開始好奇了,裴凱,那上麵到底寫的是什麽,能讓你們都急紅了眼?”
裴凱沒有回答,隻是四下掃了一眼。
“那是……變數基因的優化方式,和伊甸星坐標的記錄。”他的臉色開始難看了起來:“也因為這份手稿,柳立國雖然非常不滿宋向榮的存在,但是從未想過對他動手。”
優化……變數基因。
羅顏努力克製著自己,才沒有冷哼出聲。
這就是所有結症的所在。
他們除了要離開這個地方,更重要的,是想在另一顆星球創造屬於自己的曆史。
永遠不會生病的身體,沒有任何缺陷的基因……
她隱隱明白了,在當時,柳娜,安琥,為什麽都會對那份手稿虎視眈眈。
隻是誰也沒料到,到頭來,自己隻是為了別人做嫁衣。
門被打開了,羅顏抬起頭,看見白燁腳步緩慢的走了進來。
額頭上的傷口已經結了痂,他的臉色有些發白,可腳下的步子卻很穩,羅顏看不清他的眼神,隻覺得那腳步像是踩在了自己的心上,一下接著一下。
“已經準備好了,這裏就交給我,所有人都去自己的崗位吧。”白燁開口說道:“至於文書南,去協助宋向榮。”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魚貫而出,隻有文書成在離去的時候,看了羅顏一眼。
房間頓時空了,隻餘下三個人麵麵相覷,艾妍麗有些好奇地看了看白燁,又看了看羅顏,沒有說話。
白燁沒有看向羅顏,隻是朝著艾妍麗點了點頭,她就直接躺了下去。
纖細的管道像是能夠感應到一樣,它們瞬間纏繞在了少女的身上,透明的玻璃罩落了下來,將她與外麵的世界隔絕開來。
羅顏看著艾妍麗原本圓睜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鑰匙需要在鎖孔中安眠,直到我們到達目的地。”白燁的聲音響起,羅顏轉過頭,發覺他此刻正看著自己。
“是麽,這樣的話,我們可以撐到飛船到達那裏麽?”
“沒有問題。”
羅顏回頭看了看自己身後的恒溫箱。
這個東西,對於她來說,與其說是鑰匙孔,不如說,是屬於她的棺木。
就這樣躺下去,很快就入睡,沒有任何痛苦,也不會有任何的負擔。
不用擔心醒來看見誰死在自己的身邊,或是又要麵對怎樣可怕的世界。
這不正是自己一直想要的麽?
羅顏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笑,放鬆了身體,任由自己躺在了那柔軟的棺木中央。
她看見那些顏色各異的線將自己纏繞,她看見玻璃罩在自己的麵前緩緩落下,疲憊的感覺越來越重,眼皮也越來越沉。
臨徹底睡著之前,她聽見一個聲音在耳邊低低地響了起來。
“別怕,醒來之後,我還會在你的身邊。”
新曆506年,人類在一項考古發現中,尋找到了傳說中飛船的痕跡。
那隻存在於傳說中的大災難,幾乎摧毀了這顆星球的大部分文明,除了一些幸存的人類之外,就隻剩下了關於這艘飛船的傳說。
口口相傳的故事裏,那艘飛船有另一個名字,被稱為諾亞方舟,那是舊時人類的文明神話中拯救了一切生靈的大船。
依照舊時留下的故事典籍中,這艘船的確在後世被建造了出來,並且應當飛往某個特定坐標的星球,隻是不知為什麽,他們似乎並沒有成功。
那艘巨大的飛船被泥土覆蓋了許多年後,終於重見天日。
考古學家進入了飛船的內部,發現了許多人類生存過的痕跡,甚至包括種植農作物的田埂,水車,以及一個巨大的花園。
在繼續深入之後,他們有了更多驚人的發現。
依照船中的記錄,人類在舊曆2055年進入了這艘飛船,原本是希望啟動它,並且飛往坐標星球的,但是不知道為何,這個計劃失敗了。
那個時候所有的出口都已經被封閉,裏麵所有的人依靠著飛船自有的生態係統活了許多年,直到……
“直到什麽?”負責記錄的實習生抬起了頭,不解的看著坐在自己麵前的教授:“老師?怎麽了?”
“這個詞,我看不懂。”中年人推了推眼鏡,皺起了眉頭:“似乎是古文字的一種,可是我這裏沒有任何破譯的記錄。”
“是新的詞匯?”學生好奇的探過頭,看到那篇記錄最終停止在了那個奇怪的文字上,“這可就有些麻煩了啊。”
“算了,先看看別的手稿吧。”中年人歎了口氣:“這個詞匯,我等一下跟另一個老師再研究一下……恩?”
一隻通體雪白的貓小步跑了進來,躍上了書桌,橫在了師生二人的麵前。
“這是梁教授的通訊器。”學生顯然認得這隻貓:“紅燈……是緊急狀況。”
中年人摸了摸白貓的頭,一道光束傳來,在雪白的牆上投下了一個高大的影子。
“老文,你應該來看看這個。”畫麵上,已經有些年紀的男人站在那裏,卻並沒有看著屏幕,而是看著另一處。
“什麽?”文教授有些不明所以的問道:“你那怎麽了?出事了?”
“不,不是出事……”梁教授似乎有些語無倫次,他張嘴結巴了半天,才發出了聲音:“是……活的,那些人是活的!”
“什麽!?”文教授站了起來。
畫麵緩緩移動著,最終定格在了一個角落裏。
一個少女躺在那裏,她似乎原本應該呆在某個恒溫箱中,而那原本應當保護她的玻璃罩早就已經破碎,少女的胸口正在慢慢的起伏著。
“她有呼吸?!”文教授站了起來,激動的看著那個畫麵:“這怎麽可能,除了那些幸存者,居然還有人……”
“這裏有發現了一個!誒?不對,應該是兩個。”看不見的地方有人大喊了起來,攝像頭跟隨聲音轉動,他看見工人將另一個恒溫箱搬了出來。
這個恒溫箱保存還算完好,玻璃罩並沒有完全破損,隻是上麵厚厚的灰塵和泥沙令人看不清裏麵的狀況。
梁教授走上前,輕輕擦拭了一下玻璃罩,大約看清了裏麵的情況。
“是……兩個人?”
那裏麵,是一男一女,兩個恒溫箱不知道用什麽方法合在了一起,男人的手抓著女人的,緊緊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