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裏早已被塵封緊鎖的畫麵,原以為再也不會被開啟,但此刻,卻像是模糊聒噪的黑白影像,一一在眼前浮現。
——以諾,想不想吃芒果冰?追到我就給你哦……
——要下雨了,以諾,快來幫忙收衣服,不然媽媽回來要罵人了!
——好啦別傷心啦以諾,爸爸答應下個星期就可以買變形金剛了,再等等好了……
記憶裏麵,以諾還是白白胖胖的樣子,喜歡跟在她身後叫姐姐,幫忙做家務的很勤奮,但偶爾也會發生為了守護玩具而翻臉的冷戰事件,但大人買了好吃的,還是會把她喜歡的多分一點過來。
很懂事,又聽話,還很貼心的弟弟。
小弟弟。
以晴還記得他學習走路時的樣子,她牽著他的手,引導慫恿了足足十分鍾,他才試探著邁開了第一步,接著她繼續加油。而他終於卸掉防備,堅定了信任,一步一步向前邁進,直到以晴鬆開手,以諾終於學會了走路。
猶記得那時,自己興奮得抱起以諾,盡管小姐姐並不強壯,將他舉起來旋轉的時候也相當吃力,可那種人生中成就某種大事的滿足與快樂卻是那麽強烈,身為姐姐特有的領導階級就此建立,有一個弟弟可以拿來無條件教導使喚的感覺,可真不是一般的讚。
她甚至已經開始計劃起來,往後的日程大綱,從教會他說話、做家務,然後等自己學會腳踏車就要開始教他,還有玩跳繩跟踢毽子……哎呀,人生好忙碌,她可要抓緊時間!
隻不過,命運沒有安排給她那麽多實現計劃的機會。
而她久久不能釋懷的是,以諾離開的方式,是要她背負一輩子的內疚不安。
如果那天,她沒有背著父母帶他去遊泳……
如果那天,她不是跟朋友玩得那麽盡興,分一點精力回頭多看他一眼……
如果如果……
所有如果,都抵擋不住一個突如其來的危險。
……
時隔多年,雖然連父母都已從悲痛中走出來,翻看相冊也不再糾結於以諾早已離去的悲傷坦然處之,但在以晴心底,以諾永遠是她揮之不去的牽掛。
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潛伏在她這麽多年的每一個瞬間。
或許這種情結並沒有殃及她跟旁人一樣的學習、工作、生活……但是,那隨本能一般四處發揮的戀弟癖,誰能不說,是因以諾而起的哀慟並發症?
隻不過,是自己不願意掀開回憶去剖開潛意識裏想要避開的罅隙永殤而已。
但其實,疼痛一直沒有停止過。
“姐姐……”
意識被再度喚醒,以晴忽然聽見以諾的聲音,溫柔而清脆,如同從前一樣,那個喜歡跟在她身後的小弟弟,好像還沒有長大。
“姐姐,我不怪你。”
眼神聚焦,視線定格在方少謙的臉上,跟記憶中以諾的樣子重合,聽著他發出一樣的聲音:“姐姐,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
話音直抵以晴顫抖的心尖,幾乎無法呼吸,更無法發出言語,隻能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的“以諾”。
“不管我用什麽方式離開這個世界,這就是我的命運,我無條件接受,可是你為什麽不放過我?讓我走得更加坦然無懼?”
“如果是因為愧疚,所以才念念不忘的話,那我希望你忘掉我。因為,我所要的想念,是帶著微笑與淡淡欣慰的幸福;我想要你想起我的時候,是為我曾經在這個世界上生活過而感到驕傲跟自豪。那麽,我也就更加安慰,覺得不枉來在這個世界走一遭。”
“請收起你的憐憫與哀傷,姐姐,不要拖累我跟你一起難過,與其悼念我們的分離,不如慶幸我們曾經那麽快樂的在一起過……如果說了這麽多,你還是無法心安,那不妨就當我從來就沒有離開過,你來替我活,替我感受這個世界的喜悅與哀傷,成功失敗,還有,愛與被愛。”
……
毫無準備的淚水,在方少謙化身以諾陳述OS的時候,蔓延泛濫。
那樣的淋漓痛快,沒有一點戒備,仿佛隱忍了二十幾年的淚水,都在此刻迸發失控。
一開始是傷心放縱,哭著哭著,卻覺得心底的沉重瓦解釋放,渾身上下煥然一新,說不出的喜悅輕鬆。
當淚水止息,擦幹臉上的淚痕,以晴忽然覺得釋懷,由衷地衝方少謙說了聲:“謝謝你。”
“不客氣。”某人慣性的漫不經心,聳肩道:“我想,那些都是丁以諾想要對你說的話吧!我不過幫忙傳達而已。”
以晴看著他,記憶中的某個影子早已消失不見,眼前完完全全就是如假包換的方少謙,掃去心底浮起的一層小小傷感,以晴忽然冒出個想法,衝方少謙揚聲道:“要不然,你真的做我弟弟吧!”
這樣,以後關心起來就可以名正言順了耶……
但是,自顧想法多美好,卻被某人毫不猶豫拒絕掉:“不要。”
“為什麽?”這麽好的姐姐都不要!
“身邊多一個粘人蟲有什麽好?”方少謙表情認真,“還有,你也是,不要動不動就看人家可憐,你又不是聖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過,你橫插一腳,貢獻關心跟溫暖還覺得這樣是為別人好,可你知不知道會給別人造成負擔跟遐想,危害他人的正常秩序,跟擾亂社會一個道理,你懂不懂?”
話音落,看著以晴呆在原地眨巴眼睛,明顯是不懂。
方少謙歎了口氣:“為什麽,不留著你的感情還有你的愛,去給身邊人?你以為感情是可以隨隨便便投放在外的嗎?那愛你的人怎麽辦?”
以晴從醫院出來的時候,腦子裏一直在咀嚼方少謙說的話。
的確,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那就是她自己單方主意想要給予他人的好,別人是否接受?
積鬱多年的心結解開,但眼前卻貌似陷入了另一個漩渦當中,特別是忽然想到,在自己自認清白對方少謙“嗬護備至”的時候,於信的嫉妒吃醋完全有情可原,也立刻意識到,之前與他的爭執以及選擇,對他而言是多大的傷害。
上次因為自己處理事情不幹脆,惹得於信“離家出走”,這次又活生生氣得他無話可說……以晴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甚至開始恐慌起來,急忙掏出電話撥過去,像是預言故事裏最最糟糕的結局被驗證——電話打不通。
倒是沒有關機,但就是沒人接。
她這才亂了手腳,趕忙打車回家,屋子裏麵沒有像上次一樣行李一掃而空,可東西雖在,就是不見人。
於信啊於信,就算我錯了,也要給個機會說聲對不起才好啊……不要這樣!我不喜歡這樣……毫無線索的別離。
不過沒關係,會找到他的,隻是……去哪裏找呢?
清晨的光線落在她的大大的熊貓眼上。
以晴嚴重失眠,所以好像除了許安安,真的沒有半點線索啊。可這樣一來,她跟於信的關係就暴露了……思前想後,還是於信比較重要,嗯,勇敢地去吧!
辦公室裏,許安安的表情溫柔而平靜,看不出什麽情緒。
聽以晴說完許久,才緩緩開口。
“你是說,你跟我兒子在談戀愛?”語氣也是,平淡舒緩,聽不出高興抑或相反。
“是的,我知道這件事情背著您很無禮,可是現在我們之間鬧了點矛盾,我找不到他,你能不能……”
“三個月之前的事?等於你還沒有進公司就已經不是單身?”根本沒有理會以晴的焦急,安安自顧意味深長地琢磨。
以晴有些頭疼地應道:“算是吧……可是現在我找不到他了……”
“如果事情就像你說的那樣,以晴,你違約了喲!”許安安抬起眼簾,很鄭重地宣布某個重大結果。
“我……”
“後果很嚴重的!”再度很不配合地用強調打斷她的焦慮。
以晴已經完全聽不得任何言語,隻想盡快搞清楚於信的下落,索性一巴掌壓在許安安的桌麵上,鄭重道:“我願意承擔所有違約責任,但是現在……”
“真的很嚴重耶!”某人眨眼賣萌,搗亂一般提醒道。
是很嚴重?那就盡量嚴重吧!
以晴目露鑒定,說話更是幹脆:“不管多嚴重我都願意承擔!但是請你馬上立刻拜托不要再打斷我,立刻說出於信的下落!
生平第一次如此堅決勇猛,而衝鋒對象居然是許安安這尊佛!連以晴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卻沒有絲毫悔意,反而堅定不移地看著她,將勇敢進行到底。
出乎意料的是女王大人的反應很奇怪,嘴角輕揚,詭異而狡黠地淡淡一笑,完全沒有被以晴的態度激怒,反而是得意開懷地拿起原子筆,寫個一串號碼地給她:“給這個家夥打電話試試!”
以晴將信將疑接過了安安手裏的便利貼,恭敬地欠欠身,有些後怕地走出了辦公室。
林建安做夢也沒有想過,自己會有當愛情顧問的潛質,可是看著霸占他家客廳又唱又跳的於信,不禁搖搖頭,感歎愛情是毒藥,失戀的男人都是中毒的歐陽鋒。
每一次感情失利,這個苦逼的家夥就跑過來折騰他……
所以說,感情這種事最好還是不要太認真,特別是男人,沒事幹嗎那麽專一?萬一對方的想法跟自己不一致,反倒會因為自己的執著而受傷難過,像他這樣見一個愛一個,雖然看起來輕浮又花心,可至少不會因為感情殃及日常生活,哪想於信這貨,人不人鬼不鬼兩天了吧!簡直太遜了。
一邊琢磨著膚淺愛情論,一邊為自己無辜而倒黴的命運感歎,卻不想忽然接到一通超值禮包一般的電話——於信的……女友?那個傳聞中愛情觀大亂又超不專心的女生,以後打擊於信手到擒來的最佳弱點,他居然有機會可以跟她單獨交手,真是祖墳冒了七色光!
“是林建安先生嗎?我想找於信!”
聽聲音聽起來沒什麽特別,沒有那種橫掃雄性物種的嗲嗲娃娃音,也沒有故作慵懶的魅惑啞聲,就是很自然很輕柔,像那種初入社會沒多久的大學畢業生一般的乖乖女聲。
於信到底迷她什麽?
林建安對以晴的興趣更加濃鬱起來。
再看著那個客廳裏因為唱了一夜“酒幹倘賣無”,攪得鄰居上樓無數次讓自己無比丟臉卻死性不改的可惡家夥,林建安的罪惡感頓時消失全無,眯縫著眼睛對著電話道:“他不想接電話耶!”
卻不想聽到這句話的以晴並沒有想象中的失望,反而是行動力極強的衝他說道:“你們在哪,我這就過去!”
對以晴來說,得知於信的下落的喜悅,足矣蓋過他不接電話的失落。
林建安這個局外人,當然無法體會其中的微妙感受,聽到以晴說要來,先是大腦放空了幾秒鍾,緊接著——興奮了!
跟電話裏傳來的聲音影像差不多,真人版的丁以晴小姐果然是位平凡、溫和又沒什麽殺傷力的女生,妝容幹淨得幾近素顏,眼睛明亮而溫暖,衣著風格簡單不浮誇。衝他微微淺笑的時候真誠而靦腆,嘴角的小梨渦嬌俏可人……怎麽說呢,是那種看著很舒服並且讓人很有深究欲望的長相。
太過專注打量比較像色狼,林建安可不想給以晴那種印象,走過來衝她回以一笑,還要寒暄卻見她焦急問道:“於信呢?”
真是!不給他展示魅力的機會啊!某人撇了撇嘴,正色道:“你想見他?”
廢話!以晴暗暗皺眉,不好發脾氣,隻得溫聲道:“他在哪?”
林建安欠欠身:“那家夥說,除非你通過考驗,不然不給讓你見到他的。”
“考驗?”什麽東西?
“就是……他覺得過去跟你相處的時間裏,覺得你不太像他女朋友,倆人在一起的感覺也不對,所以……”
“那要怎麽考驗?”
“讓你當一天我的女朋友!”陰謀終於和盤托出。
“我?”以晴瞪大眼睛看著林建安,不可思議地指著他,“你?!”
“沒錯!”某人點頭,一副無辜又無奈的模樣,“我也知道很荒唐,可於信就是這麽對我說的。假如我覺得你很適合當一個女朋友,他就會反省,是自己不夠格做你男朋友……”
雖然皺眉踟躕猶豫了許久,但以晴最終還是答應了“於信”的考驗。
林建安陰謀得逞,卻不好開心得意,強壓著內心激動喜悅,開始了跟以晴的“戀愛”
還真是別扭啊!當林建安的胳膊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時候,以晴明顯一激靈,林建安也感覺到她的不安,便湊過來低聲安慰道:“以晴,放鬆點,難道你跟於信在一起也這麽戒備森嚴?男女朋友本來就是親密無間的嘛!”
好像是這麽回事!以晴強迫自己放鬆下來,卻還是覺得哪裏不太對勁。林建安也不強求,看出她是被動派女生,而且從態度上講,對於信絕對有夠“忠貞”。如果做得太出格,被於信秋後算賬狠K一頓,就得不償失了。
倆人一起逛街,看見拍大頭貼的地方,林建安拉著以晴照了一堆雙人大頭照——雖然照片上的以晴表情僵硬,但是狹小空間裏麵,卻都是兩張靠得很近的麵孔,這種畫麵,還不把那小子氣得半死!
吃飯的時候,林建安特地選了情侶最喜歡的西式甜品屋,主食飲料加冷飲都是共享品。林建安急忙拿出手機拍照留念,以晴卻心驚肉跳、毫無食欲,任憑林建安各種慫恿還是無法食用……
跟著,又被某人拉著去買衣服。
又是一番電視劇裏才有的瘋狂更衣戲碼,真不知道這位林先生哪裏來的好興致,簡直瘋狂愛演,各種脫了試、試了脫,見以晴不耐煩,還湊過來氣憤道:“當人家女朋友怎麽連給點參考意見都不樂意呢?”
好吧……為了於信,她忍了!
看到林建安將她送至的目的地居然是一家星級酒店,以晴有些不敢置信:“於信住這裏?”
“不是啦,他住我家,不過他說要我帶你到這裏,一會兒他就會過來了!”
“唔、”不安了一下,以晴點點頭,“那好吧,我進去等他!”
林建安掉過頭,將車子開得飛快,心底裏痛快地想——太好了,這堆衣服,你小子老老實實買單,我就讓你見到心愛的女人!
活像個喪心病狂的法海……
將以晴騙到酒店後,某人回到家,拉著迷迷糊糊的於信,鄭重其事地跟他說:“想不想見丁以晴?想不想跟她在酒店裏度過浪漫一夜?”卻不想於先生根本不適合開玩笑,一聽到以晴的名字便燒紅了眼睛,胳膊一伸,猛地推了他一把,搞得他好不狼狽。
出師不利,林建安哪肯罷休,於是掏出手機,坐在一旁假裝欣賞:“嗯。以晴的眼睛亮亮的,我喜歡;以晴的嘴唇粉嫩嫩的,我喜歡;以晴的鼻子小小的,我……”
還在那邊臭屁亂掰,隻見於信不知什麽時候站起身來,臉上表情很詭異地一把奪過手機,眼底的狐疑在看過一張又一張照片之後,逐漸變得恐怖駭人,林建安開始有些後悔,自己臨時興起的玩笑該不會引起殺身之禍吧……
“怎麽回事?”於信的聲音冰冷得嚇人。
林建安哪還敢造次,老老實實交待:“以……丁小姐過來找你……我看你不太方便、就、替你招待一下……”
說得好沒底氣啊……
“招待?”於信挑了挑眉毛,舉著手機翻過來對準林建安,上麵正好是一張坐在情侶餐廳的雙人照。招待朋友的女朋友!哪怕是出了點問題的女朋友,有必要去情侶餐廳?
“她現在在哪?”依然是陰翳冷血的口氣。
“凱悅酒店、18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