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師、以晴,外加方少謙,都在同一時間愣住了。周圍場記們也是紛紛頓住,繼而發出諷笑——新麵孔,在這裏搶風頭也不是什麽好事!

攝影師正愁一肚子火氣無處噴發,當即抬手指過去就要開罵,卻見以晴忽然反應過來,一把拉走了於信。

誰能請有關部門出來解釋一下,這、又是怎麽回事?

“你怎麽來了?”

角落裏,以晴一邊小心護著低胸裙一邊皺著眉頭看於信,是該說一說了!

看著她雙手護在胸前的滑稽模樣,於信貪婪地順著縫隙飽覽春光,嘴裏還油腔滑調:“想你啊,就來咯!”

“別亂看!”伸手拍了下他的胳膊,以晴又羞又氣:“你在這裏,我怎麽工作?”

“嘁……”於信撇撇嘴,小聲嘟噥,“那小子在你身邊怎麽就可以……”

完全不懂狀況的以晴疑惑不已,但還沒等到某人回答,就聽見導演在棚裏抓狂喊人:“還有沒有人要拍照!都要造反嗎!”隻好警告一聲,“我要回去了,你千萬別過去不然我要生氣了!真的會生氣哦!”

看著那個匆忙跑回去的背影,於信滿眼笑意,反正也不是真的要搗亂,隻不過不爽她休息間隙總是衝那個姓方的小子亂笑而已。

不過去就不過去,但是——必要的提醒是免不了的。

趁著眾人不注意,某人將方少謙擄到一旁,壓低了聲音道:“小子,你聽好了,那個女人沒事不要看她,也不要跟她講話。那個該死的導演要是再叫你給她弄裙子調肩帶,你就盡量不要碰到她的身體,包括汗毛知道了嗎?!”

這段“以男性的霸氣外漏深深震懾,外加氣場無敵的內心戲擊退情敵”的**戲碼,於信覺得自己演繹得非常成功、到位,無論是肢體語言還是充滿殺氣的眼神以及暗啞低沉的台詞,都無可挑剔。

但是,意料中絕對會把對方嚇得屁滾尿流、跪地求饒的場麵卻沒有出現,滿不在乎地推開他外加眼神不屑丟出一句“神經病”才是實際情況,於信不禁疑惑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

還在思索,那邊已經走過去的方少謙忽然回頭喊了他一句:“喂新來的,把這堆架子抬過去!”

納尼?新來的?!

一般人都沒有試過吧,在口感香濃醇厚的哥倫比亞手磨咖啡裏加小半勺鹽,苦苦的味道會變得更加生澀,而且,非常難喝。

但許安安偏就喜歡喝這種難喝的咖啡,也許跟骨子裏喜愛跟新奇古怪做朋友的性格有關,或者說她這個人本來就是個……怪物。

此刻,她就一邊品嚐著加鹽的咖啡,一邊笑容詭異地目光遊離中。

好不容易休了假期,卻跑來當實習工,說是要“試著體會老媽工作的辛苦”……屁咧!當她白癡啊!

不過她不得不承認這個方法……爛透了!

但她很樂意在旁邊看好戲,就因此,生活好像不會那麽無聊了……

結束了所有棚內拍攝,以晴開始接受室外廣告片的安排,沒想到外景團隊比室內工作人員還要龐大,自己的助理也從原來的一個增至三個,一輛保姆車加兩部麵包車,以晴簡直有點受寵若驚。

隻不過外景組長給自己配備的兩位助手人選讓人哭笑不得:方少謙、於信——她真是搞不清楚,這安排到底是貼心還是坑爹。

也或者是於信暗中動了什麽手腳也說不定,反正這家夥最近很腹黑,好像在算計什麽的樣子。

上車之前,以晴特地走到於信身邊,小聲警告他今天最好老實待在一邊,不要妨礙她,否則——後果很嚴重。

於信假裝怕怕地向後一縮,又開始裝可憐道:“幹嗎對人家這麽凶!”

以晴雞皮疙瘩豎起,真是,受不了這家夥。

時間差不多,大家準備出發,以晴走過去,隻是車門一打開,某個剛剛還滿臉可憐相的家夥忽然從後麵竄過來,拖過她的手搶先坐了進去,絲毫不顧旁人的訝異。

“喂你……”以晴瞪著某人那張得意的臉孔,又說不出什麽,手背抓得緊緊的,根本掙脫不了,隻好作罷。

再說眾人,整日在時尚圈打混,見多識廣到巨星名模的緋聞八卦早懶得關心了,更何況是一個還沒出頭的新晉設計師跟一個壓根不知道是那片菜地裏冒出來的打雜助理。

無視,徹底無視。

倒是站占了便宜還賣著乖於先生,依舊很不爽地瞪著坐得很遠的那位小正太,用眼神殺死你殺死你殺死你……

拍攝地點選在一個風景自然的小型海邊度假村,下車後各組人員輕車熟路,各自分工,以晴被帶去處理妝發,臨走前當然是不忘回頭看一眼於信,眼神裏的別有深意那是相當明顯。

好吧,不就是離她遠一點別妨礙工作,不去她身邊閑晃就是,那位導演大哥看上去蠻親切的……嗯,去跟他聊聊天好了。

沒想到,寒暄幾句氣場蠻和,越聊越起勁,直到助理過來匯報一切準備就緒,倆人竟都有點意猶未盡的意思。

真是詭異的相見恨晚!兩人不得不打住閑聊,但這位導演還真是夠意思,叫助理在旁邊搬了把椅子,豪爽道:“小兄弟,一起參謀參謀吧!”

於信飄飄然在旁邊坐下,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男人的吸引力居然比女人還大!

誒,等等,眼下跟導演關係這麽好,何不趁熱打鐵……

——大哥,我覺得,這邊的氛圍色調都很好,就是背景,好像少了那麽點東西……

——嗯,少東西?藍天、白雲、沙灘、海浪……不少啊?

——這裏,就是這裏,在女主角背後……

——背後、是石頭啊,怎麽了?

——就是這些石頭,好像,少了那麽一點點,立體感。

——立體感?

——呃,大哥,我也不是專業人士,反正就是怎麽感覺怎麽說,你不用理我啦……

——哪裏!我們的片子就是拍給非專業人群觀看嘛,立體感,好像,是欠缺了那麽一點——那個誰,叫人去搬石頭!

助理小姐掃了掃四周,似乎對找尋人選有點迷茫,於信很“好心”地將手指伸向了那個剛剛搬完所有衣物配飾,正在某處喝水的少年。

以晴化好妝,換好衣服走到休息區候場,看到方少謙一個人拖著瘦小的身體搬石頭的時候,心裏除了淺淺的心疼倒也未做它想。隻是,當她不經意轉頭,看到表情興奮坐在導演旁邊的於信,立刻覺得事情有些不大對勁。

不顧身上衣物繁瑣,以晴立刻快步走過去,一把將於信拉到旁邊,怒氣衝衝道:“喂,那是怎麽回事?”

某人最擅長裝無辜:“什麽怎麽回事?”

“你幹嗎要捉弄少謙搬石頭!”已經是真的生氣咯……

完全不覺得自己有何過錯,於信也開始冒火:“少謙?你跟他有那麽親熱!”

“於信,你到底想怎麽樣?”以晴忽然覺得很無力,回想他這幾天的反常表現,外加一再幹涉她的工作,兩個人的距離雖然很近,但心靈,明顯是越走越遠。

想破了頭,也隻能猜到某一種可能——

“你是不是,不想讓我做這份工作?”

做設計師,做被許安安包裝出來的模特設計師,做一個簽了“不能談戀愛”協議的設計師。

“你在說什麽?”於信完全沒有想到以晴會朝這個方向誤解,收起玩鬧表情,他皺眉道:“是他好不好!就是那個小子,我不喜歡你看他的眼神,說話的語氣,一想到我不在的那段時間你有可能對他關懷備至我就覺得受不了,所以才要想盡辦法引你注意啊!”

“你……”以晴一時語塞,反應不及,視線不自覺朝方少謙看過去,喃喃道:“他隻是個小孩子啊……”

於信急急扳過她的視線,倔強道:“可他也是男人!以晴,不要再看他了,我會吃醋。”

對於有些女人來說,也許永遠都不知道,對於某些男人來說,承認自己會吃醋,比讓他承認自己不夠帥還要艱難。

很不幸,以晴就是“有些女人”中的一個,於信恰好是“某些男人”中的一員。

所以,女人不解男人吃醋的根據,依然堅持己見。

“於信,對我來說,他隻是弟弟而已啊……”

“可我覺得不是,他的存在跟你的態度對我來說像是受到了威脅,我不喜歡這種不完整的感覺。”

“於信,你無理取鬧!”

“我沒有!”於信急急摁住她的肩膀,想解釋,但聲音卻顯得像強製壓迫。“這就是我的想法,我想讓他離你遠一點,不要參與你身邊的一切,很難理解嗎?”

不是難理解,是壓根就沒法理解!以晴覺得自己現在迷惘又困惑,又不知如何解決,感覺自己像是陷進了進退兩難的泥濘沼澤,踟躕間,耳邊忽然傳過一陣混亂呼喊——

“快來人!有人受傷了!”

是方少謙!

因為額外的搬運工作,缺乏工具的他隻好徒手勞作。原本就了解自己的本職工作是勤雜工,所以哪怕是搬動一堆笨重的石頭,方少謙並無怨言,一塊一塊壘得初現“立體感”,哪知道即將竣工時卻被一顆立得不牢固的石塊砸中腳背,立刻痛得直不起身。

人被緊急送到醫院,以晴也拒絕了繼續拍攝,一路護送,見她眉頭緊鎖,目光裏滿是擔憂的緊張模樣,原本還有些愧疚歉意的於信,渾身頓時被一股憤怒的嫉恨所取代。他僵硬地坐在以晴身旁,冷冷地看著她將目光全部投放在另一個人身上,滿腹酸澀。

檢查結果很快出來,傷勢並不嚴重,隻是一般的小骨折,休養一段時間就沒事了,助理催促以晴回去工作,卻惹得她怒氣衝衝:“你們就這麽沒有人情味嗎?丟下他一個人去工作?我做不到!”

助理沒料到她會發火,有些訕訕,倒是旁邊的於信看不過去,在旁邊冷冷出聲:“已經通知他的家人,很快就會有人照顧他,不勞你操什麽心。”

對此時的以晴來說,於信的話無疑是火上澆油。

還澆在自己身上。

“你怎麽好意思理直氣壯?於信,這件事最應該愧疚的不應該是你嗎?”

“哦,是我讓命令石頭砸他還是怎麽的,我為什麽要愧疚?”

“這裏不是吵架的地方,我們先不要講話好了。”以晴聳聳肩膀,做出讓步。

但於信卻不認為她在退讓,上前一把拉住她,繼續糾結:“那好,我也不想吵架,我們回去工作。”

“喂你幹什麽!我說了要留下來!”以晴狠狠掙脫著他的牽絆,那力氣大得驚人,於信更是被她的堅決給嚇到了,愣愣地看著她,嘴裏不可思議地喃喃道:“留下來……那你工作怎麽辦?”

“抽時間,清早或者晚上……而且又不是很急!反正醫院這邊隻要沒有事情,我就回去工作。”

“醫院這邊……”於信苦笑,接著咬牙道:“丁以晴,如果在醫院跟我之間,你隻能選一邊,你要哪個?”

“什麽哪個?”以晴氣急,“於信你不要胡鬧了好不好!”

不是,這並不是胡鬧!這隻是一連多日的漂浮無力,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尋找出口,卻始終無法得到你鏗鏘有力的肯定回應,所以漸漸失落漸漸難過的苦澀無奈。

最終淪陷到幾乎窒息的邊境,把自己逼近了苛刻的死胡同。

“告訴我,你要哪個,跟我走,還是留下來?”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於信自己都不知道,聲音近乎哽咽。

而以晴壓根就不知道這麽多天以來,他的情緒經過了怎樣的精彩起伏,還以為這不過是戀人之間最常見的別扭鬥氣,便隨口答道:“我說了,我想留下來!”

她選擇留下來……

說穿了,還是他比較重要呢。

得到了她親口說出的答案,不是塵埃落定,而是世界上最高的山坡轟然滑落,所有奇形怪狀的大石都跌落到他心底。

拖著他一起,沒有終點的墜落下沉。

就是這種難過到無以複加的感覺。

但最難過的卻不是這個。

是轉身的刹那,他的痛苦他的沉重他的絕望,那個女人,那個他愛的女人,並不知道。

他的愛,刺向自己的利器。

從來沒覺得這樣挫敗。哪怕是上一次,因為誤解而選擇在她麵前離開,起碼那時候還可以底氣十足地說是為了尊嚴,而現在呢?卻是因為沒有辦法繼續留在她身邊。

她不跟他走,這就是她的選擇。

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是牽扯到五髒六腑,渾身竟有些不自覺發抖。而以晴,看著於信默默離去的寂靜背影,心裏並不是不難過。想要叫住他,想要說我們好好談一談,但卻不知怎麽,感覺倆人之間像是隔了一層透明厚重的屏障,穿不透刺不破。

算了,大家都冷靜下好了。反正眼下,她絕對沒辦法丟下方少謙回去的。

看著他躺在病**沉沉昏睡的可憐模樣,她就覺得自己的一顆心都要跟著他的呼吸化成水了。

是真的割舍不下。

一直守著他直到醒來,也沒見到他的家人趕過來,以晴不禁有些疑惑,但方少謙倒很坦然,蒼白的嘴唇扯出一絲滿不在乎的笑,淡淡道:“爸媽都找不到吧,奶奶說會來,但是健忘,恐怕已經忘記了。”

“哈?”不會吧,雖然有想過他的家境不大好,但沒料到竟然是這麽的淒慘。

內心更加堅定了要留下來繼續照顧他的決心,某患者一再推辭也沒能阻止,索性隨她心意,徑自睡了一覺醒來卻發現某人眼神呆滯,頓了頓,到底沒忍住,清咳兩聲打破沉默。

以晴回過神來,看著方少謙,急忙湊過來提供關心:“你醒了,想上廁所還是口渴了?”

咳咳,兩種需求有必要這麽極端嗎?再說,就算要上廁所,你能幫什麽忙?

某人搖搖頭表示沒問題,目光在她身上踟躕了兩秒:“怎麽,有心事?”

倒是以晴,被看破心思,下意識地遮掩躲避:“哪有,小屁孩哪懂什麽叫心事!”

“果然是大嬸!”方少謙吐了口氣,老是糾結年齡輩分這種事怪沒勁的!幹脆直接越過去,而且剛好想起一件有趣的事,便笑道:“新來的那個雜工是你男朋友吧!”

於信?以晴先是點頭,接著又急忙搖頭,覺得不對,又點了點……各種糾結,看得方少謙十分不屑,忍不住撇嘴:“什麽嘛,連什麽關係都不確定。”

不是不確定,是眼前的狀況有些特殊,還有……總之她現在不想麵對跟於信之間的問題就是了。

方少謙也沒什麽心情八卦,倆人各自沉默了一會兒,好半天才開口催促她回去。

“已經待這麽久了,也不差再等你奶奶一會兒嘛。”以晴聳聳肩,表示並不著急。

方少謙隻不過覺得多一個人在,多少有些尷尬,不如一個人自在,但看她又那麽堅持,忍不住皺眉:“放心啦,我又死不了,不用一步不離地守著……”

哪知道,明明是再平常不過的隨口牢騷,再反應過來卻是被以晴激動不已的狀況嚇到。隻見她站起身來,雙手緊緊攥著,眼睛裏蠻是複雜深意地望著他,久久,幾乎是咬牙切齒的咆哮:“誰準你提死!沒事幹嗎要死!你以為隨隨便便就可以說這個字嗎!”

看她額頭上幾乎有青筋暴起,看起來不像是演戲,可是,讓方少謙不能理解的是,她到底怎麽了,竟然氣成這樣?

“大嬸,你沒事吧?”感覺她情緒稍微穩定了一下,方少謙才試探著問了句。

聽到他的聲音,剛剛好像忽然陷進某個枯井中無法自拔的以晴,緩緩回過神來,看著他,伸出胳膊,一把抱住他的頭,攬進懷裏,整個人仿佛瞬間崩潰一樣,軟弱而難過地反複呢喃:“不要死,好好活著,不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