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陽光從第二天的清晨中蘇醒過來的時候,於信有一瞬間的恍惚。睜開眼睛,周圍的陌生環境提醒他遇見丁以晴那個古怪女生並不是一個夢境,但他忽然覺得,情況似乎比昨天晚上要尷尬得多。畢竟,清晨的陽光太過明亮純淨,會讓人異常清醒。而他現在躊躇得卻是,一會要以怎樣的姿態麵對以晴。

昨晚的事,會不會因為夜晚寧靜安然的洗刷,就可以不算數?

就在他複雜的心理活動層出不窮的時候,忽然聽見一陣輕柔的敲門聲,他隨口說了句“請進。”下一秒就看見了以晴探進來的腦袋,笑容異常甜美地衝他說了句:“起來吃早飯吧!”

她身上還係著草莓圖案的圍裙,在看到於信點頭之後,笑著轉身,像是一盤沾著露珠的新鮮植物在他的視線裏晃來晃去。

心髒不期然地錯跳一拍,不過很快,他就回過了神,快速從**爬起來,在以晴的指導照顧下,完成了洗臉刷牙等清潔程序,接著一起吃早飯。

味道依然可口,他毫不吝嗇地給予了好評。沒想到,以晴竟因此激動不已,歡呼雀躍的樣子像個小孩子。

吃過飯後,她準備上班,於信坐在沙發上,放下手裏的報紙,問:“那個,你走以後,我要不要打掃下屋子?”他實在沒有經曆過戀愛中的種種,也根本無從知曉要怎樣經營他們之間的關係。而且幾乎是剛見麵就越過約會、牽手等等戀愛套路直接“同居”——接著清早起來,麵臨的是“女友”上班,自己卻無所事事的局麵。他是覺得有些不妥,才提出要做點什麽的。

隻是沒想到以晴又開始激動起來,急忙衝他擺手,並連喊了三聲“不要不要”。於信有些無措地看著她,似乎很難辦地開口道:“那我應該做些什麽呢?”

他的意思是,自己閑著沒事,可以幫她做些家務。但以晴卻理解為,他在家沒事做會悶,便說:“你就在家翻翻報紙雜誌呀!書櫃裏還有書,或者玩電腦!累了可以下樓到附近逛街!……哦,對了!”她想起什麽似的打開手包,從裏麵拿出信用卡——就是那天被林子逸丟在臉上的那個,那天她看著它的心情是多麽的屈辱,但今天,卻忽然有了底氣,幾乎是昂首挺胸的遞給於信的:“這個給你!”

看著於信滿臉疑惑地接過她的卡,以晴忽然有些激動。她安慰自己說,看呐,這麽快,我就找到了,真正值得的人!

她幾乎是毫無理由地確信,於信不會背叛她。

當然,她對曆任男友都這麽傾盡所有,篤信不疑。

而意識到自己竟然從一個女人手裏接到一張信用卡的於信,震驚得簡直不可思議。可是,他還沒有來得及表達出自己的情緒,就見以晴閃電般的竄進臥室裏,出來的時候,遞給他一隻手機:“一號快捷鍵是我的號碼,方便你聯係我。”

這次,他沒有伸手去接,以晴幹脆走過來塞到他的手裏。

看著以晴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於信低頭看著自己左手一張卡,右手一隻手機,腦子裏忽然冒出了幾個很讓人鄙視的詞匯——圈養、吃軟飯、小白臉。

哭笑不得的表情還掛在臉上,卻又被旋風一般的聲音驚呆,是折返回來的以晴,就見她推開門伸著腦袋對他說:“晚飯你想吃什麽提前打電話給我哦,我下班回來去超市買菜準備!好了就這樣那我先走了,拜拜……”

人,再度消失在了門口。

於信有些好笑,還真是個冒失的家夥呢!

過了很久都沒見她再閃出來,他這才搖搖頭,忽然想起應該給老媽打個電話,便撥過去報了平安,說一切順利,這幾天就會去看她。

此時,許安安正忙著看各部門上交來的策劃文案,邊看邊罵了幾句臭小子,接著問他:“有沒有給老媽帶個洋妞回來呀!”

跟很多中年婦女一樣,許安安最喜歡關注的就是兒子的情感動向,惡趣味如同一個八卦記者般低級,完全忽略了自己代表高端品味的時尚主編的身份。

對此,於信早已見怪不怪,他無所謂地回了句:“沒有。”

話筒對麵立刻就傳來許安安假裝沮喪的聲音:“臭小子什麽時候能不需要我操心啊!”

於信對著話筒翻白眼,老媽什麽時候能活得不這麽像電視劇主角?是有多愛演啊愛演!

隨便嘻哈了幾句,於信掛斷電話,伸了個懶腰,看了看空****的屋子,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這一天到底做什麽好呢?腦子裏想起了以晴臨走時跟他囑咐安排,似乎沒有一樣能讓他提起興趣的。

低頭的時候,看到手裏的信用卡,他忽然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從小到大,好像除了老媽,他還沒有花過其他女人的錢,不如……

“什麽,你又包了個小白臉!”曹雅姿一口水果茶差點伴隨著怒吼噴射到以晴的臉上。由此可見,她是有多麽的震驚加憤怒。

因為工作原因跑到了以晴公司附近,正好約出來一起吃午飯,卻不想,屁股才剛坐定,就聽到了這個噩耗。

餐廳裏的人因為她的吼叫紛紛看向她們這邊,惹得本就有些不滿的以晴變得更加憤怒,她壓低了聲音糾正道:“不是小白臉,是男朋友!”說完,又神色肅穆地拿起叉子一口一口地叉著西芹,咬得咯吱響,似乎在警告雅姿,再胡說就把她當西芹一樣戳個稀爛。

雅姿不敢輕舉妄動,隻好側麵攻擊:“喂,我再一次強調我堅信了五年的觀點,你這種“戀弟情懷”很病態,建議你找個心理醫生去看看。

以晴不以為然,繼續吃著她的西芹:“我才沒病,我健康得很!”故意證明自己很健康似的,她把嘴巴咬得砸砸響,並且抬起手臂展現華麗麗的肱二頭肌。

唉,諱疾忌醫!真是諱疾忌醫。雅姿搖頭感歎:“可你根本不知道什麽叫戀愛。”

“我……”以晴剛要張嘴爭辯,眼角餘光透過窗戶忽然注意到一個人影,接著手裏的餐刀立刻滑落,連招呼都沒打,就直接從座位上竄了出去。

出門隨便逛逛的於信用以晴給的卡買了一套新衣服,接著帶著一種詭吊又奇異的心情沿著街道閑逛,萬萬沒想到會被以晴眼尖的發現。

事實上,丁以晴不僅發現了他,還看出他換了新衣服。雖然,隻是一套簡單的T恤跟運動褲,但契合他身上年輕幹淨的氣質,格外的爽朗帥氣。不知道為什麽,以晴就是覺得他通身看上去非常有味道,不同於校園裏未經打磨的清俊,似乎隱藏了大智若愚的慧黠。她沒有問他的年紀,猜測他大概二十歲,可是有時候又覺得,他不止那麽年輕,應該再大個兩歲。

聽到身後的熟悉叫喊,於信先是一愣,回過頭來,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幾乎要被人海淹沒的小身影。

她一身普通的職業裝,看上去跟街上所有上班族女子無異。可是,嬌小的身影跟元氣滿滿的麵孔,卻比常人多了幾分生動。讓她區別人眾人的麻木不仁,渾身上下都透露出善良而親切的人情味。

“你穿藍色很好看!”看著走近自己的於信,以晴像個姐姐般得誇獎了他一句,並順手輕拍了下他的肩膀,表情溫柔又驕傲,接著笑眯眯地開口說:“上樓吧!我跟朋友在吃飯。”

於信被她一係列再自然不過地溫和動作攪得有些發愣,還沒反應過來,手掌卻已經被一道溫柔的觸感填滿,以晴拉著他的手,朝著餐廳裏走去。

曹雅姿眼睜睜看著那個不知悔改的丁以晴沒羞沒臊地牽著一個小男生,賤笑著走過來,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模樣深深惹怒了她。接著,就在他們走到麵前的時候毫不客氣地站起來,丟下餐巾,甩下一句“我吃飽了”連看都不看於信一眼,直接走出餐廳。

可是走了幾步又不怎麽甘心似地返回來,徑自湊近於信的耳朵開口道:“小子,看你有手有腳的,做什麽不行,偏要吃女人的軟飯!”說完,利落的再度轉身,離去。

“你別聽她亂講!”以晴急忙安慰於信,然後忙不迭叫服務生過來點菜,眼角餘光一直在注意著他的表情,生怕他生氣。

於信倒沒太在意雅姿的諷刺,反正他今天花了她的錢是事實,再自然不過地做到雅姿剛才的位子跟她麵對麵,還心情不錯地伸手端起她的水果茶喝了一口,一邊漫不經心道:“她說的好像沒錯,我就是個吃軟飯的小白臉啊……呃,不過今天花你的錢,以後會還你的!”這個當然不成問題,隻不過丟失的幾張卡還在凍結當中,再過幾天才能補辦。

想不到,當以晴聽到“過幾天會還你”這句話,竟然激動地一下子從椅子上竄起,兩隻手一起伸出來狂擺:“不不不!不需要還我,這是你應得的!”

誇張的舉動再度引起周圍人的側目,於信立刻感到有幾分不自在,幹咳了兩下,壓低了聲音衝她說:“那個……你……可不可以先坐下……”

以晴這才注意到左右狀況,幹笑著坐下,正好服務生走過來上菜,她又忙不迭夾菜給他。

於信若有所思地望著已經摞了足有二十厘米高的飯碗……眼角抽搐了一下。

下午上班的時候,以晴再度接到工作狂許天藍的電話。可是,任憑她大聲吼叫了三遍“我說了我有男朋友了”,天藍的反應依然是不理不睬,輕飄飄一句:“你哪裏有過正經男人。”就繼續了她的公事公辦,“下午準時來試鏡,敢遲到你就試試看。”

向來孬種又不敢造次的丁以晴小姐隻能握著發出忙音的電話,恨恨地罵了一句粗話。

罵歸罵,下班後,她依然要邁著不情願的步伐趕往電視台。畢竟,天藍的那句“你不來試試看”還是非常有威脅性的。

等她晃悠到電視台演播大廳時,現場已經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一群人,她小心翼翼地走到角落裏準備把自己隱藏起來,卻被眼尖的天藍一把抓住胳膊,接著是一連串應接不暇的動作——把她朝旁邊一扔,並且附帶著吼了一句“造型!”那邊立刻有個扮相古怪、氣質陰柔的男人抓住以晴,順著她的肩膀摁下,坐到了梳妝台前,下一秒鍾,就看到一把巨大的刷子在她臉上刷牆一般來回塗抹……

以晴一動不動地被刷了二十多分鍾,接著又被一隻強有力的胳膊拎了起來,那人自稱是許製作的助理,把她拉到一邊以後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解節目的細節主題。以晴聽得稀裏糊塗,正要舉手提問,就聽演播廳裏發出一聲巨大的聲響——是啟動儀式的開場訊號。

所有人都止住了聲音,聽候主持人講解接下來的活動流程,雖說隻是啟動儀式,但主辦方還是希望各位參加節目的先生女士們能夠簡單認識一下,以便在接下來的活動中增添默契。

增添默契?這個就不用了吧!以晴默默地向後退步,希望以拉長距離的方式表達自己是非貴圈人士。她一邊閃躲一邊環視眾人,才看到原來雅姿跟靜竹也都來了,她們一個妖嬈動人,一個嫻雅細致,已經有男士開始走過去衝她們遞名片了——嗯,也就是說,這次活動有她們兩個捧場就夠了,她完全可以被無視嘛……

就在她諸多落跑想法源源不斷冒出之際,腳步依然不停息地向後退縮著,直到她踩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上麵……

如果不是伴隨著一聲沉悶厚重的吃痛,她會懷疑自己隻是踩到石頭上而已……

以晴急忙回頭跟那人道歉,並連聲說了三句對不起,對方雖腳底難受,卻還是衝她紳士地點了點頭,微笑地說了句“沒關心”後徑直向演播廳走去。

以晴有一瞬間的恍惚,倒不是因為這位被他踩了腳的仁兄有多麽高大帥氣,而是他的聲音,聽起來特別的深邃雅致,滿是磁性。像是電視紀錄片裏渾厚濃情的旁白,不須過分做作,就可以自由運用嗓音,爆發出或悲傷或幸福的情緒。

“你這個賤人還敢死過來!遲到多久你知道不知道,我警告你沒有,敢晚來一分鍾就閹了你……”

演播廳內,因公事遲到的電台主持邵齊一進來就被天藍逮住罵了個狗血噴頭。

以晴隔著老遠還能聽見天藍的聲音,情不自禁抹了把額頭,慶幸自己沒有遲到,否則天藍會罵出多少驚世駭俗的詞匯她連想都不敢想。

接下來,就是各參與嘉賓發表個人感言的時間了。

簡單來說,就是比較形式化地講幾句場麵話,雅姿這個公關達人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絕好的機會,幾乎用足有五分鍾時間來發言,卻不會讓別人生出不耐煩的情緒,反而氣氛高漲,大受歡迎,呼聲不斷。

至於靜竹,身為高中老師的她,最擅長的就是說教,走上台也滔滔不絕說了許久。好在這個發言屬於自願,所以以晴自然而然躲到一邊事不關己地看熱鬧,任憑天藍幾次投射過來暗示慫恿的目光,就是不去發言。

熱鬧的場麵一直持續了三個小時,終於在九點鍾的時候順利閉幕,一直跟天藍躲迷藏的以晴第一個跑出了演播大廳,坐上了回家的公車。不過屁股剛一坐到椅子上,就彈簧似得跳了起來,連聲衝司機喊了幾聲“停車”,接著跑下去急急攔了一輛出租車。

一坐進出租車就不停的衝著司機大哥狂喊:“開快點開快點!”

司機先生很無奈地回過頭:“小姐,快點什麽的倒不是問題,但是,請先告訴我你要去哪裏好嗎?”

以晴愣了愣,接著報出了自家地址。現在她滿腦子都是因為自己沒有及時回家,於信淒慘兮兮餓著肚子窩在沙發等著她的模樣……

頭皮一陣發麻,腦子裏稀奇古怪地萌生出諸多結局悲慘的小劇場!甚至於,她手裏緊緊握著手機卻不敢打個電話確認,生怕聽到話筒另一端裏奄奄一息的聲音,她承受不了有個人因她晚回家餓肚子導致尋短見的事實;又或者說,她擔心電話一撥過去,就被於信一頓臭罵——

不得不說,我們這位丁小姐的想象力還真是有夠豐富!

但,也不是沒有類似經曆,之前相處過一個小男友,因為她過多的撥號記錄而嫌她囉嗦,害她差點患了電話恐懼症,除非撥進來的電話,否則她幾乎不敢呼出。

開門時她幾乎是膽戰心驚的,一眼望到屋子裏的於信正一邊看電視一邊吃著杯麵,急忙跑了過去,一邊說著對不起一邊搶過他的泡麵倒掉,接著飛快地閃進廚房係好圍裙,探出頭來對他說了句:“我馬上做飯!”

於信目瞪口呆地看著突然出現的以晴在不到十秒鍾之內所做的一切動作,不知如何反應,隻能維持著雙手停在半空握杯麵的姿勢,以及非常不知所措地動動嘴巴,卻不知道該說些啥。

所謂,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兒響叮當我們**起雙槳的速度,也不過如此吧!

不到半個小時,不算豐盛但看起來卻極有賣相的三菜一湯就端上了餐桌,新煮好的白飯上麵撒了幾顆黑芝麻,看上去黑白分明非常有食欲。於信忍不住吞了下口水,還想學電視劇裏男主角矯情的說一句“看起來好像很好吃呢”,卻在下一秒看到以晴體貼的遞過碗筷,笑眯眯地提醒他:“還不快吃,餓壞了吧!”

說話間,還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

這個動作,惹得於信非常不自禁的——臉紅了。

這個女人、像,太像,太像他……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