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沉重的黑色,他看不清眼前的景象是什麽樣的,隻覺得狂風呼嘯,幾乎要把他整個人都掀翻在了地上。

身邊有什麽東西在活動,努力睜大雙眼想看要看清楚,入眼的也隻是一片虛無的漆黑。

他伸出手試圖感受四周的一切,卻發現連自己的手都看不見。

我是死了嗎?白真有些茫然的想,他隻記得自己昏迷之前產生的感覺,無數的情感在瞬間像是海浪一般湧來,把他淹沒,所有未曾感受過的憤怒,怨恨,那種可怕的情感險些就要把他吞沒。

他有些不確定自己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但是很快的,附近又有了動靜。

先是細碎的腳步聲響了起來,隨即,就能看見幾縷光芒在不遠處亮起,搖搖晃晃,看樣子是在朝著他所在的方位前進。

白真大喜過望,他順著那道光亮走去,看見了兩個人影。

那兩個人穿著白色的衣服,手裏提著照明設備,正在往這邊走來,發覺白真後,其中一個人的腳步便停了下來,另一個則是興奮的跑了過來。

“媽媽!這裏有一個人!”那個人開心的喊了出來,聲音從防護服裏傳出,有些悶悶的,但還聽得出少女的清脆。

另一個人先是一愣,然後立刻走了過來,把那正要好奇撫摸白真臉龐的少女拉到了自己身後。

“等等,別碰他。”那個女人的表情複雜,她上下打量著白真,“你不是這裏的人,你是從哪裏來的?”

“我……”白真開口想解釋,卻發現自己無從說起,他的表情有些呆滯,思考了半晌,才說道:“我不知道……”

女人微微皺起了眉頭,正想追問什麽,就聽見她胸前的儀器滴滴響了起來。

“嗯?是的,我在都市外三公裏的地方發現了一個外來者……好的。”

她掛斷了通訊,表情複雜的看著白真。

“你跟我來吧。”

她帶著白真走了一段,來到了附近的一條大路,那裏停著一輛車,她們讓白真坐了上去。

在車燈的映照下,白真看見四周空無一物,原本可能會有植物的土地上荒蕪不堪,遠遠地有黃沙鋪天蓋地,隨著狂風飄灑在各處。

那少女坐在前座,此刻已經脫掉了防護服,正通過後視鏡好奇的看著他。

“你的同伴在都市裏。”似乎感覺到白真的視線,女人開了口:“總統正在檢查他們各自的生命體征,你不必擔心。”

同伴?

白真怔忡了一會,才明白過來他們在說誰。

“總統是誰?我不明白……”

“等下你見到了她,當麵問吧。”

女人不願意多談,白真也就不問,他們的車子緩緩往前開,逐漸能夠在附近看見一些人類生活的痕跡。

他們在一扇大門前停了下來,能夠看見大門口站著幾個身著防護服的人,其中一個人走了過來,女人跟他低聲交談了幾句,那人就打開了大門。

門後是一座不大的城市,裏麵的人沒有穿防護服,但大多形色憔悴,手裏拿著一些白真從未見到過的工具。

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女人。

白真驚訝於自己看見的一切,不遠處矗立的高樓殘破不堪,簡陋的建築散布於城市各處,女人們在經過這輛車時臉上會露出恐懼的表情。

“媽媽,你看那。”女孩坐在副駕駛,指了指不遠處,那裏正聚集著一些女人,其中幾個顯得氣急敗壞,看樣子正在與人爭吵。

“沒什麽好看的,她們不願意到汙染區進行探索,拿的補給少也是正常。”女人麵無表情的說著,把車停在了一座建築前。

這裏比起其他的小屋來說要大的許多,雖然有些破舊,但白真還是能夠猜想出它曾經的樣子。

女人帶著他往裏麵走,這裏比起外麵似乎更熱鬧一些,幾個人湊在一起小聲地議論著什麽,在看見女人的出現後,她們明顯鬆了口氣。

“找到他了?”

他被帶到了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門口的木桌上坐著一個女人,她朝白真笑了笑:“他們等你很久了。”

大門被打開之前,白真聽見裏麵傳來了爭執聲,在看清裏麵的情形後,他大概猜到了為什麽。

肖一鳴和陳瑾瑜各自坐在兩把椅子上,臉上帶著隱隱的怒意,他們的臉朝著相反的方向,嘴唇抿的死緊。

“你就是白真了吧。”坐在二人麵前的一個人站了起來,那是個身材瘦弱的女人,她點了點頭,陪著他進來的女人識相的離開了。

“我是這裏的總統,我叫布瑪。”她指了指另一張空著的椅子:“坐吧,你來之前,我們正在討論關於你的事情。”

白真沒有動,他看著屋裏的三人,覺得有些滑稽。

“我不想跟他們坐在一起,告訴我怎麽離開這裏。”

他嘲諷的看著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的肖一鳴。

“離開這裏?”布瑪的臉上閃過一絲詭異的表情,她看向陳瑾瑜:“你們沒有告訴過他那些事情嗎?”

陳瑾瑜聳了聳肩。

“那麽還是坐下吧。”布瑪說道:“要說的東西太多了。”

在把那場災難的罪魁禍首流放之後,他們的世界遭受了更大的衝擊,所有的能源很快就衰竭不能利用,新生兒存活率下降到了零點,最後一個孩子在十歲時死去,從此之後他們就徹底失去了繁衍能力。

盡管女人們在壓力下不斷地單性繁殖,但是由於無法得到很好的照顧,人口依然保持在一個非常危險的數字上。

漸漸地,她們發現,所有的男人都死了。

他們死時的腦電波無法被捕捉到,這就造成了很大的損失,女人們在接受身體改造後單性繁殖,可生出的全都是女性,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男人的蹤影。

她們將腦電波寄居在快要死去的孩子身上,保證自己還能夠繼續工作,一直到時間的盡頭。

“原本流放者回到這裏後,會受到可怕的懲罰,但我現在已經沒有空顧忌那麽多了。”布瑪苦笑著說道:“你也應該猜到了,他們在離開這裏之前都是技術人員,我們不能再浪費任何可用的資源了。”

肖一鳴冷笑了一聲。

“開什麽玩笑,布瑪,我走的時候你還在研究所裏給人清理燒杯,一轉眼你就變成總統了?這裏是沒人可以管事了嗎?”

布瑪聽了他的話沒有生氣,臉上的笑意反而更加明顯:“的確是沒有了,可是又能有什麽辦法呢?女人可以單性繁殖,保證生育後代,男人卻不能,這個世界的男性已經盡數消亡,隻有我們還在苦苦支撐著啊。”

“你單獨見我們,就是為了提這件事情?”

“沒錯。”布瑪輕輕歎了口氣:“我需要你們的幫助,尋找到新的,能夠居住,繁衍的空間。”

“我們僅剩的女性也不多了,單性繁殖雖然可以保證孩子的出生,卻不能保證他們的存活率,沒有存活下來的孩子,那麽那些被保存下來的腦電波也無法在她們身上起到任何作用。”

她說著,站起身,示意他們看向自己的身後。

牆壁上出現了一個投影,那應該是一個陳列室,或者說是儲藏室更恰當一些,白真可以看到,無數保存著腦電波的特殊容器被整整齊齊的碼在架子上,幾乎看不到盡頭。

那些人的記憶,感情,除了肉體以外的一切都被存放在裏麵,此刻正透過那冰冷的容器,看著外麵的世界。

“你瘋了?”就連肖一鳴,看見這樣的場景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你把……你把多少人的腦電波保存下來了?”

“我也不知道。”布瑪搖了搖頭,笑著說道:“我隻是想著,哪一天她們興許能夠醒來,重新感受這個世界……你忘了嗎,我們的生命,就是這樣被延續下去的。”

“如果我說不呢?”

“那麽就跟我們一起在這裏,等著最後一刻的到來吧。”布瑪輕聲說道:“你以為最初流放那些人的目的是什麽?如果真的要叛你們罪,直接把所有的人關入一個封閉的空間就能夠完成所有的懲罰。”

白真坐在一旁,恍然明白了什麽。

“現在我們找到了,但是沒有必要進行所謂的空間侵略。”肖一鳴生硬的說道:“我們帶來的能量足以保持現狀……”

“但是我要的不止是保持現狀,親愛的所長。”布瑪冷冷說道:“我要的,不僅僅是活下來,你明白嗎?”

肖一鳴當然明白,所以他閉上了嘴。

“我們現在能夠做到的,是在平行空間裏不斷尋找合適的。”陳瑾瑜歎了口氣,“現在這個技術已經被我完善,但是沒有人能夠承擔不斷穿越空間後帶來的後遺症。”

“什麽樣的後遺症?”

“他的時間會混亂,肉體時而衰老時而年輕,這一切需要嚴密的數據監控,現在這裏沒有合適的人選。”

他說完這句話,布瑪就把視線落在了白真的身上。

“那他呢?”

“他的身體是我親手做的,的確符合條件,但是經過之前大量的能量轉移,我想他還沒有適應,所以……”

不等陳瑾瑜說完,布瑪就打斷了他的話。

“你怎麽想的?”

白真看了看她。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幫我們這個大忙,還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想的?”

“我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有什麽意義。”

“如果沒有意義,我也就不會這麽著急的跟你們提這個要求了。”布瑪和藹的說道:“你想見自己的家人,不是嗎?”

白真微微一愣。

“我帶你去見他們吧,在這之後,你再考慮這件事情,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