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有些可怕,遊小韻拽著窗簾的一角,不安的看著不遠處,那個地方此刻亮如白晝,許多人正圍在那裏,高聲歡呼著什麽。

她知道那是在慶祝什麽,H市今天的負能量指數跌破了百分之一,也就是說,在整座城市裏,再也沒有了那些令人頭疼的情緒。

每一個人都歡欣鼓舞著期待,自己的人生將要有多美好的轉變,他們聚集在城市的中心地帶,快樂的歡呼著。

可她隻覺得恐懼。

放學回家的路上聽不見熱鬧的叫賣聲,班級裏聽不到同學的歡笑,雖然每個人都麵帶笑容的活著,卻感受不到一絲生氣。

孩子們在大人的驅使下聽話了,有的人被強製送去進行了負能量剝離後,也變得乖巧懂事起來。

遊小韻知道,他們都忘記了自己到底是誰。

像個傀儡一般,做一個不用思考的乖孩子,父母說是什麽就是什麽,沒有一點自己的思想。

院長也開始陸續把幾個情緒不穩定的孩子接到福利站,她努力裝出一副聽話的樣子來,好幾次在負能量指數測量的時候,都是險險過關。

今天那個慶祝活動,院長也去了,福利院此刻隻留下幾個老師在值班,剩下的全都是孩子。

遊小韻帶著自己為數不多的行李,站在福利院大門口。

她有一些錢,媽媽離開之前就藏在了家裏的某個地方,在她被襲擊的那個夜晚,好心的警察姐姐告訴了她應該在哪裏可以拿到這些東西。

她怎麽會知道錢在那裏的呢?遊小韻有些疑惑,又很快的把這個問題拋到了腦後。

福利院大門外出現了一個瘦瘦的人影,有些眼熟,等那人走近了,遊小韻才發現,這個女人是上次送了自己一件外套的好心阿姨。

此時她就站在大門外,看著遊小韻,臉上帶著一些疲憊還有焦慮。

“小韻……你怎麽跑出來了?”

她湊到欄杆處,看著遊小韻背著自己小小的行囊,問道:“你們院長呢?我要見她,趕快,不然就來不及了。”

“院長不在……阿姨,你是來要這件外套的嗎?”遊小韻有些不好意思,她此刻正穿著女人給的衣服,“我現在沒有合適的外套,所以隻能穿著它了。”

“不,你喜歡就穿著好了。”女人歎息道:“院長不在?那誰能幫你辦領養手續?老師?還是……”

領養手續?

遊小韻有些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她幾步小跑到了門口,小聲說道:“阿姨,你想領養我嗎?真的嗎?”

女人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好啊好啊,可是院長去參加慶祝活動了,老師們沒有辦法決定的。”遊小韻有些著急,又有些興奮:“阿姨我去叫老師給她打電話!你不要走!我馬上就回來!”

她說完就轉過了身,朝著大樓的方向跑去。

“等等!”

遊小韻回過頭,那個女人的臉色在路燈的映照下竟然有些蒼白,她看著遊小韻,低聲說道:“等她回來,恐怕就來不及了。”

“阿姨,這是什麽意思……”她不解的問道,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就聽到天空中傳來了一聲炸響,一朵漂亮的煙花在黑色的雲層下綻放。

“你跟我走吧。”女人的臉色又白了幾分,“去另一個城市生活,再也不會回來了,好不好?”

遊小韻猶豫了一下。

“你不是想去L市的遊樂園嗎,我們先去那裏吧,好嗎?”隔著欄杆,女人朝她伸出了手:“我帶你去那,把你所有想做的事情,都做一遍,好不好?”

她看見遊小韻的眼睛在煙花的照耀下變得更亮了一些,隨即,那孩子也伸出了手,握住了她的。

“好,但是這一次,你可別再丟下我一個人了。”

天空中突然出現的煙花讓每個人的情緒都被帶到了最高點,他們歡呼到聲音都有些嘶啞,雙臂開始酸痛,但依然不打算停下。

劉舒遠遠地看著這一切,就像是看著一群瘋子,他們瘋狂的扭動著自己的身體,大喊著除了自己誰都不知道的話。

整個世界,似乎就剩下了自己,還有身邊的人是清醒的。

他們在空曠的街道上走著,把那些喧鬧拋在了身後,隻是朝著自己要去的那個方向,堅定不移的走著。

“你醒來後,也許會恨我。”劉舒沒有看白真的臉,她知道這個人此時是麵無表情的,“但是不要緊的,師兄,隻要你能恢複到原來的樣子,你想怎麽樣都好。”

“我不希望你變成工具是真的,想要回家去的心情,也是真的。”她的眼睛緊緊盯著不遠處,那片黑暗的天空,似乎有什麽正在慢慢聚集過來,那是肉眼看不見,卻可以真實感受到的東西。

隻要這樣就好了,這樣就可以回家,享受永恒的安寧了。

她帶著白真出現在空地上時,已經看見了那幾個熟悉的人影。

冰冷的機器運作著,帶著有些嘈雜的聲響,她看著哥哥和陳瑾瑜站在那裏,正冷冷的對視著。

“我告訴過你,沒有‘惡果’這些能量根本難以聚集到一起。”看見劉舒帶著白真走了過來,陳瑾瑜的臉上露出了不屑的冷笑:“你那些所謂的負能量結晶隻是單純的能量,沒有導體他們什麽都不是!”

肖一鳴皺起了眉頭。

“筐體已經就位,隨時都可以進行能量轉移。”站在另一側的陳詩雲轉過頭,看向還在爭論的二人:“‘惡果’的情況怎麽樣?”

“沒問題。”劉舒隻是簡略的點了點頭,就帶著白真來到了肖一鳴的麵前。

看見是她,肖一鳴的臉上多了絲察覺不到的失落,他歎了口氣,“怎麽,不是說不想讓他變成工具的麽?”

“我隻是不想再看著你們這樣下去了。”劉舒搖了搖頭,“一直以來你們就因為各自的研究爭吵不斷,既然這樣,不如直接來一個了斷。”

肖一鳴哼了一聲,沒有接話。

“夠了吧,這些人提供的能量足夠支持我們回到家鄉,沒有必要再增添自己的罪孽。”陳瑾瑜歎息道:“你之前進行的實驗已經浪費了太多資源,恐怕已經引起了不必要的麻煩和關注……是時候停手了。”

肖一鳴不語。

一旁的胡凱把幾個特殊容器小心翼翼地交給了陳詩雲,臉上還帶著幾分擔憂。

“這是他們的願望,沒有什麽好舍不得的。”似乎是看穿了他心裏的想法,女人說道:“你應該高興才是。”

會高興的興許隻有她自己,回家的激動讓她忘記了,這個世界的人與自己並不一樣,他們無法拒絕死亡,肉體消亡後,腦電波也會隨之消逝。

這一去,大概是再也見不到了吧。

胡凱拿起一個容器,把它貼在了自己的臉上,努力想再留住一絲回憶,或是溫度,可那依舊是徒勞的,被存放的腦電波不會給他任何回應,冰冷的容器也不可能會有自己的體溫。

雷伊娜被人遺忘在了一旁,她蹲在角落裏,不知道在看著什麽,隻是時不時回頭看一眼人群,似乎很是疑惑。

白真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另一個特製筐體內,他的身上被貼上了電極,從頭到尾,他的臉上都沒有什麽表情,也不做掙紮,隻是在劉舒準備抽手離開的時候,微微用力了一下,似乎是想抓住她的手。

劉舒回過頭,凝望那張熟悉的臉,隨即,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抽離了開來。

白真無力地躺在筐體內,看著他們把防護罩放下,所有的人都背對著他,沒有人告訴他這是怎麽了,沒有人想著在這個冰冷的地方陪他哪怕一小會。

這種感覺似曾相識,他覺得自己的體溫開始下降,一股困意襲來,迫使他閉上了眼睛。

“你放棄了?”看見劉舒準備進入筐體,肖一鳴不由得發聲詢問:“不打算跟他再說些什麽嗎?”

劉舒搖了搖頭,打開門,自行進入了筐體。

她要說的早就已經說完了,想做的事情也已經結束,剩下的要做的,就隻是等待這一刻的到來。

可惜在這一刻到來的時候,那個英雄躺在了冰冷的棺木裏,從此大概是再也不願意多看她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