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揚站在熟悉的門前,從褲兜裏掏出了一把鑰匙。

腐蝕性極強的酸雨使得金屬表麵鏽跡斑斑,但這並不妨礙他打開這扇門。

他隻是沒有勇氣而已。

那場可怕的大雨將他毀的麵目全非,如果當時巡邏的人沒有路過那裏,自己恐怕就得被腐蝕成一具白骨,無聲無息的死在另一個世界裏。

那些人救了他,卻救不了那個叫陸揚的倒黴蛋。

他現在雖然頂著陸揚的名字,但是經過物質重組,已然是與這個世界,這個家毫不相幹的人了。

就連想看一眼自己的妻子和剛出世的孩子,都是那麽的奢侈。

“啊,抱歉,你找誰?”

一個溫柔的女聲從身後傳來,陸揚忙不迭的轉過身,妻子推著一輛嬰兒車站在自己的身後。

她的身邊是一個容貌蒼老的婦人,陸揚認得她,是妻子的母親,自己的丈母。

“我找陸揚。”

他靈機一動,開了口,順手把已經拿出來的鑰匙塞回了口袋:“他是住這裏,804室,對吧?”

妻子點了點頭,有些疑惑的看了看他:“是的……曾經是的,你跟他……”

“我是因為之前在報紙上登的一篇報道,關於糾紛的處理,想跟他說一下後續,好澄清……”陸揚有些為難的撓了撓頭,他的確經常收到類似的報道,想要編一個這樣的謊話不難,但是主動上門來要求報道後續的,恐怕除了他自己,沒有別人了。

妻子對於記者的工作性質並不是特別了解,但看樣子是信了。

她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說道,“抱歉,陸揚他啊,已經去了別的地方,我也很久沒有看見他了。”

“這樣嗎……”他當然看得清妻子臉上的無奈與痛苦,想要出言安慰,又不知道用什麽立場。

“不過還是謝謝你來找他。”妻子說著,俯下身,從嬰兒車上掛著的一個袋子裏拿出了什麽,遞給了他。

那是一顆圓溜溜的紅蛋,喜蛋。

他接過,看向嬰兒車。

一個粉嫩嫩的小嬰兒正躺在裏麵熟睡,四仰朝天的,陸揚看著那小胸脯一起一伏,突然有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裏,孩子都出生了。

自己作為父親,卻始終不在他們的身邊。

微微的酸意泛了上來,他謝過妻子,側身讓她們開門進屋。

就在妻子準備關門的時候,陸揚問道:“那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妻子一愣。

“是女兒。”

“啊,是嗎,女兒好,嗬嗬,恭喜啊。”

他僵著臉,在妻子奇怪的目光下,抬腳匆匆衝進電梯裏,摁了下樓。

電梯門被關上的最後一刻,陸揚看見,妻子俯下了身,抱起正在熟睡的女兒,溫柔地說了句什麽。

視線被冰冷的金屬隔開,他不由自主地蹲下了身,抱著頭,試圖緩解那股無法抑製的酸澀感。

大概,以後再也見不到了吧。

他想著,在電梯停在一樓之前,站起了身,拍了拍並不存在的塵土。

大樓外有一輛車在等著他,陸揚走了過去,打開門,坐到了副駕駛上。

陳瑾瑜正在跟什麽人聯絡,看見他走了進來,就掛上了電話,轉過頭問道:“該看的都看到了?”

陸揚點了點頭。

“那就好,走吧。”

陸揚沒有再說什麽,隻是緊緊揣住了放在口袋裏的那顆紅喜蛋。

他們離開了那座小區,陸揚一直沒有回頭,當然也不會知道,身後的那棟樓裏,有一個人影站在自家的窗前,目送他遠去。

“在看什麽呢?”老婦人懷中抱著剛剛睡醒的嬰兒,問那站在窗前的人:“快把窗關上,不冷嗎?”

女人搖了搖頭,抬手關上了窗,也把窗簾拉上了。

“我知道你自打小陸不見後一個人難捱,但是你也得想想孩子。”似乎是看出女兒的心思,做母親的說道:“上次跟你說的那個人,真的不去見見?”

女人搖了搖頭,苦笑道:“他隻是不見了,又不是……我得等他。”

“要是他不回來了呢?”

“他會回來的。”女人摸了摸孩子的臉,順手把一張紙從桌上拿了起來,看了看,又丟到了腳邊的廢紙簍裏。

“一定會回來的。”

老婦人看了一眼紙簍裏的福利站宣傳單,不再說話。

連環殺人案帶來的恐懼似乎已經被過年的喜慶覆蓋了,H市在換上春裝之後生機勃勃,每個人都似乎有著默契,不再開口去討論關於凶手存在的可能性,隻是積極的活在當下,笑著討論身邊的事情。

這與負能量剝離器也脫不開關係。

“多虧了負能量剝離,我現在感覺很好。”一名在校學生在接受采訪時,興高采烈的說道:“學習壓力太大了,有時候都不知道去哪裏發泄,現在有了負能量剝離器,我覺得這根本就不是問題。”

屏幕上的畫麵被定格,肖一鳴冷笑著將遙控器丟在了一旁,轉向身邊的人。

“幹得不錯啊。”他說道:“如果按照這個規律,沒有多久,我們就可以著手準備第四塊負能量結晶了。”

陳詩雲低垂著頭,似乎不願意看見那張稚嫩的臉龐,“你知道這跟我沒多大關係,都是胡凱一手做的。”

“不不不,我不是在誇你。”肖一鳴笑道:“我是在誇你的女兒,這件事情,她也有參與,不是嗎?”

這句話似乎戳痛了陳詩雲的某根神經,她的臉微微抽搐了一下,很快就恢複了原本的表情。

“給她洗腦,讓她這樣去欺負自己的朋友,嘖嘖嘖。”肖一鳴搖了搖頭:“你還真是狠得下心。”

“不這麽做,怎麽能夠讓她誕下‘惡果’?”陳詩雲冷笑一聲:“你沒必要這樣說話,整件事情最大的受益者並不是我。”

她為了把兒子帶回去,已經犧牲了自己的女兒,毀掉了廖曉培,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除了等待,再無其他。

“陳瑾瑜要是知道你做了這麽多的事情,想必會非常感激的。”肖一鳴拿起桌上的酒杯,微微抬起,“你說是不是?”

“你告訴他也好,不說也罷,隨便你。”似乎是厭煩了男人一直在兜著圈子說話,陳詩雲終於忍不住站了起來,“你說帶我來這談事,就是為了這個?”

“當然不是了。”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目光,“我帶你來這裏,是想表達我的誠意而已。”

“什麽誠意?”

“與遊弋者合作,一起‘歸鄉’的誠意。”

陳詩雲微微愣住了。

“‘歸鄉’?你?”她似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話,忍不住笑了出來:“就憑你一個人?沒有‘惡果’你完全沒有這個本事做到。”

“誰說我沒有?”肖一鳴站起身,領著她來到那座電梯前,“單獨一塊負能量結晶就足以打開通道,隻要再收集足夠的數量,我就完全做得到。”

他摁了電梯,示意陳詩雲跟自己一起走進去。

電梯下行,過了大約十分鍾,門被打開了。

起初陳詩雲什麽都沒看見,隻以為男人是在耍自己,正想說些什麽讓他有話直說,眼角的餘光卻看到了什麽東西。

那片黑暗下,她恍惚間看到有什麽東西在走動著。

電梯的光芒照不到那麽遠,可她還是能夠看清,那是一個人的輪廓,正朝著這裏走來,速度不快,似乎走得非常緩慢。

這個地方,有些熟悉。

但是不可能,難道說……

“歡迎來到未知空間。”肖一鳴朝她露出了笑容,那口森森的白牙令陳詩雲打了個哆嗦,她往後退了幾步,眼睜睜看著那個人影漸漸走進光裏。

那個人的臉非常奇怪,嘴巴的位置是鼻子,鼻子的位置是耳朵,耳朵的位置貼著一對眼睛,嘴巴開在腦門上。

“啊,看樣子這裏已經被毀的差不多了,真可惜。”

在那個人的手將要伸進電梯門之前,肖一鳴摁下了關門鍵,那個未知生物被無情的隔絕在了電梯之前。

陳詩雲的臉色煞白,隻是死死地瞪著那扇緊閉的門。

“我隻用了一塊結晶而已。”

他說完這話,就看見陳詩雲慢慢轉過了頭。

“說吧,你的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