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離開這裏,去其他的地方。去遙遠的國度看看,去沒有人認識我的城市和街道,去別的小島看看。沒有憂愁,也沒有煩惱的小島。”
“也會有一些瞬間,我希望自己死掉。當那個男人的拳頭快要落下來的時候,當玻璃杯摔落到地上變成碎片的時候,當看到鏡子裏的我身上那些難看的蚯蚓一般的傷痕的時候……不過,也會有一些瞬間,我希望可以好好地活著……在圖書館看書的時候,第一次吃蔣阿姨煮的餃子的時候,摸一摸‘飯團’的腦袋的時候,看到任樹笑的時候……”
是什麽時候開始,產生了“好想離開這個家”“好希望這個男人死掉”的想法的呢?
明明都已經說服自己習慣了的辱罵和暴力,明明有著忍受一切的決心和意誌的,明明也像母親一樣,期待著有一天這些東西會終止……但還是……
某天早上吃飯的時候,坐在餐桌上的母親忽然起身衝到馬桶處幹嘔了幾下,他原本還不錯的心情立即被惹惱,當即將手中的筷子摔到地上。
方棠隻是埋著頭往嘴裏送著白粥,連頭也不敢抬。
“你們這娘倆,真是讓人晦氣。”他惡狠狠地瞪了方棠一眼,低頭繼續吃飯。
而那天之後,情況好似有了轉機,從診所回來之後的母親同他和方棠宣布:“我懷孕了。”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暫不說方棠,至少那些日子,他對家中的這個女人,還算不錯。
心情也好了很多,成天哼著小曲兒回家,見她做家務也會迎上去:“哎哎,你現在是咱家的重點保護對象,是要給我生兒子的,這些就不要做了。”
他轉過身衝坐在書桌旁的方棠喊道:“死丫頭,快過來洗碗。”
“哦哦,好。”方棠趕緊放下手中的書本走過去。
也會買一些魚肉回來,那段日子方棠眼見著母親豐腴了一些,心情也開朗了一些。
好消息自然也是會同任樹分享的:“我要有個弟弟了。”
“啊,那太好了。”任樹由衷地說道,“不過,你怎麽就確定是弟弟了?”
方棠吸了吸鼻子:“一定要是個弟弟啊。”
滿足了那個男人的心願,她和母親的日子,才會好過一些吧。
“飯團”也長大了一些,還是很親人。方棠每次去那個園子找任樹的時候,還有老遠的路,都會把脖子上的哨子塞進嘴裏,吹一聲響亮的口哨。
一團小白球便會立即衝出來,瞪著圓溜溜的黑眼珠,邁著小短腿,因為跑得飛快,兩隻小耳朵都往後麵翹著。
方棠蹲下身去,等著它鑽到自己的懷裏,把腦袋在自己的膝蓋上蹭來蹭去。
半分鍾之後,任樹便會走出來,衝著方棠和“飯團”笑,“飯團”便邀功一般地轉過頭來,飛奔著再一頭紮進任樹的懷中。
方棠和母親說起過那隻小狗,母親也是很感興趣:“以前我也養過一隻小狗,後來跑丟了,你朋友這隻是什麽樣的?”
“白色的,超可愛,”方棠用手比畫著小狗的大小,“過陣子帶回家給你看看。”
“好啊。”孕婦總是很疲憊,母親整個人歪坐在椅子上,不大有精神的樣子。
趙熹微還是經常過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會徑直衝到任樹的住所,將手中提著的各種零食揚揚?:“任樹哥哥,我給你帶了好吃的。”
任樹意興闌珊的樣子,“哦”一聲便不再言語。
她卻不肯罷休,在任樹身邊轉來轉去:“你在看什麽書呢?任叔叔呢?任叔叔不在家?”
她和方棠打過一次照麵。是有一回去找任樹,在家中沒有看到他,便在這座小島上隨意地走著,路過圖書館的時候,看到任樹和一個女生從裏麵走出來,當即把嘴巴噘得老高,喊著“任樹哥哥”走過去,毫不客氣地指著方棠:“她是誰?”
任樹聲音溫和:“是我的朋友,方棠。”
任樹的回答聽起來合情合理,趙熹微那一肚子不開心也不知道該發泄到哪裏,“哼”了一聲,轉身跑開。
事後方棠想想,她亦是會羨慕這樣的女孩子的,大抵是因為半生順遂,才可以如此張揚任性。
她和任樹,卻都不是。
他們是心底有傷痕的人。
2.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縱使他暫時地做出溫情脈脈的樣子,仍舊改變不了的,是和血液融為一體的暴力因子,是那顆暴虐的,殘忍的,灰暗的心。
那晚是方棠第一次帶“飯團”回家,它對新環境有些陌生,不似往日那般活躍,但也還是可愛的,搖尾巴的樣子逗笑了母親很多次。
方棠由衷地覺得欣慰,她已經許久沒有見母親笑過。
那晚父親原是不會回來的,說是要出趟島,家中隻有方棠和母親,氛圍輕鬆了很多。
兩人閑聊了一會兒,母親甚至同方棠說起了些許她親生父親的事情,“飯團”在桌子下麵亂竄著,偶爾跳起來趴在方棠的膝蓋上。
門口忽然傳來鑰匙擰動的聲音,方棠和母親都微微變了臉色。
還未反應過來,房門已經被推開,又是濃重的酒意。
他的整張臉是黑紅色的,應當是在外麵同旁人起了衝突,一張嘴便在那裏罵罵咧咧,目光落在笑意還沒有來得及收回的兩人身上,更是激起他心中暴虐的情緒。
“我在外麵忙得昏天黑地,被人看不起,你們娘倆倒好……”他已經將自己手中的東西狠狠地摔在地上,“在家裏吃香的喝辣的,嗯?”
一揚手,把桌子上的盤子揮在地上,半碟花生米滾落一地。
原本已經躲在床下睡著的“飯團”,不知是被花生米的香氣吸引,還是被聲音吵醒,搖著尾巴扭著屁股從床下走出來,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空氣中彌漫開來的危險的氣氛。
方棠的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果不其然,男人的臉色更加難看。他向來是不喜歡這些小動物,往前走一步的時候,又踩到了摔破的盤子上,煩躁地將它一腳踢開。
這自然是嚇到了“飯團”,它本能地衝著男人“嗚啊”一聲。
方棠還沒有反應過來,他穿著皮鞋的那隻腳就已經踢了上去,好在“飯團”反應靈敏,往後麵一躲,那一腳便落了空。
它往後退了幾步,擺出一副惡狠狠的要戰鬥的架勢,齜起牙來,嘴中還發出“嗚嗚”的聲音。
方棠的心中有著不好的預感,厲聲喚它:“飯團,回去。”
然而還是晚了一些,那個情緒上需要發泄的男人,隨手抓起桌子上任何能抓到的東西往它的身上摔去,有一個杯子準確地砸到了“飯團”的身上,力度很大,它尖銳地“嗚啊”了一聲。
男人卻還是覺得不解氣,幾步就衝了過去,將小小的它一把抓到了手中。
它小小的臉上露出驚恐的神情,全身都在扭動著,想要從那雙鉗子一般的手中逃脫。
卻沒有用,反抗反而激起那人心中更多更強的暴虐。方棠的那聲“不”字還沒有喊出來,男人的雙手已經高高舉起,然後將“飯團”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砰”的聲音響起來的時候,方棠隻覺得大腦“轟隆”了一聲,整個世界在那一瞬間天旋地轉。
那一刻的她,隻覺得嗓子好像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飯團”小小的身軀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板上劇烈地抖動了幾下,接著便有紅黑色的血液從小腦袋下麵滲了出來,而後鼻子發出“哼”的一聲,便再也沒有了動靜。
那一瞬間的方棠,隻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晚上吃的飯幾乎都要吐出來。
男人卻仍舊是帶著醉意,好似方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般,毫不在乎地往前走了幾步,甚至用腳去踢了踢“飯團”的屍體。
“啊!”方棠忽然發出一聲嘶吼,整個人好似失去了理智的小獸一樣,狠狠地用身體撞擊上男人,那是第一次,她嘴裏情不自禁地喊出來“你怎麽不去死”這樣的話。
從前遭受痛苦的時候,腦海中經常浮現出來的一個想法是——如果我可以死掉就好了。
但是在那一刻,方棠清楚地認識到,並不是這樣的。
應當死去的人,從來不該是她。
應當死去的,是這個世界的變態與惡人們。
然而瘦弱的少女,終究還是無法抵抗一個中年男人。她的心裏那一刻洶湧而出的,是極其強烈的恨意,然而那恨意積攢下來的拳頭,打在他身上的時候,仍舊是沒有什麽力度的。
他輕而易舉地就將方棠甩到一旁的沙發上去,冷哼了一句:“為了一隻死狗,就跟我對著幹,真是個白眼狼。”而後俯身提著“飯團”的前腿,走到窗前將它隨手一甩,便甩了出去。
“咚”的落地聲,讓方棠的心中又是一顫。
之後發生了什麽,之後所有的一切都很安靜,她沒有說話,母親也沒有說話。
好似一條狗足以讓這個男人心中莫名的憤恨與不滿發泄出去,他沒有再大聲地嚷嚷,甚至還主動拿起了掃帚,將地上摔碎的盤子清理了一下。
而後,又將身上的背包打開,獻寶般地拿出一個紙袋,說:“這個點心,鳳梨酥,聽說特別好吃,我排了半個小時的隊才買到,你們嚐嚐。”
方棠站著沒有動,他掏出一塊來遞到方棠的手中:“來,嚐嚐。”
“哦。”她應了一聲,伸出手去,將那塊鳳梨酥放進口中。
是香甜的嗎?也許是的。
那個時刻的味覺,好似徹底喪失了一樣,她隻是機械般地咀嚼,品嚐不出任何味道。
那個夜晚,趁著父母都熟睡之後,方棠小心翼翼地下了床。
外麵一片漆黑,那個夜晚,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
摸索著抱起“飯團”屍體的時候,方棠才有眼淚洶湧著流出來。小狗的身體已經僵硬冰冷,再也不會用溫熱的舌頭舔著自己的手指。
夜太黑,深一腳,淺一腳,她跌跌撞撞地往任樹家的方向走去。
那條路在那一晚是從未有過的遙遠漫長,好像怎麽都走不完一樣。
好在任樹送給自己的那隻銀白色的口哨還掛在脖子上,空曠寂靜的路上,她將它含在口中,哭泣著吹出來第一聲。
“救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
任樹,救救我。
3.
“‘飯團’就埋在這裏。”陸桑站起身來,往前麵走了幾步,在一棵榕樹下麵站定,“是那個夜晚,我和任樹一起埋的。”
她看了看任樹,微微揚起嘴角:“任樹哭了很久。”
落日的餘暉打在趙淮那張國字形的臉上,他的表情一時間尤為凝重,而後是一聲沉重的歎息:“當年……我應該幫你們的……”
“沒有用的,”陸桑的眼神黯然,“在那個時候,這種事情應該隻會被看成是家庭糾紛吧。”
趙淮歎了口氣,任樹的目光也投向那棵大榕樹下麵。
是的,那個夜晚,是他和方棠一起,在這棵大榕樹下麵,埋葬了“飯團”。
還不到一歲的“飯團”。
隱約的口哨聲傳來的時候,任樹正在蒙矓的睡意中,然而那聲音令他陡然驚醒,幾乎是立即從**起身,趿拉著拖鞋往外衝去,連身上的睡衣都來不及換。
打開大門的那一瞬間,口哨聲愈加清晰,昏黃的路燈下,是一個跌跌撞撞的人影。
“棠棠。”他小跑著過去喊著她的名字,“棠棠。”
盡管看到了任樹,方棠的嘴中仍舊緊緊含住那隻口哨,好似溺水之人的最後一根稻草一般,她用力地吹著,尖銳的聲音劃破天際。
任樹走到她麵前的時候,她的身體一歪,整個人趔趄地倒在了他的懷裏。
任樹這才注意到,她的懷裏還抱著一個東西。
是“飯團”。
畢竟還是十來歲的少年,盡管是想要安慰她,可終究還是無法控製住自己的眼淚。
選的地點是那棵大榕樹下,用鐵鍬一點一點挖出來的坑穴,不忍心讓那些泥土直接覆蓋到它的身體上,用毯子小心翼翼地將它裹好。
“‘飯團’……”任樹的眼淚掉了下來。
方棠緊緊咬住嘴唇:“對不起。”
比她高出半個頭的任樹轉過臉去,忽然伸手緊緊地將她攬在懷中。
“不是你的錯,棠棠,不是你的錯。”
“如果不是我把它帶回家……”方棠小聲地嗚咽著。
夜裏還是有微薄的涼意,兩個人在樹下坐了很久,把臉埋在膝蓋中的方棠,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好希望他可以死掉啊。”
任樹微微愣了愣。
方棠的聲音更加堅定,又一字一句地重複了一遍:“好希望他可以死掉啊。”
她轉過頭去,看進趙淮的眼睛裏:“趙警官,這些年來,我從沒有因為他的死,難過過一秒鍾。那樣的人,難道不該去死嗎?”
但即便是眼神堅定,仍舊看得出來她的眼中,是有淚水的。
“隻是我媽……她是無辜的,她當時肚子裏,還懷著五個月的孩子……我想應該是個男孩吧,我的弟弟……”
人非草木,即便是趙淮還在崗位上的那些年裏,辦過各種各樣的案子,此時心中仍舊被難以名狀的情緒充滿著。
但他仍舊拋出了這些年來一直困擾著他的那個問題,夜深人靜的時候偶爾會浮上心頭的那個問題。
——“那場火,是不是你放的?”
夕陽漸漸收起了最後一抹羽翼,此時的天空,流淌著令人驚歎的迷人的色澤。
方棠抬起頭來看向天空,身旁的任樹,手掌輕輕覆蓋在她的手背上。
“趙警官是想問我是否有罪嗎?”對著天空的那張臉上,浮現出悲愴卻又坦然的微笑,“是的,我有罪。”
“你逮捕我吧。”方棠緩緩開口道。
“棠棠。”任樹緊緊握住她的手。
然後,他對著趙淮搖頭:“不,不是這樣的。”
方棠輕輕歎了口氣,把頭靠在任樹的肩膀上,微微合上眼睛:“太累了,好想睡一覺啊。”
這些年,不管是心裏背負的東西,還是肩上背負的東西,都讓人,覺得太累了啊。
4.
那晚原本並沒有想到會有那麽一場肆虐的火的,但是那晚……方棠也是切切實實地打算離開這座小島的,按照原本的想法,是帶著母親一起的。
她們甚至有著周密的計劃。
對母親這樣的人來說,做出離開的決定並不容易,有對未來浮萍般生活的擔憂,也有對那個聲稱“你再提離婚,大家就同歸於盡”的男人的害怕。
然而人的承受力,終究是有極限的,自我保護的本能,終究是會在一次次暴力中被激發出來。原本以為懷孕能帶來暫時的安穩與庇護,但也隻是奢望而已,男人仍舊會舉起拳頭,並一次次地砸落下來。
“再這樣下去的話,你會失去肚子裏的孩子的。”
“我們逃走吧,沒有那麽可怕的。”
“就算狼狽不堪也好,跑遠些,活下去,隻要能好好地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我們走吧,媽媽。”
……
“好。”
既然準備逃走,便要想方設法地讓一切周全。
方棠同蔣依說了這件事情。
也就是那個時候,蔣依開始偷偷地教方棠遊泳。
“逃走沒有問題。”這是聽完方棠的講述之後,蔣依抬起頭來說出的第一句話。
爐子上的水壺發出了水燒開的聲音,她站起身來,把水壺從爐子上拎下來,一邊往熱水瓶中灌水,一邊緩緩開口道:“棠棠,我沒有和你說過吧,我也是逃出來的。”
坐在沙發上的方棠“啊”了一聲。
蔣依笑了笑,端了杯熱水在方棠身旁坐下。
“這麽多年了,我也從來沒有和別人說過,我之所以會在先前對你的情況很敏感,是因為我也曾經經曆過……”蔣依低頭喝了一口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是平靜而正常的。
不管曾經是怎麽樣的痛苦的黑暗的時光,亦不管是自己的心中有著怎樣的黑洞,蔣依都知道,對於現在的方棠而言,需要的是堅強的後盾與勇氣。
需要有人告訴她——“不要害怕,你如今身處的這片黑暗,我也曾經身處其中。”
“我安然無恙地走了出來,我相信你也會。”
具體的場景和細節,蔣依沒有說太多——也並不需要說太多,畢竟這所有的一切,方棠都親眼見證和體驗過。
“棠棠,你看過《金色夢鄉》那本書嗎?”蔣依問她。
方棠搖搖頭。
“是日本作家伊阪幸太郎寫的,等你再大一點的時候可以看看。我打算逃走的時候,原本內心也十分恐懼。那個男人……他的控製欲特別強,而且和他結婚之後的幾年裏,我也沒有做過任何工作,基本上沒有社交,沒有朋友,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是被他完全掌控的……”
“《金色夢鄉》中有一句話,一直鼓勵著我。”蔣依站起身來,拿起電視機上麵的相框,裏麵裝著的是一張自己年輕時候的照片。她輕輕擰動了一下,將後麵的後蓋打開,將那張照片拿了出來,遞到方棠的麵前。
照片的背後,有著一小段文字。
“身陷於洶湧洪水之中的時候,即便丟棄了行李和衣物,隻要能活下去就可以。雖然失去的很多,但不代表失去了全部人生。”
“我改了名字之後,就到了這座小島,重新開始了自己的生活。”蔣依笑了笑,“至少現在看來,是讓我喜歡的人生啊。對了,棠棠,你會遊泳嗎?”
方棠搖搖頭:“小時候有一回我爸打我,提著我把我丟到了水裏,從那個時候就特別怕水。”
“不用怕,改天我來教你。我跟你說,當初我逃走的時候,要不是因為會遊泳,還真的到不了這裏,說不定半途中就死掉了。生存技能嘛,多掌握一些總是好的。”
“我爸不會讓我學的,我和我媽都不會。”
“我偷偷教你。”蔣依笑著說道。
方棠重重地點點頭。
這些東西,能夠對蔣依開口,卻不知道該如何對任樹開口。
放學的時候和任樹肩並著肩走回家的時候,在圖書館討論著某本書的時候,他興致勃勃地告訴她“那株水仙花今天開了”的時候,有些羞赧地塞給她一盒巧克力的時候——方棠當然都沒辦法開口。她如何能夠在這些瞬間開口告訴他,“任樹,我要走了,我要離開這裏,再也不回來了”?
如何能夠?
想悄無聲息地離開這個家,不想被這個男人找到,打算選擇一個晚上離開。
但晚上的時候,小島是沒有通往外界的輪渡的。蔣依的建議是,需要有一艘小船。
“小船或者快艇應該都可以,可能需要租一輛,但也是需要信得過的人。島上的漁船肯定不行,島上的人都互相認識,應該也沒有人會幫你們。”蔣依蹙起眉頭,“我想想辦法吧。”
她卻也沒有什麽太好的途徑,畢竟這些年,在島上過的是幾乎與外界隔絕開來的生活,舊日生活中所有的人際關係幾乎都被拋棄掉了。
“沒關係的,”方棠說道,“我這裏也想想辦法。”
是某次在清晨時分看到趙熹微的時候,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來的疑問——這個時間點應該都還沒有輪渡,她是怎麽到這座島上的?
漫不經心地問過任樹一次,任樹說道:“哦,趙熹微有個叔叔在對岸碼頭有一個海運公司,有一些大大小小的船隻,好像有時候是坐他的船過來的,怎麽了?”
“也沒什麽,”方棠用平常的口吻說道,“前幾天夜裏我媽身體忽然有些不舒服,她不是還懷著孕嗎,我怕要是哪天夜裏有什麽情況,都出不了島,想著還是有所準備比較好,有備無患。”
“要不下次我問問趙熹微,能不能把她叔叔的電話給你。”
“不好吧,太麻煩別人了。”
“沒事兒,萬一哪天用得著。”任樹笑笑。
“那下次趙熹微再過來找你玩的時候,你喊我一起吧,我請她吃飯。”
“啊,可不要跟她一起吃飯,她嘰嘰喳喳的,好能說話,吵死了。”任樹露出苦惱的神情。
“好啦,不要對人家這麽刻薄啦……”方棠笑,差點讓“她是因為喜歡你”這句話脫口而出。
任樹把洗好的葡萄端出來放到桌子上,方棠伸手拿了一顆放在嘴裏。
“任樹,”她忽然抬起頭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午後的太陽明晃晃的,有些刺眼。任樹轉過臉來的時候正好同她的眼神對到一起,隻覺得胸膛中的某個部位,猛烈地跳動一下。
“嗯?”
而方棠在看進任樹眼神裏的那一瞬間,忽然覺得不用問了。
她覺得心裏亮堂堂的,好像考試鈴聲響起來,翻開考卷的時候,所有的答案都在眼前浮現一樣。
“沒什麽。”她笑了笑,又低下頭去。
“啊,怎麽能話說到一半不說了!不行不行。”任樹抗議。
方棠拿起一顆葡萄塞到他嘴裏,笑眯眯地看著他。
5.
“蔣依沒有和你說起過她逃走的更多細節嗎?”趙淮問陸桑。
她搖搖頭:“她沒有說太多,應該都是傷心事吧。”
趙淮歎了口氣:“蔣依自殺,也是和那些有關……是一樁舊案了,她所在的那座城市那年發生一起案件,原本是剛有了孩子的一家三口,男主人被發現在家中死於中毒,女主人和孩子消失了……案件一直沒有偵破,好像也是這幾個月,有當初那個地方的人來這裏旅遊,認出了蔣依。”
陸桑的手微微抖動了一下:“是蔣阿姨下的毒?”
趙淮搖搖頭:“我不知道,這個案子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也不是我負責的,而且,蔣依也已經死了,事情的真相無從得知。”
“既然是這樣,”陸桑有些疑惑,“既然已經過了這麽多年,蔣阿姨為什麽一定要自殺呢?”
她可是告訴過自己——“身陷於洶湧洪水之中的時候,即便丟棄了行李和衣物,隻要能活下去就可以。”
“你們還年輕,可能體會不到,”趙淮開口道,“我猜是因為對她那個孩子的愧疚吧。”
蔣依逃跑的時候,將那個孩子趁著黎明時分留在了當地孤兒院的門口。
若是帶著孩子一起逃走……蔣依不是沒有在心底考慮過,隻怕這孩子的人生中需要背負的東西太多了。
是個男孩兒。
希望他能被好好照料,被一個甜美幸福的家庭收養。
這是這些年來,蔣依所有的期望,也是她為自己構建出來的海市蜃樓。
前來旅遊的那人,當年和蔣依還算是相識一場,也已經是不惑之年,這次是離婚之後和讀大學的兒子一起來旅遊。
那人告訴了蔣依,那個被送到孤兒院的孩子,後來被她丈夫的家人找到,帶了回去。
血液中的暴力因子,因為缺乏一個健康的成長環境而被激發。那個家庭給得了富足的生活環境和物質條件,卻沒有給予正確的教育,從小被灌輸的亦是“你母親是個惡毒的女人”這種思想,十六歲的時候,就喪命在街頭的一場打架鬥毆之中。
那場青少年打架鬥毆事件,事態極其嚴重,當時引起了強烈的社會反響,蔣依是在網絡的相關報道上,才看到自己孩子的照片的。
眉眼和那個男人很是相像,然而才十六歲的男孩兒,眼神中充斥著的,都是淡漠與厭倦。
這些年來在心中支撐著她的那個東西轟然倒塌,原本就被疾病折磨著的她,在一夕之間,好像失去了生命所有的光輝與神采。
即便,即便這些年來,她能原諒自己為了自保對那個男人所做的一切。
卻原諒不了自己對這個孩子的失職。
蔣依被發現的時候,已經吞噬了大量的安眠藥,手中的手機上,是當年那場青少年打架鬥毆事件的報道,以及那個男孩兒的照片。
穿針引線,所有的過往不難推測出來。
“也就是從蔣依這件事情上,我想起了十一年前……”趙淮開口道,“十一年前的那場火災,而且,在蔣依家中的書架上,我看到了這個。”
趙淮從自己的口袋中,掏出一小遝明信片。
不多不少,正好十張。
是每年夏天的時候,沒有寄件人地址,也沒有署名,明信片都是一些花草,四個字:“平安,想你。”
“這應該是你寄來的吧?”趙淮看向陸桑。
她將那些明信片拿在手中,輕輕摩挲了一下,點了點頭。
6.
打算離開的那一天,一切看起來都很平常,平常到任樹完全想象不到,這會成為他人生中最慘烈的一個夏日。
學校也已經放了暑假,那天是周五,白天他在家看了一會兒書,覺得有些疲憊的時候,走到院子裏拿起花灑澆水,腦海中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不知道棠棠現在在幹什麽呢?”
正想著,腦袋上方便傳來了一聲清脆的聲音:“任樹。”
抬起頭看,果不其然是方棠。她像當初那樣,兩隻腿耷拉著坐在圍牆上,笑眯眯地看著他,又順著樹幹猴子一般地滑了下來。
任樹笑笑:“怎麽忽然過來了?也沒有打個招呼。”
她“嘿嘿”一笑:“就是忽然想來看看你。”
隨身的挎包中裝著一些麵點:“這是我媽自己做的,你嚐嚐。”
任樹拿起一個豆沙包塞在嘴裏:“真好吃,甜甜的。”
她也並沒有待多久,坐了二十來分鍾便說要回去,任樹也沒有挽留,送她到門口。
她往前走了幾步之後卻又轉過身,重新走回任樹麵前:“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啊?”任樹還沒有反應過來,方棠已經整個人撲進了他的懷中,用力地環住了他的腰。
任樹的雙手還沒有來得及環住她,她已經鬆開,小聲說了句“再見了呀”,便邁開步子跑掉。
留在任樹懷中的,應當是她早上用的洗發水的味道,晨露一般清新。
任樹看著她的背影,搖搖頭微微笑了笑,而後揚起手臂,大聲說了句:“再見。”
方棠沒有轉過身來,她跑得飛快,唯恐自己慢一點,就想要返回去抱著任樹大哭一場。
離開一個人的時候,一定要跑得飛快。
船零點的時候會過來。
安眠藥是蔣依給方棠的,她有一陣子睡眠不好,從醫院裏開的藥還剩下了一些。
晚飯的時候,母親把它混在了酒中。
那個男人那天晚上的心情應當不錯,回來的時候還買了一些鹵菜,母親也燒了幾個菜,那頓飯吃起來竟然頗有幾分罕見的溫馨味道。
他甚至還同母親聊起了他們談戀愛時候的往事,讓坐在那裏安靜吃飯的方棠,也隱隱在心中明白,為什麽這麽多年母親都無法下定決心離開。他溫柔起來的時候,是真的溫柔,但變成野獸的時候,也是真的野獸。
父母往常都是十點睡覺,方棠同母親約好,十二點的時候偷偷起身去碼頭。
她當然不可能睡著,黑暗中她的眼睛緊緊地盯著上方,似乎聽得到自己緊張的呼吸聲。
外麵忽然電閃雷鳴,讓方棠感覺到更緊張。
她用手摸了摸塞在枕頭下麵的那部諾基亞手機,翻出任樹的號碼。
有閃電撕破夜空的時候,她把“喜歡你”三個字發了出去。
眼見著手機屏幕上的時間變成了四個零的數字,方棠在黑暗中聽到自己房間的門被推開的聲音。
“媽。”她緊張地喊了一聲。
“棠棠,”是女人刻意壓低的聲音,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方棠身邊,“你東西收拾好了嗎?”
方棠指了指門後麵的背包:“在那裏。”
她點了點頭,走過去往那個背包裏塞了一遝東西:“棠棠,這是我這些年存下來的錢,我都取出來了,你帶著這些錢一起走……”
方棠一下子從**坐起身來:“什麽?你不是和我一起走嗎?”
又是一道白色的閃電劈開了整個天空,照出了母親那張有些慘白的臉。
她搖搖頭:“棠棠,你走吧,不要再回來了。我想了想,我的人生,應該是隻能這樣了……”
方棠的那聲“媽”剛喊出來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了很大的動靜,好像是凳子倒在地上的聲音,緊接著是男人試圖去按開關的聲音。燈沒有亮,他罵罵咧咧:“電路估計又燒掉了……”喊了兩聲母親的名字,“小敏?小敏?”
方棠和母親兩人一瞬間都臉色發白。
他已經從抽屜裏摸出蠟燭,用打火機點上,母親還站在門後的時候,房門已經被推開。
火光下男人的那張臉,是從未見過的猙獰與可怖。
他的眼睛往門後的背包上瞥了一眼,便好似明白了一切,一把拽過那個背包摔到了地上。
母親一下子跪在地上,雙臂緊緊地抱住他的雙腿?:“棠棠,你走吧。”
“媽!”方棠立即從**下來,淒厲地喊了一聲。
男人已經怒不可遏,那張臉幾乎扭曲到變形,嘴裏大聲叫嚷著的,是“誰都別想走,誰都別想活過今晚”。
冷不丁地讓方棠打了一個寒戰。
母親死命地抱著男人的雙腿,一向柔弱的她,也不知自己竟會有如此的力度。
男人已經抓起了那個背包,狠狠地向她的頭部砸去。背包裏除了一些衣物,自然也是有著一些重物的,塞進去的那些錢也掉了下來,撒落一地。
男人更是生氣,力度更大,母親一個趔趄,手鬆了一點點,他的一條腿便掙脫開來。
腳惡狠狠地踹向這個女人,整個人好似野獸一般,甚至……踹向了她的肚子。
“方棠,”她厲聲高喊著她的名字,“你快走啊!”
掙脫開來的他徑直從廚房的案板上拿起一把尖刀,正要轉過頭來的時候,隻覺得腦門上被什麽重物狠狠擊中,一下子覺得頭暈目眩,身體搖晃了一下,整個人便倒落在地上。
身後站著的,是手中正舉著一個啤酒瓶的方棠。
玻璃瓶已經粉碎,倒在地上的男人,後腦勺有鮮血流了出來。
又是轟隆的雷聲,方棠尖叫起來,把手中的瓶子丟在地上。
母親也已經出來,眼看著方棠整個人幾近崩潰,知道自己一定不能崩潰。
她一把把方棠推開,自己徑直走了過去,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去,用手放在他的鼻前,試探一下呼吸。
“棠棠,”她的臉上是平靜的微笑,“你先去碼頭等我,我把家中收拾一下,打個急救電話,然後就去找你。”
“他……他是不是死了?”
“沒有,還有呼吸,但是也不能放在這裏不管……”頓了頓,看向方棠,“你快聽我的,在碼頭等我。”
“你和我一起走是嗎?”
“對,我們一起走。”她臉上的表情很溫柔。
方棠開始小聲地抽泣起來。
“棠棠,你不要哭,”她的聲音果斷,“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你快走吧,什麽東西都別帶了,先走。”
方棠從地上爬起來,母親不由分說地把她推到門外:“快跑。”
她轉過頭去,母親的聲音陡然淒厲起來:“快跑啊!”
那個房間裏之後發生了什麽,方棠並不清楚。
她隻知道自己一直在跑,一直在跑,一直在跑。
然而跑到碼頭的時候,或許是天氣的原因,那艘船並沒有來。
方棠光著腳站在那裏等了很久,船沒有來,母親也沒有來。
她猶豫了一會兒,開始往回跑。
想要知道家中發生了什麽,想要知道母親是否平安。
陸地上的暴風雨已經停了下來,眼見著快要跑到家中的時候,她忽然就看到熊熊的烈火燃燒起來。
像是一條火龍一樣,好似頃刻之間,便可以吞噬一切。
那一瞬間,方棠在心中明白,母親是不會來了。
她已經做出了選擇。
恍恍惚惚中,很多聲音在耳邊響起。
有母親的:“棠棠,快跑!”
有蔣依的:“就算狼狽不堪也好,跑遠些,活下去。”
有任樹的:“棠棠,你不是一個人。”
方棠邁開雙腿,用力地往海邊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