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知道自己究竟昏睡了多久,睜開眼睛的時候,鍾寅還有著些許的茫然。
陸桑正坐在旁邊翻看著手中的英國史,間或往病床那邊看一眼,看到鍾寅睜眼,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聲音裏麵滿是欣喜:“阿寅,你醒了!”
感激地按下床邊的對講機,司芸那邊剛接通,就聽到陸桑雀躍無比的聲音:“司芸,鍾寅醒了!”
擔心鍾寅的意識沒有完全恢複,她特意伸出幾根手指在他眼前舞動著:“這是幾?”
鍾寅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四。”
陸桑咧開嘴笑:“看來智商沒問題。”
誰料,鍾寅說出來的下一句話立即讓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你是誰?”
陸桑的眼睛圓瞪,難以置信地看著鍾寅,聲音微微顫抖:“你,你說什麽?”
鍾寅輕輕眨眨眼,再次問她:“你是誰?”
陸桑手中的書掉落在地上:“你,你不認識我……”
眼見著陸桑的情緒變化有些大,鍾寅不忍心再將這玩笑開下去,趕緊澄清:“小桑,我開玩笑的。”
她當即板下臉來:“你真是夠了!知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我都擔心你變成植物人了!”
看她擔憂、責怪,鍾寅的臉上倒是浮現出溫柔的神情:“我感覺自己好像睡了一覺,夢裏麵也能聽到很多人的聲音,但就是醒不過來。”
醫生和醫護人員已經走了進來,查看監測器上顯示的鍾寅身體的各項指標和心腦電圖。而後司芸緊鎖的眉頭鬆開:“還好,大部分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沒有什麽大問題。”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躺在病**的鍾寅,又立即把眼神轉開。
“這麽多天一直都是司芸照顧你,”陸桑開口道,“你出院之後一定要好好感謝一下人家。”
“好啦,”鍾寅一醒過來就開始貧嘴,“司芸和我都是這麽多年的朋友了,照顧我一下不是應該的嗎?”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對吧,司芸?”
司芸正舉著手準備換輸液架上的輸液瓶,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但心中仍舊充斥著幸福的情緒。
她的幸福如此簡單,她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心動,不需要他回應,甚至都不需要他知道。
有些時候,一個人好好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便是對另一個人最大的嘉獎了。
“我還要去查房,你好好休息吧。”司芸對鍾寅笑笑,便走了出去。
醫生做好基本的檢查之後也都已經離開,病房裏隻剩下鍾寅和陸桑兩人。
他歪頭看了看床邊的日曆:“我在醫院多久了?”
“你昏迷十來天了,”陸桑歎了口氣,“失聯之後,是漁民報警才把你送到醫院的,不然的話,估計你就成烈士了。”
“啊,”鍾寅記起了那場救援,“救援怎麽樣?死傷嚴重嗎?”
“現在先不要關心這個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身體養好。”
鍾寅原本還有很多問題,想要問陸桑——她是什麽時候回國的?是因為自己回來的嗎?小南瓜的病怎麽樣了?在洛杉磯,她同任樹,他們在一起了嗎?他們做出了什麽樣的決定?
種種紛繁蕪雜的思緒在腦海中飄**著,但他也知道,眼下並不是合適的時機。
至少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得到陸桑在自己身邊,這就足夠了。
還是有些累,剛想要閉上眼睛睡一會兒的時候忽然又立馬睜開,自言自語了一句:“壞了。”
“怎麽了?”
“我那個表妹,”鍾寅開口道,“我先前基本上每周都會去看她的……”
“熹微是吧?”陸桑打斷了他的話,“她一切都還好,你不用擔心,有任樹在照顧著她。”
這句話中的信息量太大,但陸桑說這些的時候仍舊是雲淡風輕的樣子,他也就沒有再問。
合上眼睛,還是先好好地睡上一覺。
陸桑撿起那本落在地上的英國史,重新坐回到沙發上。
卻不再能看得進去了,在腦海中思忖著,此時此刻,任樹應當是正和趙熹微在一起。
這一想,便有各種各樣的想法,想著少年時期,如果任樹沒有搬到那座島上,還是生活在原先的城市,他同趙熹微,本身也是有可能在一起的吧……雖說少年時期,他對精力旺盛的趙熹微總是避之不及,但人的情感,本身就是會流動的。
陸桑的心中浮現出些許惆悵的情緒。
愛情。
時至今日,她也不能很好地說出究竟什麽是愛情。
不像是戴圓,從大學時期就好似渾身上下有著用不完的熱情,總是能投入到一場又一場的戀愛中去,分手的時候會痛哭一場,但很快就會忘了。
她卻不是。
這些年來,她努力地生活著,習得的是人要規避無用的情緒,有去解決問題的能力,做冷靜理性的人,愛帶來波瀾,她不希望人生中再有任何波瀾。
2.
任樹的電話偶爾會打過來,大多數陸桑都沒有去接聽。
也許在洛杉磯,異國他鄉,她尚能有著情緒的衝動,有些不管不顧的勇氣,但是現在,雙腳切實地踏入到生活的河流之中的時候,她仍舊覺得太艱難了。
雖說司芸並沒有透露什麽信息,鍾寅也隻是偶爾提起過一些,但那日在帶著趙熹微去機場接任樹之前,她還是調查清楚了趙熹微這些年的經曆。
和她離開那座小島差不多的時間,她也忽然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是遇到了人販子的拐賣。
據她能找到的一些零零散散的記錄來看,那個周末,趙熹微和家裏說要去同學那裏玩,後來便沒有再回去。
時間,陸桑盯著事件發生的那個日期……趙熹微應該是來那座小島的途中遇到了人販子。
陸桑先前考心理谘詢師證件的時候,也做過這方麵的了解——被拐賣人口多為兒童和女性,兒童多是被賣到那些沒有孩子的家庭,而女性……陸桑覺得心口一疼,發出沉重的歎息,趙熹微選擇忘卻的那些記憶,必定好似可怖的夢魘一般。她那年還不到十七歲啊。
之所以對彌漫著消毒水味道的醫院如此害怕,也是因為那時的經曆——她有過兩次生產記錄,應當就是在拐賣地可以想象出環境和衛生狀況的診所裏。第一個孩子是個男嬰,先天性疾病,在這個世界上隻生活了三天。第二次不是生產,是……強製性人流。
應當是檢查出來是個女嬰的緣故。
更細節化的東西……陸桑不想再知道。
趙熹微是自己逃出來的,當時已經神誌不太清醒,在街上流浪了一段時間,最後是好心人報警,鍾寅才得以接她回來。
那年二十三歲的趙熹微,原本應當是大學畢業剛剛踏入工作崗位的年紀,是愛買一些裙子和口紅、下班的時候要和男朋友到新開的餐廳吃飯約會的年紀,然而,被帶回來的她,蒼白、老態、浮腫,整個人的靈魂都好似不複存在一般。
鍾寅尚未清醒的時候,陸桑照顧過她幾日,心理創傷嚴重,極端情緒化,幾乎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大腦裏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很大一部分的記憶喪失。
倒是對遙遠的少女時期,還有著些許清晰的記憶,比如任樹。
熹微對鍾寅這個哥哥,應當是後來慢慢建立起信任之後的安心。但即便是陸桑也看得出來,隻有在看到任樹的時候,她整個人才是明亮的,才是快樂的。
做過心理谘詢的她深深知道,這種選擇性遺忘在某種刺激之下是有恢複過來的可能的,也許那個時候,會給熹微的人生帶來更大的打擊。
暫且閉上眼睛做場夢吧,暫且讓她在這場夢中沉溺的時間再長久一些吧。
手機提示有信息進來,是任樹發過來的:“棠棠,我有要緊的事情想和你說。”
緊接著電話打了過來,這一次陸桑沒有再掛斷。
“棠棠,”任樹仍舊習慣喊她這個名字,“你周末有時間嗎?”
“周末?”陸桑在腦海中過了一下時間安排,“怎麽了?”
“蔣老師……”任樹頓了頓,“蔣老師去世了。”
陸桑頓時覺得自己的腦海中“轟隆”一聲,好像有什麽東西在耳邊炸開一樣。
蔣依阿姨,蔣依阿姨,蔣依阿姨。
那張微胖溫婉的臉在腦海中浮現出來,連同她溫柔的聲音。
“棠棠,我會幫助你的。”
“棠棠,不要怕。”
身穿泳衣的兩人一步步走到海水中,一個浪打過來,方棠有些驚慌,不由得“啊”了一聲,一把抓住身旁蔣依的胳膊。
“沒關係的,”蔣依用力扶住她,“你不要擔心,遊泳其實沒有你想的那麽可怕。來,我扶著你,你試試看……”
感覺到一雙手把自己緩緩地托起來,好像也沒有那麽害怕了,耳邊蔣依的聲音溫柔:“對,就像這樣,用手劃水,腳跟著一起蹬,好,往前走了,來,繼續……”
自家父母,任樹,人人都知道,自己打小怕水怕得要命,絲毫都不會遊泳,所以她才會被斷定沒能逃出那場事故。
遊泳是蔣依教會她的,沒有告訴任何人,好像兩人之間的秘密一般。
當時她並沒有意識到,之後的某一天,這個技能,能夠救她一命。
所以即便是潦草的境地裏,命運總還是別有深意。
這十一年來做夢的時候,偶爾陸桑也會夢到蔣依。
夢裏麵有一條起著霧氣的河流,她同蔣依,隔開在河流的兩岸。
看得到對方,卻觸摸不到對方,隻能在夢境中,虛幻地徘徊。
任樹開口問道:“棠棠……你跟我一起回去嗎?”
陸桑握著手機的那隻手動了動,一時間不知道如何開口。
沉默了幾秒鍾之後,她說道:“周末我有一個項目會要開,就不回去了。”下一句話不知是為了安慰任樹,還是為了安慰自己,“即使回去了,蔣阿姨也不會活過來。”
沒想到陸桑是這樣的回答,任樹一時間有些吃驚,隻覺得心中受到劇烈的震動。
那次他在婚禮上遙遙地看向陸桑第一眼的時候,便在心中斷定,這是棠棠。
卻又在許多個瞬間裏,任樹的心中充滿困惑,充滿疑竇,這不是他的棠棠。
他雖少年便知道她獨立,勇敢,堅強,也知道生活的磨難更會讓一個人速速成長。
但他並不希望她成長為銅牆鐵壁,他希望她仍舊有熱情柔軟的一麵。
任樹在心中埋怨的仍舊是自己——對不起啊,棠棠,當年沒能好好地保護你。而現在,我又來得太晚了。
他點頭道:“好,我知道了。你也知道,蔣阿姨沒有什麽親人,我後天回去給她辦葬禮。”
掛了電話,陸桑轉身坐到辦公桌前,抓起桌子上的幾份設計圖紙繼續看著。
3.
傍晚時分接到了鍾寅的電話,說是今天空閑,約她一起吃飯。
陸桑轉動了一下低頭太久有些僵硬的頸椎,搖搖頭:“我手頭還有些事情要忙,不去了。”
“三文魚啊,三文魚都不吃?”鍾寅繼續勸說。
陸桑苦笑了一下:“沒什麽心情,不想吃。”
下班時間已過,其他人早已打過招呼之後離開,外麵的天色暗了下來,陸桑仍坐在椅子上,對著散發出幽幽光澤的電腦屏幕處理著圖紙,偶爾回複一兩封郵件。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辦公室外傳來了敲門聲,她沒顧得抬頭,說了聲:“請進。”
原以為是返回來的秘書,沒想到來人,是鍾寅。
她微微吃驚:“你怎麽過來了?”
鍾寅將手中拎著的袋子往上提了提:“三文魚刺身,鵝肝壽司,還有天婦羅,打包來了,你也該餓了吧。”
“還真是。”陸桑站起身的時候,發現自己的確是有些餓了。
將辦公室的茶幾收拾了一下,打包盒放在桌子上,鍾寅帶的東西多,滿滿當當地擺了一桌子。
陸桑拿起一個鵝肝壽司塞進嘴裏,大口大口咀嚼起來:“真好吃。”
“還有這個日式煎餃,味道也很棒,我還打包了調味醋。”鍾寅指著另外一個盒子說道,“你嚐嚐。”
陸桑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有好些天,沒有好好吃過飯。
煎餃、味噌湯這些東西,為了保持體形和健康,工作之後幾乎是很少吃的。
但今日,她覺得心口的空洞好像轉移到了胃裏,一定要靠大口大口地吞咽食物,才能得到緩解。
一個又一個的煎餃塞進嘴裏,八個很快就下了肚,沒等鍾寅反應過來,她已經開始悶頭喝著那碗味噌湯。
鍾寅看出來她的情緒有些不對勁,試圖去阻止她:“小桑。”
她死命地抓住勺子,仍舊是大口大口地往嘴裏送著食物,另一隻手又伸向了那盒壽司。
“小桑,”鍾寅把那盒壽司往後拿了拿,“不要吃了,一下子吃這麽多會不舒服……”
“我好餓啊,鍾寅,”陸桑抬起頭來看著他,眼淚鼻涕忽然全部流了出來,“我覺得胃裏空****的,好餓啊。”
鍾寅歎了口氣:“那我們慢慢吃好不好?不要吃這麽急。”
陸桑順從地點了點頭,拿起一個壽司慢慢地放到嘴邊,一點點地吃起來。
是很努力地想控製眼淚的,卻覺得控製不了,它們好像洪水一般,洶湧著傾瀉而出。
鍾寅沒有說話,甚至也沒有給她遞紙巾,心裏想著的就是哭吧,哭出來吧。
這些年來,她從未向外界展示過傷口,展示過脆弱,展示過眼淚,她把自己用力地包裹在一層厚厚的繭下麵。
鍾寅陪著她一道,吃著桌麵上的食物,將壽司和刺身一塊塊地放到嘴裏。
雖然他沒有開口,但是他知道,陸桑是可以收取到他傳達出來的想法的。
哭吧,有眼淚就盡情地流出來吧。
沒有什麽好羞愧的,也沒有什麽好害怕的。
家是一個可以暴露任何脆弱、傷痛、絕望與眼淚的地方。
我們已經相識十多年,陸桑,我就是你的家。
我就是你的家。
小聲抽泣最後變成了號啕大哭,食物連同著眼淚一起吞咽下去。
吃完了桌子上所有的食物之後才覺得好一點,食物撫慰了胃,也撫慰了心。
陸桑的情緒一點點平靜下來,理性回歸的時候,覺得有那麽點羞愧。
然而還沒有來得及體驗羞愧的感覺,全身便被一種疲憊感所包圍。
鍾寅把桌子上的打包盒、包裝袋收好丟到垃圾桶裏,一分鍾後轉過頭來,發現陸桑已經腦袋歪在沙發上睡著了。
臉上還有淚痕,眼線和睫毛膏都已經花掉,原本一絲不苟的發型也是亂糟糟的,一張臉皺巴巴的,好像一隻小貓一樣。
鍾寅輕輕扶了扶她,讓她用一種更舒服的姿勢躺下來,而後脫掉外套,蓋在她的身上。
外麵的夜已經深了,視線穿過十九層樓的窗外,看到天上那輪圓月。
鍾寅就那樣靜靜地坐著,偶爾伸手將陸桑額前的碎發撥弄過去。
腦海中不知為何,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時陸桑在讀高三,學習壓力特別大,假期的時候不住在學校,會住在家中,有兩回鍾寅淩晨出完任務回來,都看到她趴在書桌上睡著,手中還緊緊地握著一支筆。
他覺得有些好笑,也有些心疼,那個時候也會小心翼翼地把她從椅子上抱到她的臥室裏。
哪裏有什麽公主抱,十幾歲的陸桑,很瘦,他都是直接扛在肩膀上帶她上樓的。
她倒是睡得也沉,絲毫不會驚醒。將她放在**蓋好被子,她在**翻了個身,嘴裏輕輕呢喃了一句:“蔣阿姨。”
應該是她過去認識的人,鍾寅把被子蓋在她身上,關上門退了出去。
淩晨的時候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一時間有些恍惚,環顧了一下四周,鍾寅正坐在沙發上捧著一本書看。
“好渴。”陸桑輕輕呢喃道。
放下手中的書,鍾寅起身,用紙杯接了一杯水遞到陸桑的嘴邊。
她喝了幾口,從沙發上坐起身,回想起了自己方才的失態,有些不好意思。
“還困嗎?”鍾寅開口問道。
陸桑搖搖頭。
“要出去走走嗎?”
陸桑有些不好意思:“這個樣子,亂糟糟的。”
“沒事兒,反正三更半夜的。”
外麵已經有了涼意,鍾寅堅持讓陸桑披上自己的外套。
淩晨的街道上,並沒有什麽人,外麵的空氣清新,好似也暫時地讓陸桑忘卻了剛才的哭泣。
鍾寅給她講著局裏的一些趣事:阿成在追一個女孩子,追了三個月終於一起吃了頓飯……救助局又收到了幾麵錦旗,有一麵上麵的字寫錯了……
後來在街角公園的長椅上坐下,涼涼的晚風中,鍾寅把話題轉向別處:“小桑,你是有什麽傷心事嗎?”
陸桑微微愣了愣,本能地想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但人非草木,在某個契機下,也許人人都會脆弱。
她微微抬起頭去,看向天空:“有個對我很重要的人去世了。”
不知是真實還是幻覺,說這話的時候,她似乎看到了天邊有一顆星星滑落。
“我很想去看看她,但又知道不該回去。”
她歎了口氣:“有時候覺得人生好難啊,這樣艱難的人生,那麽多個……不知道該前進還是該後退的時刻。”
似乎是覺得自己和鍾寅說的話太多了,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笑:“不該和你說這些的。你和我不一樣,你是……開心的人。”
方才滑落的星星似乎是落到了鍾寅的眼睛裏,讓他的雙眸中好似也有細碎的星光。
他搖搖頭:“小桑,其實這些年來,有很多個時候,我都想告訴你,如果你願意,你可以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訴我。”
“一個人背負著太多沉重的東西,是沒辦法走得更遠的。”
“我希望你可以知道,不管是什麽,我都願意和你一起承擔的。”他環顧了一下四周,雖然仍舊是一片漆黑,但天邊已經有了些許光亮,有了黎明的影子。
“我知道你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路,但是我會帶你一起走到陽光底下的。”
4.
如今的小島和十一年前相比,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一大部分地區被開發成了旅遊景區,經常是人滿為患。
登島的輪渡也多了很多趟,任樹剛一到碼頭便有熟識的師傅招呼他:“來來,別去買票了,坐這趟。”
任樹笑著回應招呼,走過來踏上甲板。
這些年雖說工作繁忙,但有時間的話,他總是願意回去看一看的,一個是看看植物園中的花花草草,還有便是趕上節假日的時候,會帶上一些點心禮品,到蔣依家裏坐一坐。
蔣依的身體情況,這兩年惡化了很多,但仍舊拒絕他給她找一個護工的提議,也不願意到醫院住院,同任樹說:“不想被當成病人,我喜歡這樣,這樣挺好的。”
發展旅遊業的緣故,圖書館前些年經過拆遷,如今已經是一個精品酒店,任樹怕蔣依閑著空虛,把植物園交給她照料著,還請了兩位專門的園藝工人協助。擺弄著一些花花草草,確實能讓人的心情好很多,上次任樹回來的時候,都還覺得蔣依的氣色看起來很好,以為她可以戰勝病魔。
誰想到,離世的消息來得這般猝不及防。
輪渡緩緩地行駛著,船艙裏坐了很多人,大多是一些外地的遊客,指著眼前的海麵與遠方的島嶼,興奮地議論著,對自己即將抵達的樂園有著美麗的想象與憧憬。任樹亦注視著那座小島,腦海中忽然想象起,當年的蔣依搭乘小船來到這座小島的情形。
依稀記得少年時期,蔣依是和他還有方棠說起過一些的。似乎也是經曆過什麽重大的人生變故和挫折,從一個遙遠的北方城市選擇來到了這裏。
她一直獨自生活著,也曾經對任樹和方棠說起過,說認識他們兩個孩子,是人生極大的幸運。
而在任樹的心中,她才是給過少年時期的任樹與方棠,最多溫暖的,母親一般的那個人。
那座島嶼越來越近,任樹也從座位上起身,同船長招呼了一聲之後走上甲板。
碼頭處的來人看到了他,揮揮手喊著他的名字:“任樹。”
“趙警官。”任樹走過去。
“走。”是先前漁船失事被鍾寅救下來的那個男人,雖說現在已經不做警察,但任樹還是習慣這樣稱呼他,他拍了拍任樹的肩膀,同他一起往前走去。
趙淮出現在這裏,任樹並沒有覺得有什麽奇怪之處,畢竟蔣依去世的消息,就是他打電話通知任樹的。
然而讓任樹感覺到有些不對勁的是……事情好像並非是他先前所以為的那樣,他以為蔣依是因為生病離世,但現在看來,好像並不是這樣。
趙淮歎了口氣:“蔣依是自殺的。”
任樹“啊”了一聲,臉上是難以置信的神情,好半天才開口道:“為什麽?”
趙淮的麵色凝重:“不是一時半會能說清楚的,有機會再說吧,我先帶你去派出所看一下……遺體。”
任樹的眼睛垂了下來,緩緩開口:“好。”
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斜陽沉沉,原本趙淮打算喊任樹到自家吃飯,誰料家中臨時有些事情,隻得先回去。
在看到曾經很親近的人的遺體之後,任樹也覺得自己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
他同趙淮在派出所門口分別,路上掏出手機打了幾個電話,安排了一下明天葬禮的事情。
也並沒有什麽明確的目的地,就那樣隨意地走著。這座小島上有些地方確實改變了很多,有好多地方,卻又看起來完全沒有變化。
如今的度假酒店生意興隆,很多來小島旅遊的人會在這裏入住。當初圖書館裏的書,有些被處理了出去,有些擺在了酒店的咖啡廳裏。
任樹就那樣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猶豫著是不是進去坐一會兒的時候,身後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任樹。”
他愣了愣,當即轉過身去。
第一眼看過去的時候,他甚至都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麵前站著的這個人,是陸桑。
她一襲黑裙,不施粉黛,整個人看上去十分精幹。
“棠棠?”他的聲音裏有驚喜,也有難以置信,“你過來了?”
陸桑點點頭,開口問道:“蔣阿姨的遺體呢?在醫院嗎?”
任樹搖搖頭:“不在醫院,蔣阿姨……是自殺的。”
陸桑的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為什麽?”
任樹回頭看了看那家酒店營業中的咖啡館:“去裏麵坐會兒吧。”
陸桑猶豫了一下,還是同任樹一起走了進去,在裏麵找了位子坐下。
點了兩杯美式咖啡,低頭抿了一口之後,陸桑抬起頭,目光落到了旁邊的書架上。
本來隻是匆匆地瞥上一眼,然而落到其中幾本的時候,整個人有些愣住,情不自禁地伸手將其中的一本拿過來。
那本《包法利夫人》,名字和封麵都是如此地熟悉,還有那本《二十首情詩和一支絕望的歌》,她清楚地記得她和任樹,曾經分享過自己最喜歡的幾首。
“這裏我愛你/地平線也無法遮掩你/盡管處於這冰冷的萬物之中/依然愛你/有時這些沉重的船會載著我的吻駛去/從海上駛向沒有到達過的地區……”
“如同所有的事物充滿了我的靈魂/你從所有的事物中浮現/充滿了我的靈魂/你像我靈魂/一隻夢的蝴蝶/你如同憂鬱這個字……”
“是當時圖書館裏的書,”任樹看出了她眼裏的震驚,同她解釋道,“旅遊開發是當時政府的決定,圖書館被拆遷的命運改變不了。我當時想著圖書館沒有了,但這些書一定要留下來,就找到了相關部門,達成了協議。”
“什麽協議?”陸桑好奇地問道。
“把那個私人植物園做成公益的半開放性質。”任樹說道。
“啊?”陸桑微微有些吃驚,想著少年時期的任樹,是極其在意私人空間的,願意這樣做,想必也是很大的一種犧牲。
“也還好,”好似看穿了陸桑的想法,任樹微笑著解釋道,“那些植物,原本也是屬於這個世界的,讓更多喜歡它們的人來欣賞,也挺好的。”
頓了頓,他補充道?:“我們以前從花木中、從書本中得到過的慰藉,我還是希望有更多的人可以感受到。”
陸桑微笑著點點頭,將那兩本書重新放回到了書架上。
5.
話題轉回了蔣依的身上,陸桑的臉色嚴峻了下來,開口道:“蔣阿姨是怎麽回事?”
“蔣阿姨這兩年身體一直都不是很好,我原本以為她是因病去世,回來之後才知道並不是這樣的,是自殺的……她喝了大量的氯化鉀。”
陸桑隻覺得心髒好似被什麽鈍器狠狠地擊打了一下,她用力地咬住嘴唇,開口問道:“為什麽?”
“具體原因我也不太清楚,”任樹歎了口氣,“趙警官沒有說太多。”
“趙警官?趙警官不是退休了嗎?”
“對,但是……”任樹有些吃驚,“你怎麽知道趙警官退休了?”
陸桑垂下頭去:“不久前我見過他一次……他是一艘失事漁船上的船員,我去找鍾寅的時候,在病房見過他,知道他已經不做警察了。”
“噢,是這樣。”任樹點點頭,“我覺得背後可能有什麽隱情吧。”
陸桑的嘴巴動了動,原本想說些什麽,可最終還是咽了下去,什麽都沒有說。
知道蔣依生前,是最討厭浮誇與喧囂的,葬禮的一切都很簡單,沒有鑼鼓喧天,也沒有撕心裂肺的哀號,是在植物園的一塊草地上舉行的,她的黑白遺照擺在花簇的正中間。
前來吊唁的人悉數散去之後,陸桑才出現,她的手中捧著一束白菊,對著那張遺照深深地俯下身去。
“蔣阿姨。”有眼淚在眼眶打轉。
“蔣阿姨。”有眼淚從嘴邊滑落。
上一次聽到她的聲音,是什麽時候呢?
俯下身去的陸桑,腦海中浮現出了十六歲時的自己。
那時候剛被鍾寅救起,是在鍾寅的家中,還沒有辦理好入學的各種手續,大部分時間她自己待在家中。
有一天下午看著《金色夢鄉》的時候,有了迷糊的睡意,放下書躺在**,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很多可怖的場景在夢中出現,夢裏麵有黑藍色的海麵,有毒舌一般的火光,而夢中的自己,雙腳踏在海水裏,卻好像被什麽東西纏住了一般,想往前走,卻完全動彈不得,隻覺得雙腳好似有千斤重一樣。
還有淒厲的風聲,吹得她瘦弱的身體都在微微顫抖,她想要叫喊求救,卻發現也是徒勞,張開嘴的時候,發不出任何聲音。
因為害怕,有眼淚洶湧地往下流著,她終於堅持不住,身體緩緩地倒向身後的海域,腦海中浮現的最後一個想法是——“也許我要死了。”
就是那個時候,雙腿劇烈地抽搐了一下,而後睜開了眼睛。
這才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但眼淚都是真的,也不知道流了多少淚,枕頭完全被打濕,嗓子也是嘶啞的。
應當是下午五六點,周遭的一切都很安靜,窗戶上的窗簾輕輕飄動著,有落日餘暉從縫隙中打進來,在地板上留下斑駁的光影。
躺在**的陸桑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很輕很輕,好像飄浮在宇宙中一樣,更是有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
愣神了一會兒之後,她緩緩地從**起身,趿拉著拖鞋走到樓下的客廳。
在那部電話前站了良久,最終緊緊地咬住嘴唇,伸手拿起了話筒。
她默念著幾個數字,一個一個地按下上麵的按鍵。
做這一切的時候,隻覺得一顆心,好似要從胸膛中炸裂一樣。
按完一串數字之後,話筒裏傳來了“嘀嘀”的聲音,剛響了兩聲,她“啪”的一聲放下了電話,趕緊掛斷。
還是在哭,後來陸桑時常會覺得,自己一生的眼淚,都在十六歲的那幾日流盡了。
她最後還是再一次撥打了那個電話號碼。
聽筒裏傳來的是熟悉的聲音:“喂?”
陸桑緊緊地咬住嘴唇。
“喂?”蔣依以為信號不好,又招呼一聲。
陸桑仍舊沉默著。
蔣依覺得有些奇怪,以為是什麽打錯的電話,剛想掛斷的時候,腦海中忽然有一個想法浮現出來,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緊緊握住話筒,壓低聲音:“棠棠,是你嗎?棠棠。”
電話這邊的陸桑,再也繃不住,喊了一句“蔣阿姨”,便是大聲的號哭。
蔣依反而聲音冷靜:“棠棠,你先別哭,冷靜下來。”
“嗯。”她深吸了口氣,努力平複一下自己的情緒。
“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雖說是讓方棠冷靜下來,蔣依自己的情緒也有些波動,“你現在在哪裏?”
“我不在島上了,”陸桑輕輕說道,“我那晚逃了出來。”
“安全了嗎?生活什麽的有著落嗎?”
“現在都還好,生活什麽的暫時也沒有問題。”陸桑說道,“我碰到個好人。”
“也不能輕信別人,你身上隨身帶的有銀行卡什麽的嗎?我給你打些錢過去。”蔣依說道。
陸桑搖頭:“沒有,什麽都沒有。蔣阿姨,你不用擔心我,我現在都沒什麽問題,我就是剛才……有些想你。”
蔣依歎了口氣,卻也沒有時間同她閑聊這些,眼下要關心的事情太多:“那你是怎麽打算的?”
“我不會回去了,”陸桑輕輕咬住嘴唇,“我永遠都不會再回去了。”
“任樹知道你還活著嗎?你和任樹聯係了嗎?”
陸桑的眼睛黯淡了一下,緊接著搖搖頭:“沒有,他不知道,我也不希望他知道……就讓他以為,我已經死了吧……”
“這樣最好,棠棠,你聽我說,島上這些天才開始消停下來,你也是被認定死亡了。你離開了是最好的,外麵有廣闊的天地呢,千萬不要再回來了。”頓了頓,她又補充道,“就算是我,也最好都不要聯係,趙警官還在查著這件事情……”
陸桑的眼淚幾乎又要傾瀉而出:“我會被抓起來嗎?”
“不會的,”蔣依聲音溫和,“你沒有做錯什麽……但不管怎麽樣,不管對這個地方還有著什麽留戀,都不要再回來了……”
“好。”她緊緊咬住雙唇,“不回去。”
“也一定不要害怕,”蔣依的聲音雖然溫和,卻有著難以言說的力量,“一定要堅強,好好保護好自己的人生。”
“嗯。”陸桑重重地點頭。
“棠棠,以後的日子裏,一定還會有很多個難熬的時刻,你一定不要害怕,我,還有任樹,我們都會記著你的。”
“不管你在哪個角落裏生活著,你都一定也可以看得見星星。當你感到孤獨的時候,你就看看天上的星星。你就會知道,沒關係的,星星也注視著無數個人的孤獨。”
星星總會亮著。
為千千萬萬的人。
為那些人,一抬起頭來,就可以看得到。
那是陸桑最後一次聽到蔣依的聲音,也許事後回想,才能夠清楚地明白那些話的意義。
那幾句話,還有任樹的那隻銀白色口哨,陪陸桑度過了人生中無數個艱難的時刻。
但是啊,思及往事,陸桑的心口有沉重的歎息聲。
她竟當真如蔣依交代的那樣,直到她離開人世,都沒有回頭看過一眼。
“棠棠,你走吧,不管什麽時候,不管發生什麽,都不要回來了。”
都不要再回來了。
葬禮結束之後,在草坪的長椅上,陸桑和任樹並排坐在那裏。
來人已經悉數散去,周遭的一切寂寥無聲,陸桑的淚痕也已經淡去,和任樹都沒有言語。
兩人沉浸在這樣的沉默中,沒有人開口說話,也並沒有人注意到,不遠處有人影慢慢靠近。
來人在兩人麵前停下腳步,在夕陽下投下巨大的陰影。
陸桑看著那影子愣了愣,而後抬起頭來,同來人的目光接觸在一起。
是趙淮。
他對眼前的女孩兒笑了笑:“方棠,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