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好在洛杉磯那邊,小南瓜的身體康複得還算順利,讓陸桑的情緒也不至於太過焦躁。

任樹正好手上有一個和洛杉磯大學合作的項目,暫時還可以留在那裏一周。晚上和陸桑通電話的時候,他詢問鍾寅的情況。

她搖搖頭:“還在昏迷中,我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才會醒來。”

先前出國的時候走得倉促,國內的設計所也是有一堆問題需要處理,並不能二十四小時待在醫院裏,去設計所安排好工作之後,便匆忙趕過來。

仍舊是靠輸送氧氣維持著生命,頭部沒有明顯外傷,身體體征正常,血壓正常,眼球對光反應靈敏。陸桑在儀器的測量下試著輕聲呼喊了幾聲他的名字,心髒測試儀會顯示心率的增高。

但就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醒過來。

鍾寅仍處在昏迷中,陸桑到他的住處去取一些換洗衣物。

推開門的時候,明顯察覺到一股煙塵撲麵而來。她畢業之後經濟獨立,怕自己繼續住在這裏會影響鍾寅的生活,老早就搬了出去。陸桑不住在這裏之後,鍾寅也並不常回來,大部分時間都是住在局裏的公寓。

家裏的一切除了蒙上一層灰塵之外,看起來都還是老樣子。陸桑記起那時自己剛住進來的時候,因擔心自己會是別人的累贅,每隔兩天都要上上下下打掃一遍,以此來證明自己還是有點價值的。後來同鍾寅的關係慢慢熟稔,相處也輕鬆起來,兩天打掃一次變成了一周打掃一次,再後來索性指揮起了好不容易回來一次的鍾寅:“你看你把地都踩髒了,快去拖地。”

鍾寅哀號:“不是說好做家務抵房租的嗎?”

陸桑才不搭理,笑了兩聲將沙發上的抱枕甩了過去:“快去拖啦,我在準備英語演講呢。”

念及往事,陸桑的眼角微微濕潤,好在人生雖然辛苦,但還能有一些這樣開心的時光。

上樓之後,伸手推開鍾寅臥室房間的門。

以前雖說她年紀還小,但和鍾寅彼此之間,也都是有著一些心照不宣的默契的。比如兩人基本上是不會到對方的臥室去的,即使是鍾寅在家的日子裏,他也在努力地給她自由獨立的空間。

拉開衣櫃,裏麵的衣物整齊,陸桑從架子上取下幾件較為寬鬆舒適的衣物。她想起來司芸交代過,最好把他的醫保卡和相關證件帶來一下,環顧了一下四周,思忖著應當在床頭櫃裏,走過去伸手拉開。

抽屜裏放的東西有些雜亂,粗略地翻一翻沒有看到證件,正準備關上抽屜的時候,目光落在角落裏的一個木質小盒子上。

想著會不會在裏麵,陸桑將那個盒子拿了出來。

放在**打開的那一瞬間,陸桑微微愣了愣。

一眼看過去,裏麵的東西都讓人有些眼熟。

都是一些小物件,有她上大學時寄回來的明信片,一張現在看起來有些好笑的大頭貼,還有她在外地出差的時候帶回來的一些小物件。

陸桑咬住嘴唇,一時間微微動容,連帶著想起在洛杉磯時,鍾寅的表白。

往窗外看過去,是傍晚時分,外麵斜陽正在上演落幕戲。

她的腦海中忍不住出現兩個字——如果。

如果她沒有可謂慘烈的人生過往。

如果她是懷揣著一顆健康的完整的心站在他麵前。

如果她的人生中沒有那個如芝如蘭的少年出現過。

如果……

然而這世間,並沒有如果可言。

陸桑輕歎了口氣,將那些東西放回盒子中,準備起身到客廳找一下證件。

剛走到客廳,忽然傳來了敲門聲。

陸桑有些吃驚,不知道此時誰會過來,應聲之後走了過去把房門拉開。

門口站著的,是一個女孩兒。

應該是和自己相仿的年紀,但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疲憊和老態,抬起頭和陸桑四目相對的時候,也是微微失措和茫然。

“你是?”陸桑開口問她。

“鍾寅哥哥呢?”她沒有回答陸桑的話,已經推開她的手臂走了進來。

陸桑雖說這些年與鍾寅交情深厚,但除了他的那些同事,也並未與他身邊的人有太多照麵和瓜葛,想著應該是鍾寅認識的人。

女孩兒嘴裏絮叨著:“鍾寅哥哥好久都沒有去看我了,我給他打電話,也總是沒人接,你知道他去了哪裏嗎?”

話說到這裏,她好似一下子察覺到情形的不對勁,轉過頭去看向陸桑,眼神裏有小動物一般的警覺:“你是誰?”

也就是在那四目相對的瞬間,陸桑的心頭微微一顫。

她是認識她的。

雖說這張麵龐同以往相比,明顯有了衰老和滄桑的痕跡,但在眼神交匯的那一瞬間,陸桑還是禁不住輕聲叫出了她的名字:“趙熹微?”

她愣了愣,側頭看向陸桑:“你認識我?”

陸桑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的失措,此刻再去否認已經來不及,一時間又沒想好如何回答,隻能沉默著。

趙熹微的目光落在陸桑的臉上,帶著點困惑和迷惘的表情,費力地將眼前這個人同自己腦海中儲存著的為數不多的記憶匹配著。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緊接著便是難以置信的一聲尖叫。

“方棠?”她用手捂住嘴巴,“你是方棠。”

多少記憶在兩人的腦海中同時洶湧翻卷出來,好似潮汐一般一遍遍衝擊著堤壩,過往的,兩個人都不想回憶起的記憶。

趙熹微忽然尖叫了一聲,雙手緊緊地捂住腦袋,蹲下身去,好似受傷的小動物一般整個人鑽到了角落。

她嗚咽著,讓陸桑一時間慌了神,趕緊小跑著過去在她麵前蹲下喊著她的名字:“熹微,熹微。”

她卻是對肢體接觸的反應更加敏感,隻要陸桑的手一碰,她便是尖厲的叫聲,讓陸桑一時間手足無措,匆忙把手縮了回去。

好在陸桑大學時輔修了心理學專業,也做過一些心理谘詢工作,她很快冷靜下來,明白眼前的趙熹微,很明顯是陷入某種受傷之後的應激機製裏,與外界暫時是一種完全隔絕的狀態。

她打開冰箱門拿出來一瓶牛奶,倒在器皿裏放到微波爐裏熱了兩分鍾。看到趙熹微的情緒平複下來一些之後,陸桑走過去將那杯牛奶遞到她手中,聲音溫柔:“熹微,喝點牛奶吧。”

趙熹微的手微微顫抖,緩緩伸過去將那杯牛奶接住。

她低頭抿了一口,嘴唇上沾滿牛奶,抬起頭怯生生地說了句:“燙。”

“那我們等下再喝。”陸桑微微一笑,先將牛奶接到手中。

趙熹微還是不願意起身,好在沙發旁邊也鋪著一塊地毯,陸桑索性陪她一起坐在地毯上。

趙熹微沒有開口說話,陸桑也不知道如何開口。

客廳牆麵上的掛鍾輕輕擺動著鍾擺,嘀嘀嗒嗒的聲音,提醒著時間的流逝。

時間的流逝,陸桑似乎聽得到自己胸膛中發出來的一聲沉重的歎息。

她難以想象眼前這個憔悴蒼老的女孩兒,是當初那個驕縱的、不可一世的、揚揚得意的趙熹微。

而同樣地,趙熹微亦難以將陸桑,同記憶中的方棠聯係起來。

時間是怎麽爬過她們的皮膚,也許隻有自己清楚。

2.

趙熹微失神的雙目盯著麵前的地板好一會兒,緩緩開口:“方棠,任樹哥哥呢?”

陸桑的心中微微一顫,她出現的短短時間裏問出的兩個問題,“鍾寅哥哥呢”“任樹哥哥呢”,都讓她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努力尋找著合適的措辭:“我和任樹也很多年沒有見過,是到最近才聯係上的……”

她抬起頭來,眼神中有光芒閃過?:“那你是知道任樹的下落是嗎?他現在在哪裏?”

“嗯,”陸桑輕輕咬住嘴唇點了點頭,“他現在在美國……”

眼見著趙熹微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陸桑又匆忙補充:“就是去出差的,很快就回來了。”

“真的嗎?”趙熹微的臉上浮現出孩童般的笑意,重複地問了一遍,“那我很快就可以見到任樹哥哥了是嗎?”

陸桑並不清楚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意識到底是清醒著還是混亂著的,但可以確定的是,這個狀態下的趙熹微,絕不是正常狀態的。

那日……翻滾著熊熊火焰,她跳進海水中的那日。

那天趙熹微是要過來找任樹玩的。

陸桑原本以為那一天隻是她與任樹生命的告別,從此之後他去他的未來,她去她的未來。

誰承想連同趙熹微,也被雲譎波詭的命運,推到了這般的人生境遇之中。

陸桑方才放在客廳桌子上的包中,有手機鈴聲傳來,她從地上起身,把手機從包裏摸出來。

是任樹打來的。

她原本是想掛斷的,此時此刻的境地中,她並沒有想好究竟應該如何對任樹開口。

她同任樹,才剛剛找到彼此,他們是否能找到那條重回舊夢的路,她並不夠確信。眼前所有的一切,原本就十分複雜,若是再同他說起趙熹微的出現……陸桑歎了口氣,眼前更是一團迷霧。

但轉頭看向趙熹微的那一瞬間,陸桑又覺得不忍。

至少從眼前的境地來看,她是如此需要任樹。

陸桑歎了口氣,還是接通了電話。

任樹剛和學院負責人開過會,同陸桑簡單說了一下情況。

陸桑安靜地聽完之後緩緩開口:“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說。”

“嗯,你說。”

陸桑壓低了聲音:“熹微現在在這裏。”

任樹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聲音裏有欣喜也有激動:“熹微?”

“嗯,”陸桑點點頭,“我把電話給她,你和她說幾句話吧。”

她轉過身半蹲下去,把手機放到趙熹微的耳邊?:“熹微,是任樹。”

趙熹微的瞳孔頓時放大,有些難以置信地對著電話聽筒“喂”了一聲。

那邊傳來的是她所熟悉的聲音:“熹微?”

她喊了聲“任樹哥哥”,“哇”的一聲便哭了出來。

她在電話中絮絮叨叨地說著,有些任樹聽得明白,有些不是很明白,後來是陸桑把電話拿過來,同任樹解釋:“熹微她,精神狀態出了些問題,任樹……”她頓了頓,“你那邊忙完的話,還是盡快回國吧,小南瓜可以交給戴圓先照顧著。我……”

“太累了”三個字話到嘴邊,卻還是咽了下去。

任樹聲音溫和:“棠棠,我很快就回去,等我忙完這一陣,我回去帶你去植物園看看。”

她的心頓時柔軟下來,柔聲道:“好。”

帶趙熹微在樓下的快餐店吃了點東西之後,陸桑驅車帶她一同到醫院看望鍾寅。

這些年雖說兩人並沒有打過照麵,但若是從記憶中努力去搜索一些蛛絲馬跡的話,陸桑並非是對一切毫不知情的。

她初到鍾寅家中的時候,便看到過趙熹微的照片,但因為迫切地希望自己同過往道別,無心也好,故意也罷,她忽略了這件事情。

依稀也記得,鍾寅是說到過自己有個表妹的。

“和你差不多的年紀……古靈精怪的一個小姑娘,可惜啊……”他的眉頭緊鎖,沒有再說下去。

陸桑自己本身亦是懷揣著秘密的人,自然是知道慎重對待別人的秘密,鍾寅沒有多說,她也沒有去問。是她大四那一年,那陣子鍾寅好多天沒有打來電話,好似從人間蒸發了一樣,好在她也是忙著實習,並沒有多問。直到後來某天他打來電話,同她提到了這些天在忙的事情:“我表妹回來了。”

他的語氣裏,卻聽不出來太多的欣喜,盡管是隻言片語,陸桑也還是捕捉到了一些信息。

趙熹微失蹤的這些年裏,是遭遇到了人販子。

年少的花兒一般的女孩兒,在這些年中究竟遭遇到了什麽樣的境況,鍾寅不願去深想,陸桑也沒有去問。

姑姑臨去世的時候,把自家的一戶房產贈予了在家中工作了很多年的一個菲律賓傭人,趙熹微從小也都是她照顧著,回來之後住進了那棟房子,她仍舊是盡心盡力地照顧著。營養不良,身體疾病,這些都可以慢慢調理康複,一個人精神上的創傷,卻是極難愈合。

她逃出來的時候,精神狀態已經在崩潰的邊緣,時而清醒時而糊塗,糊塗的時候記不得也分辨不出來太多的事情,所有的一切都停滯在了少女時期。

別別扭扭的少女時期嗬,最大的煩惱也無外乎一些小情小愛。喜歡一個男孩兒,男孩兒卻覺得她張揚聒噪得可怕,她每次花時間大老遠地到那座小島找他,“任樹哥哥”“任樹哥哥”地跟在他身後喊,他“嗯”“哦”“噢”幾個語氣詞輪番打發,讓她灰心透了。

也記得自己有個哥哥,鍾寅來看她的時候,還是很開心。可是最近的這些日子,總也等不到他過來,趙熹微索性就自己找了過來。

她並不清楚陸桑帶自己來的地方是醫院,剛一踏入住院部,她的臉上就浮現出一絲驚恐的表情。陸桑還沒有反應過來,她的一雙手就死命地抓住她的一隻胳膊。

陸桑正忙著接電話,並沒有太注意到身後她情緒的不對,眼見著從電梯出來幾步就要走到鍾寅病房的門口,這才注意到身旁的趙熹微麵色蒼白,身體也在劇烈地發抖。

“啊!”她忽然大喊了一聲蹲下身去,臉上是極其恐懼痛苦的神情,好似回想到了什麽難堪的回憶,但那雙手仍舊是死命拉住陸桑,好像那是她在蒼茫海麵上唯一一塊救生的浮板一般,“不要,不要……救救我,救救我……”她那顫抖的聲音傳到陸桑的耳朵中,讓她心中難受極了。說起來她同趙熹微,少年時期曾有過幾次照麵,難以想象是何種慘痛的經曆,將她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好在司芸當時就在不遠的地方,匆忙趕了過來。眼見著趙熹微的情緒愈來愈激烈,額頭上有豆大的汗珠冒出來,好似下一秒就要昏厥過去一樣,她匆忙去護士站配了藥,給她打了一針鎮靜劑下去。

趙熹微這才慢慢地平複下來。

看到鍾寅的時候,陸桑亦會覺得安心,走到他麵前伸出手去,在他的頭發上撫摸了一下,輕輕喊他:“鍾寅。”

監測器上,心率明顯地抖動了一下。

因為打了鎮靜劑,司芸來病房檢查輸氧瓶的時候,趙熹微已經歪在沙發上睡著。司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時候,歎了口氣:“鍾寅這個表妹,也真是可憐。”

陸桑伸出手去,把蓋在她身上的毯子往上麵拉了拉,有些疑惑地開口問司芸:“她怎麽對醫院這麽恐懼?”

身為一個醫務工作者,司芸深知對患者的情況要嚴格保密,所以她隻是搖搖頭,並沒有多說什麽。

知道人活於世的艱難,陸桑也沒有多問。

3.

任樹是三日之後從洛杉磯回國的,原本是想直接回廈門,但是科研所那邊實在是太多事情需要交接,隻有先飛回了深圳。

小助理見到他兩眼放光:“任老師,你總算回來了,你快來確認一下這幾個項目書有沒有什麽問題……還有這兩份材料和這個數據……”

都是如此,這些年來他和陸桑,說起來都是如此。

工作並不是人生的負擔,工作是人生的庇護所。這些年他想念方棠的時候,意識到自己即將被情緒吞噬的時候,亦都是靠天南海北的植物標本采集,實驗室裏一場接著一場的研究來度過。若不是還有著可以讓人為之沉迷與奮鬥的事業,恐怕他與方棠,都已經破碎過很多次。

但現在,即便是在翻閱著要矯正的實驗數據的時候,他的嘴角也忍不住會浮現出些許的笑意。捧著資料正從外麵經過的小助理無意間瞥見,忍不住駐足,思忖著,任老師這次出去一趟莫不是戀愛了?

放在桌子上的手機響了起來,是父親打過來的電話,任樹拿起來接通。

心中有隱隱的愧疚之感,是有些時日沒有同父親聯係,電話裏聽得出來他精神狀態不錯,問了問任樹最近手頭上的工作情況。任樹同他簡單說了一些,然後開口道:“許阿姨身體也都蠻好吧?”

任父轉過頭去看了看正在陽台上澆花的妻子,笑笑:“她都挺好的。”

“嗯,”任樹的心中忽然升騰出來些許柔軟的牽掛,“等我月底有時間,回去看看你們。”

“好好,”父親聽到這話自然是很開心,“讓你許阿姨給你燒魚吃。”

“好。”任樹的臉上浮現出些許的笑意。

旁敲側擊地,父親在電話中問了一下他的感情狀況:“我有個老朋友,女兒上個月剛回國,也正好在深圳……”

“爸,”任樹打斷了他的話,“我見到方棠了。”

“啊?”父親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在腦海中把這個名字搜索了一番才恍然大悟,“噢,你在島上認識的那個小姑娘啊。”

這樣一說,他便也被帶入到那個時候的回憶中,十一年前的那場大火……他有些錯愕:“那個小姑娘還活著?”

“嗯。”任樹電話裏也沒有多說,但隱隱地,父親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雖說那時他沒有見過方棠幾麵,但心中也知道,那是對任樹極其重要的人。

她下落不明的那些日子,任父記得任樹整個人好似被抽光了所有的精氣神,行屍走肉一般。

他並沒有多問,如今自己也已經年過半百有餘,也是見過生死。如今的妻子亦是當年他想要離婚同她生活在一起的那位,雖說在當初的那種境況下兩人選擇了分開,但命運兜兜轉轉,還是重新給了兩人一次機會。他深知情感的不易,知道愛是寶物。

同任樹也是這兩年才漸漸打開心扉,更親密了一些,他自然是不會幹涉他的任何選擇。

作為父親,他隻希望他能夠開心。

在電話中笑笑:“那你月底,把那個小姑娘也帶回來一起吃飯,我都好多年沒見過她了。”

任樹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笑著點頭:“好。”

那一瞬間,多少場景在他的腦海中浮現——他帶著棠棠回家,同父親還有許阿姨坐在一個桌子上吃飯;他們的婚禮,棠棠一襲白裙,花藝的設計和顏色的搭配;蜜月一定要去一個熱帶國家,帶棠棠去看各種各樣的花草植物……

他們過往的人生中都經曆過太多的陰霾,隻希望這以後,淒風苦雨再也不要來。

兩日之後正好是周末,任樹手中的事情忙完,從深圳到了廈門。

在高崎機場買了束花,接到陸桑的電話:“我在停車場停車,你到了嗎?”

“嗯,”任樹點頭,“正準備出去。”

離上次分別說起來隻有十來日,對任樹來說卻漫長到難以承受的地步。他大踏步往外走著,一眼就在出口來來往往的人流中看到陸桑,她一襲卡其色的風衣,微卷的頭發搭在肩頭。

“棠棠……”任樹大聲呼喊著她的名字擺了擺手。

陸桑聞聲抬起頭來,循著聲音看過去,同任樹四目相對的時候……又一個聲音響了起來,在任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個身影已經如同小鹿一般衝到了自己的懷裏,任樹手中的花束都跌落在了地上。

“任樹哥哥。”她把頭埋在他的懷抱裏,洶湧的眼淚流了出來。

任樹整個人有些發怔,雙手僵硬在那裏,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他甚至都還沒來得及看清來人的臉,但腦海中忽然想到,前幾日的電話中,陸桑提到的話,“我見到熹微了……”

那聲“任樹哥哥”倒是他還熟悉的。“熹微?”他輕聲叫道。

懷裏的女生頻頻點頭:“是我啊,任樹哥哥。”

她抱得緊,任樹一時間動彈不得,抬起臉來把目光投在方棠的身上。

她的臉上看不出什麽多餘的情緒,仍舊是方才淺淡的笑意,邁著步子走過來,拉過任樹手中的行李箱,開口道:“走吧,先回去。”

趙熹微鬆開任樹,但一雙手仍舊是緊緊地拉住他的胳膊,任樹沒法鬆開,求救般地向陸桑開口:“棠棠。”

陸桑的眼神看向前方:“我和熹微說了你回來了,她很想見見你,我就帶她一起過來了。”

“可是,棠棠……”

任樹剛想開口說話,陸桑打斷:“你們在這裏等我吧,我下去把車開上來。”

而後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任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趙熹微身上,內心微微震動。坦白來說,若是在其他情況下偶遇,他應當是認不出她來的。

那些變化……他在心中微微吃了一驚,實在是太過明顯。該怎麽說呢?她仍舊是好看的,五官和麵龐仍舊是好看的,卻沒有了光澤,整個人好似蒙塵的玉石,失去了光澤一般。

“任樹哥哥,”趙熹微有些驚慌,匆忙用雙手捂住自己的麵龐,“怎麽了?我是不是變得很醜?”

沒想到熹微會問出這樣的話,任樹微微錯愕。

印象中她是極其驕縱的性子,美麗,更是知道自己美麗,在那時候任樹的眼中,是驕傲得有些自負了。

而眼前的她,怯生生的,好似荒原上隨時擔心自己會承受著滅頂之災的小動物一般。

任樹有些心疼,他搖搖頭:“沒有,很漂亮。”

趙熹微嬌俏一笑,眼中這才恢複些許神采。

陸桑已經把車開了上來,示意兩人上車。

“棠棠,我來開吧。”任樹提議。

她搖搖頭:“我來,你坐後麵陪陪熹微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去看任樹的眼睛。

任樹的心中有些難受,但身旁的趙熹微已經拉上了他的胳膊?:“任樹哥哥,坐車了。”

他輕輕“嗯”了一聲,將手中的那束花放在了副駕駛座上,同她一起坐到了後排。

車廂裏一時間陷入了尷尬的沉默中。三個人好似一時間都不知道該開口說些什麽,陸桑伸手打開了車內的音響,輕柔舒緩的音樂流淌出來。

任樹偶爾會抬起頭,試圖從前視鏡中,看到陸桑的眼神。

但陸桑已經戴上了墨鏡,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4.

晚餐訂在了思明區的一家餐廳,是先前鍾寅推薦的,說是味道很是不錯。

菜肴看起來的確是精美可口,但任樹還是覺得有些食不知味,總覺得眼前的這一切是錯的。他處在這樣一個茫然的境地之中,還沒有完全弄清楚方棠的身上發生了什麽,現在趙熹微也又出現了,更不清楚趙熹微身上發生了什麽。

記憶中的那個夏天,趙熹微好像也是一夕之間從他的生活中消失了一番。他當時隻當是她在生活中又找到了什麽新的樂趣,並沒有放在心上。好像是記得那時趙熹微的母親來自家拜訪過,同任父在客廳中有壓低了聲音的談話,但究竟說了些什麽,當時的任樹,也並沒有在意。

趙熹微難得情緒穩定,心情也很好,不住地往任樹麵前的碟子裏夾菜:“你嚐嚐這個。”

“嗯,好。”

卻還是無心吃飯,將目光投在陸桑的臉上,有些欲言又止。

飯吃到大半,陸桑從椅子上起身,說是要去趟洗手間,餐桌上一時間又是任樹和趙熹微兩人。

好在趙熹微正吃甜品吃得開心,任樹說起“我去接個電話,你先吃著”的時候,她也沒有什麽情緒的起伏,用勺子舀了一小口西米露放在嘴中,笑眯眯地點點頭。

陸桑正在洗手池低頭洗手,說是洗手,不如說是發呆,兩隻手來來回回洗了很多遍。

“好了,”一隻手伸過來擰住了水龍頭,“節約用水。”

陸桑抬起頭看了看鏡子,站在身後的那個人,是任樹。

她笑了笑:“你怎麽也過來了?我正要出去。”

言罷,陸桑抽出張麵巾紙擦幹雙手,正準備往外走的時候,任樹伸出手來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棠棠。”

她止住腳步。

“棠棠,我們談一談。”

雖說是那麽多年未見,但他不用開口,陸桑大概便能在心中猜到他想要說什麽。

“任樹,”陸桑轉過頭去看向他,搖了搖頭,“你不用說了。”

她的眼睛垂下去:“你也看到趙熹微的情況了,實際上,你今天所見到的,已經是她最好的狀態了。她這些年……”

陸桑轉過臉去,看了看不遠處仍舊坐在那裏吃著東西的熹微,說:“熹微沒有我這樣的運氣,她這些年來,有過很慘痛的經曆。有很大一部分的記憶喪失掉,而且情緒經常十分不穩定。她同這個世界基本是隔絕的狀態,但是隻有對你的記憶,還是清晰的。任樹,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嗎?”

任樹的眉頭微微蹙起,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嗎?”陸桑抬起頭來,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話。

任樹搖搖頭:“熹微也是我的朋友,我自然會盡心盡力地去幫助她,但是棠棠,我不希望這件事情影響到我們之間……”

“怎麽可能不影響到我們之間?”覺得他說出的話有些好笑,陸桑的聲音也禁不住大了一些,“任樹,我們不是十五六歲了,我們……我們也不是生活在那座小島上了。我們如今是生活在這個社會裏,是切切實實地與周圍的人發生關聯的啊,我們所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會影響到周圍的人啊……”

她歎了口氣:“趙熹微那個時候就喜歡你,也許我和你,都低估了她喜歡的程度。任樹,我們現在還是保持距離為好,這幾天,我好不容易見到這個樣子的熹微,她太需要你了,絕對不能再給她任何刺激。”

“方棠,”任樹的聲音陡然高了一些,聲音裏有些許難以置信的震驚,也有些許的憤怒,他雙手抓住她的肩膀,她的眼神無處可躲,“我以為……我以為這些年來,你是和我一樣……”

明明是震驚和憤怒,說出口的時候,卻變成了哀傷:“我以為你是和我一樣,有著一樣的決心,一樣的勇氣……”

陸桑的臉上並沒有什麽多餘的神情,她緊緊咬住下嘴唇,不發一聲。

任樹將雙手鬆開,頹然地歎了口氣:“是我錯了。”

還是不死心地,又看了一眼陸桑:“棠棠,你知道這些年,我是怎麽度過的嗎?那麽多個白天,那麽多個夜晚,你知道我是怎麽度過的嗎?”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連帶著陸桑隻覺得自己的心髒中,有尖銳的讓人抽搐的疼痛。

但好在她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少女,這些年中,早已長成冷靜自持的人。

“任樹,”她的聲音聽起來是平靜而克製的,“我們的人生破碎過,所以,我們不能再讓別人的人生有新的破碎。”

5.

重新回到餐桌上的時候,兩人的表情已經恢複了寧靜,好似方才的那些談話,從來沒有發生過一般。

結賬之後,三人重新坐回了車上。陸桑一路沉默地開著車,本打算先將兩人都送回去,趙熹微開口:“任樹哥哥,你可以陪我出去玩玩嗎?”

任樹抬起頭來飛快地看了陸桑一眼,她好似完全沒聽見一般,正專心地握著手中的方向盤。

“嗯,好,”任樹開口,“你想去哪裏?”

車開過環島路沒有多久,趙熹微看向窗外:“去南普陀寺吧?我想去拜拜神仙。”

陸桑的手微微一抖。

趙熹微咧開嘴笑笑,補充道:“感謝神仙讓你回來了。”

南普陀寺。

南普陀寺。

她生活在廈門這麽久的時間裏,那是她唯一沒有踏足過的地方。

因為她知道,若是她決心與過去割裂,那和過去有關的任何地方,都最好永不踏足。

南普陀寺是這座城市中唯一的一個。

是的,她是離開過一次那座小島的。

那一次,起因是任樹偷偷把她寫的一篇作文寄去參加一個作文征文比賽,結果拿到了一個獎項,可以去參加頒獎。

任樹告訴她這個消息的時候,她的臉上卻絲毫沒有開心的表情,一是對任樹的自作主張生氣,二是知道家中一定是不會讓她去的。

那場頒獎的時間錯過了,然而在那個春日,她同任樹,還是偷偷地離開過一次那座小島。

正好那個周末,父母因為一些私事都需要出島,沒有人在家,她同任樹,是黎明時分就坐著最早的一趟輪渡離開的。

沒有準備去參加那個頒獎儀式,也並沒有什麽特定的目的,對兩個人來說,這都是一次莫名其妙的旅行。

黎明時分風很大,輪渡上隻有他們兩個人。

黑藍色的天空和海麵,天上還有幾顆明亮的星。

甚至遠遠地,還有誰放起了煙花。

沒有到船艙裏坐,兩人站在甲板上,風把方棠的頭發吹得亂糟糟的。

她的臉上卻是難得的開心與自由,往前走了幾步,伸直手臂,任憑狂風吹拂著自己。

“好自由。”她喃喃道,而後回過頭去看向任樹,他的臉上也是盈盈的笑意。

她把手做成喇叭的形狀,對著麵前的海洋大聲喊出了他的名字:“任樹。”

任樹也往前走了幾步,和她並排站在一起,同樣把雙手在嘴邊做出喇叭的形狀:“棠棠。”

“任樹!”她的聲音更高了一些。

“方棠!”好似比賽一般,他也提高了音量。

“任樹!”

“方棠!”

而後便是清脆的笑聲。

那次他們從小島到最近的陸地,隨便買了張火車票,到達的地方,便是廈門。

並沒有太多可以逗留的時間,因為方棠說想許願,他們去的唯一的一個地方,便是南普陀寺。

寺廟在山頂,一路爬山上去,好在正是春日,杏花吹滿頭,一切都很美麗。

往日裏,方棠從不覺得自己是個溫柔的人。

但在那一刻,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她和任樹並肩站在南普陀寺寺內,對著其實也並不知道是什麽菩薩許願的時候,她覺得自己胸膛中湧動著的,是異常溫柔的情緒。

當然也有隱隱的不安。

不會再有比這更好的時刻了。

不會再有比這更好的時刻了。

下山的時候,有一朵杏花飄飄悠悠地,落在了方棠的肩膀上,比她高出半個頭的任樹伸手,溫柔地將它拂下。方棠轉頭看向他,少年光潔清澈的麵龐,真好看,她的臉微微一紅。

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那之後呢?

陸桑踩住刹車,將車穩當地停下:“你們去吧,行李先放在我的後備廂裏,晚點我再送過去。”

車裏隻剩下了自己一個人,陸桑穩當地打著方向盤,緩緩地將車掉頭。

開出去五分鍾之後,肩膀微微顫抖著,緩緩地將車停在了馬路旁邊,把頭埋在方向盤上,任由自己的眼淚肆無忌憚地流下。

先是小聲抽泣,而後是某種低聲哀號。

這樣的一個午後,車外是熙熙攘攘的人流,一個人在車裏的號哭,並不會引起任何注意。

每個走在路上的人,誰又能說自己沒有懷揣著巨大的心事和難以言說的破碎。

但是沒關係,陸桑在心中告訴自己,沒關係。

她隻是想趴在這裏暫時地哭一哭。

她總是還能夠往前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