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鍾寅在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把方棠從海洋中打撈出來。那年,她十六歲。
她從昏迷中醒來之後,身體仍舊是很虛弱,需要住院治療。正好那幾天鍾寅不算太忙,有空閑的時間就會來看看她。
她很安靜,一個人的時候基本上不怎麽說話,斜靠在病**發呆,眉頭緊蹙,似乎有很多心事。
鍾寅坐在一旁,偶爾會把剝好的橘子遞過來一瓣,她伸手接過來,放到嘴裏。
有時他試著同她說話,想捕捉更多的信息:“陸桑……你出院之後有什麽打算?”
她搖搖頭,緘默不語。
他提及她的家人:“你的家人在哪裏?怎麽聯係?或許我可以幫你聯係……”
她搖搖頭。
後來想起什麽似的,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脖子上空落落的,讓她一時間有些驚慌失措:“我的東西呢?”
“什麽東西?”鍾寅不解。
“口哨。”她的眼神驚慌,“我的口哨呢?”
護士司芸正好推門進來,指了指病床旁邊的櫃子,應聲道:“東西都在那裏呢。”
鍾寅起身走過去,把櫃子打開,陸桑的那些東西,都裝進了一個小袋子裏。
其實也沒有什麽東西——一卷皺巴巴的被塑料袋裹緊的錢,都是一些很小的麵額,塑料袋裏還裹著一小包種子之類的東西,再然後,就是那隻銀白色的口哨。
鍾寅把它拿出來遞到陸桑麵前,她一把把它抓到手中。
塞到口中,用力地吹了一下,聲音響亮,把鍾寅和司芸都嚇了一跳。
她卻不覺得,幾天以來臉上沮喪的神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明亮的笑。就是在那個笑容裏,屬於十六歲少女的光彩,短暫地回來了。
一個星期後,她的身體各項指標基本已經恢複正常,鍾寅在基地的時候接到了醫院的電話:“鍾先生,病人身體已經沒有大礙,可以出院回去了,回去之後多補充一些營養就可以了。”
去醫院接她的路上,鍾寅一方麵為著她身體的康複開心,一方麵又有些發愁。醫生電話裏交代“出院回去”,可他並不知道要送陸桑回到哪裏。
被救上來時身上穿的衣服早已被海水侵蝕得不成樣子,鍾寅的車裏放著拜托司芸買的年輕女孩子的衣服,先辦理了出院手續之後,走到陸桑的那間病房,推開門去,她已經坐在床沿等他,身上穿著的,還是藍白相間的病號服。
鍾寅把手中的袋子遞過去:“先換身衣服。”
陸桑順從地點點頭,接過那個袋子走到病房的衛生間裏。
裏麵有兩三件衣服,先拎起來的,是一條粉色的連衣裙,上麵還帶著吊牌,是她不認識的英文牌子,看著吊牌上“899”的標價,陸桑咬了咬嘴唇。
是她幾乎沒有穿過的短袖連衣裙,裙長也隻是到膝蓋的樣子。陸桑有些別扭地拉開門走出來,下意識地抱住兩條胳膊。
鍾寅抬起頭看到換好衣服的陸桑,微微一愣。
一直以來,他所見到的,有被救上來時奄奄一息的陸桑,有穿著寬大病號服麵色蒼白的陸桑,但他從來沒有見到過,換上這麽一身合身裙子的陸桑,她居然是個如此明豔如花的女孩子。
但敏銳如鍾寅,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她手臂上隱約可見的傷疤。她似乎是很在意這個,總是下意識地去遮掩。
“外麵還是有點冷的,”鍾寅笑笑,“袋子裏應該還有件開衫,你套在外麵吧。”
粉色連衣裙外麵搭上煙灰色的毛衣開衫,原本亂糟糟的海藻一般的長發也梳理起來,紮了一個鬆垮的馬尾辮在腦後,跟在鍾寅身後從醫院走出去的時候,她看起來和這個城市裏所有的年輕女孩兒並無二致。
外麵正值晌午,雖然溫度不高,但陽光明媚,明晃晃的,陸桑揚起頭去看的時候,覺得眼睛有微微的灼傷感,好似下一秒鍾,眼淚就要流出來一樣。
鍾寅已經把車從車庫開了出來,按下車窗按鈕,示意陸桑上車。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陸桑,一直側著頭,看著窗外的車流和建築。
“第一次來這裏?”鍾寅開口問她。
陸桑輕輕“嗯”了一聲。
“以前的地方離這裏遠嗎?”鍾寅試圖得到更多的信息。
陸桑搖搖頭:“我不知道。”
她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開口問他:“我們去哪裏?”
“先帶你吃個飯吧,這幾天在醫院,也沒怎麽好好吃飯。”鍾寅用手敲了敲方向盤開口道,“想吃什麽?”
“都可以的。”
“帶你去吃牛排吧,補充點能量。”
車往前行駛,拐了兩個路口,停在了綠茵閣門口。鍾寅把車停下之後帶著陸桑準備進去,一隻腳已經踏到門口的時候,陸桑忽然開口道:“我不想吃這個。”
“啊?”鍾寅微微一愣,但還是好脾氣地問她,“那想吃什麽?我帶你去。”
馬路對麵有一個小巷子,隱約看過去,有幾家掛著“沙茶麵”“魚丸湯”招牌的小店麵:“我想吃沙茶麵。”
“也好,”鍾寅笑笑,“沙茶麵我也好久沒吃了,正饞著呢。”
都是有些年頭的老店麵,雖然陳舊,倒也都幹淨。一鍋子濃稠的沙茶是由四十多種原料熬煮而成,花生味尤其濃厚,除了麵,還可以自己選擇加料。
老板給兩人遞過來兩個盤子,鍾寅和陸桑各自拿著要加進去的食材。
蝦仁、老油條、肉丸……陸桑不忘給鍾寅推薦:“這個魚肚是一定要加進去的,特好吃。”
鍾寅夾一些放到盤子裏:“那聽你的。”
很快就做好端上了桌,湯頭甜、鹹、辣中和得十分討喜的程度,濃稠度也剛剛好,料足且新鮮,陸桑端起來喝了一口,很滿足的樣子。
或許是這幾天住院吃得太素淡,她的胃口倒是很好,大口大口吃著,鍾寅忍不住提醒她:“太燙了,你慢點。”
也是想趁著一同吃飯的機會,同陸桑說一下他眼下的安排。
“陸桑……”鍾寅開口,“你在這裏沒有可以投奔的親人朋友是嗎?”
“沒有。”陸桑頭也沒抬地說道。
“那,”鍾寅有些為難,“你自己有什麽打算嗎?”
陸桑吃飯的動作明顯地慢了下來,聲音低低地:“我不知道。”
頓了頓,又開口匆忙補充道:“鍾……鍾先生,你放心,我不會拖累你的。”
鍾寅急忙擺手:“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打算先找個工作,掙些錢安頓下來。”陸桑打斷了鍾寅的話。
“不行,”鍾寅不由分說地拒絕,“你還是未成年人,肯定要繼續讀書的。”
陸桑咬了咬嘴唇,沒有說話。鍾寅有些心疼,把那碗沙茶麵往她麵前推一推:“先吃飯。”
起身結賬的時候,鍾寅才明白陸桑不肯進綠茵閣的原因,她堅持付錢,一定要請鍾寅吃這頓飯,十分倔強,鍾寅完全拗不過她。
“看病的錢,衣服的錢……”陸桑低下頭去,“我都會慢慢還給你的。”
鍾寅的那句“不用”到嘴邊,卻又說不出來。
同陸桑相處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她的心性,他也能看出一二。
是堅忍又倔強的性子,對別人給出的好意誠惶誠恐,唯恐欠了別人。
午後驅車帶她在這個城市又轉了轉,問陸桑要不要去海邊的時候,她的目光閃爍了一下,而後搖搖頭:“不想去。”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鍾寅向陸桑提議:“我大部分時間都住在局裏,家中的房子一直都是閑置著,你可以先住在那裏。”
陸桑的心中一動,抬起頭來看向鍾寅。
卻很快便覺得不妥:“不行,我已經受你照顧太多了。”
“反正也是閑置啊,”鍾寅試圖說服她,“你自己在外麵,也還是要找房子的。”
“我付給你房租。”
鍾寅笑笑:“你住的時候可以沒事打掃一下,這樣我就不用每周請保潔了。”
陸桑又猶豫了一會兒,但眼下當真也沒有更好的辦法,最終點點頭,聲音低低道:“好。”
那一年還是二十多歲的鍾寅,原本就是熱情開朗的性子,做的也是幫助救援的工作,這樣的事情,對他而言沒有什麽奇怪,隻當是碰到了這樣一個需要幫助的女孩兒,自己盡可能地幫助一番。
那個時候的陸桑亦沒有想到,她同這個從波濤洶湧中將自己打撈起的男人的緣分,竟如此綿長,貫穿她之後許多年的成長和歲月。
2.
想著已經許久沒有回家住,家中空****的,缺乏一些必備的生活用品,鍾寅先帶陸桑去了小區附近的大超市。
她哪裏見過這麽大的超市,剛一進去就滿目新奇。四處張望,被這工廠一樣的布局所吸引。鍾寅從門口推了一個手推車,告訴她需要什麽就放進去,陸桑溫順地點點頭。
他倒是典型的男生思維,見到需要的就直接往購物車裏放:洗漱用品,拖鞋,家居服……拿起一條毛巾要放進購物車裏的時候,陸桑眉頭緊蹙,把那條毛巾拿出來,看了看上麵的標簽,又拿起另外一條,比對了一番之後,揚起臉對鍾寅說道:“你看,這兩個品牌是一樣的,成分也是一樣的,但是這一條因為有促銷活動就會少六塊錢,你買東西的時候還是要看一下。”
鍾寅覺得有些好笑,這個小姑娘,正是花季年齡,這樣說起話來,還真有些小大人的味道。
路過琳琅滿目的零食區的時候,陸桑嘴裏說著不吃,眼睛卻不住地往那邊瞟。鍾寅看到她的眼睛落到哪種零食上,便做出一副自己愛吃的樣子:“番茄味薯片好吃,拿兩袋。那個芒果味的餅幹,拿一盒。哎喲,這個話梅很好吃,還有這個黑糖麻花……哎,陸桑,你想吃什麽?”
他這樣做了表率,陸桑倒也不那麽害羞,小心翼翼地從貨架上拿起一塊巧克力。
鍾寅笑了笑,把貨架上一盒子的德芙巧克力拿了下來。
陸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她難掩開心,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鍾寅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過往的場景來:數年前,他每回去舅舅家的時候,小表妹總會纏著自己帶她出去玩,她逛超市的時候,也喜歡買巧克力吃。表妹雖說性子驕縱,卻總是很聽自己的話,什麽心裏話也都願意同他分享……
鍾寅輕輕地歎了口氣。
敏感如陸桑,立即轉過頭來,唯恐是自己哪裏做得不對,有些緊張地問道:“怎麽了?”
鍾寅搖搖頭,趕緊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沒事沒事,哎,那個牛肉幹要不要吃?”
在收銀台排隊,輪到他們結賬,鍾寅把錢包拿出來打開的時候,陸桑看到裏麵夾著的一張照片。
那是一個很年輕的女孩兒的照片。
她的心中有隱隱的疑惑,因為覺得那張臉,好似是自己熟悉的。
但她知道自己不該開口去問,也沒有必要開口去問什麽。
她雖年少,卻已懂得人與人之間的界限。
跟在鍾寅身後從電梯中走出來,推開門進他家的時候,她好奇地打量了一番。
是室內挑高的兩層設計,客廳很大,很簡約,典型的現代簡約裝修風格。
和她住的那個擁擠潮濕、讓人窒息的家不一樣,和任樹住的那個古樸別致的大園子也不一樣。因為經常沒有人住,所有的一切看起來有些冷冰冰的味道。陸桑換上拖鞋跟在鍾寅身後,參觀了一下整個居所。
臥室和書房都在樓上,她趿拉著拖鞋一級級踩過木質樓梯,鍾寅推開一間房門,把燈打開:“你晚上睡在這裏就可以了。”
陸桑點點頭。
鍾寅把一把鑰匙從鑰匙扣上卸下來遞給陸桑:“鑰匙你拿一把。”
抬起頭看看牆上的掛鍾:“你早點睡,我要回局裏了。”
陸桑輕輕“啊”了一聲:“這麽晚,你還回去?”
鍾寅點點頭:“對,今晚我要值班的。”
他準備下樓,想起來什麽似的又折回去,在一張紙上寫下一串數字:“家裏有座機,你有什麽事情,就打我電話。”
陸桑跟著他一同下樓,眼見著他到門口要伸手拉門的時候,在背後喊了聲:“鍾寅。”
“嗯?”他正在低頭換鞋,“怎麽了?”
她咬住嘴唇:“你就不怕我是壞人?”
鍾寅開玩笑道:“家裏也沒什麽東西。”
陸桑的神情卻很認真:“你不用擔心,我會盡快想辦法安頓下來的,我欠你的,都會還給你。”
鍾寅抬起頭來,也是難得的認真神情:“是這樣的,陸桑,我們作為人生活在這個世界上,都不是一座孤島,都需要跟別人發生關聯。有時候我幫助你一下,你幫助我一下,其實都是很正常的事情,談不上什麽虧欠。”他揚揚手,“別想這麽多了,晚上睡個好覺。”
鍾寅走了之後,陸桑覺得整個世界緩緩安靜下來。
她從廚房倒了一杯開水端在手中,站在陽台上看著窗外。
這是城市,不比那座島嶼,已經入夜,窗外仍舊是璀璨的燈火,車水馬龍。
銀白色的口哨掛在脖子上,那是她同往昔唯一的鏈接。
天邊掛著一輪上弦月,陸桑抬起頭,想起任樹,覺得有隱隱的苦痛與酸澀。
她就此一別,自是打算隱藏在茫茫人海,前塵舊事,一刀兩斷。
她這一生,應當都不會同他有再相見的機會。或許以後隻能在長夜的夢中,遠遠地眺望他幾眼。
陸桑歎了口氣,不知道此時此刻,他會不會抬頭看一看月亮。
3.
或許是連續幾天的勞累疲憊,而且在醫院畢竟休息不好,陸桑這一夜的睡眠極好,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在洗手間洗漱的時候,她忽然停了下來,觀望著鏡子裏的自己,伸出手來輕輕拉扯了一番自己的長發。
而後走上樓去,再下來的時候,手中拿著一把剪刀。
重新走到那麵鏡子的前,隨著一聲“哢嚓”,第一縷長發緩緩地掉在腳邊,接下來是第二縷,第三縷,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十來分鍾之後,鏡子中的自己,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短發,好似完全換了一個人一樣。
洗手間的這麵鏡子足夠大,大到讓陸桑褪下身上的衣衫之後,能夠在鏡中看清自己的身體。
那身體太過單薄瘦削,似乎連一根根的肋骨都清晰可見,然而讓人心驚的並不是這個,而是那些瘀青與疤痕。
大臂上久久未曾消散的瘀青,後背部因為燙傷而留下的紅色的疤痕,留在原本白皙潔淨的皮膚上,看過去極其觸目驚心。
她往常是從未有勇氣這樣觀望著自己的,這一具破碎的身體,連同裏麵那顆破碎的心。
將淋浴的噴頭開到最大,溫熱的水流從自己身上流過的時候,才有勇氣蹲下身來,痛快地哭上一場。
那天之後,她環顧了一下整個居所,找出掃帚和抹布,準備做一下家務。
到樓上書房的時候,被鍾寅書架上擺得齊齊整整的書吸引,多是一些社科類的,有經濟,也有曆史,同她以往的閱讀不大一樣。
桌子上還擺放著一台深灰色的筆記本電腦,陸桑並不會用這個,隻是在將書放回原處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鼠標,原本黑著的屏幕立即亮了起來,屏幕上的女孩子,和鍾寅錢包照片上的那個女孩子,是同一個人。
陸桑隻覺得心頭一緊。
她是認得這個女孩子的。
趙熹微,她認真回想起她的名字,沒錯,應該就是她,她曾經到島上找過任樹,陸桑同她有過照麵。
難道她同鍾寅,有著什麽關係?
陸桑這樣思忖著,輕輕咬住嘴唇,如果這樣的話,她需要盡快離開這裏。
她之所以在那個黑夜跳進海中,在那樣的滔天巨浪中活下來,原本就是為了逃離自己的過往和命運,壞的也罷,好的也好,她都不想再同那過去有任何的牽連。
傍晚時分拿起家中座機,對著紙上的那一連串號碼,給鍾寅打了電話。
他正在開會,對近一個月的飛行救援情況的總結梳理,掛斷之後過了十幾分鍾打回去:“陸桑,怎麽了?”
“你晚上回來吃飯嗎?”
“晚上我應該就在局裏……”話說到這兒的時候,忽然意識到她也是剛出院不久,自己在家也是孤零零的,又改了口,“回去吃,不過估計要晚一點。”
“好!”陸桑點頭,“我等你。”
討論的時間比鍾寅想象的要長一些,針對這幾次救援行動大家有著不同的看法,討論很激烈,從辦公室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下來。
阿榮從後麵跟上來:“組長,要不要一起吃飯?我們準備去吃烤魚。”
“喲,烤魚我最愛吃……”話說到一半,他擺擺手,“今天不行,要回家。”
“你一個單身漢,回家做什麽?”執行任務時嚴肅認真的阿榮,平日裏放鬆下來,完全是一副口無遮攔的樣子,衝著鍾寅擠眉弄眼,“該不會是談戀愛了吧?”
“亂講。”鍾寅拍了拍他的腦袋,“我要是談戀愛了,還能不在全局通告啊?家裏有個客人,改天再一次吃烤魚啊。”
開車到小區樓下,他思忖著要帶點什麽吃的上去,正好看到前陣子剛嚐過的日料店,推門走了進去。
鍾寅打包了兩份三文魚壽司、一些串燒和炸蝦天婦羅,味噌湯要了一份,怕不夠吃,又加上一份蛋包飯。
他提著袋子上去,站到門口剛想騰出手去按門鈴的時候,“哢嗒”一聲,門已經從裏麵拉開。
鍾寅抬起頭的時候,本能地“啊”了一聲,眼裏寫滿了震驚,五秒鍾之後才反應過來,眼前這個頂著狗啃頭的少女和昨日在自己家的是一個人。
陸桑有些不好意思,伸出手來撓了撓自己的頭發:“很難看嗎?”
“沒有沒有,”鍾寅強忍住笑意,一本正經地找理由誇獎,“挺好的,顯得很……很精神。”
走進去一看,桌子上竟已擺上了幾道菜。
“這些是你做的?”鍾寅有些難以置信,“小小年紀都會做飯了?”
陸桑覺得有些好笑:“不是很正常嗎?你坐下嚐嚐吧。”
鍾寅把手中的外賣提起來:“我也帶了一些吃的,一起吃。”
日料這些東西,是陸桑以前沒有見過的,她用手捅了捅壽司上麵的三文魚片:“這是生的?”
“對啊。”
“咦,”她蹙緊眉頭,“真惡心。”
“哪裏惡心了,”鍾寅用筷子夾起來一塊放到她麵前,“你嚐嚐,味道可鮮美了。”
好說歹說,她才夾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到嘴中,嚼了一口之後抬起頭來,眼神裏滿是歡喜:“真的很好吃。”
“哈,”鍾寅笑著把一盒壽司都推到她麵前,“那就多吃點。”
吃完飯之後,鍾寅陪著陸桑把桌子上的碗筷收拾一番,她抬起頭問他:“晚上還要去局裏嗎?”
鍾寅搖搖頭:“不用了,今天不是我值班……”
話音未落,口袋裏那部必須二十四小時開機的手機鈴聲大作起來,是救援隊打來的:“鍾寅,立即歸隊,接到了救助電話。”
他立即拎起放在沙發上的衣服披在身上,答了聲:“是,立即歸隊。”而後顧不得同陸桑解釋,便伸手拉開門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陸桑也快走了幾步站在門口,遠遠地看著鍾寅走進了電梯。
晚上八點二十分接到的救助任務,“海安號”漁船上一名漁民胃出血昏迷不醒,船體天藍色,船長二十八米,寬六米,正向珠海市方向行駛,需要救助。鍾寅十五分鍾便趕到了局裏。九點鍾,救助直升機做好各項準備工作後,立即前往事發海域執行救助任務。三十分鍾的現場作業之後,救助機組成功救起了這名患病漁民。九點四十分,救助直升機落地,這名漁民被送往附屬醫院救治。
這所有的一切都做完,鍾寅回到家推開門的時候,已經接近十一點鍾。
房間裏很是安靜,陸桑應該已經睡下,隻有牆上掛鍾嘀嗒嘀嗒的聲音。鍾寅將燈光調到最微弱,推開客臥的門看了看,熟睡中的陸桑,麵容安詳。
簡單洗漱了一番之後,到臥室的**躺下,想到好像救助飛行的時候手機震動了一下,應該是有信息,便拿出來看。
是姑媽發過來的:“阿寅,你那邊有熹微的消息了嗎?”
他歎了口氣,不知道該如何作答,看了看手機上的日期,他這個表妹失蹤已經快半個月了。
早已經報了警,他也盡可能地利用自己的一些人脈幫忙尋找,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兒忽然失蹤,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遭遇了拐賣。
這十幾天裏,鍾寅去過姑媽家幾次,那個往日裏精致美麗的中年女人,在這些時日迅速地衰老憔悴,整個人好似被抽光了所有的精氣神。
鍾寅試圖去安慰她,可話到嘴邊,又覺得都是徒勞,隻得在心底暗暗下決心,要盡快地找到熹微。
然而十幾天過去了,還是一無所獲。鍾寅隻得沉沉地歎了口氣。
想到了睡在隔壁的陸桑,這個同他表妹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兒,想必也是經曆過種種不可說也不願說的沉痛往事,選擇把一切都埋藏在心底。
他在心底暗暗下定決心,會盡自己所能,好好照顧陸桑。
亦期冀著,自己的這份擔當能在宇宙中獲得回應,讓表妹熹微在她走上的道路上,亦能遇到願意幫她一把的人。
4.
處理各種證件上的問題,用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鍾寅幾乎是想盡了各種辦法,才將陸桑的身份證辦理下來。
那日帶她戶籍處拍照,留著一頭短短頭發的陸桑坐在板凳上,安靜地看著前方的相機。
民警正準備拍照的時候揮了揮手:“不能戴項鏈,脖子上的東西取下來。”
陸桑反應過來,趕緊把脖子上那隻銀白色的口哨取下來,塞到自己的口袋中。
“哢嚓”聲響起的時候,陸桑輕輕地在心中說了聲“再見。”
再見,那潮水湧動著的年年月月。再見,那原本屬於自己的另一個名字。
再見,任樹。
那個曾陪伴自己一同在暴風雨般的日子裏走過的少年。
半個月後,嶄新的證件郵寄到了陸桑的手中,再過幾日,鍾寅在自己所在的軍區的附屬高中,給她辦理了入學手續。
人生的種種際遇,向來是如此奇妙,救下她的如果不是鍾寅,鍾寅如果不是因為表妹的走失而產生的巨大同情心,陸桑的人生,必定會走上另外一條道路。
然而這世間,並沒有什麽如果。
這就是她的道路。
去新班級的前夕,鍾寅帶她去買一些文具,也順便帶她去挑了幾件衣服。
熟稔了一些,陸桑已經不像當初那樣緊張兮兮,好似荒原上的小動物,隨時都麵臨著滅頂之災一般。她開朗了一些,也像個十六歲的女孩兒那樣,換上好看的衣服會開心地在鏡子前左照右照,還轉圈展示一番。
“鍾寅哥哥,”她坐在副駕駛座上,忽然來了一句,“我以後都會還給你的。”
鍾寅正在發動車,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啊?什麽?”
“你對我的好,”她頓了頓,而後看向鍾寅,“等我以後有能力了,都會還給你的。”
鍾寅原本想取笑她一番,然而陸桑的神情極其認真,他點點頭:“好啊,小陸桑長大後,就會變成一個特別厲害的人。”
學校是半封閉式的管理,周一到周五需要住校,偶爾周末陸桑可以回家,鍾寅又常常需要加班,兩人經常是大半個月,才有時間見上一次。
吃飯的時候,鍾寅問陸桑:“怎麽樣?都還能適應嗎?”
陸桑點頭:“挺好的。”
如果說不同的話,是和當初小島上的那所學校不同,周圍同學的家境都很好,女孩子聚在一起聊天,說的大多也都是陸桑聽不太明白的東西。
但對她來說,這些並不要緊。
是不是漂漂亮亮地坐在教室裏,並不要緊。麵頰上有沒有冒出青春痘,並不要緊。不知道當紅藝人的名字,並不要緊。沒有什麽朋友,也並不要緊。
她在意的,是成績單上的分數,是偶爾做錯的那道數學題,是怎麽把自己落在後麵的英語口語成績提高一些。
是曾經有一晚在海邊,有流星劃過的時候,她許下的願望——“想做一個星星一樣的人。”
耀眼的,會被看到的,站在高處的人。
那是她對任樹的承諾,也是對自己的承諾。
5.
高考結束之後,鍾寅帶陸桑出去旅遊。
原本計劃帶她出趟遠門,去國外看看,陸桑搖頭拒絕:“我沒有那麽多時間,我找了一個兼職,下周開始上班。”
鍾寅帶她去了一趟成都。
成都總是霧蒙蒙的,天氣倒也不是多麽炎熱。兩人白天去熊貓基地看了熊貓,晚上在錦裏逛。
晚上的錦裏掛著各式各樣好看的燈,中外遊客熙熙攘攘的。陸桑這兩年一心放在學習上,基本上沒有出來玩過,對所有的一切都很新奇,各種小吃都要嚐一點,冰粉、缽缽雞、糖糍粑……她走在鍾寅前麵一點,頭發已經長長了很多,偶爾會轉過頭來對鍾寅笑笑,把手中的冰激淩伸到他麵前:“來,吃一口。”
鍾寅笑笑,倒也不客氣,低下頭去咬了一口。
路過一家小酒館門口的時候,陸桑的眼睛一亮,停住腳步:“我們去喝酒!”
鍾寅剛想拒絕,陸桑嘴巴噘了起來:“我都十八啦。”
這麽一想,倒也是,點點頭:“那就當你十八歲的成人禮了。”
坐在二樓靠窗的座位,在服務員拿過來的酒水單裏點了兩杯雞尾酒,龍舌蘭日出和天空之城,都有著好看的色澤。
酒吧裏的燈光昏昏,身旁有唱著歌的民謠歌手,陸桑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有些新奇也有些緊張,故作鎮定地端起高腳杯喝了一口酒。鍾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時候,正好碰到她笑著抬起頭來。
兩人眼神觸碰到一起的瞬間,鍾寅的心中忽然有一股莫名的情緒湧現出來。
民謠歌手仍舊在唱著樸樹的那首《她在睡夢中》?:“我多想搖醒你,告訴你我有多麽地愛你……”
兩年多的時間,當初那個惶恐不安、瘦弱不堪的少女,眉眼間已經有了些許成熟的味道。
那情緒縹緲又強烈,鍾寅自己都不能很好地描述出來,隻覺得在陸桑的粲然一笑中,胸膛裏有心髒劇烈跳動的聲音。
這是他以前從未想過的。
陸桑在他眼中,可一向都還是個小女孩兒呢。
堅強的,倔強的,獨立的,執拗的,可愛的小女孩兒。
或許是酒精,或許是燈光,也或許是這異地讓人放鬆的氛圍,鍾寅隻覺得一時間有很多話想說:“小桑……”
“鍾寅哥哥,”周遭有些吵鬧,他那句稱呼並沒有落到她的耳中,沒有注意到他情緒的轉變,陸桑自顧自地說著,“這種雞尾酒真好喝,我還想再喝一杯。”
“好了好了,”鍾寅哪裏會縱容她喝酒,“不許再喝了,等會兒出去吃火鍋。”
火鍋店不同於酒吧,自然是充滿著人間煙火的感覺。鍾寅把切成薄片的牛肉放到鍋中涮了一下,蘸了蘸醬料放到陸桑麵前的小碟子裏。
陸桑同他說起自己準備報考的專業和在大學裏的打算。
鍾寅忍不住打斷她:“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會太累的。”
“我不怕累,”陸桑垂下頭去,“我隻怕……”
頓了頓,後麵的那句話最終還是沒有說下去。
我隻怕,不能擁有我想要的人生。
“沒有談戀愛這一項啊?”鍾寅打趣。
“嗯?”陸桑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我說大學的安排裏,沒有談戀愛這一項嗎?”鍾寅笑,“大學裏一定會遇到很棒的男孩子的。”
陸桑往嘴裏塞了一塊牛肚,嘴巴一撇:“才不要,浪費時間。”
半夜的時候在一家小劇院看了一場川劇《白蛇傳》,雖說時間很晚了,但因為是夏季,小劇場裏也是擠滿了人。
鍾寅和陸桑坐在靠邊的小桌上,麵前是一小碟瓜子和茶水,陸桑看得認真,鍾寅抬起頭的時候,目光卻總是會落在她的肩上。
就是那次成都之行,讓鍾寅的心中,悄無聲息地有了些許不一樣的東西。
後來有一個民謠歌手的一曲《成都》風靡一時,鍾寅聽的時候,總是會想起和陸桑在寬窄巷子,在錦裏,在玉林路,吃吃喝喝無所事事晃**著的那幾個溫柔的日子。
那大概也是陸桑拚命往前奔跑的人生中,為數不多的假期。
從成都返回之後,她便開始在當地的一家教育機構做兼職老師,晚上的時候也帶帶家教。
辛苦當然是辛苦的,經常需要連軸轉,再遇上對方改時間,有時候要來回折騰很多次。但她並不在意辛苦。
同她少女時期浮萍一般漂泊著的命運相比,她喜歡這種用力生活,凡事盡力的感覺。
高考成績優異,高中學校給予的獎學金足夠支付學費,假期的兼職工資周結一次,並不算多,但陸桑也會小心翼翼地收好。
那陣子鍾寅的工作也忙,新進來一批年輕人,他要負責培訓,也是經常一兩周才回來一次。
有一次回來,推開自己房間房門的時候,看到床頭櫃上擺放著一個紙袋。
有些疑惑地打開,是一件灰色的襯衫。
裏麵有一張小小的卡片,是陸桑的字跡:“謝謝你這麽多個日子的照顧,我一定會慢慢還給你的。”
鍾寅微微笑笑,她還真是一點都沒有變。
仍舊是那個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夠獨立起來,不依賴任何人的陸桑。
那個想讓自己無堅不摧的陸桑。
但認真想一想,我不想需要任何人的背後,究竟是一種強大,還是一種懦弱呢?
我不想需要任何人,我也不想被任何人需要。
我不想付出愛,我也不想得到愛。
從進入大學到工作的那幾年,陸桑的確是一個這樣的人。
拒絕追求者毫不留情,一門心思地撲在學業上,業餘時間能夠同時做三份兼職,也並不介意把野心和鬥誌都寫在臉上。
然而人總有刺蝟卸甲下,柔軟的地方。好在她擁有了戴圓這個朋友,加上鍾寅不間斷的關照,這些都讓她覺得生活是輕鬆愉悅的。
坐在病床前的陸桑歎了口氣,看了看仍舊處於昏迷中的鍾寅。
司芸對她的指責……那是不對的。
她怎麽可能不關心鍾寅?這十一年來,他待她如兄如父,如師如友,是同她的生命聯結得如此緊密的人。
隻要他健康平安,哪怕要她拿出性命,她也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