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離開這裏,去其他的地方。去遙遠的國度看看,去沒有人認識我的城市和街道,去別的小島看看。沒有憂愁,也沒有煩惱的小島。”
“也會有一些瞬間,我希望自己死掉。當那個男人的拳頭快要落下來的時候,當玻璃杯摔落到地上變成碎片的時候,當看到鏡子裏的我身上那些難看的蚯蚓一般的傷痕的時候……不過,也會有一些瞬間,我希望可以好好地活著……在圖書館看書的時候,第一次吃蔣阿姨煮的餃子的時候,摸一摸‘飯團’的腦袋的時候,看到任樹笑的時候……”
“世界上大部分人是善良的,也有一些不值得尊敬的渾蛋垃圾。大多數人最後會結婚生子,這些渾蛋垃圾也會結婚生子,他們並不會因為成為父母,就值得尊敬起來,我原諒不了他,我永遠永遠都不會原諒他。”
寫的時候應當是用了很大的力氣,圓珠筆的筆跡,幾乎穿透了那薄薄的紙。
對方棠來說,組成童年的記憶和生活的,是哪些東西呢?
濃重的酒精的味道,啤酒瓶落在水泥地上發出的刺耳的聲音,卑劣的殘暴的咒罵聲和隱忍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那個被叫作父親的男人,平日裏看起來沉默寡言的男人,也曾給予過她和母親短暫的片刻的溫情時光。然而在某個節點,生活溫情脈脈的麵紗被揭開,他的羞辱、暴虐與拳頭,砸向眼前這個瘦弱的女人。
連帶著她的孩子。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五年前,十年前……大抵從方棠有記憶的時候,這樣的事情便隔三岔五地上演著。
臥室裏的那個大衣櫃,曾經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充當著方棠的庇護所。
晚上門口響起鑰匙擰動聲音的時候,母親整個人便好似一隻荒野上麵臨著滅頂之災的野獸一樣警惕起來。若是在門打開的一刹那聞到了酒精的味道,她便好似提著一隻幼崽一樣,將方棠迅速地塞到那個衣櫃裏。
海邊潮濕,南方多雨,陳舊的木質衣櫃裏,總有著發黴的味道。
黑漆漆的,隻有櫃門的縫隙中,有一絲光線可以透進來。
衣櫃的空間並不大,方棠雙手緊緊地抱住雙膝,把頭埋在膝蓋裏,閉著眼睛,幻想自己在另一個時空。然而,衣櫃外的各種聲音片刻打斷她所有的幻想。
先是男人嘴裏含混不清、嘟嘟囔囔的咒罵聲,後是母親小心翼翼的討好聲:“水在這裏。”
“砰”的一聲,是玻璃杯落到地板上的聲音。
方棠打了一個寒戰。
她想象得出外麵的情形,打在母親身上的,也許是拖鞋,也許是掃帚,也許是別的什麽東西。
父親暴虐的聲音傳來:“你給我滾出去!”
“臭娘們怎麽不去死!”
“那個雜種呢?一起滾出去。”
下嘴唇的邊緣被咬出了一排齒印,像是一串小小的紫紅色的鈴蘭花。
方棠衝出來的那一次,是聽到了母親那撕心裂肺的號叫聲。
她大聲抽泣著衝出來,七歲的孩童,被眼前的情形驚呆——母親整個人癱倒在地上,小腿處紅得嚇人,腳邊的開水壺中,還有滾滾的水汽冒出來。
她兩眼通紅,大喊了一聲衝到那個男人麵前,像隻小獸一樣,用尖利的牙齒咬上了他的手臂。
他用力甩開,方棠整個人便被甩了出去,腦袋撞上桌角,額頭上的瘀青有半個巴掌那麽大。
後來方棠慢慢發現,如果身體很疼痛的話,憋氣使大力氣就會降低疼痛。她開始的時候會大聲地號哭,會在拳頭落在母親身上的時候衝過去哭喊著求他,但發現她越是哭得大聲,那些拳頭便會更加暴虐。她學會了安靜,知道用嘴巴出氣可以沒有哭聲或者讓聲音小下來。
“媽媽,我們一起走,我帶你走。”
“逃不掉的,他總會找到我們的,”瘦弱的女人眼中帶著淚水,她搖頭,“而且在外麵,我們怎麽生活啊……”
方棠逃出去過。有一回,那男人的巴掌眼見著要落到她臉上的時候,她大喊了一聲,而後整個人衝了出去。外麵是肆虐的狂風暴雨,讓人恐慌的電閃雷鳴。也並不知道要到哪裏去,隻知道奔跑,一個勁地向前奔跑。
逃出去,從這個家庭逃出去,從這座小島逃出去,到外麵的世界去。
“我想離開這裏,去其他的地方。去遙遠的國度看看,去沒有人認識我的城市和街道,去別的小島看看。沒有憂愁,也沒有煩惱的小島……”
腳下的路從堅硬的水泥地變成了柔軟的沙灘,方棠趔趄了一下,而後才意識到,自己到了海邊。
空無一人的夜晚,海洋是黑藍色的,一層層的浪花翻滾著,遼闊而神秘。
好似被一種神秘的力量牽引著,方棠的大腦一片空白,隻是在無意識地往前走著。
雙腳觸碰到海水,刺骨的冰冷。
先是蓋住了腳背,而後淹沒了腳踝,再是小腿,膝蓋……
一個浪花迎麵打來,她閉上了眼睛——“好想死掉,活著好辛苦。”
然而不知為何,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任樹的那張臉。
幾天前,放學後他同她一起走著,在路口分別的時候,他開口道:“棠棠,玫瑰快開了,等開的時候,我喊你來看。”
“好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海水中的方棠,陡然把雙眼睜開,看著眼前這黑藍的海麵。
就那樣愣愣地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轉過身去,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水中摸索著,走到了岸邊。
2.
全身上下已經濕透,知道若是這樣回去,一場責罵在所難免。
在暴雨中漫無目的地走著,反應過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站在了蔣依家的門前。
雨水夾雜著眼淚,在臉上肆意流淌著,她猶豫地站在那裏,幾次伸出手來想要敲門,又悻悻地落下。
房間裏麵,蔣依正在廚房忙活著煲湯,一邊把幾片老薑放進砂鍋裏,一邊對身後坐在沙發上看書的任樹說道:“本來想喊棠棠過來吃飯的,剛才打電話沒有人接……”
任樹放下手中的書,抬起頭看了看窗外:“好大的雨啊。”
——“好大的雨啊,”他思忖道,“也不知道這個時候,棠棠在做什麽呢?”
排骨的香氣從鍋裏飄了出去,又從門縫中飄了出去,飄到方棠的鼻子中,她的肚子忍不住“咕咕”地叫了起來。
好在風雨聲實在太大,遮蓋住了哭聲。她又在門前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轉過身去,一步步地往另外的方向走去。
“棠棠!”身後忽然傳來了這樣的一個聲音,讓她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棠棠!”那聲音裏帶著急切和震驚,而後是腳步踩在水窪中的聲音。
她的手臂被從後麵拉住,整個人已經動彈不得,轉過身去的時候,看清是任樹。
仿佛溺水太久的人一下子看到了水麵上的稻草,她一下子抱住了他。
尚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任樹,隻能用雙臂緊緊地環住她。
她在發抖,全身上下都在不停地顫抖。
房間內蔣依問道:“小樹,還沒有關好門嗎?”往外走了幾步,才看到眼前的景象。
心疼不已,趕緊招呼著兩個孩子到房間裏去。
洗完熱水澡,用浴巾擦拭幹淨,身上穿著的是蔣依的睡衣,寬寬大大的,看上去有幾分好笑。
頭發還是濕漉漉的,蔣依從櫃子裏拿出吹風機來,示意方棠坐下,打開吹風機,細心地給她吹著頭發。
溫熱的手指從發間穿過,耳邊也是溫熱的氣流。
方棠抬起頭來,看了看鏡子中的自己。
是極少會有的,眼神中沒有防備和冷漠的時刻,仿佛刺蝟安心卸下了堅硬的盔甲,是柔軟的神情。
三個人圍著一張小桌子,冬瓜排骨湯,每人一份蛋包飯,方棠和任樹比賽一般,一定要把盤子裏吃個精光。風卷殘雲之後,三個人歪歪扭扭地躺在沙發上,方棠打了一個飽嗝,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肚皮:“撐死了。”
忽然一陣強風刮來,把沒有關緊的窗戶吹得砰砰響,三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頭頂上掛著的那盞小燈搖晃了一下,緊接著便滅掉。房間裏的其他燈也都滅了,一時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
“停電了?”方棠問。
“這麽大的雨,估計是線路出問題了。”蔣依從沙發上起身,用手機屏幕的光亮照著摸索到了櫃子前,打開抽屜,從裏麵拿出來幾根蠟燭。
窗戶重新關緊,避免有風再吹進來,點上幾根蠟燭,整個房間沉浸在忽明忽暗的光亮裏。
方棠腦袋一歪:“我們來比賽背詩吧,背帶雨的詩。”
她搶到第一個:“我先來,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任樹笑笑:“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蔣依揮手:“你們孩子玩,我哪裏比得過你們。”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是方棠。
任樹脫口而出:“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日暮酒醒人已遠,滿天風雨下西樓。”
方棠轉了轉眼睛:“冬雷震震,夏雨雪。”
“這是哪首詩?”任樹一時間沒有想起來。
“《上邪》啊,”方棠開口道,“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方棠聲音朗朗,背完之後不知怎的有些不好意思,好在燭光照著,也不至於被看出紅了臉。
任樹又想到了一首詩:“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巴山夜雨時,巴山夜雨時。
那個時候的方棠和任樹,哪裏想過,下一個落著雨促膝而談的夜晚,竟是隔著漫長的十一年時光之河的洛杉磯。
任樹說完那句詩之後,方棠沒有去接上,閃著燭光的房間又陷入了沉默裏。
蔣依端著兩杯熱牛奶走出來,遞到兩個孩子的麵前,抬起眼來看了看方棠,忽然開口道:“棠棠,和我們說一說吧。”
方棠方才臉上的笑容慢慢隱去,神情沉寂了下來。
任樹的目光落在了方棠的側臉上,或許是因為外麵的雷聲,或許是因為那影影綽綽的光線,他忽然伸出手,輕輕地覆蓋上了方棠的手。
沒等方棠說話,他先開口道:“我想和你們說件事情。”
3.
人與人之所以能夠成為親密朋友,必然是在彼此麵前撕下假麵來,露出傷口和脆弱。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那個狂風暴雨的夜晚,不管是對於方棠,還是任樹,乃至對於蔣依,都極其重要。
外人看起來,他有一個對他寵愛得近乎過分的父親,他不願意上學就不去學校,不想生活在城市就搬到這座小島,盡可能地滿足他的所有要求,讓他快樂。
任樹卻總覺得父親的所作所為並非是真的寵他。
他認定父親是出於內疚。
他提到了自己的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我記得爸媽之間的感情很好的。後來也不知道從哪天開始,他們便經常吵架。”
“我特別害怕聽到他們吵架。再後來,我爸開始不回家了。”
“我媽,”任樹的腦海中浮現出媽媽的樣子,她纖細,脆弱,敏感,好似菟絲花一般,“我媽在家的時候,經常會哭,那個時候我也不敢說什麽話,生怕讓她更傷心。
“我一直以為,他們之間的冷戰和爭吵,都隻是暫時的,總有一天我們家還會回到原先幸福的狀態中。沒想到有一天我爸回來,說自己已經決定同別人生活在一起,要跟我媽離婚……”
風雨飄搖中,任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
“有天早上我起床之後,我媽正坐在我的床邊,精神狀態出奇地好,說是要帶我出去玩。那天她上午帶我去了植物園,下午帶我去遊樂場,晚上的時候和我去小吃街。以前我媽對我和我爸吃什麽東西管得特別多,但那天,她什麽都帶我嚐嚐,我吃了水煎包、烤肉串、油炸雞柳,對了,還吃到一種甜甜的糯米做的糕點,特別好吃。
“那天她和我說了很多話,一直都是笑眯眯的,很溫柔。
“後來我想了一下,那大概就是人們所謂的回光返照吧。當時的我卻以為那代表著一種和解。
“那天我們玩到很晚才回家,我很累也很困,往**一躺就睡著了,我媽跟我說了句‘愛你寶貝’,我也沒有回應。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她已經在浴室裏自殺了。”
也許是已經因為這件事情流過太多次眼淚,如今任樹說起來的時候,已經能夠很平靜了。雖然知道成年人的世界,並沒有那麽多的非黑即白,也能理解其實這件事情也不能全怪父親。但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
任樹的心中,是不可能沒有怨恨的,怨恨父親,也怨恨自己。
父親沒有離開家,他同那個想要生活在一起的女人的感情,也是無疾而終。這個世間,沒有誰的感情有足夠的勇氣建立在別人的死亡上。
從這個角度上說,母親亦是用這般決絕的方式,留給了任樹一個父親。
任樹原本就不是開朗外向的性格,如此慘烈的打擊之後,整個人更是安靜沉默。後來偶然看到照片,知道家中在島上還有這樣一處舊房子,在那年生日父親問他想要什麽禮物的時候,說想要搬過來。
父親的眼神中閃過猶豫,但最終還是堅定地點頭:“好,我過幾天就找人修繕一下。”
任樹咧開嘴微微一笑的空當,眼前的這個男人鼻子一酸,趕緊轉過身去,眼淚差點流了出來。哪裏還有什麽擔心和猶豫,唯一有的,是一個父親想要讓兒子盡可能開心的決心。
“你爸爸很愛你的,”一直安靜地聽著的方棠在晃動著的燭光中開口說道,“你剛搬過來的那天,我看到過他看你的眼神,那絕對是一個寵愛兒子的父親的眼神。”
那種藏在眼神裏的東西,即便是從未在自己父親的目光中看到過,然而方棠還是知道,那就是愛。
她的眼神黯淡了下來,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那種愛,我從來都沒有得到過。”
她眉頭微微蹙起的那一刻,任樹隻覺得自己心中的痛難以言說,想伸出手來,撫平她的眉。
窗外風雨如晦,方棠的聲音平靜。
那些她過往人生中,隻對潮汐說出的話,隻對草木說出的話,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對別人傾訴出來。
早已習慣了壓抑地、沉悶地哭,方棠幾乎都快要忘記,暢快地流一場眼淚,是一件如此痛快的事情。
銀白色的口哨,是兩個星期之後,任樹在同她結伴回家的路上拿出來的。
當時是傍晚,夕陽沉沉,染紅了半個天際。任樹同她並肩走著的時候,從口袋中忽然拿出它來:“我有個東西想送給你。”
是上次父親出差的時候,他托父親帶回來的。
口哨精巧可愛,方棠的目光被吸引過去,伸手接過去之後,含在嘴裏用力地吹了一下。
清脆響亮的哨音。
卻還是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他為何要送一隻口哨給自己。
路過兩個台階,任樹示意她走過去在那裏坐下,把口哨接了過來。正想放入口中的時候,方棠愣了愣,趕緊伸手奪了過來,在袖口用力地擦拭了一番,才遞給任樹。
但心裏,還是有些許的感動的。
他可是個有微微潔癖的人,襯衫上有一丁點汙跡都要立即換下來的那種。
任樹好像感覺到自己方才的舉動有那麽些反常,有些不好意思。
“我們可以用這隻口哨當暗號。”
“暗號?”方棠眨了眨眼睛,饒有興趣的樣子。
“對。”任樹點頭,把口哨放在嘴裏,用力地吹了一下。
因為就在方棠身邊,那聲音極其嘹亮,把方棠都嚇了一跳,她立即捂住耳朵:“好響。”
任樹點頭:“對,它的聲音特別響亮,即使我們離得很遠,你用力吹的話,都能聽到。我們用哨音來傳遞信息。”
“哨音?”
就像是這樣,任樹把口哨含在口中,示範著吹了一個長音,又吹了一個利索的短音:“你看,這兩個聲音是不一樣的。那麽不同聲音的長度就可以表達不同的意思。”
任樹吹了兩個短聲。
“比如兩個短聲,是‘再見’的意思。”
方棠撇了撇嘴:“再見不能當麵說嗎?為什麽還要吹口哨。”
“舉個例子啦。”任樹笑道。
他又吹了兩個長聲:“這個是‘你好’。”
方棠忍不住翻白眼:“暗號不是要傳遞一些重要的信息嗎?”
任樹的神情嚴肅了下來,口哨含在嘴中,吹出了三個急促淩厲的短聲。
“這個是?”
“棠棠,”他轉過臉來看向她,“以後你再遇到那樣事情的時候,就吹這個。”
方棠的笑容在臉上凝固,好一會兒才意識到任樹的用意。
她怔怔地伸出手去,把那個哨子從任樹的口中拿了下來。
輕輕擦拭一下放到自己嘴裏,學著他剛才的樣子,吹出三個嘹亮的短聲。
“是‘幫幫我’的意思嗎?”方棠看著他的眼睛開口說道。
任樹點頭?:“對,隻要我聽到了,一定會第一時間出現在你麵前。”
視線對上的那一瞬間,方棠不知道為何有些緊張,趕緊把臉轉了過去,含在嘴裏的口哨吹了三下,但明顯是聽起來不同的三個長聲。
“這是‘謝謝你’。”方棠微微一笑。
從那天開始,那隻口哨就一直掛在方棠的脖子上,小巧精致,看起來也並不突兀。
晚上睡覺前會伸手摸一摸,莫名地覺得安心。
任樹希望那三聲短音,她永遠都不必吹響。
她永遠都不必吹響。
4.
手機響起來的時候,陸桑剛從小南瓜的重症監護室出來。
這兩周左右的時間,任樹也一直留在洛杉磯。這幾年,他莫不是一心撲在工作上,研究所現在正好是兩個項目中間空閑的階段,也沒有太追著他工作的意思。
雖說對於兩人而言,原本都可以把這些時日看成是人生難得的假期,但因為擔心著小南瓜的病情,陸桑的心中總還是有些陰霾。
昨晚開始準備的第一輪手術,紅色的“手術中”的警示英文亮起來的時候,陸桑隻覺得自己的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在休息室中也是坐立不安,一直來回踱步,好在還有任樹在身邊,多少緩解了一些焦慮。
長達四五個小時的手術,手術室的門緩緩打開的時候,陸桑立即衝上前去,用英文詢問主刀醫生手術情況。
主刀醫生摘掉口罩,擦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珠,臉上有絲放鬆的神情:“手術暫時還算順利,不過患者還在麻醉中,現在要送到監護室。”
她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轉過臉去,對任樹笑了笑。
重症監護室暫時還不允許進去,一顆心放下來之後,陸桑覺得肚子咕咕叫,這才意識到任樹和自己都已經兩三頓飯沒吃了,轉過臉去:“先出去吃點東西?”
任樹點點頭。
黎明時分,微微有些涼意,外麵的天色還沒有大亮,是藏藍色天空。
陸桑揚起頭來,想呼吸一些新鮮的空氣。天上尚掛著幾顆寂寥的星,忽明忽暗地閃著,忽然就有一顆星星拖著小尾巴從眼前劃過。
“快看,”她忍不住輕呼,“流星!”
說也奇怪,那一刻不知為何,鍾寅的麵容忽然在陸桑的腦海中一閃而過,那個瞬間她想的是——“好久沒有和鍾寅聯係了,不知道這個時候他在幹什麽呢?”
還沒等她想太多,手機響了起來。
她看下來電顯示,是國內的座機號碼,陸桑並不熟悉,接通之後有些疑惑地放在耳邊,那邊傳來醫院護士長司芸的聲音:“喂?陸桑。”
她的聲音聽起來不同往日,有些嘶啞,好似剛哭過一般。
陸桑不明所以:“怎麽了?”
司芸開口道:“找到鍾寅了。”
她的這句話於陸桑聽起來有些奇怪:“啊?什麽意思?鍾寅怎麽了?”
司芸十分詫異:“你不知道鍾寅出事了?”
陸桑隻覺得腦海中“轟隆”一聲,隨即麵色慘白,趕緊咬住嘴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怎麽了?”
司芸語氣裏有些許責怪的意味:“陸桑,鍾寅當初對你……”
話說到一半,覺得現在提這些也沒什麽意義,轉而歎了口氣?:“之前東海出了那麽大一個事故,你都不看新聞的嗎?救援進行得很艱難,鍾寅在救援過程中失聯……”
“現在呢?”陸桑的眼睛圓睜,耳朵緊緊地貼在手機上,“現在找到了是嗎?你剛才跟我說找到了。”
司芸的聲音哽咽了一下:“搜救了好久,是有漁民出海捕魚的時候發現的。”
“那就好……”陸桑一顆懸在半空中的心剛落下來,司芸下麵一句話已經落到了耳朵中。
“但礁石撞擊到了大腦,整個人一直昏迷不醒……”
陸桑隻覺得腦海中又是“轟隆”一聲。
司芸提出了自己的請求?:“如果方便的話,你能不能回來看看他?你對他來說就像……親人一樣,對他蘇醒一定會有幫助的……”
“好。”陸桑沒有絲毫猶豫,立即答應了下來。
電話掛斷的時候,任樹看得出來陸桑努力鎮定的神情中有些許的慌亂,問她:“怎麽了?”
陸桑搖搖頭,沒有心思再去吃飯,歎了口氣:“先回病房吧。”
重症監護室暫時仍舊不能進去,陸桑和任樹坐在門外的長椅上,陸桑一直在低著頭用手機刷新著消息。
從那些讓人觸目驚心的報道和圖片中,才知道鍾寅參加的那場搜救,竟然如此慘烈。
報道出來的多是一些獲救的喜訊,沒有找到有關鍾寅的任何消息。
陸桑隻覺得心中亂糟糟的,整個人被一股莫名的情緒包圍著,好像一下子回到了自己高中在餐廳吃飯,忽然得知鍾寅出事故的那日。
原以為這些年來,自己早已經成長為一個鎮定的、無堅不摧的大人,然而在這時,卻恐慌茫然,難以自持。
不知道身邊的任樹是何時起身離開,又是何時重新來到自己身邊的。
他將手中的咖啡遞到她麵前:“棠棠,喝點咖啡。”
陸桑放下手機接過來,手機屏幕上仍舊是那場海難的相關消息。
她喝了一口咖啡之後,覺得情緒微微地平複了下來。任樹在她身旁坐下,開口道:“棠棠,你先回國吧。”
“啊?”陸桑一時間有些錯愕。
方才去衝咖啡的空當,任樹已經把一切思考妥當:“我還可以休上十來天,小南瓜的手術已經沒什麽大礙,我可以留在洛杉磯先照顧著她。等她好轉一些之後,我帶著她回國,再安排國內的後續治療。”
陸桑在心裏知道,任樹應當是知曉了發生的一切。
“我……”她想要開口說話,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麽好。
任樹的臉上仍舊是十多年前那般溫柔的笑意,他伸手輕巧地將陸桑滑落的發絲撩在耳朵後:“我都知道了,你先回國去,看一下鍾先生的情況。”
頓了頓,他補充道:“我很快就會帶小南瓜回去的。棠棠,我們回去之後,就留在國內好不好?”
陸桑轉過頭來,看向任樹的雙眼深處。
時間好似在那一刻凝固了下來,周遭的人來人往,鼎沸人聲,醫院裏的爭執與號哭,都好像不存在一般。
任樹的那張臉在眼前緩緩地放大,陸桑聽得到他的呼吸聲。
他柔軟的雙唇覆蓋到自己雙唇上的時候,陸桑隻聽得到自己胸膛中“轟隆”一聲,有什麽東西洶湧著傾瀉而出。
唇齒交纏,其間有著多少甜蜜,又有著多少苦澀。
那吻綿長。
“好,”陸桑呢喃,“回去之後,我們就留在國內。”
5.
臨行前給戴圓打了電話,電話裏並沒有說太多,隻是說國內有些事情要回去一趟,拜托她幫忙照顧一下小南瓜。
戴圓一口應承下來:“沒問題。”
即便訂的是最近的一趟航班,天氣的緣故起飛延誤,再加上著陸的時候廈門的天氣著實惡劣,出現在醫院門口的時候,已經是司芸打過電話的兩天之後。
司芸來到前台接她,這才一個月左右沒見,她整個人憔悴了不少,瘦了一圈,臉上的嬰兒肥已經不見,麵頰塌陷了下去。
陸桑忙問她:“鍾寅怎麽樣了?好一點了嗎?”
司芸搖搖頭:“還在昏迷中,我帶你去看看吧。”
病**的鍾寅雙眼緊閉,除了身上插著的管子和儀器,整個人麵容安靜,好像隻是睡著了一樣。
陸桑把手中那束在機場等著取托運行李時買下來的花,放到了他的床頭。
“大概還要多久才能醒過來?”陸桑開口問道。
司芸搖搖頭:“這個很難說,腦部受到撞擊,情況不容樂觀,有一半要看治療情況,還有一半要看……天意。”
一個現代醫學培養出來的護士說出“天意”這個詞,陸桑的心中升騰出一股悲涼感來。
她在心中輕輕歎了口氣,臉上卻還是沉靜的神情。她在鍾寅病床邊空出來的地方坐下:“沒關係的,我會照顧好阿寅的。”
司芸這會兒正好是交班的時間,沒有太多的事情,站在病床前同陸桑說了幾句話。
問了一下她在洛杉磯的情況,又問了問小南瓜的情況。
陸桑簡單地回答了一番之後,房間內便又陷入了沉默和寂靜裏。
司芸忽然輕輕喊出了陸桑的名字,陸桑抬起頭來“嗯”了一聲。
她輕輕地歎了口氣,好似在對陸桑說話,又好似在自言自語:“有的時候,我真的特別羨慕你。”
陸桑有些不明所以:“司芸姐……”
司芸把手從白大褂抽出來,將一個東西遞到陸桑麵前。
是一個已經有些褪色的紅色禦守,陸桑覺得眼熟,一時間又想不起來,有些疑惑地拿到手中。
“這是鍾寅戴在身上的,”司芸輕歎了口氣,“是你送給他的吧?我記得聽他提起過。”
陸桑這才有了印象,依稀記得是自己去京都的那年,在寺廟求來保平安用的。
她轉過臉看了看仍舊緊閉著雙眼的鍾寅,歎了口氣:“也是沒什麽用。”
卻並不明白司芸的羨慕從何說起,剛想開口去問的時候,司芸已經緩緩開口:“我從很早很早之前就喜歡鍾寅了,從他還沒有認識你的時候。”
陸桑微微一愣,回頭看了看她。
她的目光依舊落在鍾寅的麵龐上,似乎隻有在他完全沉睡的時候,才有那麽些許說出自己心中愛戀的勇氣。
故事其實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那年她是來實習的小護士,矮矮胖胖的,又有些笨手笨腳,第一次紮針的病人便是他。當時緊張到手抖,連續紮了好幾次都沒有紮對地方。他卻也不惱,反而說起笑話來逗她笑,讓她的情緒一下子便放鬆了下來。
對鍾寅而言,那應當隻是一個尋常的下午,但對司芸來說,少女的整個世界都有些不一樣了。
愛戀的種子就那樣在心中埋下,在往後那綿長的歲月中,愈發茂盛。
隻是她一直都沒有表白過,貧困山區走出來的女孩子,太過平常的相貌身材,讓鍾寅在她心中,如同一個遙遠的,難以觸及的夢。
好在他偶爾會來醫院看一看同事,醫院偶爾也會和東海救助局有一些活動,司芸每隔一段時間,倒也能見上他幾麵,算不上是什麽太親密的朋友,但也慢慢熟悉了一些。
司芸第一次見到陸桑的時候,便有了隱約的羨慕情緒。
雖說當時她整個人渾身濕漉漉的,昏迷不醒。
但她是被鍾寅抱著送到醫院的。
能被他抱在懷中,哪怕是以一種病人的身份,在司芸都隻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幻想。
或許是這樣愛戀持續的時間實在太長,如今的司芸說起這些的時候,已經能夠很平靜,仿佛在說著別人的故事。
“我並沒有什麽別的奢望,就是想有個人可以傾訴一下,”司芸微微笑笑,“畢竟……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才能醒來。”
陸桑被深深觸動了,想說什麽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說起:“司芸姐……”
司芸把手重新插回到口袋裏,聳了聳肩,做出一副輕鬆的神情:“好啦,我要去忙了,鍾寅就拜托你照顧了!”
此時說什麽也都是多餘,陸桑點了點頭。
但不管如何,司芸的一席話,還是在她心中激起了一些波瀾。
將鍾寅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坐在椅子上把腦袋靠到椅子的後背。
盯著手中的禦守,腦海中依稀浮現出來的,是司芸方才所提到的,十一年前那個獲救的自己。
那個病房,也是在這個醫院,這個樓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