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數日後,任父出差回來,給任樹又帶回來一些種子,是鐵線蓮和晚香玉。
庭院裏空著的花盆還有很多,任樹蹲下身去種,任父站在他身後微微笑:“我覺得你最近開朗了許多。”
任樹沒有接話,仍舊擺弄著手中的花枝,停頓了一會兒之後,轉過頭去:“我想去學校。”
他主動提出了這樣的要求,任父很是欣喜:“這好啊,你一直悶在家裏,雖說功課不會落下,但總也要有些交際。島外有幾所重點高中,明天我就帶你去看看,可以在島外找一套房子……”
“我不想去島外,”任樹打斷了他的話,“島上不是有學校嗎?”
任父皺了皺眉頭:“你不知道,這座島經濟情況蠻差的,教育肯定也跟不上,魚龍混雜,什麽學生都有,我可不想你在這種環境中上學。”
任樹拿起手邊的剪刀修剪著眼前矮鬆的枝葉,聲音雖說溫和,卻有股不容拒絕的力量:“沒關係的,你明天幫我谘詢一下這邊入學的事情吧。環境什麽的,沒有那麽重要的。”
任父想了想,大抵是覺得願意去學校已經是不錯的進步了,便點頭道:“行,我下午就打電話問問,沒什麽問題的話,明天就帶你去辦手續。”
任父往外走著的時候,臉上帶著罕見的開心的神情。不管怎麽樣,雖說是知道任樹在心中也還是對他有些敵意的,但至少現在他願意同他說上一些話,提一些要求。
搬到這座島上,看來是個正確的選擇。
學校自然是願意招生的,但因為課程進行到一半,按照慣例要進行入學考試。隔日清晨,任父驅車帶任樹去那所學校。
一所中學,麵積倒還挺大,初中部和高中部是在一起的,任樹雖說是第一次來,但覺得並不陌生,方棠同他描述過很多次校園的樣子。
汽車拐了個彎,眼見著離學校大門越來越近,任樹的心中莫名充斥著複雜的情緒。
有過往經曆帶來的忐忑與不安,夾雜著的還有說不清的歡喜與期盼,想著一會兒在學校的時候,應當可以看到方棠。
方棠已經好幾日沒來找他。
例行的入學測試題目,對任樹來說著實簡單。英文和數學,兩套試卷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就已經完成,幾近滿分。學校負責人自然是很高興的,再加上對任父的生意有所耳聞,立即帶著任樹去辦理了入學手續。高中部每個年級有八個班,向他推薦的是高一(3)班,隨時可以入班。
任父在辦公室同負責人聊天的時候,任樹提出來想出去看看。
當時是下午上課的時間,校園裏隻有零零散散地幾個人,任樹從東邊的高中部走到了西邊的初中部。
方棠在初三(5)班,也是她無意中提起過的。
好在就在二樓,找起來也不算費力,樓梯口旁邊的這間教室,便掛著“初三(5)班”的牌子。
任樹站在教室最後一扇窗戶那裏,偷偷地往裏麵看。
裏麵正在上語文課,講台上站著一位四十多歲,戴著眼鏡的女老師,正帶大家學習《蜀道難》。
“問君西遊何時還?畏途巉岩不可攀。但見悲鳥號古木,雄飛雌從繞林間。又聞子規啼夜月,愁空山……”
他匆匆在教室環視了一周,微微地詫異,並未見到方棠。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側身西望長谘嗟。”
還是沒有看到方棠。
他注意到了第三排最旁邊的那個位子。
位子是空****的,書桌上摞著厚厚的一摞書本,最上麵的那本,是《席慕蓉詩集》。
這就是方棠的座位沒錯了,這本《席慕蓉詩集》,是數周前她從任樹的書架上抽出來拿走的。
他不知道她為何沒有來學校,心中有隱隱的擔憂。仔細回想一下,同方棠相處的這幾個月中,他對她的了解,竟然少之又少。
她沒有對他提起過自己的住處、家庭、父母,沒有同他分享過生活中傷心痛苦的時刻,也沒有告訴過他,那日在海灘上看流星的時候,她忽然流下的眼淚,究竟是為何而流。
坐在副駕駛座上回去的時候,任樹把頭靠在車窗上,隻覺得心中悶悶的,不發一語。
任父在旁邊絮叨?:“這邊都辦理好了,課本也都領了,明天是周末,下周一你就可以去學校了。劉校長跟我說了,先在這個班看看能不能適應,不習慣的話是可以調班的……”
有些話落入了任樹的耳朵裏,有些話卻沒有。
他心不在焉地應了兩句。
晚上臥室裏的燈熄滅,在黑暗中摸出手機,編寫出了一條信息:“後天去學校,你和我一起嗎?”
思忖了一會兒,又把“你和我一起嗎”那幾個字刪掉。黑暗中聽得到自己胸膛中,心髒劇烈跳動的聲音。
把手機塞到枕頭下麵,五分鍾,十分鍾,十五分鍾……任樹翻了個身,把手機從枕頭下摸出來,打開看了看,沒有任何消息回複。
“可能是手機不在身邊吧。”他思忖道。
把手機重新塞回到枕頭底下,又過了幾分鍾,再翻出來看了看。
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迷迷糊糊地睡去的,夜裏醒了幾次,第一反應就是摸手機。
還是沒有方棠的信息。
直到第二天都沒有等到方棠的信息,卻又不好意思打電話過去。吃東西的時候,澆花的時候,都在認真聽著外麵的風鈴聲,一有晃動的聲音,便探出頭去。
但都隻是風聲,不是方棠。
往常一個人悶在家中很多天也都習以為常的任樹,第一次覺得在家中待不住,吃過午飯之後,索性去了島上的圖書館。
周六的緣故,倒也有寥寥的幾個人,蔣依對任樹也已經熟悉,對他笑笑:“小樹來了啊。”
任樹點點頭,環顧了一下,還是沒有看到方棠的身影。
從書架上抽出來一本書,是《大師和瑪格麗特》。
“她每天都到我這裏來,而我總是從一大早就開始等她。表明這種等待的是我不住地把桌上的東西擺來擺去。每隔十分鍾便坐到小窗台上去傾聽一會兒,聽聽那個破柵欄門是否有動靜。說來也怪:我和她相遇之前很少有人走進我住的小院,簡直可以說誰也不來,如今我覺得好像全城的人都往這裏跑似的。柵欄門一響,我的心就一跳……”
他看得觸目驚心,甚至把書翻回到封麵,看看上麵的作者名是米·布爾加科夫,並不是自己。
描寫得竟如同自己在庭院中等待著方棠的心境一樣。
夕陽沉沉,從玻璃窗的縫隙中透了進來,空氣中氤氳著玫瑰紅的色澤。
任樹合上書頁,輕歎了口氣,覺得心中好似湧動著,輕盈又沉重的憂愁。
2.
任樹要去學校的那日,方棠沒有出現。
在家中吃完早飯之後,任父提議送他過去的,任樹搖頭:“不用了。”任父思忖了片刻,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那也行,我今天也要出差,十一點的飛機,去一趟南寧。有沒有什麽想要的?”
任樹搖了搖頭。
任父開口:“那邊正好有一個蘭花展,我看看有沒有不錯的品種。”
他的眼睛立即亮了起來。
原先以為有著方棠的鼓勵,有著方棠的陪伴,有著她在身邊的話,自己是有勇氣麵對那些的。然而方棠沒有出現,又不想讓父親擔心,所以才出門。
在小島上晃**了一圈又一圈,專門走一些沒有什麽人的小路,到八點鍾的時候,估摸著島上的大部分學生都已經到了學校,任樹也往學校的方向走去。
先是到了樓梯口掛著“初三(5)班”門牌的那間教室,像個小賊一般躲在最後一扇窗戶的後麵。是英語課,英語老師用不怎麽標準的發音,在講台上講解著枯燥的教材內容。他的目光在整個教室裏掃了一遍又一遍。
心又一次沉了下去。
還是沒有方棠。
班裏新來了一個同學,自然是會引起注意和**的。走進教室的時候盡管低著頭,任樹仍舊可以感覺到周圍投過來的各種好奇的眼光。
他努力不去注意這些,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好在父親已經打過招呼,沒有諸如“自我介紹”之類的讓他會覺得尷尬的項目。
在學校一天的時間,竟也沒有覺得難熬,課上的知識點大多是他爛熟於心的,老師講課倒也幽默,也有兩個同學過來,主動同任樹說了幾句話。
唯一讓他心神不寧的,便是方棠。
放學之後立即去了圖書館,差不多六點來鍾的時間,蔣依正準備鎖門,轉頭看到任樹笑了笑:“怎麽現在過來了?都要關門了。”
想起來任樹今天是第一天去學校,開口問他:“今天在學校怎麽樣?”
“學校都挺好的。”任樹開口道,“蔣阿姨……”
他欲言又止。
蔣依感覺到了情況有些不對勁,轉過身來:“小樹,怎麽了?”
他這才問:“你知道方棠家住在哪裏嗎?”
“棠棠啊,”蔣依眉頭微微蹙起,“怎麽了?今天在學校沒有見到她嗎?”
“沒有,”任樹搖了搖頭,“她從上周就沒有去學校,我也聯係不上她。她本來是說好和我一起去學校的,所以覺得有些擔心,想去她家裏找找她……”
“這樣啊,”蔣依沉吟了一下,“我知道她家在哪裏,她跟我提過,晚點我過去看一下。”
“那我跟你一起。”任樹急忙接話。
“你就別去了,今天第一天去學校,晚上還有晚自習吧。棠棠這孩子,我去看就行了。”
任樹也找不到好的理由反駁,微微低下頭去:“那行,你去問問方棠,我怕她有什麽事情。”
蔣依點頭的時候,心中閃過一絲擔憂。
方棠為什麽沒有去學校,這幾天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情,任樹這樣一開口,蔣依的心中也有著自己的擔憂。
島上的這個圖書館,先前廢棄過很長一段時間,是這兩年政府投了一小筆錢進去修繕,才在去年冬天重新張羅起來的。當時招圖書管理員,蔣依因為年輕時有過相關經驗,又讀過一些書,很容易就得到了這份工作。
方棠是這裏的常客,冬天的時候穿著棉服大衣尚不覺得有什麽奇怪,但到了夏天,蔣依注意到了方棠仍舊都是長衣長褲。
有一回她想要取下來一本書,在書架的最高層,需要踮起腳伸直手臂的時候,蔣依正好抱著一摞書準備放到書架上整理,從她的身後經過。
側過頭的時候,正好看到方棠的一小截手臂從衣袖裏露出來。
方棠白皙,那手臂也是白皙的,然而讓蔣依微微有些心驚的,是那截手臂上,那些讓人觸目驚心的瘀青。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啊”了一聲。
這聲“啊”也讓方棠反應過來,她急忙把手臂垂下去,也顧不得去取那本書,對蔣依不好意思地笑笑,忙解釋道:“昨天不小心摔了一跤。”
蔣依當時便感覺事情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然而方棠不說,她也不好直接去打聽,隻能通過每次方棠來圖書館看書的時候一次次有意無意的觀察,猜測著她可能遭遇到的困境。
偶爾方棠看書看累了的時候,蔣依會一邊織著毛衣一邊同她閑聊幾句,把桌子上的瓜子遞過去。
“棠棠,你家就你一個孩子嗎?”
“嗯。”方棠點點頭。
“爸媽都是做什麽的?”
“爸爸開了一個五金店,我媽就在家裏。”她回答著,神情看上去並無異常。
“在家裏開心嗎?”蔣依聲音溫和。
“哎呀!”方棠輕輕喊叫了一聲。蔣依緊張地看過去,覺得哭笑不得:“嗑瓜子還能把手紮破,來來,給你找個創可貼貼上。”
她從抽屜裏翻出了一個創可貼,撕開之後小心地貼在方棠的手指上。
她心中一軟,輕輕開口:“蔣阿姨,你對我真好。”
“傻孩子。”蔣依伸手揉了揉方棠的腦袋。
坦白來說,那個時候的蔣依,是有種強烈的,想把方棠的衣袖掀開的衝動的。
然而她最終還是克製住了自己。
她隻是懷疑,但並不確定,她不知道當時是不是合適的時間。
若是一個人沒有準備好將自己遮掩住的傷口攤開給你看,你一定要強行撕開,隻會使得那傷口更加血淋淋。
這個道理,蔣依不是不知道。
那天的晚自習是數學課,老師布置了一些作業,對任樹而言並沒有什麽難度,做完之後,他側過頭去看向窗外。
外麵的天色已經黯淡下來,腦海中又浮現出了方棠的樣子。
笑起來眯著眼睛的方棠,帶他去看海的方棠,願意傾聽他心事的方棠……
隻是……任樹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總是能帶給我快樂的你,是不是也有自己的痛苦呢?”
——“如果是那樣的話,可不可以告訴我,讓我陪同你一起承擔呢?”
3.
小島的東邊和西邊不大一樣,東邊的人口更加密集,外來人員也比較多。
蔣依沿著海岸線走到那邊的時候,已經是八點多鍾。路口有個小小的便利店,蔣依走進去買瓶水的時候問:“大哥,這邊是不是有家五金店?”
“老方家的?”那男人指了指外麵的馬路,“這條路走到底最後一家。”
“哦哦,”蔣依從口袋裏摸出零錢,“老方這人怎麽樣啊?”
“挺好的,老實巴交的一個人。怎麽,找他有事?”男人狐疑地看了蔣依一眼。
蔣依趕緊解釋:“噢,我有個朋友想從他店裏批發進貨,就托我問問情況……對了,現在這個點店裏不一定有人了,他家住在哪兒你知道嗎?”
“店鋪上麵就是他家,”他看了看便利店裏的掛鍾,“不過這個點不一定在啊,可能在外麵喝酒呢。老方這人啊,就是愛喝酒,一喝酒就脾氣不好……”
沒有再寒暄下去,蔣依出了店,往前走去。
小小的一家五金店,門前掛著一盞昏黃的吊燈,倒是沒有關門,裏麵坐著一個男人,四十出頭,是人群中再普通不過的長相,正俯身整理著一些小的器具。
再揚起頭看看,上麵也有一扇亮著的窗戶。
好在樓梯並不在五金店的裏麵,蔣依轉過身去,小心翼翼地踏上一層台階。
在那扇門前站定,猶豫了一會兒,伸手敲了敲門。裏麵傳來一個女聲:“是誰?”
“我……我是方棠的老師,來做一下家訪。”
裏麵的人似乎猶豫了一會兒,半分鍾後才拉開門,是一個美麗瘦弱的女人,目光落在蔣依身上,滿是狐疑。
蔣依對她笑了笑:“我姓蔣,方棠在嗎?”
那個女人轉過頭去看了看牆上掛鍾的時間,而後側了側身子,把門多打開一些:“你先進來吧。”
剛進門,方棠便從自己的臥室走出來,看到蔣依的第一眼,就一臉詫異,但很快便變成了淡淡的喜悅:“蔣阿姨,你怎麽來了?”
蔣依看到她的第一眼,心中便微微一顫。
她的額頭上纏著繃帶,眼睛下方,是一片極其明顯的瘀青,大抵是因為疼痛,走起路來的時候,有微微的趔趄。
和蔣依眼神觸碰到的時候,方棠趕緊垂下頭去,走到茶幾前拎起茶瓶,一邊倒水一邊自顧自地說話:“我前天晚上起床的時候一個不小心,摔倒了,所以就請了個假……”
或許是自己都覺得說出來的話並沒有什麽信服力,方棠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那杯水已經倒滿,甚至微微地溢出來,方棠端起杯子,送到蔣依的麵前。
蔣依接過那杯水,心中也是覺得亂糟糟的,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還是那個時候,家庭暴力這件事情,並未引起過太大的關注,也並不是容易問出口的。
蔣依之所以能夠注意到這些,或許是因為自己的敏銳,或許是因為過往的那段早已被自己埋葬了的經曆。
低頭抿了一口水,有些燙口。
那一刻房間裏異常安靜,隻有牆上掛鍾的指針嘀嗒走動的聲音。
蔣依從任樹說起:“是任樹來找我的,說你這幾天沒有去學校,又聯係不上你,很擔心。”
方棠的眼睛亮了一下,聲音裏也有微微的雀躍:“他,任樹他去學校了嗎?”
蔣依點點頭:“去了,他很希望你能一起去學校。畢竟,他是你的夥伴。”
方棠垂下頭去:“我的手機壞掉了……不過,我很快就會去學校的。”
蔣依還沒來得及說話,方才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裏的女人的聲音響了起來:“蔣老師是嗎?時間也不早了,你先回去吧,等棠棠好一點,便會去學校。”
牆上的掛鍾已經快要指向了九點鍾,應當是樓下五金店關門的時間。
她站起身來,把沙發上的包提到手中,都已經走到門口還是停下了腳步,轉過頭去看向站在那裏的母女兩人:“你們沒想過離開嗎?”
沒有人回答,房間裏仍舊是一片沉寂,美麗瘦弱的女人臉色微微發白,她的聲音也冷冽起來:“蔣老師,你請回吧。”
既然已經開了個頭,蔣依索性把話說開:“你們聽我說,這種暴力一旦發生一定不能容忍,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房間裏的掛鍾發出報時聲,指針已經指向了九點鍾。
方棠也明顯變了臉色:“蔣阿姨,你回去吧,不然我爸上來看到有外人在,又該發脾氣了……”
眼下這種情況,蔣依知道多說也沒有什麽用,她歎了口氣,把目光投向方棠:“棠棠,你照顧好自己,有什麽事情都可以和我聯係。任樹,也在等你一起上學呢。”
任樹,哦,任樹,方棠的心中微微一顫。這些黑暗的年月裏,唯有在他家園子裏度過的,才是真正開心的,閃著光的片刻。
沒錯,她原本是要同任樹一起去學校的。
誰料頭天晚上,或許是因為父親喝了酒,或許是因為父親牌桌上輸了一些錢,“砰砰砰”地大聲拍著門,母親聽到之後趕緊去開門,他卻還是嫌她開門磨磨蹭蹭,一進去就開始罵罵咧咧,隨手抓起桌上方棠的那本英文詞典衝著這個女人的腦袋砸去。
方棠不會再像年少初見這種情況時那樣,如憤怒的小獸般衝過去。這些年來,在這個男人的拳打腳踢之下,她已經學會了忍耐。
她緊緊咬住嘴唇站在那裏,唯恐再激發出他更大的怒氣。
然而並沒有用,男人罵罵咧咧,各種不堪入耳的詞匯如汙水一般洶湧而來。他咒罵著眼前的這個女人,連帶著咒罵這個孩子:“你這個臭娘們,怎麽還不去死!”“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方棠平日裏總是安靜著的手機,在那個時候偏偏不合時宜地響了一聲,提示有短信進來。
她本能地去瞟了一眼,剛看到屏幕上的“任樹”兩個字的時候,手機已被那個男人抓到手中,狠狠地摔到地上。
“嘿,這麽晚了還跟誰勾勾搭搭的,和那個臭娘們一個德行!”
那個耳光迎麵打來的時候,方棠隻覺得腦子“轟隆”一聲,而後便眼前一黑。
有濃稠的**順著嘴角流下,是腥鹹的味道。
奇怪的是,並不覺得疼痛。這些年來,方棠已經學會關閉身上的某部分感受。
板凳腿砸在身上的時候,她在想著什麽呢——
“那是任樹發來的第一條信息,不知道那條信息裏,任樹說了什麽。”
“那天在那個院子裏,看到的那朵藍色的小花,下次問一問任樹叫什麽名字。”
“有機會的時候,還想再去看一次海。”
人生無非是苦。
我懂。
可是我怕。
4.
恍神的片刻,房門已經被推開,方棠微微顫抖了一下。
蔣依轉過身去,方才在五金店裏的這個男人,已經走了進來。
一米七五的中等身高,中年男人常見的發福身材,眉眼看上去也都是普通的樣子,並沒有什麽太多值得注意的地方。
看到房間裏多出的這個陌生人,男人愣了愣,但很快就咧開嘴笑笑:“喲,有客人來啊,怎麽也不喊我上來?您是?”
“噢,我是……我是方棠的老師,因為她這幾天沒來上學,又聯係不上,所以我晚上過來做一下家訪……”
“噢噢,”他是客客氣氣的樣子,“您可真熱心,坐坐。這倒的還有**茶,來喝一點。方棠啊,這不是前幾天摔倒了,去上學不大方便,等她好了我就立即讓她去學校……”
蔣依點頭,把挎包往身上背,對方棠揮了揮手:“行,棠棠,我先走了,那我們就明天見,作文記得交。”
一步步往下下著台階的時候,蔣依聽得到自己那聲輕微的歎息,連帶著自己過往的種種經曆,也都如同不遠處的潮汐一般席卷而來。
外麵的路燈昏黃,她走得緩慢,忽然聽到馬路對麵有人輕輕喚了一聲:“蔣阿姨。”
轉過臉去,依稀看到路燈下,是一個熟悉的身影。蔣依有些錯愕,仔細看過去,站在那裏的,是任樹。
她快步走過去:“任樹,你怎麽來了?”
“我跟著你過來的,”他低下頭輕輕道,“棠棠在家嗎?”
蔣依點點頭:“在家。”
“她還好嗎?”
“嗯,”蔣依收起方才沉重的神情,露出笑意,伸手整理了一下任樹襯衫的衣領,“棠棠沒什麽事情,明天就會去學校的。走,快回家吧。”
平日裏總是冷淡憂愁的少年,此時臉上是少見的歡欣的神情?:“那太好了,我這幾天都在擔心……”
或許是覺得自己的反應誇張了些,又有些不好意思,微微有些羞赧。
年過四十的蔣依,心中油然升騰出來一股柔情,對任樹,也對方棠。
如果當初她沒有失去那個孩子的話,應當也是他們的這個年紀。
不止一次地,她在心中想象過那個孩子長大後的樣子,笑起來應該會有好看的眉眼。
這兩個孩子的笑容,蔣依希望永遠都不會消失掉。
第二日,任樹還在睡夢中的時候,依稀聽到有聲音拉長著喊著他的名字:“任樹。”
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再次傳來那聲“任樹”的時候,大腦一下子清醒起來,好似黑漆漆的房間裏忽然亮堂起來一樣,心裏很是祥和,趕緊從**起來,打開二樓臥室的窗戶。
果不其然,耷拉著兩條腿坐在圍牆上的,是方棠。
他忍不住咧開嘴微微笑了起來。
方棠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都七點了,到底還要不要去學校了?”
也還是怕的吧——旁人或嘲諷或同情的眼光,有意或是無意的孤立與敵意——但在晨曦之中看著方棠那張幹淨的麵龐的時候,任樹忽然憑空多出了一些勇氣。
“你等等我。”
去衛生間五分鍾便洗漱完畢,從窗戶處探出頭來,手裏舉著兩件毛衣,一件灰色,一件米白色:“我穿哪件?”
方棠指了指右邊米白色的:“那件。”
方棠同他結伴而行,路上會遇到三三兩兩的學生,有些認識方棠,會笑著同她打招呼。看到她身旁的任樹,也會揚揚手。
任樹的緊張感慢慢消除,偶爾轉過頭來,看到清晨的陽光給方棠的鼻尖和睫毛都鍍上一層金色。
他的話也多了一些:“以後走路還是小心一些,你看臉上都還有瘀青。”
“嗯。”方棠點頭。
“手機修好了嗎?讓人聯係不上很著急的。”
“還在修。”
“下一次再有什麽……”
“好啦,”方棠爽朗一笑,“你怎麽跟唐僧似的。”
“哪裏有……”任樹不服氣地辯駁道。
高中部同初中部不在一座教學樓裏,方棠同任樹在拐角處道別,給他做了一個加油的手勢:“下課我會來看你的。”
而後她便轉過身,邁著輕快的步子踏上台階,眼見著要從樓梯口消失掉的時候,任樹輕輕開口喊她的名字:“棠棠。”
她轉過臉來:“嗯?”
任樹麵無表情道:“沒事。”
方棠一個轉身,便拐到了走廊裏,知道任樹已經看不到自己,才嘴角微微上揚,忍不住微笑起來。
5.
過了幾日,任樹同方棠放學結伴回家的路上,他從書包裏摸出一個東西遞到方棠麵前,微微有些不好意思:“這個送你。”
“啊?”方棠低下頭去,任樹遞過來的,是一部手機。
諾基亞的最新款,她在家中電視廣告上看到的,也知道價值不菲。
本能地拒絕——“我不要。”
任樹解釋:“你的手機壞了……”
“已經在修了,”方棠板起臉來,一副不高興的樣子,“修好就可以用了。”
“沒關係的,我爸帶回來的,我也用不到。”任樹還在努力說服她接受。
也都是最最驕傲敏感的年紀啊,方棠哪裏會願意接受這樣的幫助,板著一張臉,兩人別別扭扭地走著。
分岔口的時候她故意不走慣常回家的那條道路,身子一側,走了旁邊的小路。
任樹走得慢了點,卻還是趕緊跟上。
是傍晚,夕陽把兩個人的身影拉得老長。方棠大踏步地走了一會兒,覺得自己方才心中的情緒也有點好笑,豎起耳朵聽著身後任樹的腳步聲。
知道他就離自己不遠,也莫名地覺得開心。
前麵有一個拐彎,拐過去之後忽然察覺到背後的腳步聲越來越小,強忍住自己回過頭去看的衝動,又大步往前走了幾步,豎起耳朵聽了聽,任樹的腳步聲已經聽不到了。
平日裏也並不是會在意這些的人,可那日不知道為何偏偏小心眼極了,心裏在那生起了悶氣。
卻又好像覺得若回頭看,自己就輸掉了一般,堵著氣不肯回頭,隻是腳下的步子邁得越來越小。
夕陽緩緩收起了最後一抹羽翼,天色也慢慢黯淡了下來,方棠想著這條路,任樹應當不是非常熟悉的,心中軟了下來,一雙腳停在了那裏,慢慢地轉過頭去。
有些錯愕,她沒有看到任樹的影子。
站在那裏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等到,後來索性往回走著。
小聲地喊著他的名字:“任樹?任樹?”
重新又走了足足有十來分鍾,才在方才的拐角處看到任樹。
他正蹲在那裏,低頭撫摸著什麽東西。方棠走近一看,才看到地上躺著的,是一隻小狗。
很小一隻,剛出生沒有多久,渾身髒兮兮的,應當是被遺棄的,右腳受了傷,有些血肉模糊,可憐巴巴地躺在那裏。
背著書包的方棠在他身旁緩緩蹲下:“真可憐。”
她也伸出手去,小心地撫摸了一下小狗的腦袋,不經意地,同任樹的指尖觸碰到一起。
小狗的嘴裏發出“哼唧”的聲音。
“把它抱回家吧?”任樹提議道。
“好啊,”方棠點頭,可繼而眉頭又皺了起來,“我應該不行……我爸應該不會讓我養狗……”
“那帶到我家,”任樹說道,“你可以偶爾帶過去養幾天,也可以來我家看它。”
“好!”方棠的眼睛亮晶晶的,聲音裏滿是欣喜,一口答應了下來。
並不在意自己穿的是白毛衣,任樹輕輕地把它抱到懷中。
剛才的不愉快完全被拋到了腦後,方棠同任樹並肩走著,不時地側身逗著小狗。
“這是什麽品種?”
“我不知道哎,回頭查查看。”
“回家是不是要先包紮一下?”
“嗯,我家有藥箱。”
“要給它想個名字吧?”
“對,”任樹轉頭看向方棠,“你說叫什麽比較好?”
“白色的,叫小白?不好不好,太普通了。”方棠自己在那裏碎碎念,“毛茸茸的,要起個可愛的名字……”
“叫‘飯團’怎麽樣?”任樹靈光一閃。
“哈哈,‘飯團’,”方棠笑道,“有人說狗會和自己的名字越來越像,以後會不會變成吃貨狗?”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走到了任樹的住所。
“我陪你走回去吧。”
“不用,”方棠一甩手,“又不是不認識路。”
她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腦袋,衝它告別:“‘飯團’,我走啦。”
任樹微微笑了笑,也揉了揉“飯團”的腦袋,轉身進了自家的庭院。
方棠往前走了走,卻沒有走上回家的那條路,而是在岔路口往另外一個方向轉了彎。
她並不想回家,去的是蔣依家的方向。
蔣依那日登門拜訪之後,雖說並未說什麽,但同方棠之間,有了一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生命中的很多個時刻,方棠都覺得自己猶如在黑夜的海中泅渡,心中的隱痛無處傾瀉,也不知如何開口。
蔣依好似遞過來了一塊木板,讓她可以暫時得以棲息。
前幾天,她正在圖書館看書,眼見著到了關門的時間,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的時候,蔣依開口道:“棠棠,晚上到阿姨家吃飯吧?”
“啊?”她愣了愣。
蔣依笑笑?:“我也一直都是一個人,老是自己吃飯,還蠻寂寞的。”
方棠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蔣依的家不大,一居室,但收拾得整整齊齊,也很溫馨,冰箱上方的花瓶中,插著幾枝百合花,讓人一下子就放鬆起來。
方棠原本擔心,蔣依會問她一些東西。
那些東西……她是不知道該如何麵對和回答的。
但感激的是,她什麽都沒有問,隻是把書桌收拾出來,讓方棠先趴在上麵做作業,而後便從冰箱裏翻出一些食材,笑道:“我的手藝也不大好,就簡單吃點。”
二十分鍾後從廚房出來,煮的是雞絲麵,煎了荷包蛋,燙了小青菜,擺在上麵。
“好香。”方棠放下手中的書本轉過頭來,小臉笑成一團。
蔣依的心頭一軟,不由得升騰出一股母愛。
兩個人吃得開心,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方棠問蔣依?:“蔣阿姨,你以前不是住在這裏的吧?”
“不是,”蔣依搖頭,“不過,來這裏也有蠻多年了。”
“那你以前是做什麽的呀?感覺你還真的蠻像個老師的。”
“哈,”蔣依咧嘴一笑,“以前倒也真是個老師,不過是在少年宮教遊泳的。”
“哇,難怪你現在身材都這麽好。”
“哪有,比年輕時候可是胖了不少。”
“我都不會遊泳哎……”
“在海邊生活都不會遊泳啊?”蔣依有些吃驚,“那等天氣暖和了,我教你。”
那天方棠在蔣依家吃過晚飯,又待了好一會兒,趴在她家的客廳做作業。
蔣依送她回去的時候,開口對她說道:“棠棠,以後晚上不想待在家裏的時候,可以來我家看書,我晚上都在的,隨時歡迎。”
她好像什麽都沒有說,又好像什麽都說了。
方棠在蔣依家門口站住,伸手敲門。
裏麵應了聲“來啦”,換上家居服的蔣依快步走過來開門,招呼方棠進來。
那天晚上方棠踩著細碎的月光回家的時候,覺得心裏亮堂堂的,好像坐在考場上,試卷發下來,所有的答案都知道一樣。無論是想起任樹,還是想起蔣依,都覺得是人生給出的禮物和獎賞。
那個時候尚且年輕,並不知道,命運永遠有著,翻雲覆雨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