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今島上的這個園子,已經成為半開放性的植物園,每月有幾天對外開放,會有島外農業大學的學生,三三兩兩地過來。
裏麵植物眾多,更有很多國外帶回來的珍稀品種,雖說比不上一些政府項目的植物園規模,但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又有著主人的匠心在裏麵,倒也是別有風味。
農大的幾個學生在植物園裏遊逛。
“我想去看玫瑰園,不是說專門有片種的是卡讚勒克玫瑰嗎?”
“應該在後麵,我們一起去。”
“這個園子園主是誰?”
“中科院植物所的任老師啊。”
“噢噢,難怪,你看這植物介紹都是手寫的。我下學期想做藥用植物學的論文,到時候估計要看很多任老師的文獻……”
“這個園子有多久了?”
“園子應該很久了,但翻新過吧,聽說以前出過事情……”
幾個人在那裏待了有一個下午,走出去的時候,有微風吹動,圍牆上掛著的鈴鐺碰撞著發出清脆的聲音,爬山虎遮蔽下的那塊並不引人注目的刻著篆書“棠”字的木板也在風中晃了兩下。圍牆牆角的磚塊,偶爾可見幾塊黑色的,被火焚燒過的痕跡。
十一年前,這裏並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這裏大抵隻能算作是一個長滿雜草的庭院。園子裏花草雖多,卻是雜亂無章隨意生長的樣子,非但沒給園子增添美感,反而憑空多了幾絲陰森可怖。
任樹是在一個盛夏的午後搬過來的。
南方盛夏,悶熱又潮濕,十四歲的方棠像隻髒兮兮的小猴子一樣半躺在那棵大榕樹的粗壯的枝幹上,手裏捧著的書隻翻了兩三頁便開始打瞌睡,濃密的樹蔭把她整個人遮擋得嚴嚴實實。
卻忽然聽到有嘈雜的聲音,剛開始的時候以為是在做夢,可後來那些聲音越來越大,把她從迷迷糊糊的睡意中驚醒。她揉了揉眼睛,扒開枝葉往下一看,整個人愣了愣。
這個總是大門緊鎖著,荒廢了很久的園子,難得出現這麽多人。
應該是在搬家,幾個工人正抬著一些物件進進出出,中式的檀木家具,散發著幽幽的光澤。抬進去的,也還有一盆盆高低不一的植物。高的龜背竹,蘇鐵,矮一點的散尾葵和常春藤,也有正開著的夾竹桃和紫薇花,像是夏日裏醉人的酒。
方棠覺得有趣,從午後看到落日西斜。搬家工人把那些東西一一放好之後悉數離去,最後走進來的,是一個中年男人和一個少年,應該是父子。
中年男人身材有些發福,挺著啤酒肚。後麵跟著的那個少年,方棠扒開眼前的枝葉,瞪大眼睛看過去,那張臉像雪山一樣清冷,但真是好看。
中年男人的臉上是很開心的樣子:“小樹,你看這裏,喜歡嗎?”
少年環顧了一下四周,雖說仍舊擺著一副冰山臉,但看得出來眼神裏還是有些許晶瑩和閃爍的,他點點頭:“喜歡。”
中年男人發出爽朗的笑聲:“這塊地可是個好地方,距離海邊不遠不近,位置也好。我本來打算在這兒開發出一家星級度假酒店,不過話說回來,你喜歡就好。但我生意上的事情多,以後估計不能常來,回頭給你找好保姆……”
他還說著什麽,任樹已經沒有再去聽,他走到花壇旁的一株月季那邊,隨手拿起放在地上的小剪刀,把幾片有些發黃的葉子剪掉。
方棠看得認真,也沒注意到自己的身體怎麽就晃動了一下,發出輕微的聲響。少年立即警覺起來,把臉轉了過去。
好在枝葉茂密,又正好有隻鳥展翅飛過,方棠才沒被當成小偷揪出來。
2.
園子裏搬進來人,方棠原本是不開心的。先前發現這個園子也是偶然,被裏麵肆意生長著的草木吸引,遇到什麽不開心的事情,就翻牆進來,爬上那棵榕樹,在粗壯的枝幹上坐一坐。
爬樹是幼時的興趣,覺得樹能聽懂自己說話。
有人搬了進來,園子自然不能算作是無主之地,再進來,就需要偷偷摸摸。
方棠倒也發現了一些事情。
譬如發福的中年男人基本不在這裏,多數情況下都是隻有少年一人,他也不去學校,每周周末的時候會有家庭老師過來給他上課。方棠豎著耳朵聽過一節,自然是難很多的,也不大聽得懂。
譬如任樹看起來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的時候就翻翻書、澆澆花草,他有時候也會和草木說話,方棠偷聽到了一些。
任樹同方棠第一次照麵,是在九月底,他十五歲的生日宴散場之後。
父親明知道他喜靜不喜鬧,卻還是堅持要認真舉辦一場宴會,一是用於慶生,二是搬到這裏之後,與親友走動少了很多,也算是喬遷聯絡感情。任樹拗不過,隻得配合。
吵吵鬧鬧的一天,成人間的假意逢迎,觥籌交錯。價值不菲的禮物擺得滿滿當當,任樹都有些興致索然,唯獨父親去東南亞出差帶回來的一些稀奇植物種子,他很是喜歡。那一天,趙熹微也跟著家裏人一起過來,嘰嘰喳喳地圍在任樹身邊——“任樹哥哥,你搬到這裏我都好久才能看到你一次了。”
“嗯。”
“你都沒給我打過電話。”
“嗯。”
“任樹哥哥,你住在這裏不會無聊嗎?島上都沒有什麽好玩的地方,有空我帶你去島外玩吧。”
“不無聊,挺好的。”
趙家父親同任樹父親是故交,關係很好,連帶著兩家孩子打小就認識。趙熹微從小是被當成公主養的,霸道又自私,每次趙家夫妻一帶著她來自己家,任樹便會覺得好像有隻麻雀在自己耳邊一直嘰嘰喳喳,腦袋都快要爆炸。
那個時候互聯網還不流行,但任樹已經熟練掌握網絡聊天十大傷人用語,對待趙熹微,“哦”“噢”“嗯”幾個字輪番使用,直到把趙熹微氣得嘴巴噘得高高地離開。
不過今日,怎麽說也是生日,任樹還是努力地憑借意誌一直在臉上繃著微笑。
好不容易到了晚上,人群才逐漸散去。
十一點多的時候,任樹覺得肚子有些餓,原本想喊保姆煮碗麵吃,又覺得太過打擾,索性從**起身,披著一件衣服打開門走出去,想到樓下的廚房裏找些東西吃。
途中沒有再開燈,就那樣摸索著走到廚房門前,“咯吱”一聲推開了房門。
隨手“啪”的一聲,按下了門邊的開關。
白色的燈光灑下來,房間裏一片光亮,與此同時,任樹的耳朵裏傳來了“啊”的一聲被嚇到的輕微的尖叫聲。
“誰?!”他本能地嗬斥了一聲,而後目光便落在五米開外的那個女孩兒身上。
女孩兒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短發,身上穿的衣衫太過陳舊,幾乎已經看不出來原來的顏色,腳上是一雙髒兮兮的球鞋。
卻是有雙潭水般清亮的眸子,同任樹對上一眼之後,又趕緊瞥向了一旁。
她此時的姿態,卻是極其狼狽的——正用手抓著桌子上白天剩下的翻糖蛋糕,手指和嘴角都糊著奶油。
三更半夜家中闖進了這樣一位不速之客,按理說應該是生氣的,然而不知為何,站在那裏的任樹卻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女孩子倒是很快反應過來,將手中切蛋糕的塑料刀叉立即丟在地上,嘴裏輕輕呢喃了一句,“我不是小偷”,而後便拔腿往外跑去。待任樹反應過來,她整個人已經跳上了客廳的窗台,像隻靈巧的小鹿一樣,身影閃進了夜色裏。
任樹緩緩地走過去趴在窗台上看,夜色沉沉,園子裏影影綽綽的樹木在風中搖晃著黑影,哪裏還看得到任何人的影子。
重新走回廚房,將掉在地上的塑料刀撿起來放在手中,所有的一切看起來都是如此平靜,好像方才的少女,隻是他的幻想。
他從冰箱裏拿出一盒牛奶,放在微波爐裏轉了幾分鍾,之後重新回到房間躺下。
然而不知為何,腦海中還是會浮現出剛才那個女孩兒的樣子。
臉上塗著很多奶油,也有些髒兮兮的,看不清楚樣子,但那眼神,任樹卻是記得的。
那同任樹過往人生裏見到過的少女的眼神都不一樣,比如趙熹微的,比如陳雯雯的,比如搬來這裏之前班上的一些女同學的。
她們的眼神,或活潑,或溫柔,總是還殘存著很多對世界美好的憧憬和幻想的。
這雙眼睛,卻不一樣。
她的眼神冷冽,懷疑,驚恐,好似荒原上的小動物,隨時擔心著自己可能麵臨著滅頂之災。
卻又偏偏澄明得生動。
3.
自從被發現之後,方棠再不敢去那個園子,有幾次在圍牆下麵徘徊了很久,最後還是悻悻地走開。
家裏永遠是那個老樣子,四十來平方米,擁擠又潮濕,一年四季都散發著黴菌的味道。偏偏母親在門口張羅了一個早點攤,散發不去的黴菌味道中間,又夾雜著油膩膩的味道。
家裏是沒法看書的,園子不能再去,方棠開始盯上的地方,是島上那座小小的圖書館。
說是圖書館,其實不過是兩間低矮的平房,在海邊,離人群又遠,平日裏空****的,幾乎是沒有什麽人來的。
圖書館管理員叫蔣依,四十多歲,和島上的南方口音不同,她操著一口標準的普通話,聽說是前幾年才從外地過來的。
方棠倒也和蔣依逐漸相熟起來,她過來的時候會打招呼:“蔣阿姨。”
蔣依從手中捧著的書中抬起頭來,指指桌子上的花生:“喲,方棠來了,吃花生。右邊第二排的架子上,有幾本新書。”
捧著一把花生坐在靠窗的桌子上,找出來的是上次看到一半的《包法利夫人》,找到折頁的地方,接著看下去。看得有些疲憊的時候,便剝開一顆花生,挑出來一粒放到嘴裏。
六點鍾的時候,頭發有些花白的蔣依會搖一搖桌子上的鈴鐺?:“方棠,下班啦。”
“再等五分鍾嘛,蔣阿姨,”方棠撒嬌,“我還有三頁就看完了。”
蔣依隻得依她:“好好,再等你五分鍾。”
窗外麵有棵銀杏樹,秋意漸濃的時候,葉子打著卷兒落下。方棠那天在書架中間穿梭著尋自己想看的那本書的時候,聽到門口傳來蔣依的聲音:“你好,來看書?登記一下吧。”
她微微吃驚,但也沒有太在意,看到的那本書在最高層,踮起腳去夠。
她就是那個時候,從書架的縫隙中,看到對麵那張熟悉的麵龐的。方棠的大腦當即“轟隆”一聲,手中那本辛波卡絲的詩集跌落在地上。
聲響自然是驚動了少年,他抬起頭來,目光也從縫隙中投了過去。
方棠想抽本書出來遮臉已經來不及,想逃跑也已經來不及,隻能這樣束手待斃地站著。
任樹看著她這副樣子,在心中隱隱覺得有些好笑,唯恐自己當著她的麵笑出聲來,隻得趕緊低下頭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翻看自己手中的書。
方棠以為任樹沒有認出來自己,這才放下心來,把詩集從地上撿起來,又轉悠了幾圈,準備去桌邊坐著的時候,發現自己慣常喜歡的那個位置已經被任樹坐了。
秋日的陽光溫柔,隔著銀杏的葉子稀稀疏疏地照在這個少年的身上,連他的睫毛都有一層好看的光輝。
方棠在那裏杵了一會兒,走過去在他背後的那張桌前坐定。
一整個下午,圖書館裏沒有旁人進來,十分安靜,隻聽得到牆上古舊的掛鍾嘀嗒聲和沉默如謎的呼吸聲。
六點鍾,鈴鐺聲響起來:“方棠,下班啦。”
蔣依還要負責打掃一下,方棠和任樹一前一後走了出去。
外麵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兩人別別扭扭地走著。方棠以前都是自己一個人回去,這次低下頭來的時候,會看到後麵還不近不遠地有著這個影子,好像他已經是她認識了很多年的一個老朋友一樣,沒來由地覺得安心。
最後快走到任樹家園子的時候,方棠忽然鼓起勇氣轉過頭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我叫……”
“方棠,”任樹說道,“我知道。”
方棠微微一笑。
任樹也開口:“我叫……”
“任樹。”方棠也打斷了他的話,學他剛才說話的語氣,“我知道。”
接下來要說點什麽,兩個人都不大知道,別別扭扭地站在那裏。好像覺得對話該結束了,可又不想讓它這麽快結束。
天邊的夕陽還殘留著最後一絲彩色的羽翼,沉默而悲憫地注視著兩個初次靠近的男孩兒女孩兒。
任樹自顧自地說到了家中的秋海棠:“我爸上次帶回來一株秋海棠,回頭帶你去看。”
方棠的眼睛亮了起來:“好!”
她也有事情同他分享,獻寶一般:“那個圖書館,是我爸爸建的。”
“真的?好厲害。”
“嗯,”方棠點頭,“我媽媽跟我說的。”
4.
接下來的好多天,任樹卻沒有見到方棠。
家中不是沒有書的,可還是願意去圖書館,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坐下,卻並不是十分專心,聽到門口的聲音便轉過頭看看,並不是方棠。
思忖著工作日的緣故,她應該會去學校上學。周六那天早早醒來,帶著點期盼和愉悅過去,空****的圖書館裏,仍舊是隻有他和蔣依。伴隨著的,是空氣中飛揚起來的細微的灰塵和牆上掛鍾的嘀嗒聲。
好似投在心湖的一塊石子,激**起漣漪之後又沉寂了下來,漸漸也不再期待,任樹的生活,又陷入了以往的寧靜之中。
隔了些日子,便是中秋。
半個多月前的電話裏,任父原本是答應過任樹,中秋不管生意多忙,是一定會趕回來的。
卻還是食了言。那幾天在新加坡,他在電話裏喊出“任樹”的名字的時候,任樹的心中便微微一沉,知道注定又是一個孤獨的節日了。
他懂事地安慰父親:“沒事,我自己在家也挺好的。”
“好好,”任父欣慰地點頭,“等我從新加坡回去,給你帶幾株這邊的新奇植物。”
庭院裏的植物,都是這些年來,任樹一棵棵一株株種下去的。
幼年時期,任父每次外出回來,莫不是帶回來各種價值不菲的禮物,任樹的反應卻都是淡淡的,沒有太多的欣喜的樣子。
直到有一次,任父回來時,帶了一株枇杷樹的樹苗,然後他驚奇地在這個孩童的臉上,看到了久違的欣喜歡笑。自此,海棠、芭蕉、合歡、藤蘿、石竹、麥冬……隻要是看到家中還沒有的植物品種,任父都會帶回來,隻為了任樹臉上短暫的欣喜。這次搬家,園子裏本來也雜亂地長著許多不同種類的植物。
平日裏習慣一個人,也並不常覺得孤獨,隻是在中秋這樣的節日,一個人在偌大的庭院中,還是難免有孤寂之感。
他百無聊賴地翻看著手中的書,偶爾同腳邊的那盆白菊說幾句話。
身後的銀杏打著卷兒落下,不時跌落在書頁之中,任樹隨手拂去,並不影響讀書的情緒。突然,有其他的東西落在書頁之間,小小的白色顆粒。任樹眉頭微微蹙起,拿手捏起來丟掉,誰知幾秒鍾之後,又一個投到了書頁之間。
轉過身去,便看到後麵高高的圍牆上,方棠耷拉著兩條腿,手中拿著半個石榴。方才丟過來的,應當是石榴籽。
任樹沒有經曆過那種情緒,不知道該怎麽表達,又是生氣又是驚喜。方棠緩緩站起來,抱著圍牆邊的那棵樹滑下來,幾秒鍾就到了任樹的麵前。
任樹這才注意到,她的背上還背著一個小包裹。隻見她把包裹摘下來,放到任樹旁邊的桌子上打開,拿出兩塊月餅遞到任樹的手中?:“賠你的。”
“賠我?”任樹不明就裏。
方棠點頭:“對,上次吃了你的蛋糕。”
她從那個小包裹裏,掏出來的東西竟真不少。月餅拿出來之後,還有兩個石榴,最後摸了一會兒,又摸出來幾塊桂花糕。
“我想著今天是中秋,不知道你是不是一個人,就想拿些東西給你吃。”
中秋已經有了微微的涼意,方棠換上了長袖的格子襯衫,襯衫有些寬鬆,手臂伸出來的時候,任樹注意到上麵有幾道紅色的疤痕。
他想開口去問,卻又擔心不太合適,思忖著的時候,方棠似乎也意識到了,把袖子整理了一下。
廚房裏還有一些糕點和飲料,任樹都拿了出來,院子裏的小石桌上堆得滿滿當當。
開心之餘,任樹問方棠:“今天是中秋,你不用和家裏人一起過嗎?”
當時的月亮已經升起來,又圓又亮,方棠仰著頭去看,漫不經心地說道:“家裏亂糟糟的,不過這些節日的。”
再晚一點的時候,園子的鐵門傳來了敲門聲,方棠趕緊要起身離開,任樹開口:“是我家的阿姨,人很好的,你留下來一起吃晚飯吧。”
進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女人,齊耳短發,衣著樸素。她轉過頭的時候看到有個女孩兒在這裏,微微一愣,但很快微微一笑:“來朋友了啊。”
阿姨手藝好,幹活也麻利,半個小時不到,便張羅出來一桌蠻豐盛的中秋家宴。清蒸大閘蟹是任父交代一定要有的,說任樹喜歡吃。
兩個孩子笨手笨腳,剝不好螃蟹的殼,阿姨嗔怪:“來來,你們先吃魚,阿姨給你們剝好。”
眼神落在兩個孩子的身上,宋阿姨在心中由衷覺得寬慰。
她負責照顧任樹的起居有一陣子了,時常覺得這孩子,太過內向、憂鬱。
而今日的任樹,眉宇間的憂愁似乎淡了很多,飯量比先前好了很多。
他甚至還一時露出笑意。
所有的一切都異常寧靜,院落裏有桂花的香氣,白菊也在開著,天上的月亮十分皎潔。
沒有比這更好的時刻了。
5.
兩人便是這樣成為朋友,那之後,方棠會經常過來。她有時候會喊任樹,有時候不會,就是一個人坐在那棵大榕樹的樹枝上發呆。
她曾經跟任樹說過:“樹木是可以聽懂我們說話的。我小時候啊,特別喜歡爬樹,有一次我坐在樹上,覺得那樹枝裏麵有聲音,仿佛在喊我一樣。那個時候我就覺得,樹是會交流的。隻是它的速度很慢很慢,也許我今年給它說過一句話,它要等到明年的某一天,才會緩緩地發出一點聲音來。但是它至少是在努力回應我。”
方棠不知道任樹周末要上課,有一次她過來的時候,剛想喊他的名字,探頭從窗戶看過去,發現他正坐在那裏做作業,麵前還站著一位板著臉,看起來凶巴巴的老師。
方棠擠了擠眼睛,貓著腰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在窗台下麵蹲著,趁老師轉過身在黑板上寫字的時候,冒出頭來伸手輕輕敲一敲玻璃。
任樹知道是方棠,老師已經轉過身來,他隻得假裝做題,再轉過頭去看的時候,已經沒有了方棠的身影,窗台上放著一個小小的風鈴。任樹的嘴角有微微的笑意。
那天恰逢雨後,下課後,任樹走出去將那個風鈴拿在手中,一陣風吹過來,便是清脆的聲音。
方棠不走正門,偏愛翻牆進來,那串風鈴被他用竹竿挑著掛在了圍牆上麵,隻要方棠一過來,便聽得到“叮叮當當”的聲音。
知道任樹喜歡這些花花草草,她有時同任樹閑扯,小小的腦袋裏裝著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
“任樹,向日葵白天圍著太陽轉,你說它們晚上幹什麽啊?”
“聊天嗑瓜子吧。”任樹眼睛不離開手中的書,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方棠哈哈大笑了幾秒鍾之後,又開口道:“哎?任樹,你看這院子裏,有紅色的花、白色的花、藍色的花、黃色的花,那有沒有綠色的花?”
“你沒有吃過西蘭花嗎?”任樹反問道。
方棠便配合著任樹的冷笑話做恍然大悟狀。
也有一次,她坐在外麵的樹幹上等任樹的家庭教師離開,上課結束之後她從樹上跳下來,站在任樹的麵前不解地問他:“你為什麽不去學校?”
任樹當時正撥弄著腳邊的君子蘭,聽到她這樣問愣了一愣,那些糟糕的,避之不及的記憶,又重新湧上腦海——搬來這裏之前,不是沒有去過學校,然而學校帶來的,永遠是灰暗的,不願意再提及的記憶。
孩童的惡意並不會少於成人,他在年幼時就體會到了這一點。或是骨子裏就帶著惡作劇的因子,總有那麽一群人以欺淩和戲弄弱小者為樂。
——“喂,小竹竿。”少年時期的他,身體並不太好,經常生病,很是瘦弱。
——“還是個書呆子呢。”有人伸手搶走了他手中的書。
——“哈哈,有種自己搶回來啊。”為首的是那個高大壯實的男生,臉上帶著油膩膩的笑容。
有時候,校園比社會更殘酷,因為那是一群有破壞力卻無容忍度的少年。
一次校運動會的拔河比賽,任樹自然是無緣參加,隻好坐在一旁的觀眾席上觀看比賽。任樹本就內向、孤僻,對這種吵吵鬧鬧的集體活動,並不上心,所以沒有跟著啦啦隊員們一起喊加油,而是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裏。結果班級恰好又輸掉了比賽,那個高大壯實的男生添油加醋地同班裏的學生傳達著“他是我們的背叛者”的信息。那個周末,對一切都毫不知情的任樹正在房間裏看電視的時候,便有磚頭和石子砸到自家的鐵門。
那種惡意滿滿的囂張的眼神,那種無知又殘忍的舉動,致使任樹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完全無法和同齡人進行交往。他的自尊心又很強,這些事情,從未向父親或是當時唯一喜歡纏著他的趙熹微吐露半句。
後來他便不願意去學校,父親勸說他幾次無果之後,也漸漸放棄了這種努力,給他請了家庭教師,製訂了學習計劃。
這些事情,他原本是以為自己都忘記了。
然而並不是,所有的一切,那些殘酷的陰暗的歲月,在方棠問出這句話的時候,都席卷而來。
人想要完全敞開心扉,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任樹垂下眼去,沒有說話。
方棠亦聰慧而敏感,任樹沉默的空當,她開口道:“你想說的時候再告訴我。”
任樹在心中沉沉地歎了口氣,卻還是點點頭。方棠把話題轉向別處:“你去過海邊嗎?”
哦,海,任樹在心中沉沉地歎息,他看過很多次,在陽台上,在臥室裏,晨曦中的海,夜色中的海,卻未曾真的走近過。
“我帶你去海邊看看吧。”方棠開口。
“不”字尚未說出口,任樹已經對上了方棠的眼睛。
那眼神堅定,容不得他說出“不”字。任樹點了點頭。
6.
住所離海岸線不過千米的距離,方棠和任樹走了許久。天已經漸漸轉涼,這個時候的海邊,空無一人。
兩人在海灘上坐下,黑藍色的海水在暗夜裏湧動著,發出巨大的聲響。
方棠緩緩地往後靠,在沙灘上躺下,四肢都伸平,微微合上雙眼,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又似乎是在對任樹說——“我經常自己來這裏。”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裏明顯有一種不同於往日的味道,讓任樹的心中微微一驚。
他轉過臉去,看向身邊的方棠,即使是在暗夜中,他也看得到她臉上的淚痕。
任樹隻覺得心中一疼——他從來不知道,也從來沒有過問過——這些時日以來,方棠在他眼中,一直是開心的,爽朗的,無憂的。
他從未認真去思索過她的心中是否有陰霾,那陰霾是什麽。
“棠棠。”任樹在心中呼喚了一遍她的名字,而後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把手往她的麵頰上伸去。
眼見著要觸碰到她的麵龐的時候,卻忽然沒有了勇氣,又把手縮了回來。
方棠也正好在那時睜開眼來,觸碰到任樹的眼神的時候,一下子又咧開嘴笑笑,指了指身旁:“你也躺下來。”
島上空氣極好,夜空毫無塵霾。這一晚沒有月亮,沒有路燈,地表光照幾乎為零,所以一抬起頭,看到的便是浩瀚的星星組成的銀河,桂冠上的碎鑽一般。
任樹從未這樣躺下來看過星空,隻覺得美得讓人的呼吸幾欲停止。
“我前幾天看新聞,說今晚有流星雨,但不知道能不能看得到。”方棠開口說道,“你看過流星嗎?”
任樹搖搖頭。
“我也沒有看過,看到流星的話,就可以許願了。”
“你想許什麽樣的願望?”
“我?”方棠把一隻手伸出去,好似要握住一顆星星一樣,“想離開這裏,做一個星星一樣的人。”
“星星一樣的人?”
“對,星星一樣美麗,耀眼……啊,”她輕呼起來,“流星!”
並不是想象中的雨點一樣傾瀉而下的情形,一閃而過的,隻是一個若有若無的亮點,即便如此,仍能讓兩個人興奮不已。
“啊,我忘記許願。”方棠遺憾道,“等到下一顆。”
正說著的時候,忽然一顆大星從天頂直直地往海天相接的海平線落過去,穿過幾片薄雲,最亮的那一刻,幾乎照白了三分之一的天空。
也許隻在夢中見過如此壯麗的景色,方棠和任樹的嘴巴微微張開,被眼前的一切震驚了。
說來奇怪,那顆星星墜落的時間很長,足夠兩人認認真真許上一個願望,方棠卻沒有許願,任樹也沒有。
後來有一個叫作《馬男波傑克》的劇風靡一時,裏麵有一個場景,是波傑克看著夜空說了一段話:“看吧,薩拉·琳恩,我們並未受到命運的詛咒。在這一片廣袤的宇宙之中,我們不過是不起眼的瞬間而已,終有一日會被世人遺忘。最重要的是當下,眼前,是我們彼此分享過的這段時光……”
或是當時的情形,讓人的心中有傾訴的欲望。任樹緩緩開口,回答了傍晚時分方棠問出的那個問題:“我不去學校,是因為以前在學校的時候,經常會受到一些莫名的嘲笑。那個時候覺得很痛苦,不知道為什麽,也不明白為什麽一定是我……那個時候好像覺得自己做什麽都不對,好好讀書會被嘲笑,不愛說話會被嘲笑。我爸工作忙,經常出差,一走就是好多天,會給我留一些零花錢。但那個時候,每周我身上的零花錢都會被那幫人搶走……”
“那幫人?”方棠輕輕開口。
“為首的一個叫邵昊,我清楚地記得他的樣子,高高胖胖的,他父親是當地公安局的局長。他在班裏成立了一個什麽幫派,平常就是在學校鬧鬧事,打打架,有誰得罪了他們,便會受到他們的懲罰。
“我有一次被他們堵在了校門口,被言語威脅之後又被踹了一腳,當時整個人就摔倒在地上,那是我第一次挨打。我永遠記得那天晚上我躺在**時的感覺——害怕、屈辱和憤怒。後來我便不願意去學校,不願意再和那些人在一起。雖然偶爾會覺得孤獨,但和別的情緒比起來,孤獨已經好上很多倍了。”
天空中又有一顆流星劃過,任樹沉沉地歎了口氣:“所以搬到這裏之後,我也不想再去學校了。”
他講述這一切的時候,語氣異常平靜,好似在講別人的故事一般。
然而方棠卻仍舊能感受到,那平靜的背後,深深的孤獨與絕望。
她沉默了很久之後,才說出了第一句話:“你不能這個樣子。”
很奇怪——任樹原本以為她會去氣衝衝地咒罵那些惡意傷害他的人,然而方棠的這句話的主語是——“你”。
“你不能因為這個,就不去學校,”她的聲音裏好似有著一股莫名的力量在,“你不能向那些傷害你的人投降。你不去學校,你退縮了,那些人就會以為自己勝利了。”
任樹的心中微微一顫,眼中好像跌落了流星,有晶瑩而細碎的閃光。
她轉過臉去,目光落在身旁任樹的側臉上,表情和語調都是平靜的:“任樹,你不要怕,如果你想去學校的話,我會陪著你的。”
頓了頓,她又補充道:“我會保護你的。”
不遠處黑藍色的海水湧動著,方棠和任樹緩緩地閉上雙眼,想象得到眼前的萬頃碧波裏,不管是任何東西,都會帶走。
“我會做你的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