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夢裏麵又見到了那片海。
是少女時期的自己,瘦削的身材,明明還是炙熱的夏日,身上卻穿著長袖長褲,試圖遮蓋住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
一人孤獨地坐在海邊,看著眼前深深淺淺的顏色,再後來,忽然有巨大的爆炸聲響起,接著紅色的火舌躥起來。她驚恐地看著這一切,眼前又忽然出現了很多人,島上生活著的各種各樣的人,趙警官,蔣阿姨,還有一些平日裏隻是打過照麵的人,還有一個穿著看上去就價值不菲的蕾絲裙的少女,所有人都圍在她身旁,臉上帶著厭惡的神情,用手指指點點:“縱火犯!害人精!縱火犯!”
那聲音越來越響亮,幾乎要刺穿她的耳膜。
她雙手捂著耳朵,用一種哀求的口吻:“不要說了,求求你們不要說了……不要說了……”
往後退了幾步,一雙光著的腳已經踏進涼涼的海水中。
這些人卻還是不肯停下來,聲音好似刀子一般,插進她的耳朵和心上。
“棠棠,”她的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棠棠。”
那聲音是她所熟悉的,她好似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轉過身來。
是任樹。
他渾身濕漉漉的,雙腳也正站在海水中,他對她微笑著,甚至朝她揮了揮手:“棠棠。”
“任樹,”她的眼淚流了下來,“我好怕,我好怕。”
“不怕,棠棠,你過來。”他朝她揮了揮手。
先前風平浪靜的海麵忽然狂風大作起來,她整個人轉過身,隻看到一個巨大的浪潮打過來,打在了任樹的身上,讓他整個人都湮沒在那海浪之中。
“任樹。”她叫了一聲,邁開腳步往海中走去。
她向著前麵的身影伸出手去,海上的風暴越來越大,任樹的身影好似就在她前方不遠的地方,可她無論如何,都夠不到。
“任樹……”她的眼淚流了下來,嘴裏呢喃著他的名字,“任樹……”
坐在一旁的任樹,隻覺得心髒絞痛,在心中怨恨著自己,找到她的時候太晚了。他伸出雙臂來將她環抱在懷中,試圖將她從夢境中喚醒:“我在這裏,沒事了,棠棠,沒事了。”
任樹的聲音溫和,讓睡夢中的陸桑急促的呼吸聲緩緩平複下來。
她緩緩睜開眼睛,看到任樹的那一瞬間有些失神,好像並不確定此時此刻自己究竟是在現實,還是在夢裏。
任樹用毛巾擦拭掉她額頭上細密的汗珠,有些擔憂道:“棠棠,你還是有些低血糖,剛才昏過去了,回頭我們還是去醫院檢查……”
提到醫院,陸桑一下子清醒過來,她匆忙從沙發上坐起來,環顧了一下四周:“小南瓜呢?”
“她在書房……”
看了一下牆上掛鍾的時間,陸桑喊了兩聲小南瓜的名字:“你收拾一下,等會兒我們要去醫院檢查。”
手機鈴聲適時地大作起來,是Gavin打來的:“陸,我正開車過去,你那邊收拾好了嗎?”
陸桑點頭:“沒問題,我等你。”
她給小南瓜換好了衣服,坐在沙發上等Gavin過來。小南瓜知道自己是要看病,整個人無精打采,安靜地坐在那裏。陸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想要哄哄她,她嘴巴一噘:“想鍾寅哥哥。”
陸桑安慰他:“鍾寅哥哥要忙工作,已經回去了。”
“那我們什麽時候回去找他?”小南瓜不滿意,“我還要找紀銘玩呢。”
小南瓜雖然年紀小,但早熟早慧,陸桑在和她的相處時也一直把她當成朋友,而不是孩子,她並不想拿“我們很快就會回去”這樣的話騙她。她給小南瓜整理了一下劉海:“我們不回去了,小南瓜要留在這裏治病,以後我們就生活在這裏。”
這句話是說給小南瓜聽的,也是說給任樹聽的。
門鈴聲響了起來,陸桑走過去開門。Gavin見到任樹的時候愣了愣,陸桑給他介紹:“我國內的一個朋友,正好來洛杉磯看一下我們,這兩天就回去了。”
她又轉過頭來:“任樹,這是Gavin。”
即便陸桑用的是“國內一個朋友”這麽輕描淡寫的詞,但Gavin還是察覺到了氛圍的不對勁,抬頭多看了這個年輕俊朗的中國男人兩眼。
任樹開口:“我陪你們一起去。”
陸桑的嘴角動了動,原本想拒絕,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麽。Gavin倒是點點頭:“好的,一起吧。”
2.
Gavin在開車,陸桑低著頭用手機處理幾封工作上的郵件,任樹看著窗外,偶爾目光轉過來看陸桑一眼,坐在車後座的小南瓜擺弄著手中的魔方。
車廂裏彌漫著尷尬的沉默,Gavin主動找一些話題:“這幾天過得怎麽樣?會不會覺得無聊?”
哪裏會無聊啊,陸桑在心中想道,都不知道上演了幾出戲。
開口前先露出標準的笑容,像同客戶談生意一般:“還好。”
Gavin說了幾件自己生意上的事情,陸桑心不在焉地聽著,忽然有種淡淡的疲憊感。
真的沒有關係嗎?她偶爾轉過頭來看一看身旁這個美國男人的側臉,選擇同一個自己不愛的人結婚,真的沒有關係嗎?
車停在了霍格醫院的門口,下車的時候,小南瓜拉了拉陸桑的衣袖,聲音有些怯生生的:“桑姐姐,我不想去。”
陸桑心裏一軟,作為一個先天性心髒病患者,從出生到現在,這個孩子不知道已經體會過多少次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
嚴重的時候,伴隨著每一次呼吸,都會有強烈的撕裂感,再加上成長環境,這個孩子對死亡之類的命題過於早熟。
每一次複發的時候,她在臨睡前都要哀求陸桑:“桑姐姐,明天喊我起床好嗎?一定要喊我,一定要喊醒我。”說這話的時候,眼神中滿是恐懼,生怕自己這麽一覺睡去,第二天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廈門夏天的時候還容易多台風,電閃雷鳴的暴雨夜,陸桑一定會打電話要求孤兒院把所有的門窗都關緊,給小南瓜耳朵裏塞上耳塞,因為她經常會擔心自己的心髒會被那樣的聲音震碎,一定要抱緊被子死命地護住胸口才安心。
但有時候陸桑也會在心中慶幸,好在不管怎麽樣,走出曾經的自閉症陰霾之後,如今的小南瓜,也算是一個樂觀開朗的孩子。
想起在國內時,有一回在醫院走廊上,抬起頭的時候看到電視屏幕上正在放著一首歌,她並不知道歌名,但最開始的那幾句嘶吼和歌詞,還是一下子緊緊吸引住了她。
“也許爭不過天與地/也許低下頭會哭泣/也許六月雪要飛進心裏/會有柏林牆出不去/一生與苦難做鄰居/偉大時光已奪走你什麽……”
那是醫生剛同她講過小南瓜的心髒情況,比他們原先預想的要嚴重很多,手術風險極大的時候,一向冷靜自持的陸桑,在聽見那首歌的那一刻,還是淚流滿麵。
但心中清楚地知道,自己要成為她的堡壘,要為她撐起來一片天空,即使很低矮,也還是要撐起來。
她不能比這個孩子先崩潰。
陸桑蹲下身來,在小南瓜的臉上親了一下:“等小南瓜好了,就可以去遊泳了,小南瓜不是一直想去遊泳嗎?”
小南瓜眼睛一亮:“真的嗎?那我可以潛水嗎?鍾寅哥哥可以帶我潛水。”
陸桑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聲音溫柔:“都可以的,等小南瓜好了,可以去登山,去潛水,去跑步,有一顆世界上最健康的心髒,想做什麽就可以做什麽。”
3.
搜救工作已經持續了二十四個小時,鍾寅和船隻上的每一位救生人員都麵色憔悴,嘴唇發白。
但沒有一個人抱怨,也沒有一個人將手中的工作慢下來。隨著搜救工作的進行,大家也都發現這次災難比想象的要嚴重很多,每個人的臉上都是沉重又堅毅的神情。
失事船隻已經找到,除了已經成功獲救的人員之外,目前尚有百餘人下落不明,鄰近城市的沿海岸線救援也已經全部展開。鍾寅和阿榮的小船在失事船隻附近探測打撈,將傷員帶回到船隻。失事船隻那裏,也已經在底部切開探孔,進行生命探測,有生命跡象就立馬打開孔蓋救人,沒有生命跡象就馬上封上。
淩晨三點四十分,在一塊礁石下麵發現了第一具屍體。
鍾寅連心痛的時間都沒有,和阿榮兩人迅速地用船隻上攜帶的工具進行打撈。三十來歲的男子,上衣的口袋裏裝著證件,微胖的麵容,應當是一個家庭的父親和丈夫。
遺體也需要先運回大船上,鍾寅和阿榮駕駛著小船先進行返航。阿榮將遺體送回到船上之後,剛準備重新返回小船,忽然麵色蒼白,身體一個趔趄,大口大口嘔吐起來。
鍾寅立即交代船上的同事帶阿榮回去休息,有同事建議:“鍾隊,你也先回局裏休息休息吧,都一天一夜了……”
鍾寅伸手打斷了他的話,用有些嘶啞的聲音說道:“我沒事,身體還堅持得住,好好照顧阿榮。”
言罷,便轉過身來繼續駕駛著這艘小型搜救船,往黑藍色的海麵的更深處駛去。
若是阿榮當時沒有被突如其來的胃炎影響到,也許會記得提醒鍾寅一聲,讓他把小船上的對講機換一下。
不然的話,也不會有那場讓很多人牽腸掛肚的失聯。
整場救援持續了超過七十個小時,傷亡不可能說不慘重。即使是獲救人員中,仍有幾十人傷勢慘重,確認死亡人員八人,還有兩人仍舊下落不明。
而鍾寅,也一直沒有歸隊。
對講機一直無人接聽,地麵控製中心無法定位到那艘小艇的位置。局裏所有的人都是麵色嚴峻,孫局連夜開會,成立後續的搜救小組,在尋找下落不明的兩人的同時,也在這蒼茫海麵上,尋找著鍾寅的蹤影。
媒體所有的焦點都放在事故後續的調查處理上,局裏也沒有向外公布有救生人員失聯的消息,所以即便是在洛杉磯一直關注著這件事情各項跟蹤報道的陸桑,也並不知道此時此刻鍾寅的境遇。
她也正有著自己的事情需要擔憂——小南瓜的首診情況並不理想,肺動脈高壓比先前還要嚴重,重度主動脈狹窄,需要進行單心室姑息手術。
“有一定的風險,”Gavin的叔叔倒也誠懇,“但我們會盡力。如果手術的話,還是建議盡早。”
“不手術呢?”
“不手術的話這個很難說。一個是這個孩子可能成長期都需要特別嗬護,比如不能做運動,不能去人多的場合,不能聽巨大的聲音。即便如此,也還是會隨著年齡的增長,麵臨著心髒衰竭的風險……”
都有風險,並沒有哪一條看上去更好的道路。
陸桑的心裏亂糟糟的,一時間也做不了決定。
本能一般地,她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站在自己身旁的任樹。
任樹倒是幾乎沒有思索,輕輕拉了拉陸桑的手,然後看向醫生,說出兩個字:“手術。”
陸桑的心中由衷升騰起一股感激的情緒,感激身旁的這個人,替自己說出了這兩個字。
獨自一人做出的選擇,需要獨自一人承擔所有的結果。
多一個人做出的選擇,在出現糟糕的後果的時候,會有多一個人一起承擔。
即便是同小南瓜這個孩子,不過是隻有幾個照麵,但所謂愛屋及烏,說的正是此。
他愛她,她尚在他身邊的時候,他心思澄明地愛她。她不在他身邊的時候,他孤獨絕望地愛她。
所有的一切,他都願意同她共同承擔。
而門外,剛剛打完電話的Gavin低頭將手機裝進口袋的時候,目光正落在了那輕輕觸碰在一起的指尖上。
那一瞬間的Gavin,在心中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情。
一見鍾情的那一瞬間,愛情如閃電般擊中這個美國男人,然而事到如今,這個美麗的,讓他一見傾心的中國女孩,除了那些大家都看得到的外在標簽,他幾乎對她一無所知。
她從未對他說出過愛,他表達的時候,換來的隻是她眼中溫和的笑意。
他們甚至連幾次像樣的約會都沒有。
方才她轉過頭去,看向身邊那個男人的眼神,是從未曾在他身上投射過的。
什麽是選擇,什麽是愛。
他也愛過,他知道。
認識陸桑來第一次,他對同她結婚這件事情,有了些許的猶豫。
4.
晚上同陸桑一起吃飯的時候,Gavin試探地問了一下她對婚禮的想法,她低著頭喝湯:“都可以的。”
Gavin開口道:“陸,需不需要找個時間我去見一下你的父母?”
陸桑拿著湯勺的那隻手頓了頓,搖搖頭:“我沒有父母。”
Gavin還想多問一些:“陸,你從來沒有和我分享過你的生活。”
陸桑笑笑:“我的生活很簡單的,沒什麽可分享的。”
Gavin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開口:“你想清楚了嗎?”
陸桑這才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要同自己談的是一個嚴肅的話題。她放下手中的勺子,抬起頭來同他四目相對:“Gavin,你想問什麽?”
“你想清楚願意和我結婚了嗎?我覺得,我覺得你並不愛我。”
雖說Gavin的表述很是清楚,陸桑卻覺得有些困惑:“我不明白,愛有這麽重要嗎?”
她繼續著自己的表述:“婚姻本質上就是一種分工合作,我願意同你結婚,在婚後自然也會承擔作為一個妻子應盡的義務,會盡力讓你覺得輕鬆和快樂。這些還不夠嗎?”
“Oh,my God!”Gavin本能地說出一句英語,眼睛中是難以置信的神情,“陸,我覺得我們需要再考慮一下這件事情。”
他伸手招呼服務生埋單,從椅子上起身,帶著難以置信的神情準備離開。
“Gavin。”陸桑試圖開口喊住他。
“小南瓜的手術你不用擔心,我叔叔作為醫生,肯定會竭盡全力。陸,”他頓了頓,補充道,“你知道的,我是愛你的,但是我不想我對你來說,隻是一個還不錯的選擇。我希望自己的一生,能和相愛的人一起度過。”
說完這句話之後,Gavin便起身離開。
陸桑沒有再說什麽,沉默地看著他的背影,好一會兒,才輕輕地歎了口氣。
坐的是靠窗的一張餐桌,外麵是一個小花園,一些情侶坐在那裏,有的在低頭交談著,有的在給對方一個甜蜜的吻。
陸桑端起桌子上的高腳杯,慢慢啜飲著裏麵的香檳。
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隻覺得大腦有些輕飄飄的,整個人被一種莫名的情緒包圍著。
“好累啊。”她輕輕呢喃了一聲,將頭靠在椅子的後背上。
在國內的時候,她偶爾也會喝酒,但多半是獨自在家的時候。
平日裏繃得太緊,好似隻有微微喝醉的時候,才會把腦海中的那些理性和規則拋開,覺得自由和放鬆。
手機調成靜音,放在包裏,幾個打過來的電話她並不知曉。
在餐廳裏待了多長時間,腦海中也並沒有確切的印象,桌子上的那瓶香檳,一個人喝得幾乎見了底。
多數客人已經吃完了飯,三三兩兩地散去。
陸桑覺得腦袋有些疼,意識有些模糊,想要在桌子上趴一會兒的時候,推開門正拿著手機張望著的任樹,目光落在了她瘦削寂寥的背影上。
他大踏步地走過來,俯下身來攬住她的手臂:“棠棠,我帶你回家。”
陸桑的眼神迷離,手中還握著那個高腳杯不肯鬆開,轉過臉來,看了看身旁這個年輕男人的側臉,嘴裏輕輕呢喃了一句:“你怎麽才來啊?”
酒精發酵了情緒,人平日裏嚴絲合縫的邏輯,如同禁錮在堤壩中的洪水猛獸,但凡出現了一個缺口,好似都會全盤傾瀉而出。
“你怎麽才來啊?”還沒有走出餐廳,她的眼淚便洶湧而出。一個趔趄,腳崴了一下,細高跟鞋的鞋跟發出清脆的聲響,折斷在了那裏。
她卻好似完全感覺不到腳踝的疼痛一般。
任樹微微俯下身子,一隻手臂放在她的膝蓋處,陸桑還未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他攔腰抱起。
她輕輕“啊”了一聲,本能地環住了他的脖子。
發圈不知在什麽時候滑落,頭發淩亂地散了下來,酒精的緣故,麵色緋紅。
腦海中依稀想到的,是少年時期的場景。
——“任樹,你不能多吃點嗎?看你這麽瘦。”
——“沒辦法啊,我很難吃胖的。”
——“那你這麽瘦,以後都抱不動喜歡的女孩子。”
——“才不會,我雖然看上去瘦,其實很有力氣的。”
——“不信,”方棠一撇嘴,“你上次掰手腕都輸給我了。”
餐廳已經快要打烊,洛杉磯落了一場突如其來的雨,周遭一時間是有些雜亂的噪音。
即便是在那種嘈雜的環境中,陸桑仍舊聽得到胸膛裏心髒跳動的聲音。
她不知道那是自己的,還是他的。
倒是他的聲音,好似穿越了那麽久遠的時光來到自己的耳邊。
“棠棠,對不起,我來晚了。”
我來晚了。
讓你獨自走過那麽多孤獨絕望的歲月。
我來晚了。
讓你必須獨自承受過往歲月的風霜刀劍。
我來晚了。
讓你必須把自己變成一個堅硬隱忍的靈魂。
但是這一次,不管怎麽樣,我都絕對不會再放開你。
還是少年時期,任樹父親從外麵帶回來一個卡拉OK,方棠沒有見過,趁著周六下午偷偷溜到任樹家。
裏麵放上光盤,兩人有模有樣地拿起話筒。
是達明一派的光盤。
“路中他緊緊挽她手臂/盡把過去以後都不理/繼續去路/已斷退路/浪**裏我跟你……”
“共你淒風苦雨/共你披星戴月/共你蒼蒼千裏度一生/共你荒土飛縱/共你風中放逐/沙滾滾願彼此珍重過……”
是酷暑的夏日,十四五歲的少年少女,也並不懂這首歌裏的場景故事,也尚未預感到以後人生裏猝不及防的告別與失去。
隻是知道這首名為《皇後大盜》的歌,應當是一皇一後兩個盜賊,患難與共,浪**天涯。
方棠小跑到陽台上取下來任樹的一件襯衫,兩隻袖子係在脖子上當披風。任樹原本是內向安靜的性子,卻也被她在頭上係了一塊格子布當頭巾。
兩人在那樣斑駁的光影中蹦蹦跳跳,唱到最後“浪**也要給你我給你/我給你我的一切”,相視一笑。
此時此刻,洛杉磯整個城市都淪陷在這樣的一場暴雨中,很難打到出租車,任樹雙臂抱住陸桑,站在大廳內暫且避雨。
他的耳邊不知為何,又響起來少年時的旋律。
——我給你/我給你我的一切。
5.
一直到坐上出租車,陸桑整個人都蜷縮在任樹的懷中。
惡劣天氣帶來嚴重的交通擁堵,出租車在市區內行駛得極其艱難,幾乎半分鍾就要停下來。這樣來來回回停了幾次,眼見著陸桑原本平靜的臉上露出些許痛苦的神情,嘴裏輕輕呢喃著:“難受。”
醉酒再加上在這樣封閉狹窄的車廂裏,難受是一定的,離住處還有很長的一段車程,任樹有些擔心,不知道她能不能堅持得住。
出租車又往前開了一小段路,接著便是一個急刹車,兩個人的身體都往前傾了一下,任樹的手趕緊墊在陸桑的腦袋前麵,免得她撞到腦袋。
陸桑搖頭,一隻手死命地抓住任樹的手腕?:“好難受,我們下車。”
任樹從錢包裏掏出兩張美元遞給出租車司機,用英語拜托他在附近可以避雨的地方停下,司機點頭,路口一個拐彎,停在了麗思卡爾頓酒店的門口。
在一片狼藉的惡劣天氣中,酒店大廳暖黃色的燈光,好似漂泊之人的溫暖港灣一般。
任樹扶著陸桑下車,冷風一吹,暫時緩解了她的難受。
但她整個人仍舊是疲憊的,任樹挽著她的手臂走進酒店,讓她在酒店大廳的沙發上坐下,接過服務生遞來的開水,示意陸桑喝一些:“你現在這樣再坐車太難受了,我給你開個房間,你好好休息一晚。”
陸桑的整個腦袋已經歪在了沙發扶手上,麵頰上是兩片紅暈,意識仍舊是不清楚的,揚起臉看向任樹的時候,咧開嘴粲然一笑,用含混不清的語言應答道:“好啊。”
任樹微微一笑,伸出手來將她被雨水淋濕的發絲撥弄整齊。
酒店前台的美國女孩兒微笑著看著走過來的任樹,將兩人當成了來洛杉磯度蜜月的新婚夫妻:“我們酒店這個月推出的有‘約會之夜’套餐,除了套房住宿之外,還有雙人早餐和贈送的冰鎮香檳和巧克力鬆露……”
“就這個吧。”任樹擔心陸桑的情況,完全沒有聽進去美國女孩兒的介紹,拿出信用卡和證件遞了過去。
房間在十六樓,電梯裏隻有他們兩人,陸桑還帶著迷迷糊糊的醉意。任樹一心隻掛念著她有沒有感覺好受一些,直到用房卡刷開門,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才意識到兩人是獨處在異國他鄉的一個酒店房間裏。
應當是前台的美國女孩兒介紹的所謂“約會之夜”房間,一推開門,映入眼簾的除了櫃台上大束大束的白玫瑰粉玫瑰,便是偌大的落地窗外麵的無敵夜景。
洶湧的大雨並沒有掩蓋住這個城市璀璨的燈火,在這樣的萬家燈火中,這個酒店裏亮著的這一盞燈,也許太過尋常。
但隻有當事人才知道,每一個細節,都是全宇宙的饋贈。
陸桑一進門便甩掉了那雙高跟鞋,光著腳踩在房間的地毯上,見到那張鬆軟的大床,整個人便撲到上麵。
但胃裏還是有些難受的,幹澀的緣故,嘴唇已經有些起皮發白。任樹從房間迷你吧台拿出一盒牛奶,放到燒水器中加熱。
兩分鍾後,將玻璃杯送到陸桑麵前:“棠棠,喝點牛奶,胃裏會舒服一些。”
她的眼睛微睜,正欲開口去喝的時候,感到胃中又是一陣翻江倒海,忽然推開任樹伸過來的手臂,跌跌撞撞地衝進衛生間,反手鎖上了門,而後便跪倒在馬桶那裏,大口大口地嘔吐。
隻覺得天旋地轉,五髒六腑火燒一般地難受,眼淚鼻涕都一把落下,狼狽不堪。
任樹匆忙走過去,想要推門的時候才發現門被她從裏麵反鎖上。
“棠棠,”他低聲呼喚著她的名字,“你怎麽樣了?”
裏麵並沒有應答聲,傳來的,還是略帶著痛苦的嘔吐聲。
“棠棠,”他語氣是滿是擔憂,“你把門打開好不好?”
她當然是不肯的,這些年來,外人眼裏的她,莫不是剛強堅硬如岩石一般的,即便是在鍾寅麵前,她也極少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麵。
也不是沒有過醉酒,大學時候做兼職,原本已經在醉酒的邊緣,眼見著第一筆單子要簽下來的時候,對方又招呼著端上桌一瓶紅酒:“陸小姐幹了這瓶酒,我們立即簽下這筆單子。”
成人世界的凜冽與寒意,那並不是陸桑第一次見識到。
那瓶紅酒打開倒進高腳杯,在周遭中年男人戲謔的目光中,她一杯接著一杯地喝下。
冰冷的**灌進喉嚨,再灌進胃裏,那滋味並不好受。
第三杯一飲而盡的時候,陸桑微笑著說了句“抱歉,我去趟洗手間”,淡定地把椅子拉開,起身去了走廊盡頭的洗手間。把自己關到小隔間裏麵的時候,蹲下身把手伸到喉嚨中催吐,難以名狀的滋味從喉嚨中傾瀉而出,連帶著眼淚鼻涕都一起出來。
幾分鍾後從洗手間出來,她已經整理好了妝發。推開包廂門,端起桌子上剛被滿上的紅酒一飲而盡,沒有人看得出來她方才在洗手間經曆了什麽。
那晚那個單子,直到最後簽字的一刻,她都保持著得體的微笑,等把大家都送走之後,她才又一次躲進洗手間的隔間裏,大口大口嘔吐。
陸桑嘔吐完,抬起頭的時候,看到鏡子中出現的是一張蒼白浮腫的臉。
她原本是很少哭的,成年之後,幾乎沒有流過眼淚。
然而不知為何,在聽到一門之隔的任樹,用溫和的聲音一遍遍呼喊著她的名字的時候,陸桑忍不住小聲地抽泣起來。
洗臉池的水龍頭打開,放到最大的水流。
將臉埋在水中,卻並沒有幫助她止住眼淚。
門外的任樹,知道這樣的呼喊隻是徒勞,他所能做的,隻有等待。
緩緩地蹲了下去,坐在門口的地毯上。
手放下去的時候,正好摸到口袋裏的那隻銀白色的口哨。
將它放在嘴中,任樹吹響了第一個聲音。
陸桑愣了愣。
第二個聲音。
第三個聲音。
並不是向她在傳遞著什麽話語,門外的任樹,就這樣吹著,用的氣息不大,哨子發出的聲響很溫和,並不尖銳。
陸桑慢慢地安靜下來,覺得自己的情緒,好似得到了安撫。
沉默了一會兒,她轉過身去,把手放在門把上,輕輕擰動了一下那個開關。
任樹的嘴裏還叼著那隻哨子,聽到開門聲抬起頭來,目光同陸桑的觸碰到了一起。
他從地上站了起來,向她伸出手臂。
陸桑整個人便被他攬入懷抱中。
——事隔經年,若我再見到你,我該如何問候?
——以沉默?以眼淚?
這個擁抱,兩人都等得太久了。
6.
酒店贈送的冰鎮香檳,自然是都不願意再喝。陸桑的情緒冷靜了一會兒之後,到洗手間衝了個澡,裹著睡袍出來的時候,接過任樹遞過來的那杯熱牛奶。
頭發還是濕漉漉的,有幾滴水珠滴到了臉上,卸完臉上的妝容,不施粉黛的一張臉上,竟還有著十幾年前少女的氣息。
那一瞬間的任樹,有些發怔,聽得到自己胸膛裏心髒劇烈跳動的聲音。
說來也是好笑,兩個成年人,任樹不知在多少重大會議上從容不迫地發言致辭,陸桑在談多大的項目的時候都是一副氣場強大的樣子,卻沒想到在相互對視的那一刻,都有一點點緊張。
陸桑的臉紅了起來,趕緊低下頭來,去喝手中杯子裏的牛奶。
任樹抓起桌子上的遙控器一陣亂按:“要不要看電視?”兩分鍾過去,卻連開關鍵都沒有按到,房間裏仍舊是聽得到兩人呼吸聲的沉默。
他索性也不做這些欲蓋彌彰的事情,放下手中的遙控器,認真注視著她。
起身到洗手間,把吹風機從抽屜裏取出來:“棠棠。”
“嗯?”她回過頭來看他。
“我幫你把頭發吹幹吧。”
她微微愣了愣,但還是點點頭:“嗯。”
外麵的雨已經停了下來,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入目的繁忙都市的燈光,都顯得極其溫柔。
任樹站在她的背後,一邊拿起來頭發,一邊用著低擋位的吹風機吹動著。
陸桑微微笑笑:“你比我家樓下Tony吹得要好。”
任樹配合著她:“好巧,我也叫Tony。”
這個酒店離海不遠,從窗外看過去,透過迷離璀璨的燈光,依稀看得到遠方湧動的海藍色。
陸桑的目光投向那裏的時候,任樹也抬起頭來看向那裏。
夜晚的海洋,向來是她不願意想起和靠近的。
但是此時此刻,她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