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坐在候機廳的時候,鍾寅拿手機已經刷到了不少關於此次海難的新聞。視頻上新聞播報員一臉沉重的表情:“遺憾的是,因為風暴的原因,目前的救援行動無法開展,我們連線了東海救助局的孫局長,他表示救援隊伍正在待命,可見度一旦達到最低標準,便會立即展開空中救援……”
手機響了起來,屏幕上顯示著的,是陸桑的名字。
鍾寅起身按下接通鍵:“小桑。”
她顯然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不明白鍾寅忽然開車離開的舉措,有點小心地問他:“鍾寅,你在哪裏?”
鍾寅這才意識到方才實在是太過匆忙,一路上也都在擔憂著工作上的事情,都沒有來得及同她解釋。
“我這邊工作上有緊急任務,”鍾寅安撫她,聲音溫柔,“需要立即回國,在車上接到電話之後我就直接來機場了,你不用擔心。還有,你和戴圓說一下,我把她的車停在了機場地下停車場,哪個車位我也記不住了,她肯定還有備用鑰匙,讓她有空的時候過來開一下。”
陸桑笑了:“戴圓會衝回國追殺你的。”
“哎喲,”鍾寅發出誇張的聲音,“戴圓在國內的時候不知道欠我多少人情呢,她的那個前前男友,那可是我們局裏一頂一的帥哥,要不是我在他耳邊天天說好話,戴圓能追上他啊?”
“好啦好啦,都是陳穀子爛芝麻的事情了,你還提。”陸桑笑道,“行,我和戴圓說一下。”
鍾寅同她又隨意地聊了幾句,都是無關痛癢的話題,鍾寅的腦海中不知為何想起了少年時期讀的米蘭·昆德拉的小說:在列文的莊園,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相遇了,他思慕著她,渴望著她,卻同她談論著蘑菇。回家的路上,他們還在談論著蘑菇,心中充滿絕望,因為他們知道,他們永遠都不會談論愛情了。
“鍾寅你知道嗎?小南瓜在戴圓的家裏居然打了一夜的遊戲,你說我好不容易培養出來……”她正在說著小南瓜。
“小桑,”鍾寅打斷了她的話,“我還有些話想對你說。”
正站在窗前的陸桑輕輕咬咬嘴唇:“你說。”
“你在洛杉磯的地址,是任先生找我要的,我當時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給了他。這些年來,我知道你心中一直都有著一塊地方,是留給他的。小桑,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覺得是值得的,我也了解過任樹,他是個值得托付的人。
“我知道你向來對婚姻沒有期待,來美國結婚,對你來說,可能也不是一個太重要的選擇。
“但我還是希望你可以再考慮一下,畢竟我們隻有這一生,短短幾十年,還是希望你能更快樂地度過。”
登機口已經傳來了檢票登機的播報,聽到電話裏鍾寅說“要登機了,我先掛了”的時候,陸桑匆忙補充:“鍾寅,你注意安全。”
鍾寅發出爽朗的笑聲:“你放心好了。”
陸桑聲音嚴肅:“不,你認真一點,一定要注意安全。”
鍾寅點頭:“我知道了。”
雖說是有著豐富的救援經驗,但海上救助,原本就是一件凶多吉少的事情,鍾寅十多年的救援經曆中,也有過一些置身於危險之中的時刻。
陸桑少女時期,兩人雖然同在一個屋簷下生活過一段時間,但她一直和他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很少主動去詢問他的工作狀態和工作性質。
2.
那年夏天的一次飛行救援,也是趕上了數年不遇的台風,一艘郵輪在東海海域撞上暗礁,郵輪上有數千人,隨時有沉沒的風險。
東海救助局已經派遣了救援船隻進行海上救助,但據接進來的求助電話透露,已經有不少遊客跌入海洋,必須有飛行救援協同配合。
海上的暴風雨肆虐,遠遠達不到最低起飛標準,坐在監控室裏的鍾寅和其他幾個飛行員一邊監測著天氣情況,一邊隨時待命,每個人心中都是焦灼萬分。
那個時候還年輕,有著年輕人的銳氣和衝動,雖說當時的各項監測數據都離最低起飛標準還有著一些差距,但鍾寅還是堅持說服了局長:“不能耽誤了,早一分鍾到達,就多一分希望!孫局,你相信我,沒問題的。”
剛開始的時候,風暴確實平息了一些,有了兩趟有驚無險的往返,但是到了第三趟救援,必須救助的是那些雖然已經上了救生船,但身受重傷需要立即送到醫院的傷員。
救助意識不清醒的傷員要比救助一般傷員困難許多,因為機組成員要將傷員放在擔架上吊至機艙,這樣一來,飛機在空中懸停的時間就會加長很多。如果是風平浪靜還好,可是當時是極其惡劣的暴風雨天氣,救生員人手不夠,鍾寅將操縱飛機的任務交給了副機長,自己身上懸掛著繩索緩緩下降。
風暴太大,繩索搖晃得厲害,另外一根繩索不知道什麽時候跌落下來,在鍾寅吊起第三個人之後,上麵鋒利的掛鉤在肆虐的暴風雨中,直直地戳進了他的小腹。
當時是夏天,救生員穿的都是薄薄的一層衣衫,因為心急,鍾寅是直接吊著繩索下來的,連救生衣都沒有顧上穿。
殷紅的血跡從他的小腹洶湧而出,很快就打濕了衣衫,再加上腥鹹的海水衝刷,鍾寅一時間嘴唇發白,雙手也忍不住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但仍舊是緊緊抱住懷中的傷員。
救援還在進行中,飛機無法立即返航,再加上台風的風眼愈加逼近,尖銳的掛鉤就那樣卡在鍾寅的小腹。縱然他有著鋼鐵般的意誌,也還是覺得疼痛難耐,頭腦昏昏沉沉,臉色蒼白,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落下來。
副機長心中焦急:“鍾隊,我們先返航。”
“不行,”鍾寅搖頭,“下麵還有人,他們不能再等了,繼續救援,讓……讓大家注意安全……你控製好飛行高度……”
“可是你的身體……”副機長著急道。
鍾寅把右手舉起來,示意他集中精力,不要再說。
鍾寅所在的這架飛機,在這場救援中,在海平麵上空盤旋了近五個小時。鍾寅被送到醫院搶救的時候,整個人幾乎已經沒有了意識,接近昏迷狀態。
那一年陸桑讀高三,晚自習放學回家沒有見到鍾寅。
原本她隻是微微有些奇怪,記得當天他應該是不需要值班的,但也知道他一直以來都是隨時待命的狀態,就沒有太放在心上。
她是第二天中午在學校餐廳吃飯的時候,看到電視上的消息的。
新聞播報員用標準的看不出情緒的聲音播報:“現在播送一則消息,前天晚上,東海海域一艘郵輪在海上觸礁失事,又正逢數年不遇的特大台風,我市東海救助局在第一時間出海救助。截止今天,傷病人員已經全部送到了醫院搶救,基本脫離危險,但我市救助局一名救助飛行員受傷,目前仍在昏迷中,尚未脫離生命危險。在此提醒廣大市民,此次台風持續的時間……”
陸桑當即大腦“轟隆”一聲,手中原本端著的湯晃動了一下,全灑在了自己的裙子上。
她將手中的碗放下,裙子上的水漬也顧不得擦拭,抓起旁邊的書包便大踏步往外跑去。外麵的陽光明晃晃地刺眼,她心中被一種從未有過的驚恐的情緒充斥著。
她滿腦子回**著的,全是方才電視上播報員的那句話——“目前仍在昏迷中,尚未脫離生命危險。”
撥打鍾寅的電話,那邊始終是無人接聽。
走出學校之後,陸桑伸手打了一輛出租車,先去的地方是飛行隊。
背著書包在鍾寅平日裏待的辦公室晃了好幾圈,她並沒有看到他,最後碰到的,是回來拿資料的阿榮。她匆忙從後麵喊住他:“阿榮哥哥。”
留著精神的小平頭的阿榮轉過身來?:“啊,是小桑,來找鍾隊嗎?”
陸桑趕忙點頭:“對,我找他有點事情,他在哪裏?”
阿榮歎氣的那一瞬間,陸桑的心中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阿榮說:“鍾隊現在在醫院搶救,我正好也要過去,帶你一起吧。”
那一次鍾寅整整昏迷了七天,救援繩索上的尖鉤離內髒極近,失血過多,即使是用盡全力搶救,他仍舊處於深度昏迷的狀態。
沒有人知道,那是陸桑年少的生命中,第一次感覺到了恐懼。
對失去一個人的恐懼。
她先前從未懷疑過,因得成長經曆的緣故,自己是個內核很堅硬的人,深信一個人活在世界上,一定不要與他人產生太過密切的關聯,一定不要去依賴他人,免得有朝一日,無人可依。
然而在那七天中,在那一百六十八個小時裏,等在急診室門前的陸桑,坐在病床旁的陸桑,心裏清楚地知道,她的生命軌跡已在不知不覺之間,和這個人發生著緊密的聯係。
她曾經不害怕失去任何人。
但那一刻,她害怕。
鍾寅醒過來的那天清晨,陸桑站在窗前,擺弄著那些獲救者家屬送過來的鮮花,百合、馬蹄蓮、滿天星,被細致地分開插在窗台上的玻璃花瓶裏。
她轉過身的時候,看到病**的鍾寅睜開眼睛,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那一束藍色的滿天星從她手中跌落在地上,她一隻手捂住嘴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就在那裏一會兒哭一會兒笑,說話也有些語無倫次:“鍾寅哥哥,你醒了,鍾寅哥哥。”
她立即衝到病房門口大聲喊著:“趙醫生、司芸姐,你們快過來,鍾寅醒了!”
聽到叫喊聲,幾位醫生和護士幾乎是衝進病房,趕緊查看監測器上的各項檢測指標。鍾寅雖說意識仍舊不是太清楚,但心髒已經在漸漸複蘇,各項指標均已接近正常。
出院之後,局裏破天荒地給了他幾天假期,讓他在家好好休息幾天。
那陣子陸桑已經快要高考,但中午和下午放學後都一定堅持要回家,有時候拎著從學校旁邊店裏打包來的小餛飩,有時候拎著從樓下超市買的黑魚和豆腐,說是黑魚湯對傷口好。
鍾寅一邊喝著黑魚湯一邊樂嗬嗬地說:“小朋友手藝真不錯。”
他康複了之後,她倒是又恢複了以往不愛說話、冷冰冰的樣子,麻將臉板起來半天,才慢吞吞地說一句:“鹽放多了,好鹹。”
就是從那一次之後,每逢陸桑知道鍾寅要出任務的時候,都會開口說上一句:“注意安全。”
她也像模像樣地教育過他:“不管在什麽時候,我們自己的生命都比別人的生命重要。不要逞強,不一定要去做英雄,好好活著,是最重要的事情。”
“知道啦,陸老師。”鍾寅雖說年長她好多歲,很多時候卻都還是孩子心性,他聳了聳肩,一本正經地應答道。
“我在認真跟你說呢。”
“我也在認真聽啊,”鍾寅揚了揚手上的本子,“你看,都記在小本子上了。”
“幼稚!”陸桑白了他一眼,走出門去做自己的事情。
3.
Gavin打來電話,說是醫院那邊已經協調好了時間,第二天下午就可以安排小南瓜入院診療。
陸桑不斷道謝,Gavin笑了笑:“陸,你不用同我客氣。什麽時候有空?我安排你見一下我的爸媽。”
不知為何,陸桑的心中“咯噔”了一下。
她來洛杉磯之前,是以為自己一切都想清楚,下定決心了的。她已決意要走這條路,同Gavin結婚,治好小南瓜的病,定居洛杉磯,在美國繼續發展自己的事業。
但此時此刻,在眼見著一切都朝自己原先計劃好的方向發展的這一刻,她忽然有些迷茫,也有些猶豫。
穿著家居睡袍的戴圓端了兩杯美式咖啡走出來,伸手遞給陸桑一杯,自然是看得出來陸桑神情裏的異樣的。她往沙發上一靠:“好了,和我說說吧。”
“說什麽?”陸桑的神情已經恢複了正常。
“好了,”戴圓翻了個大白眼,抓起沙發上的抱枕往陸桑的身上丟了過去,“這麽多年了,怎麽還沒改掉你愛演戲的臭毛病,我說陸桑你活得累不累?”
這不是戴圓第一次這麽說她,還在大學的時候,戴圓就這麽評價過她——“我覺得你跟一座冰山一樣,天天不讓別人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
“幹嗎要讓別人知道?”她當時這麽反駁戴圓。
“這樣才能交朋友啊,你暴露出一點真心,對方暴露出一點真心,你暴露一點缺陷,對方暴露一點缺陷,這樣才能成為朋友和愛人啊。”
“我沒有真心可給,我也不想看到別人的。”當時的陸桑正俯下身子專心地畫圖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回應了一句。
戴圓比畫了一個手勢:“在下佩服!不過我可做不到,不讓我拿出真心痛痛快快地談戀愛,還不如讓我死了呢。”
……
陸桑低頭抿了一口咖啡:“我……我忽然一下子不知道這個決定對不對。”
戴圓自然是清楚她指的是什麽事情,她聳了聳肩:“陸陸,你在我心中一直都是很堅定的人。不管是要做什麽事情,還是做出什麽決定,你都是很果敢的人。這一點,我也和你學習了很多。所以,如果一件事情你不知道對不對,對你來說,它一定是錯誤的。”
“我知道,”戴圓歎了口氣,“你並不相信婚姻,這沒有太大關係,但是選擇和誰一起生活,不應該是一件莽撞的事情。”
“可是小南瓜……”陸桑抬起頭來,看了一眼裏屋正坐在戴圓那張大**玩積木的小南瓜,“我想治好她的病,給她一個好的生活……”
“陸桑!”戴圓放下手中的咖啡杯,“你這是什麽話?小南瓜的情況我也知道,不就是要做手術嗎?就算是隻有在這邊才有最好的醫療條件,那就一定要嫁給Gavin?我不是還在這裏嗎?算了,說起這個我就生氣,你說我戴圓當初幹嗎非要巴巴地纏著跟你交朋友,結果你遇到什麽事情,居然寧願隨便找個男人結婚也不開口跟我提一下,我真是……”
她索性走過去打開冰箱門,倒了一杯冰水,端過來一飲而盡,接著剛才的話:“真是氣死我了!”
“好了,”陸桑打斷她的話,“你別喝了。”
她思忖了片刻,有些艱難地開口:“他來這裏了。”
“我知道鍾寅過……”
“不是鍾寅,”陸桑搖搖頭,“是任樹。”
這是這些年來,戴圓第一次從陸桑的嘴裏聽到這個名字,看得出來陸桑的神情認真,讓她也跟著認真起來。戴圓眉頭微微蹙起,在陸桑的身邊坐下,重複了一下她剛才說出來的名字:“任樹?”
陸桑點點頭。
“你這幾年在國內談戀愛了?”戴圓在心中猜測著也許是前男友。
“沒有。”陸桑搖搖頭。
“那是……”
“他和我的過去有關。”陸桑歎了口氣,眼神有些迷離。
“你的過去?”戴圓心中不解,“可是我從大一就認識你了啊,難不成是你高中時候……”
陸桑搖搖頭:“不是高中,是更早的時候。”
她的頭垂了下來:“我的過去,我的童年,我的少女時期……”
陸桑最終還是沒有把話說下去,坐了一會兒之後,她起身喊小南瓜:“走,我們回去了。”“再等一會兒嘛。”小南瓜抗議。
“你還賴在戴圓這裏不走了是嗎?”陸桑假裝生氣,“快穿鞋。”
小南瓜給了陸桑一個大白眼,噘著嘴巴下床。
戴圓笑:“你等會兒,我送你們。”
去臥室換了身休閑的衣服,想著送完她們之後回來繼續睡覺,也就沒有化妝,拿起來冰箱上的車鑰匙:“好了,走吧。”
“不濃妝豔抹,總算看得清楚你長什麽樣了。”陸桑打趣。
“你怎麽這麽討厭。”戴圓戳了一下她的腦袋,拿起鴨舌帽和墨鏡戴上。
4.
到達陸桑的住所,戴圓原本是不打算進去的,耐不住要下車前小南瓜的哀求?:“你進來一下下,我給你看我做的超人模型,特別酷。”
“不去,我要回家睡覺。”
“就看一下嘛,好不好,戴圓姐姐?”小南瓜竟然從後排的座位上爬起來在她的臉上“啵”地親了一口。
戴圓哈哈大笑:“你這個小姑娘長大了可真不得了,行,我就看一眼,五分鍾。”
陸桑走在前麵,戴圓拉著小南瓜走在後麵,她推開門的時候,坐在客廳沙發上的任樹站起身來:“棠棠,你回來……”
“還是叫我陸桑吧,”她打斷了他的話,“那個名字,我不習慣。”
任樹的眼神黯然了一下。
戴圓歪著頭和小南瓜說笑著進來,剛一踏進房間,便敏銳地感覺到了一股奇怪的氛圍,抬起頭來的時候,正好看到了眼前的男人。
眼前的男人,高挑,瘦削,有著溫和的五官。
戴圓看下去,眼睛落到他的手指上,十指清瘦修長,隱約可見關節,指甲幹幹淨淨。
中灰色亞麻材質的襯衫,藍色牛仔褲,可以說整個人看上去,都是幹幹淨淨的。
來洛杉磯的這些年裏,戴圓幾乎沒有遇見過,可以用“幹淨”一詞來形容的男人。
任樹也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兩人,對戴圓點點頭,微微一笑,禮貌般地問候。
真好看,戴圓的心中好似有著一百隻蝴蝶在忽閃忽閃拍打著翅膀,他的笑容真好看。
那笑容卻是轉瞬即逝的,他很快恢複了常態,記得方才陸桑的話,有些生疏地開口:“陸……陸桑,你吃飯了嗎?”
“在戴圓家吃過了。”陸桑開口,思忖著要介紹一下兩人。
她轉過身來看向戴圓:“戴圓,這是任樹,我的一個……舊友。”
舊友的含義究竟是什麽,陸桑沒有多說,戴圓也不會多問。
沒等陸桑介紹,戴圓已經自己衝了上去,一把握住任樹的手:“你好你好,我叫戴圓,愛戴的戴,團圓的圓,是陸桑的大學室友。”
墨鏡已經摘下,在心裏暗自慶幸,還好兩周前做了睫毛嫁接,雖說是沒有化妝,撲閃一下兩隻大眼睛還是可以的。
但任樹對那兩隻大眼睛熟視無睹,戴圓甚至都不確定自己說的話究竟有沒有傳到他的耳朵裏。任樹的目光已經轉向了陸桑:“你要不要休息一會兒?”
陸桑搖搖頭:“不用了。”
該怎麽形容那種感覺呢?任樹和陸桑都無法很準確地說出來,兩個人明明在一個空間裏,兩個原本隻能在彼此夢境中虛幻地徘徊的人,總算出現在同一個空間裏。
然而隔著的那段時光,太長了,真的是太長了。
長到讓兩個原本如此密不可分的人,感覺到疏離和陌生。
小南瓜拉了拉戴圓的衣袖:“走,我帶你看我的積木。”
“哦哦,”戴圓反應過來,跟在小南瓜身後到了她的臥室,關上門之後立即八卦起來,“這個帥哥是誰?”
小南瓜不以為然:“我覺得鍾寅哥哥比較帥。”
“對對,鍾寅也帥,鍾寅最適合你桑姐姐對不對?所以這個帥哥最好留給我。”戴圓已經掏出手機,努力回想起方才陸桑告訴自己的那個名字,“什麽樹?古樹?王樹?”
“任樹!”小南瓜翻了一個白眼。
瀏覽器中輸入這兩個字,頁麵中很快跳出相關的資料信息,戴圓念叨著:“植物學家?植物學家是幹什麽的?養花的?‘棠’植物園創始人?又是植物?名字裏也有個樹……”她伸出腦袋去往門外看了看,“整個人看上去也像一棵樹。”
好在隨身帶著的皮包中也裝著一些常用的化妝品,哪裏還顧得看小南瓜的超人積木,坐在**專心致誌地補起了妝,先是美妝蛋敲上粉底液,鼻尖上也刷了一點點腮紅,睫毛刷得又卷又翹,不時發出驚呼:“壞了,眼線筆沒有帶……算了算了,還好我本來眼睛就大。”嘴唇上塗上珊瑚紅,整個人看起來,便又是往日裏美豔的樣子了。
豎起耳朵聽了一下外麵的動靜,估摸著差不多的時間拉開門,對著還坐在客廳的兩人嬌俏一笑:“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回去了。”
精心搭配的妝容竟然毫無作用,兩人隻是“嗯”了一聲,任樹連抬起頭來多看她一眼都沒有。
戴圓聳了聳肩,悻悻而歸。
5.
客廳裏又是隻剩下了任樹同陸桑兩人,方才的沉默已經太久,是任樹先開口:“這個季節,是植物園最漂亮的時候,各種各樣的花都開了,周末的時候,農業大學的一些學生會過去參觀……”
“植物園?”陸桑有些不解。
任樹點點頭:“那個大宅子,我後來把它改建成了一個植物園,是用你的名字命名的,本來是一個完全私人性質的植物園。我工作不是太忙的時候,偶爾會過去待上幾天。那麽多花花草草,總覺得有一天你還會再回來一樣……
“後來到中科院做研究之後,院長找我談過,知道我那個園子裏有一些珍稀物種,適合做科研,我就答應做成了半開放式的,每個月會有幾天對外開放。偶爾有一些來小島上度假的遊客闖進來,有時候農學院的研究生,也會過來采集一些樣本。
“裏麵有一間溫室,我專門留出來,種的都是最純種的卡讚勒克玫瑰,你最喜歡的那一種。我原本以為,也許隻有來生,我才可能有機會帶你去看一看……”
很多被埋藏在心底的記憶開始一點點鬆動,蘇醒,好似火山一般,隨時有洶湧而出的風險。即便隻是通過任樹的描述,陸桑的眼前還是會浮現出那些畫麵——蔚藍色的海水生生不息地湧動著,偏僻落後、與外界聯係甚少的島嶼,黑藍色的天空上掛著的星星卻異常明亮,他們躺在沙灘上看的時候,好像一伸出手來,就能夠得到。
最最清晰的,卻還是那個院子。
海棠,芭蕉,合歡,藤蘿,石竹,麥冬……什麽都有,那個時候的她,經常爬到樹上去,小猴子一般,任樹在下麵看得心驚膽戰?:“你別亂動,快下來。”
“不下去,我要爬到最高的那根樹枝上!”她偏不。
她有時也會頂頂認真地同任樹分享心事:“樹木是可以聽懂我們說話的。我小時候啊,特別喜歡爬樹,有一次我坐在樹上,覺得那樹枝裏麵有聲音,仿佛在喊我一樣。那個時候我就覺得,樹是會交流的。隻是它的速度很慢很慢,也許我今年給它說過一句話,它要等到明年的某一天,才會緩緩地發出一點聲音來。但是它至少是在努力回應我。”
好在麵前有個杯子,陸桑伸出手去,一把將杯子抓到手中,似乎隻有這樣,才能讓她保持著體麵的冷靜。
“任樹,”她打斷了他的話,“你不要說了。”
她的眼淚猝不及防地滑落下來,打在手中的玻璃杯上,她把頭猛然埋了下去,聲音裏有哀求的味道:“你不要說了……”
“棠棠,”任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想要去觸碰她的頭發,然而在指尖即將觸碰上的時候,卻又不知所措地收回了手。
縱使是這些年來,他在業界小有名氣,出席過很多次國際性的會議,作為發言者在聚光燈下侃侃而談,但她仍令他緊張,讓他不知所措。
“棠棠,跟我回去吧。”
他的聲音溫柔得好似一場遙遠的夢境,坐在沙發上的陸桑抬起頭來的時候,沒來由地感覺到了一陣暈眩,隻覺得眼前的男人,麵容開始模糊。
她的腦海中天旋地轉回響著的,隻有他的那句——“跟我回去吧。”“跟我回去吧。”
回到哪裏?
陸桑隻覺得心中一陣絞痛。那年她十六歲,在滾滾火光中跳進蔚藍大海裏的那一瞬間,就已經知道,那座島嶼,那個雜花生樹的院子,連同那院子裏的少年,是她此生此世,都不可能再回去的地方。
她掙紮著試圖站起身來,卻猛烈地搖晃了一下,而後倒在了沙發上。
“棠棠!”任樹大驚失色,探過身子喊她的名字。
6.
飛機抵達廈門的時候,這個城市仍舊籠罩在台風的陰影之下,肆虐著的,是讓天地變色的狂風暴雨。
鍾寅幾乎是馬不停蹄地趕到救助局,渾身濕漉漉地推開監測室的門。果不其然,孫局和一些同事都一臉緊張地聚集在那裏,孫局轉過身去:“鍾寅,太好了,你趕回來了。”
“情況現在怎麽樣?”鍾寅大踏步地走上前去,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
孫局眉頭緊鎖:“還是飛不了,但船體已經開始漏水,不能再拖了,我們打算先派出搜救船,等會兒會安排一批人上船……”
“我也去。”鍾寅方才進來的時候,手中已經抓上了一件救生衣。
孫局抬起頭來看看他,嘴角動了動:“你還是不要上船了,等天氣穩下來之後,支援空中救援吧。”
鍾寅搖頭:“孫局,天氣預報你應該也知道,這場台風,一時半會是停不下來的。”
孫局還是有些為難:“你這奔波的,我有點擔心你的身體……”
鍾寅拍拍胸脯,爽朗一笑:“這你就放心好了,局裏哪一次體能競賽,我不是第一名?好了,我這邊準備一下,等下一起登船。”
言畢,鍾寅已經轉身走到準備室去拿自己的救援設備。
換救生衣的時候,把自己口袋中的東西掏出來放到桌子上,鑰匙從口袋裏跌落到地上,俯下身子去撿的時候,目光落在鑰匙上的禦守上。
是有一年陸桑去京都談一個項目,回來的時候送給他的。
他當時還取笑她:“這是什麽東西?招桃花的嗎?”
“亂講,”她一本正經地掛在他的鑰匙扣上,“保平安的,你可要好好戴在身上。”
他當時也並沒有在意,然而這麽一想,竟也已經掛在鑰匙上很多年了。
鍾寅的心中浮過一絲苦澀的情緒,但好在任務緊急,也無法留給他過多的時間沉溺在情緒之中。鑰匙戴在身上不方便,他把那個有些褪色的紅色禦守取了下來,放進了自己襯衫胸前的口袋裏。
那邊大的搜救船已經待命,鍾寅連同幾個同事都已經換上了救生服,上船之前彼此對視了一眼,並不需要過多的言語,眼神裏的堅定已經說明了一切。
情況並不樂觀,受海況和海流的影響,遇難船隻的定位並不準確,再加上船體已經開始傾斜,預計場麵亦是一片混亂。鍾寅和身旁的阿榮都知道,這樣惡劣的天氣,即使是大船出海,也一定是舉步維艱。
坦白來說,這些年中,鍾寅原本是有機會放棄的。
航海專業曾經往東海救助局下過聘書,希望他可以以客座教授的身份去學院上課,開的薪資不低,課程倒也清閑,最重要的是,可以完全告別這種隨時都會有危險的生活。
局裏自然是想留住人才的,但還是把決定權交給了他,讓鍾寅自己決定,鍾寅那陣子也有些疲憊,本來也是打算去的。
那個周末正好去了趟陸桑的學校,同她一起在她學校的餐廳吃飯。兩人已經好久沒見,陸桑的話也比往日多了些。鍾寅記得那天好像是感恩節,餐廳門口的宣傳欄裏張貼著感恩節晚會的宣傳海報,吃過飯從那裏經過的時候,陸桑忽然開口說了句:“謝謝你。”
“啊?”鍾寅一時間有些沒有反應過來,“謝我什麽?”
“謝謝你當時在海上救下了我。”陸桑垂下頭去,聲音不大,卻很堅定。
就是這句話吧,後來鍾寅曾在心中想過,就是這句話吧。
就是這句話讓他留了下來,繼續在這個崗位上,哪怕是每一次搜救的過程都極其艱難和不易,但生命無價,都值得的,隻要能將生命從暴虐的海洋中帶回來,就都是值得的。
根據監測,劃定出上百海裏的搜救範圍,采取大型船艇作為後方補給,小型快艇作為前方工作搜索艇,兩相結合的方式組織搜索。接近先前預估好的搜救區域之後,四艘快艇便被從大的搜救船上放下,每個快艇上安排了兩個救生員。
鍾寅和阿榮已經合作過很多次,自然是被分成了一組,海上風大浪大,準備下到快艇上的時候,兩個人渾身上下都已經是濕漉漉的。
“鍾隊,”阿榮拿起腰間的對講機試了試,“這個對講機好像有問題。”
鍾寅接過來試試,果然連亮都不亮。
“算了,”他隨手將它丟在一旁,“應該是沒電了,快艇上應該有備用的,先下去再說吧。”
兩人順著繩索,下到了在狂風暴雨中顛簸著的快艇上麵。
這場搜救異常艱難,除了風暴,海上還起了霧氣,鍾寅和阿榮打開強光燈穿梭在海上的時候,不得不感慨自然翻雲覆雨的威力。
人定勝天,有時候聽起來,是多麽可笑的一句話。
自然永遠有著摧毀一切的力量,在這種力量之下,人類的一切情愛,乃至生命,都渺小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