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鍾寅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他沒有回答陸桑的問話,而是徑直走到廚房的台麵邊,用手挑了一下購物袋,看了看裏麵的食材。
“喲,買了魚,要紅燒嗎?”
“那是鱸魚,清蒸。”
“桑姐姐還要做海鮮豆腐羹。”小南瓜補充了一句。
“小南瓜,”陸桑開口道,“玩了好久了,到書房看會兒書。”
看書當然是不情願的,但小南瓜對自己被支走這件事情沒有什麽異議,往書房走過去,還不忘衝著鍾寅擠眼睛。
陸桑放下手中的東西,神情嚴肅:“鍾寅,你過來做什麽?”
“我……”鍾寅頓了頓,“我這不是幾年都沒怎麽休過假嗎,就和領導申請了假期,想想也沒別的地方好去,就過來了。”
“真的?”陸桑不相信。
“真的真的,”鍾寅甩甩手,把話題轉向別處,“你這是有客人要過來?”
“戴圓晚上來吃飯。”
“戴圓啊,”鍾寅假裝不知道這件事情,“那正好,我也好多年沒見過她了,一起吃個飯。”
“什麽正好?”陸桑不滿意,“你不準在這裏,不然戴圓又要八卦了。你不知道,我前幾天和她一起吃飯,她就在那裏八卦個沒完,還以為我要和你結婚呢。”
想起來要先把牛腩切好醃一下,陸桑拿起刀在案板上切起來。
這句話是用玩笑的口吻說出來的,但身後的鍾寅,並沒有出現她想象中的反應。
她想象中他應該是什麽樣的反應呢?應該也是哈哈大笑幾聲,同她一起吐槽:“這個戴圓,真是八卦。”
但沒有,她身後的人是沉默的。
那沉默讓她忽然覺得有一些緊張。
“那你願意嗎?”鍾寅開口問她。
“願意什麽?”總算有了聲音,她方才那顆忐忑的心平複了下來。
“願意同我結婚嗎?”
陸桑的右手一抖,差點切到了手指,驚嚇之後輕輕“啊”了一聲。
她回過頭去衝著鍾寅咧嘴一笑:“開什麽玩笑呢?”
傍晚時分,夕陽沉沉,有幾縷美妙的顏色從窗簾的縫隙中漏了進來,打在陸桑額前的碎發和小巧的鼻翼上。
鍾寅一時間有些恍惚。
一雙手臂緩緩地伸上前去,攬住了陸桑的腰肢。
她還是這麽瘦弱,少女一般的體態。
陸桑的眼睛裏先是茫然,然後便是驚慌,本能般地想往後退,卻並無退路,身後便是廚房的台麵。
“小桑。”鍾寅的眼睛好似深不可測的海洋一般,帶著讓她一時間有些困惑的深情,因為奔波和疲憊,他的聲音有些嘶啞,“我沒有開玩笑。”
盡管這些年來,她是外界眼中做事雷厲風行的女強人,是搶case不擇手段的行業翹楚,但眼前的這個局勢,還是一時間讓陸桑有些慌亂。
她微微掙紮了一番,用雙手掰開了鍾寅環在她腰間的那雙手。
知道此時的自己是應該說些什麽的,可她又覺得好像說什麽都不對。
好在是兩層小樓,她“噔噔噔”地跑進了樓上的臥室。
關上了門,陸桑卻仍舊是有些不知道該如何自處。好在臥室裏有一個偌大的衣櫃,她伸手拉開衣櫃,將腳上的拖鞋甩掉,整個人走了進去。
她緩緩地蹲下身去,伸出手來環抱住自己的雙膝。
多少紛雜的畫麵與念頭在她的腦海中輪番上演著,這一刻的陸桑,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少女時期。
那段在南方小島上生活的少女時期。
那些曾經在家中潮濕陰暗的衣櫃中得到庇護的時光。
那些她不想提起卻又好似永遠走不出來的過往。
還有那個人,那個少年。
“任樹。”她的鼻子一酸,輕輕呢喃出了這個名字。
2.
被鍾寅從衣櫃裏抱出來的時候,陸桑才意識到時間已經過去了許久。
鍾寅已經在樓下燒好了飯菜,三腳貓的燒菜功夫差點把廚房變成了火災現場。陸桑放在樓下的手機來了電話,是戴圓打來的,說自己一會兒就到。
鍾寅這才上樓去,站到臥室門前,伸手敲門:“小桑,戴圓一會兒就過來了。”
裏麵卻沒有人應聲。
他又敲了兩下:“小桑?”
微微蹙起眉頭,他伸手擰了一下門鎖,“哢嗒”一聲推開了門。
卻沒在臥室裏看到陸桑。
他有些詫異,以為陸桑不在臥室,可去了樓上旁邊的兩個房間找了找,還是沒看到陸桑的身影。
倒是看到了在書房翻了兩頁書就睡著了的小南瓜,怕吵醒她,鍾寅也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
這時,他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看著屏幕上顯示的名字,鍾寅微微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樓梯口接通。
“喂,任樹?”
“是我,”任樹平靜地說著,“我正準備登機,想再和你確認一下棠棠的住址。”
鍾寅這才想起來還有這檔子事,忍不住在心中為自己叫苦,所謂的前有狼後有虎,說的大概就是自己目前的境遇。
任樹把地址報了一下,鍾寅點頭:“沒問題的。”
頓了頓,他補充道:“我現在就在這裏。”
“啊?”任樹微微吃驚,“你也在洛杉磯?”
鍾寅點頭?:“嗯,我也是剛到的……問題是,我現在找不到她了。”
“找不到?什麽意思?”任樹的精神立馬緊張起來。
“你先別擔心,肯定不會出什麽事情。就是,就是我明明看到她上了樓,卻沒有在房間裏。說也奇怪,我確實沒有看到她出去……”鍾寅說道。
任樹想了想,開口問他:“鍾先生,棠棠上樓前情緒一切都正常嗎?是不是和平時不太一樣?”
“呃,這個,算是有些不一樣吧。”
“你看看她會不會在衣櫃裏。”
“衣櫃裏?”
“對,”任樹點頭,“以前棠棠和我說過,要是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不知道怎麽辦的時候,就會躲到家裏的衣櫃裏,覺得那是個特別安全……”
他的話說到這裏,鍾寅已經顧不得聽,轉過身重新擰開臥室的門鎖,推門進去,順手按下了門邊的照明開關。
在那個白色的木質衣櫃門前站住,他緩緩地伸出手來,拉開了衣櫃的門。
暖黃色的燈照在整個房間裏,也照亮了那個衣櫃。
層層疊疊的衣服中間,他果然看到了陸桑。
她應當是正在熟睡,安靜地躺在那裏,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方才也許是哭過,隱約看得見麵頰上還有淚痕。
鍾寅覺得心疼,彎下身去伸出雙臂,將她緩緩地抱了起來。
她並沒有醒來的意思,隻是輕輕“嗯”了一聲,微微扭動一下身體。
頭發淩亂地散開,不施粉黛的一張臉,因為熟睡,微微泛紅。
鍾寅就這麽看著,隻覺得胸腔中湧動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潮濕的情感,幾乎是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聞得到她發絲的清香。
將她抱到**之後鍾寅才下樓,把燒得差不多的飯菜盛好端上桌,心中充斥著的,是複雜的情緒。
自己這一次衝動前往,究竟是不是一次正確的選擇,他也說不清楚。
有些話戴圓說得沒錯,從他意識到自己喜歡上陸桑的那一刻起,他就總是告訴自己,有時間的。
有時間等待著她的一顆心向自己打開,有時間等待著她願意徹底相信和接納自己,有時間替她妥帖地愈合過往留給她的傷痕。
這種等待,又何嚐不是一種懦弱呢?
所以他會出現在這裏,出現在陸桑的門前,想要告訴她,不要去結婚,不要留在洛杉磯,回去吧。
跟我回去吧。
讓我來給你一個家。
勇氣的積聚並不容易,尤其是冒著可能失去一個多年好友的風險。
方才電話裏任樹寥寥幾句話,便讓他的那些勇氣又全部消散。
沒有用啊,還是沒有用啊。
陸桑的心中,永遠有著那麽一塊他無法踏足的領域。也永遠有那麽一個她,被禁錮在那個領域中。
那個領域中,究竟是凜冽刺骨的寒冬,還是熾熱焦灼的夏日,他全不知道。
而那個人知道。
任樹知道。
他知道通往那個領域的道路,知道每一個關口的密碼,擁有道路盡頭那扇門的鑰匙。
鍾寅將切好的黃瓜擺盤,輕輕地歎了口氣。
3.
陸桑睜開眼睛的片刻微微有些失神,幾秒鍾之後才反應過來,她一把抓起床頭的鬧鍾,上麵顯示時間已經接近七點鍾。
她趕緊從**爬起來,從衣櫃裏拿出一件開衫披上,隨手將頭發綰起來紮在腦後,匆匆下樓。
她原本以為等待著自己的還都是毫無頭緒的食材,從樓梯走下去的時候瞄了一眼,樓下卻是一派她完全沒有想到的情形。
菜已經端上了桌,也確實是按照她寫下來的菜單做的,雖說賣相不怎麽好看,但也還有搶救一下的潛力。而小南瓜正坐在鍾寅的大腿上,手裏抓著一個炸雞腿津津有味地啃著。
陸桑突然說:“不是跟你說過吃油炸食品不健康嗎?”
小南瓜立馬將炸雞腿丟在盤子裏:“是鍾寅哥哥非讓我吃的。”
“哎?你這小家夥……”鍾寅做出一副要揪耳朵的架勢。
“真是麻煩你了,”陸桑有些不好意思,“你坐了這麽久的飛機,本來應該我做飯給你接風的。”
“跟我還客氣什麽,”鍾寅笑笑,“戴圓應該一會兒也就到了。”
果然,話音剛落,門鈴聲就響起來,開門一看,正是戴圓。今日的她換了造型,頂著一頭大波浪卷發,耳朵上戴著兩個大得有些誇張的水滴狀耳環,身上的衣服倒是典型的“戴圓風格”,blingbling的。
說也奇怪,這些放在別人身上會顯得庸俗不堪的元素,放在戴圓身上卻都是極其合適,襯得她整個人古靈精怪。
她揚了揚手中的香檳:“我家最好的一瓶酒了。”
雖說早已知道鍾寅過來,她卻還是假模假樣地開始了自己的演技,驚呼一聲:“鍾寅,你也在!”她踩著自己十厘米高的高跟鞋衝過去給了他一個美式擁抱。
小南瓜的事情,陸桑同她說起過,她自然也是樂滋滋地去和小南瓜打招呼:“這裏還有一個小可愛。”
因為方才已經有了近乎莽撞衝動的表達,鍾寅生怕戴圓會再說出什麽不合適的話讓大家尷尬,但好在並沒有。她坐下來後就樂不可支地同大家分享著自己這些年在洛杉磯的經曆,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好像都可以伴隨手中的那杯酒說出來,偶爾還夾雜著沒心沒肺的笑聲。
陸桑偶爾是會羨慕戴圓這樣的人的。
她是切實地活在當下,能帶給周遭所有人開心和輕鬆,好像沒有過去,也沒有明天。
洛杉磯的生活倒是沒有鍛煉出戴圓的酒量,兩杯香檳下了肚,她已經麵色緋紅,高跟鞋一甩,躺到了客廳的沙發上:“沒法開車,我今晚睡這裏了。”
陸桑笑了:“隻有一間客臥,你和鍾寅要搶一下。”
戴圓甩手:“給鍾寅,我和你睡,這個房子我先前看過,你臥室的那張床可大了……”說到一半的時候她想起來什麽,“哦,你說過和別人一起睡睡不著……”
陸桑的確是從來不願意同旁人一起睡。
戴圓記得在大學的時候,有一年暑假,其他兩個室友都回家了,陸桑在這邊做兼職,她則是談了一個男朋友,晚上回來很晚,不知怎的想和陸桑說說心裏話,窸窸窣窣地爬到了陸桑的**。
陸桑正睡意蒙矓,她自顧自地鑽進去,還不忘用一隻手環住陸桑的腰肢。
動作大了一點,陸桑微微睜開眼睛,意識到自己旁邊有人的那一瞬間,尖叫了一聲,一個拳頭就砸在了戴圓的臉上。
好在那個時候戴圓還沒有往臉上打過玻尿酸,不然一定會出現毀容慘劇。
“你幹嗎?”陸桑好似受驚的小動物一樣,滿臉驚恐,死命地抓住被子。
“一起睡嘛。”戴圓捂著臉,委屈巴巴。
“不要。”陸桑板著臉一本正經。
戴圓撇撇嘴:“都是女孩子,一起睡有什麽?”
“不要!”她重複了一句。
戴圓隻得帶著熊貓眼爬到自己的**。
她剛爬上去卻又聽見宿舍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依稀聽到陸桑下了床,又聽到衛生間“嘩嘩”的水流聲。
在外麵玩了一天很是疲憊,戴圓本身已經有蒙矓的睡意,卻感覺到浸了涼水的毛巾放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隨後響起陸桑低微的聲音:“敷一下吧,很有用的。”
4.
鍾寅稱得上是整個救助局最有經驗的救助飛行員,自詡無論在什麽樣的狀況下都可以鎮定自若,果敢地做出決定,但在要不要告訴陸桑任樹要過來這件事情上,直到睡覺,他還是沒有做出決定。
他索性也不想了,假裝自己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情。
原本計劃著第二天睡到自然醒,但這麽多年的生物鍾已經養成,陸桑還是六點鍾便從**起身,洗漱之後衝了杯黑咖啡,然後坐在落地窗前,打開電腦處理了一會兒文件。七點左右,她從冰箱裏拿出吐司和牛奶,便開始準備早餐。
早習慣了晝伏夜出生活的戴圓自然是喊不起來的。陸桑、小南瓜、鍾寅三人坐在一起吃早餐。鍾寅向陸桑說起了今天的安排:“帶你們去市裏玩吧,我還是好多年前來過洛杉磯,正好也再看看。”
“我不和你們一起,”小南瓜接道,“昨天我和戴圓姐姐約好了,她說她家裏有個放映室,可以給我看《變形金剛》的光盤。”
“光盤可以改天再去看呀,”陸桑勸她,“你不想去公園?”
“不想!”小南瓜態度堅決。
陸桑聳了聳肩,覺得小南瓜真是一反常態,不過也並沒有多想。倒是鍾寅在心中明白,這絕對是戴圓昨晚收買了小南瓜。
戴圓起床的時候,陸桑已經換好衣服從臥室走出來。
戴圓對她的衣服表示抗議:“我說姐姐,你是出去玩好不好?幹嗎穿得像出去談生意一樣?換掉換掉。”
她不由分說地把陸桑推進臥室,在衣櫃裏翻找了一番,選出一件大紅色帶白色波點的裹身裙:“這個裙子就很好嘛,多美式風格。”
她又順手拿起桌子上的卷發棒,在陸桑頭發末端卷了卷,一個俏皮複古的美式女郎展現在眼前。
知道陸桑對看海向來沒太多興趣,兩人去的,是位於布倫特伍德的蓋蒂藝術中心。
鍾寅大學的時候輔修過西方藝術史,平日裏對這些也頗有興趣,他知道,陸桑也是喜歡畫畫的。
從洛杉磯市區驅車往西,到加州405號州際公路後向北,不遠處便看得到綿延不絕的聖莫尼卡山脈。
洛杉磯這日的天氣也是出奇地好,天藍得好像要把人融化了一般,鍾寅把車窗打開,風把陸桑的頭發吹得高高飄起。
她難得地發出不顧及形象的哈哈大笑聲。
隨手按下車中音樂播放器的開關,響起來的是Willie Nelson 1982年的老歌Always On My Mind。
鍾寅跟著哼唱:“…Little things I should have said and done, I just never took the time…You were always on my mind…”
若是有別的車那一瞬間從兩人身旁經過,想當然地會認為,這是一對來舊金山度假的情侶,年輕,快活,迷人。
陸桑也覺得自己的心中有難得的輕鬆與歡愉,即便是五音不全,也還是跟著一起哼唱起來。
“你最想看藝術中心的哪一幅畫?”停車的時候,鍾寅問陸桑。
她不假思索:“凡·高的《鳶尾花》。”
位於山頂上的白色建築看起來低調並不引人注目,然而沿著樓梯上到二樓的主展廳時,即便是參觀過不少美術館、博物館的陸桑,都忍不住發出驚歎聲。
寬敞的大廳裏掛滿了早期文藝複興時期的油畫,金色的畫框配上暗紅色的背景牆,腳下的木地板和頭頂上的水晶燈,都讓人覺得好似置身於歐洲中世紀的古堡宮殿。
主要的展覽分散在三座相鄰的樓中,樓中間用玻璃樓梯連接,藝術品按照不同的年代被分布在不同的展廳中:西側是中世紀、文藝複興和巴洛克時期的作品,北側是16世紀到18世紀法國、英國與弗蘭德斯地區的作品,而南側就是凡·高等人的印象派聚集地。
“那裏。”陸桑的聲音中有驚喜,指著一麵牆小跑過去。
是凡·高的《鳶尾花》。
“鳶尾花,單子葉植物綱,草本植物,分布於北溫帶,五月開花。法國人視它為國花,認為它是自由和光明的象征。”陸桑的腦海中清晰地響起來這個聲音。
“凡·高畫過一幅鳶尾的畫,你看過嗎?”是少年時的任樹。
女孩兒搖頭:“沒有哎,我隻看過凡·高的《星空》。”
“圖書館有哎。在一個偏僻的角落裏,有本凡·高畫冊,等周末我們去看,你自己去的話肯定找不到。”
“才不會找不到,我對那個圖書館了如指掌。”
“我怕被別人借走,把它放在一個更隱蔽的地方了。”任樹撓撓腦袋,有些不好意思。
“哈,這麽沒素質,小心被蔣阿姨發現,以後不準你去了。”她伶牙俐齒地嘲笑他。
最後卻還是結伴前往,的確是一本太過老舊的書,封麵都是一片斑駁。
但兩人還是看得認真,方棠是第一次看,幾次都發出驚歎聲:“這個顏色太漂亮了。”
“我喜歡他畫的麥田。”
那本書除了收錄凡·高的畫,還收錄了他的一些信件。
“1888年6月4日,”方棠翻到其中一頁,“和我們是一天哎,看看他寫的什麽。”
“現在,我是在地中海邊上的桑泰斯-馬裏耶海灣給你寫信。地中海就如同鯖魚的顏色一樣。我之所以這樣比喻,是因為海的顏色瞬息萬變,甚至無法確定是不是藍色,或許下一秒瞬息萬變的光線,又為它添了一絲粉色或者灰色。有天晚上,我沿著海邊一個無人的沙灘散步。那裏不算熱鬧,但也不淒涼,隻是美。深藍色的天空中點綴著比基礎鈷藍色還深的藍色雲朵,其他則是藍和奶白混合的顏色。在深邃的藍色中群星閃爍……”
“真美啊!”站在那幅藍色鳶尾花畫作麵前的陸桑,忍不住發出這樣的驚歎,聲音和十來年前那個少女稚嫩的聲音融為一體。
“真美啊!”是那個少女的聲音,“真希望以後有機會看一看凡·高的真跡。”
“《鳶尾花》收藏在美國加州的美術館,等我們長大了可以一起去看。”
“美國啊?”少女的聲音裏有疑慮,“好遠啊,感覺永遠都到不了的樣子。”
“怎麽會到不了?”任樹笑笑,“棠棠不是說過,什麽地方都會陪我一起去嗎?”
講解員用英文介紹著眼前這幅凡·高的《鳶尾花》:“1889年5月,凡·高被醫生診斷為癲癇症,入住普羅旺斯聖雷米精神療養院。1890年的早春,凡·高又一次經曆精神崩潰,直到他即將搬往奧弗之前才出現了一段短暫卻寶貴的平靜期。在療養院的最後一個星期,凡·高對鳶尾花投入了巨大而持續的創作熱情。
“這一階段的凡·高看上去平和了許多,相比處在割耳事件陰影中創作出來的星夜係列肆意、遊刃的筆觸,凡·高在這幅《鳶尾花》中,表達了自己的生命狀態——孤獨地張揚生命力的倔強,冷笑一切凡間的豔俗。”
“除了鳶尾,那個時候的凡·高還畫了棠棠你最喜歡的玫瑰。”
“那我們以後都要去看。”
“嗯,”任樹點頭,“那就這樣說好了。”
在那幅畫作前究竟佇立了多長時間,陸桑自己也說不清楚。
鍾寅也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她的身後,紅色的裙子裹住她美好的腰肢,讓她整個人看上去同眼前的這幅畫無比和諧,帶著打動人心的倔強和力量。
陸桑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將自己從回憶中打撈出來。
她轉過身不好意思地對鍾寅笑笑?:“走,我們去那邊看看莫奈吧。”
鍾寅並沒有多問,隻是點點頭,和她並肩同行。
5.
藝術館足夠大,完全可以泡上一整天,傍晚出來的時候,外麵已經是沉沉的暮色。
鍾寅憑借著多年前的印象,竟還真的找到了先前來過的一家餐廳,不算大,但味道極好,兩人吃了尤為開心的一頓飯。
從餐廳走出來的時候,鍾寅提議:“要不要去看演出?”
陸桑原本是想拒絕的,而且總覺得今天似乎有些不大對勁。她和鍾寅——雖說相識的這些年裏,對彼此來說他們都是再熟悉不過的人,從路邊街頭的麻辣燙、沙茶麵,到為了開心的事情慶祝的高檔餐廳,他們一起吃過很多頓飯。打從她還是個少女的時候,鍾寅就帶她一起看過電影、話劇、音樂會,她也從來都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合適的地方。
然而今日,不知是因為在異國他鄉陌生的街頭,還是昨天鍾寅那句莫名其妙的表白,站在洛杉磯街頭的時候,陸桑隱隱覺得有些不妥。
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陸桑垂下頭去,用手整理了一下被風吹得有些淩亂的碎發,說:“鍾寅,太晚了,我們還是……”
鍾寅倒也看得出來她的為難,微微一笑,伸出手來揉了揉她的頭發:“亂糟糟的挺好看。”
“剛整理好的!”陸桑也不顧自己的形象,大聲喊道,伸出手來毫不客氣地將鍾寅的頭發揉亂。
“我這麽短的頭發,揉不亂。”鍾寅吐了吐舌頭。
“這麽大的人了,還這麽討厭!”陸桑衝他翻了個白眼。
車停在了餐廳的地下停車場,都吃得有點多,兩人打算在街頭散會兒步。
這個時間點,外麵的人很多,熙熙攘攘的,不遠處有個夜間集市,陸桑老遠就看到,說要到那裏去看看。
好在高跟鞋的鞋跟不算太高,她倒是跑得比鍾寅還快,鍾寅跟在她的身後,嘴角也帶著溫柔的笑意。
那一刻他在心中想的是什麽呢?想這些年來,他與陸桑,各自有各自的工作,各自有各自的戰場,大多數時間都是忙得不可開交。
再加上各自的心中,也都埋著各自的心事。
也許她和他的生活中,早就應該有一些這樣的日子。
這樣的,讓她開心的,快活的,眉宇間沒有憂愁的日子。
鍾寅在心中歎息,還來得及嗎?這所有的一切,還來得及嗎?
夜間集市熙熙攘攘,有各種各樣新奇的玩意兒,複古的藍色刀叉,不知從哪裏打撈上來的海螺,複古的耳環、項鏈,手工冰激淩店和舊書店。
路過街角的小酒吧,他們每人要了一杯雞尾酒端在手中。夜色愈加沉沉,集市上也愈加熱鬧。街頭歌手對著麵前的麥克風唱起了歌,節奏歡快,感染著周遭人的情緒,讓圍觀的不管是當地人還是遊客,都沉浸在其中,跟著節奏搖晃著身體。
音樂的節奏更加強烈,鼓手用力地擊打著鼓麵,陸桑和周遭的人一樣,跳進了這塊可以暫時被當作舞池的空地。
鍾寅也跳了進去。
空間太小,而周圍的人又太多。
因得熙熙攘攘的人流,兩人走出去的時候,肩膀都緊緊貼在一起。
人潮把兩人逼成情侶狀。
中間電話響起來一次,是戴圓的號碼,接通之後響起小南瓜的聲音:“桑姐姐,我今晚睡在戴圓姐姐家,不回去了,你和鍾寅哥哥好好玩。”
掛完電話,小南瓜和戴圓相視一笑,兩個人做了一個擊掌的動作。戴圓往嘴裏塞了一把爆米花捅了捅她:“快,你要死了。”
小南瓜趕緊坐直身子,盯著電視屏幕專心致誌地按著手中的遊戲手柄。
集市的拐角處,有一個打扮得有些怪異的老婆婆,花白的頭發編成發辮,上麵掛著鈴鐺和串珠,身上套著一件有些破舊的波西米亞風格的裙子。
麵前的牌子上,是“占卜”的英文,鍾寅同陸桑從她麵前經過時,聽到她用英文說道:“看一看兩位的命運吧。”
鍾寅饒有興致地停下腳步:“小桑,你相信命運嗎?”
沒想到鍾寅會忽然問出一個如此宏大的話題,陸桑微微愣神,而後開口道:“我信自己。”
原本已經從那個攤位前走過,鍾寅卻又停下了腳步,示意陸桑同他一起折回:“不如我們也試試相信命運。”
陸桑雖說是搖了搖頭,但還是笑著走了過來。
也搞不清楚是什麽占卜,老婆婆讓兩個人都伸出來一隻手,而後又從自己身上有些破爛的斜挎布包裏拿出一些牌,示意陸桑抽出一張。
而後她認真端詳了片刻,用鋼筆在紙張上書寫一番,抬起滿是皺紋的臉,拉住陸桑的手。
她不是美國人,英語說得並不算熟練,陸桑要非常認真地去聽。
“每個人都有需要幫助的時候……”盯住眼前老婆婆的眼睛,陸桑輕輕地翻譯,“每顆心都有需要理解和指引的時候,你所經曆過的邪惡的力量能夠轉化為善的力量,黑暗能夠得到釋放,走向光明……這張牌代表的是指引糾錯,如同改變衛星錯誤的航道,但我們無法改變已經要破碎的衛星本身。”
最後一句話是:“生活的順利不隻是靠占卜得來的,靠的是信念的力量。”
陸桑把手抽了回去。
眼前的波西米亞風格老婆婆,給了她一個神秘莫測的笑,而後伸出那隻滿是皺紋的手,示意收費。
鍾寅從口袋裏摸出兩張鈔票,放到她手中。
他對陸桑笑了笑:“這種東西,看來不管古今中外都一樣,都是一些似是而非的話。”
兩人已經走過去很遠,陸桑再回過頭的時候,隔著人流,仍舊能看到那個老婆婆,她的臉上還是堆著神秘莫測的笑意,看見陸路桑回頭,還衝著她揮了揮手。
6.
因為小南瓜不在家,兩人倒也沒有太在意時間,淩晨兩點的時候,鍾寅才開車返程。
這裏距離陸桑的住所是蠻遠的一段距離,從喧囂的鬧市開出去,便是寂寥無人的高速公路,天空是藏藍色的,懸掛著幾顆星。
陸桑有些倦意,在副駕駛座上把身體縮成一團,腦袋靠著車窗玻璃,開口道:“鍾寅,明天我帶你見見Gavin吧。”
鍾寅倒是毫不客氣:“我不想見。”
陸桑難得見到他這樣一本正經地拒絕,忍不住笑出聲來。
後來陸桑靠著車窗睡著,後座有毛毯,鍾寅放緩了車速,將車靠邊停下來,把毛毯扯過來之後,輕輕蓋在了她的身上。
玩了一天,她的妝容微微有些花掉,眼眶下方有些黑黑的,嘴巴上沒有了明豔的口紅,是原本的粉嫩的唇色,扇子般濃密的睫毛,在麵頰處打下一圈小小的陰影。
睡著的她,好像卸掉了平日裏所有的防備、偽裝、心結,隻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女孩兒。
鍾寅把毛毯往上麵拉了拉。
陸桑這一覺睡了一個多小時,醒來的時候她有些茫然,問鍾寅:“到哪兒了?”
鍾寅看了看車上的導航:“二十來分鍾就到了,你再眯一會兒吧。”
“睡飽了,”陸桑看了看窗外已然有些發白的天色,“天都快要亮了。”
眼前的街景都漸漸熟悉起來,車開進陸桑所在的這個社區,拐彎準備行駛進自家車庫。打開近光燈的時候,鍾寅和陸桑都微微吃了一驚。
那棟房子門前的台階上,坐著一個人。
而他的腳邊,放著偌大的一捧玫瑰。
一時間睡意全無,陸桑好像一頭紮進冰水中,大腦完全清醒過來。
車還沒有完全停穩,她便已經開始拉車門:“鍾寅,讓我下去。”
她整個人幾乎是跌跌撞撞地下車,邁開腿往前跑去。
如今市麵上流行的玫瑰,粉色的那種叫奧斯汀,大紅色的是卡羅拉,鵝黃色的是蜜桃雪山,其實都不過是月季而已,隻有她門前的這一大捧,是真正的卡讚勒克玫瑰。
郊區的黎明,籠罩在一層薄霧中,任樹是先看到那輛車的燈光,再看到她的。
即便是在霧色中,她的紅裙子也看起來尤為鮮豔。
這是夢嗎?
陸桑的腳步慢了下來,用右手的指甲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輕輕地“啊”了一聲,是疼痛的。
任樹緩緩地從門前的台階上站起身來,陸桑看過去的時候,隻覺得這些年來,他好像一直都沒有變。
自己萬水千山走過,早已不是當年的那個方棠。
而任樹,好像還是以前的那個任樹。
好似她心海中的燈塔,隻要她一轉過頭來,就看得到。
身後,鍾寅把車緩緩地停了下來,此時此刻,在這場景中,他感覺到了自己的多餘。
然而也就是在這一刻,他感覺到了愛意,一股強烈的愛意。
他感覺到了嫉妒的情緒,嫉妒眼前這個他隻是見過寥寥數麵的年輕男人,嫉妒陸桑走向他時的每一個神情。
他也感覺到了心碎。
手裏電話響起來的時候,他原本有些吃驚,想不到誰會在這個時間點打來電話。一換算成國內時間,便也覺得合理,他拿出手機看,是局裏打來的。
阿榮的聲音傳來:“鍾隊,局長讓我趕緊和你聯係,你的假期估計要泡湯了……”
“怎麽?”
“東海海難,菲律賓的‘群星公主’號在東海海麵上遭遇台風和暴風雨,是兩個小時前的事情。救助局已經在組織隊伍準備搜救了,但現在天氣還是特別差,海上仍然是起著風暴,局長讓你坐最近的航班回來。”
“好,我知道了,”鍾寅麵色嚴峻,“我等下就去機場,船上有多少人?”
“據說有一千多人,可能有超載情況,具體人數現在還不知道,控製中心無法跟客船取得聯係,基本是處於失聯狀態……”
好在這次過來,原本也沒有帶什麽行李,鍾寅拿上丟在車上的背包,身份證、護照也都在裏麵。
用手機查了一下,開車過去的話,差不多趕得上清晨的航班。
鍾寅抬起頭來,注視著不遠處的陸桑和任樹。
他們應當是在交談著的,可交談著什麽,鍾寅不知道。
天又亮了一些,頭頂上的星星在漸漸隱沒,再過一些時候,眼前的這霧氣也許就會慢慢散去。
這些年來,他和陸桑之間好似也一直隔著這樣一層薄薄的霧氣,有一些想說但不知道如何開口的話。
“我希望這霧氣散去,因為我怕看不見你。”
“我又想它永遠在這裏,因為我怕看不見你。”
這麽大的霧,你要去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