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翰祥的後遺症由誰來解決
陳凱歌的《孩子王》出世時,麵臨“不知所雲”的責難。李翰祥先生曾專門寫過文章,說以老莊哲學看《孩子王》,便能頭頭是道。李先生以拍清宮片著稱,他在《火燒圓明園》與《垂簾聽政》中采用的並非嚴格史料,而是流行於百姓間的主流說法。那些說法都曾被高陽先生寫文章逐一批判,認為荒誕庸俗。同為台灣文化名人,李先生視高先生於不見,說明他還是認為電影是大眾藝術。
李翰祥對大眾有時照顧得過多,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台灣的武打片流行李小龍的打法,他導演的《火燒圓明園》中有一段北京市民反抗八國聯軍的巷鬥場麵,就用李小龍式的踢腿,而且有“啪啪”的配音。嚴格說來李小龍的踢腿不是傳統武術,更多是西洋擊劍的步伐與法國式踢腿的結合,這樣的動作出現在一部曆史長片中,就有點超前。
再據服裝考證,那時的北京人是墜襠棉褲,褲襠垂到膝蓋,將腿踢高有點難度。即便不懂武術與服裝,見到一百多年前的北京人個個都跟武打明星般將腿踢得又高又旋,多少有些怪味。如此迎合大眾,破壞了影片的整體感覺。
以何種動作方式去武打,本是武打片導演最為首要的問題。但武打片是一種類型片,按照規矩來,觀眾便會認同。所以在武打片中這一問題並不突出。反而是處理藝術片中的打鬥段落時,才顯得至關重要,如果請來的是武打片的動作指導,按照流行的打鬥方式來,往往容易壞事。
在藝術片中,如何讓動作段落與影片整體格調統一,如何使動作具有表意內涵,李安的《推手》是個典範。所以當他拍攝一部真正的武打片《臥虎藏龍》時,理應被寄予厚望。可惜拍出來後受到了“不知所雲”的責難,由於此片請的是頂級的武打片動作指導袁和平,所以被認為是他壞了事。
李安的大部分武打動作和老一輩的武打片區別不大,甚至還沒有胡金銓、李行硬朗,他的動作落伍了。
袁和平是否有負盛名
那麽袁和平究竟是否有負盛名?在“竹梢上”一場戲中,周潤發有一個點章子怡眉心的動作,憑這一個動作,就是頂級的武術指導水準。影片中的周潤發是武當派,這個動作是武當劍門授徒的儀式,因為武當劍門屬於道家係統,那是道家授徒儀式的“點玄關”,或稱為“開竅”。
武當山上並沒有統一的學理,隻是各種宗派的積聚地,所以沒有實際上的武當派,隻有著名的張三豐。張三豐的老師是黃元吉,死於元朝。清末忽然有一個四川人自稱是黃元吉的不死之身,開辦“樂育堂”講學,學術中心是“玄關一竅”。講成仙之道是“天人合一”,能使天人合一的方法是“感而遂通”,而感應交融之處在“玄關一竅”。
流傳下來的《樂育堂語錄》中對於此竅,並未在人體上有明確的所指,但有一些自稱樂育堂弟子的人,指出玄關在兩眉之間。當時很多道會門均采用此說,武當山也用此法授徒,不是用手指點一下就完,而是將一根香翻轉,用沒火的一頭去點。道家學者陳攖寧曾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公布他的考察結果,按此玄關去修煉的人,十之八九會生怪病。
但這個錯誤的學理卻很莊重,一派中隻傳給入室弟子,隻有被點了玄關,才能成為一代宗師,然後生一身怪病,想想真是可悲。從《臥虎藏龍》看來,周潤發真是要收章子怡為徒。從電影表現力的角度,用一個儀式化的動作,肯定比迫切的語言要好。能向導演提供這一動作,便顯示了袁和平的功底。
周潤發在《臥虎藏龍》中的武打動作看起來像西洋擊劍,因此受到“不倫不類”的批評。關於周潤發展示的武功,卻要就此而翻出七十年前的一段掌故,才能說得明白。
一九二九年大東書局出版了一本名為《七星劍》的書,在書的前言中,作者吳誌青自言曾得到李景林的指點。李景林是當時聞名遐邇的武當劍大師,拜師有先決條件,就是那時的吳誌青已領悟了“普通之劍術為刀化劍,實非劍術也”。其時流通的劍術多是縱橫劈砍,揮來掄去,畫出一道道優雅弧線,稱為劍術之美,其實離劍術的本意相去甚遠。不劈砍的劍法才是真劍法——這一點由吳誌青以文字披露而出,其實是所有劍術名家的共識。
當時,大東書局出版的另一本書《武當劍法大要》為證明此點,拿劍身造型來說明。劍身為向劍尖回攏的兩條流動線,這一造型證明了劍的功用便是一刺。甚至更極端地提出,寶劍應隻鋒利在劍尖,如果把劍身左右都開了刃,就是個沒文化的屠夫。這本書的作者是黃元秀,是李景林正式徒弟。
李景林的劍法被稱為“李之劍獨以柔勝”。李雖然被稱為“柔”,卻有古戰場的遺風,簡略言之就是迎頭一刺,如被敵招架,也是滾絞前進。所謂“柔”不是指能將敵之兵器牽來引去,畫出優美圓弧,而是說劍法所本的是“不爭無為”。不爭無為不是柔弱,而是有一擊必中的爽利,不去耗神耗力地拚搏。
以上麵所言的劍術標準去考察周潤發在《臥虎藏龍》中的武功,就覺得符合所扮演的武當派劍術宗師的身份。雖然許多人都說“周的劍法是西洋擊劍,導演是為了迎合西方口味”雲雲,但嚴格說來,《臥虎藏龍》的劍法是武打片中最像武當劍的。關於武當劍,港台拍攝了許多,一眼望去,都是在用刀法使劍。前輩武術家確立劍術傳統的努力被糟蹋了,造成了隨著武打片長大的一代人對於劍法的錯誤觀念。
劍在中國文化中有著極為特殊的地位,是意誌權力、身份地位的象征,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台灣胡金銓、張徹拍的武打片用劍來標榜主人公的個人品格,也是在遵循傳統文化。可惜他們電影中的劍法借鑒日本劍道很多,日本劍道主要是劈砍,服從於銀幕的觀賞性,刀法就是比劍熱鬧。
電影上的“失劍”的狀態已很久了,甚至認為周潤發使的是西洋擊劍。真正在銀幕上使西洋擊劍的其實是李小龍,李小龍發現增加拳頭速度不如增加出拳的隱蔽性,於是吸收了西洋擊劍先邁步再出手的方法,這種上下身不一致的技巧,在《死亡遊戲》裏李對付一個兩米多的黑人時表現得特別分明。
說周的動作像西洋擊劍,是因為西洋劍也是“迎頭一刺,隻進不退”,但天下搏擊無外乎“進中門”或“走偏門”兩條路,周的直線進攻不是剽竊。之所以被認為是西洋擊劍的專利,是因為以往武打片中的武當劍都是迂回騰挪,已成了觀看定式。在東西方的劍譜上尋找架勢的差異,不如在劍術精神上比較更能看得清晰。西洋擊劍雖也實戰簡潔,但注重試探與隱蔽,所以誘招一類的假動作特別多,尋求力學把握和心理刺激。而武當劍法的實戰注重“有感而發”“靈犀一動”,是心靈的藝術,所以武當劍有“內煉”法,內煉成功後,對敵將極為敏感,出手動作更為直截了當。與武當劍相比,西洋擊劍尚顯囉唆。
在銀幕上,周潤發天然反應般的直率動作令人想起了李小龍。李小龍的動作基本上都是西洋的,步伐是阿裏舞步與擊劍的混合,拳腳是空手道與拳擊的混合。但是他交手的狀態最富於太極拳所言的“一觸即發”,表現出了超出他對手幾倍的反應能力與速度,令人感受到一種特別的風神,所以他至今魅力不倒。要知“神氣”兩字是習武第一關鍵,而幾乎所有拍太極拳的影視作品,隻是拍如何將對手纏住,然後用肩膀或臀拱一下。對於這種公園太極拳,著名搏擊家王薌齋有嚴厲的批評:“如果這種太極拳是張三豐發明的,我會瞧不起張三豐。”可惜被老一輩武術家明確指明是錯誤的東西,卻成為今日電影的時尚。尤其以徐克為代表的新派武俠片,隻講究姿態的美觀,離真正的武術相去太遠。
李連傑和成龍的花哨更能獲得觀眾,李小龍的風神在銀幕上許久不見。雖然周潤發未練過武術,卻使李小龍的傳統得以延續,令人能窺到一絲真正的劍術。《臥虎藏龍》的導演李安雖居於美國,但一直以精通傳統文化著稱。他的這一影片並未獲得一致好評,首當其衝的是對他武打設計的批評,以大眾對武打片的慣性口味,也該當必然。
日月奔磷
周潤發被偷的寶劍是什麽劍?那把劍的劍身上有著一串複雜圖案,難道李安是兒童心理,為了顯得一個東西很厲害,就把它做得很複雜?劍的審美標準是洗練單純,那真是一把很低級的劍,為它而爭得昏天黑地有點不值。
脫離了原小說看這把劍的造型,它不是殺人的利器。按照道家劍仙之說,凡是在劍身上搞花樣的劍,不是練身手而是練眼睛的。按傳統講,武當劍有內煉、外煉之說,外煉就是那一刺,內煉則以劍修道,方法是“日月奔磷”——這是中國一個古老的文化,古人認為可以通過眼睛吸收太陽、月亮的能量,故宮屋簷邊上都有幾排仰頭望日月的獸類雕像,狗一般蹲著,就是這一文化的產物。
《聊齋誌異》中的狐狸精也是根據於此。因為狐狸有晚上看月亮的習性,與日月奔磷相暗合,所以古人認為狐狸可以成精。蒲鬆齡曾有一段在嶗山向道士學琴的歲月,所以《聊齋誌異》中總有道家典故的借用。在道家文化中,劍為陰性,日月之光為陽性,人眼為周身氣脈的外露,練劍為陰陽調和之意,雖然這一方法未聽聞有成功者。
周潤發在影片開頭說的“我靜坐時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死寂境界”(大意)和臨死時楊紫瓊勸他“你還是留著一口氣去練神還虛吧”(大意),明顯不是一個練武術的人說的話。“練神還虛”一詞,李安在《推手》中用過,讓那個老太極拳師在離家出走後說:“拳譜上說練精還氣,練氣還神,練神還虛。這練神還虛就難了。”
這句台詞在電影中說得感人至深。這三個步驟是道家丹法理論,為太極拳所借用。李安用一個丹法名詞,來比喻人終難什麽都無所謂的人生感慨,的確是高明,便在《臥虎藏龍》中也用了一下。由於戲份不到,觀眾體會不到什麽人生感慨,隻覺得是一個名詞。而且以道家丹法嚴格說來,片中此處用“練神還虛”一詞稍有不妥,應該是“投胎奪舍”。但總算表明了他是以劍求道的,既然以劍求道,方法隻能是日月奔磷。
李安為何不用“日月奔磷”編造情節,隻是讓此劍成為一把利器?可能是怕展開後不好收場,奪去了性格描寫的空間,而一般的武打片都是這類神奇的地方越多越好的。李安反其道而行,是他作心理劇的慣性。不過,美國人有兒童心理,他們的外星人、毀滅性武器都越複雜越厲害,不把此劍做得造型複雜,美國人就理解不了它的寶貴也未可知。李安的想法原本單純。
從點玄關、武當劍風格、劍身這三點看,《臥虎藏龍》的設計都有古文化的根據,好的動作設計不應隻是動作,還應有動作後的文化背景,尤其是古裝武打。袁和平的設計為何沒有他以前的作品好看,與李安的導演整體構思有關。
輕功
《臥虎藏龍》中唯一為人一致稱讚的是那場“竹梢上的打鬥”,被稱為“具有東方的意象之美”,顯示了李安令動作具有表意內涵的成功。正如他所言:“我不是為了美,是為了表現人物的意亂情迷。”這一場戲在周潤發強迫章子怡為徒的行為下,隱藏著一股想和這女人親近的欲望,所以是意亂情迷。
李安用動作表達人物的精神瞬間,將現實空間轉化成內心世界。對這種心靈化的動作場麵,徐克的《東方不敗》中有一點萌芽,比如他將輕功做得很抒情,來表現人物內心的歡娛。《臥虎藏龍》雖非成功之作,但因為一個場麵,它會在武打片發展史中占有地位。
除去“竹梢上”的段落,李安的武打很“寫實”。由於徐克一流新派武俠片的影響,人們已經不愛看一拳一腳地老實過招,李安還在搞“打了半天不分勝負”,就有點讓人難以接受。還有一個神力的分寸,得為神力的出現設定好情景,如《東方不敗》中林青霞的騰雲駕霧就合情合理,但李安的輕功就出了問題。
當周潤發在《臥虎藏龍》中從水麵上起飛時,感覺就有點怪異。因為影片開頭展現的是清末生活的氛圍,甚至還做出了北京城原貌,現實感做得那麽重,飛起來就難了。而且一打起來就沒味道了,章子怡與楊紫瓊嘴裏吆喝著一打半天,這是台灣七十年代的動作方式,早已被淘汰了。
李安在拍《臥虎藏龍》之前,參考過香港新派武俠片。之所以不用那種省略動作的剪接方式,而是保留動作的完整,結結實實地打,隻能從他對影片的整體構思去猜測。因為他肯定知道,有些東西省略了反而視覺衝擊力更大。
《臥虎藏龍》中章子怡、楊紫瓊在城牆上的輕功追逐,卻是大膽創舉。一般武打片的輕功都是一閃即逝,對起身、飛、落三個過程總是取其一而用之,絕不會展示全程,將輕功作為曇花一現的視覺奇觀,因其詭異從而避免觀眾對虛假的反應,所以用長鏡頭跟拍是忌諱。但李安反其道而行,用的是跟拍,他是要用輕功動作表現人物性格,所以拍短了不行。
章子怡的動作輕飄,而楊紫瓊重拙有力,常從房上跌下跑上一段,在視覺上有輕重對比所以好看。更重要的是兩位女子在這一段落表現出的動作特點,和影片後麵所塑造的她們一個年輕無世俗熏染、一個久經世故敢愛敢恨的性格能有應和。
輕功是向上跳躍的,為了表現動作的輕飄,《東方不敗》中一到輕功便是仰拍,但李安的輕功段落中有不少俯拍。仰拍輕功能利用天空,一個突然而至的單純背景最能表現動作的輕靈;俯拍的背景自然就是屋頂,李安用俯拍輕功的方法展示古老建築。這一複雜的背景獲得了一種特殊的視覺效果,在技法上是個更新。
李安的武打是和人物性格緊緊聯係的,對周潤發的動作設計最為典型,周的動作不是展示優美姿態,是一觸即發,表現出了超出他對手幾倍的反應速度。拍法不是徐克套路而是李小龍的做法,這種與影片中所有人都不同的動作方式,一下子便將他這個人物突出出來。
而且他的動作是隻進不退,和前麵楊紫瓊、章子怡螺旋線路的交手方式形成巨大反差。再者楊、章二人的輕功段落展示了輕重對比,楊紫瓊的重降服不了章子怡的輕,而當周潤發腳跟不動地站著,章子怡卻無法施展輕功逃走,隻要一跳起便被拽住。在此時,周潤發的重降住了章子怡的輕,從而表現出了周潤發的武功高強和個人氣質。
所以李安的所有武打場麵都有整體上的安排,極為連貫,不像一般的武打片,一打起來就攪成一團,隻見動作不見人。雖然在具體呈現上有不盡人意處,但李安對武打動作的理解,是個世界級導演的高度。
原著與劇本
《臥虎藏龍》改編自一部民國時期的著名武俠小說,講的是男人的心理障礙。對主人公李慕白的心理分析,一直為後輩的武俠小說作家們津津樂道。那些作家有一個有趣解讀,是講一對男女情感的鬱結,正當無法解決時,有了一個突發的事件。麵對失劍,他們除了焦慮,還有一份驚喜,他們投入到尋劍的行為中,希望能借此消耗掉彼此情感中的鬱結,但事件結束後卻發現什麽都沒有解決。
從這一改編角度講,章子怡所扮演的玉嬌龍不應該有自己獨立的段落,讓她和一個馬匪脫離眾人去談戀愛。雖然用意是想與李慕白的壓抑情愛做出對比,但由於展開得過大,與影片整體的劇作方向有所偏離。
有許多可供改編的武俠題材,李安為何看中這本書?因為這本書有著武俠小說中不常見的陰鬱。李安想在武俠片中表現一個人的心理困境問題。從表現壓抑情緒來說,新派武俠片的服化道就有點亮麗。李安以往的影片總在尋求人的共性,他借用一段曆史的壓抑情調,也許在所有中國人的記憶與想象中,清末是最為壓抑的時代,因而用這一時代的氛圍來塑造人物。
由於對曆史的倚仗,連帶了李安對徐克式武打動作的摒棄,這就是他為什麽要用“點玄關”與“正宗武當劍”的原因。他在遵循那一時代的文化事實,他在尋找一種老舊的打鬥方式,最終違逆觀眾的欣賞口味。也許作為單獨的影片,他是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