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詞源

智能卓越者為英髦,體能卓越者為英雄。“英雄”一詞在古漢語中,原不指人,指禽獸中格外壯碩的一個,這一個的價值超過了千萬個同類,種族的萬年進化,便是靠一代代這樣的個體來完成。它的特點就是能以一敵眾。

此詞延伸到人,在古人的概念裏也是有體能標準的,可以在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在數萬大軍中七進七出如入無人之境、有萬夫不當之勇,煮酒論英雄的《三國演義》表現得最為明顯,而《水滸傳》中的人物隻擅長街頭鬥毆,隻好等而下之,稱為好漢。

即便沒有這份體能,在氣概上也可與萬人對壘,孟子“大無畏”精神的說辭,也是參照著體能之勇,方有此概念。春秋時代的諸子百家身處戰亂,愛討論勇,使得“英雄”近乎成了個哲學命題,其中多以傳說中的萬人敵說事,莊子、列子甚至還寫出了訓練萬人敵的方法,雖然後世讀書人都不太當真。

儒、道均有養氣之說,而民國武術大家李存義認為,養氣就是養勇,勇與魂魄相關,“刺王侯若刺褐夫(凡人),視三軍如無物”——這是魄力。魄生於身體,而魂生於天,爽朗清明大義凜然,魂之力更大於魄,可以“塞天地,溢四海”。武術家所言,保留了春秋時代的哲學概念,我們看,覺得是形容詞,而拳家們視為真事,隻說自己不夠刻苦,沒練到那個程度。不管魂力魄力,總之先得是萬人敵,方可論英雄。

香港電影中沿襲著萬人敵觀念,張徹的武打片、李小龍的功夫片、周潤發的槍戰片都是以一敵眾。因為英雄是古代哲人們的遐想,本具浪漫色彩,潛移默化,後世的武打片格外注重對抗氛圍的營造。雖然外國有許多孤膽硬漢,但隻是打得熱鬧,萬人敵在中國是一份美學。

但由於題材所限,李小龍、周潤發最多對付四十幾人,隻有萬人敵的意境,實際規模相去甚遠。而張藝謀的《英雄》是個在百萬軍中刺秦王的故事,是確實的“一人敵萬人”的設置,不管此片中的“英雄”二字能引申出多少種含義,首先它滿足了“英雄”的詞源標準。

然而,這一故事設置帶來很大問題,很多武打片都解決不好。

萬人敵的隱患

《英雄》的預告片,暴露了此片的危機,預告給電影專業人士,此片很可能是一部導演構思全然崩潰的作品。因為預告片中既竭力表現古代軍隊的威力,又竭力表現武俠們唯美的武藝——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動作感覺,碰在一塊必然亂套,可從萬人敵的故事設定上看,又必須碰在一塊……張藝謀也許在做一件端起石頭砸自己腳的事。

武打片不單是武林,唐朝的宮廷、明朝的東廠、民國的警察都在武打片中出現,尤其是陰險的反角,愛帶著一百多人走來走去。因而武打片中常常出現誇張的武功與真實軍警武器的交鋒,稍微失去點分寸,就容易將悲壯的身陷重圍變得滑稽。

許多武打片中的官兵、幫眾都在最後決戰時,像百慕大海域的船隻般神秘消失。反角原本帶了幾百人,用來強調正角伸張正義的難度,增強緊張氣氛。可等正角一打起來,這幾百人自動消失的速度比被殺的速度還快,正義詭秘地戰勝了邪惡,頗讓人不是滋味。

後來中日武打片導演為解決這一問題,都用上了炸彈,但仍然不能令人信服。日本劍俠經典《帶子雄狼3》中,當正角麵對兩百官兵時,忽然掏出了炸彈,登時破壞了悲壯氣氛,危險的敵人變成了一夥倒黴蛋;而《東方不敗》《中華英雄》《武狀元蘇乞兒》等片竟然出現了炸彈效果的氣功,群眾演員完成了營造氣氛的任務後,就成了累贅,他們的確該死,但不能這麽兒戲。

而且一到正反角決鬥時,槍彈必然用光,他倆還是得老老實實地拚劍,如果擅長拳腳,那就且得打一會……不能因為是武打片,就這麽幹。一旦出現了熱兵器,不管他倆打得多賣力,觀眾隻會埋怨他倆為何不多帶一顆子彈。至於《猛龍過江》中李小龍製伏手槍的飛鏢,《黃飛鴻》中李連傑在槍林彈雨中穿梭的輕功,更是弄巧成拙,竟然讓槍彈與武功正式交鋒。如此糟蹋武打片的格調,隻能說明導演是武打片老手,他膩了。

兩個武林高手飛翔著比武,是一個和諧的情境,觀眾可以認可,但像《新龍門客棧》開頭般,林青霞飛翔著一刀砍死七八個騎兵,卻引起滿場哄笑,因為情境崩潰了。此片不該在林青霞出現前極力表現東廠騎兵的射術、馬術,產生了另一種動作印象,令俠客們的武功格外虛假。

武打片的情境一旦被破壞,觀眾就很難再次投入。武打片中最大的場麵往往是此片最大的敗筆,“萬人敵”是個無法完成的任務,多少武打片都這麽失敗。

《少林寺》解決這個問題,是幹脆讓每一個士兵都會武功,誰都能和少林和尚對上兩招;《精武門》是警察一出現,就開槍把李小龍打死了;《龍門客棧》是反角自尊心強,非要以武功取勝,就算被打死也不讓自己的軍隊一擁而上……

總之,盡量弱化兩者中的一方,兩種人隻用一種動作方式。而張藝謀對兩者都極力表現,難道說明他已決定破罐子破摔?筆者就是帶著這種心情坐進電影院的,看看張藝謀解決問題的技巧。

首先,表現秦軍的力量,不是用馬戰陣戰,是用箭。武俠不與秦軍直接交鋒,而是有這個中介,對付飛箭,是可以施展武功的。因而有了俠客無名、飛雪擋箭的一場戲,他倆以比舞蹈更優美的動作,給了觀眾武功高超的感受。由於箭來自遙遠的上空,和秦軍不處於同一個空間,觀眾尚可接受。有了中介,辦事就是方便。

片中還有一場俠客殘劍、飛雪闖入秦宮的戲,真正與秦兵交上了手。但這倆俠客沒有使出炸彈效果的氣功、匪夷所思的輕功,甚至沒有好看的姿勢,他倆就是樸實地砍破盾牌砍斷長矛——如此的動作形態,就和軍隊和諧了。而且這場戲時間很短,俠客很快就殺進大殿與秦王單打獨鬥了,一單打獨鬥,就有了輕功與帥勁。此一時彼一時,兩種動作形態在觀眾眼皮底下悄然轉換,並無人覺得不妥,張藝謀設計成功。

此片有三場在秦軍大營的決鬥,但秦軍隻是圍觀者,還是兩俠客的單打獨鬥,既然不是與秦軍對峙,那麽兩者的不搭調,就可以忽略。而最後一場戲,是導演完成萬人敵構思之處,俠客無名大義凜然地站在秦軍包圍中,與秦軍在同一畫麵中對峙,他要是再來一次優美的擋箭,就亂套了。

所以導演將他的凜然寫成“要殺要剮,看著辦”的呆立,既然他的心態出了問題,秦軍正好發揮威力,於是他被輕易地射死。既然沒有動作,又何談動作不和諧呢?於是故事以一人之死換取了天下統一,而張藝謀以一人之死保住了萬人敵的麵。所以李連傑扮演的角色從劇作內涵上必死,從場麵構思上也是必死。

在武打片中移植戰爭片場麵,給古人“萬人敵”的想象以實際規模——隻要有錢,這並不難。難得的是,能將兩種完全不搭調的東西搭在一起,這是張藝謀的分寸感。

意念的打鬥

此片中有兩段“意念的打鬥”,就是武林高手不實際比武,彼此用意念較量。武術家們雖然肯定魂力可以“塞天地溢四海”,卻不會承認有此事。對於精神之戰,即便是創造了意拳的武術家王薌齋也隻說:“最上乘武功,可以用目光攝敵心神。”就是眼光一瞪,便令對手?了,這是一照麵一刹那的事,不是悶頭一想半天。(意拳是以意練拳而非以意比武。)

意念在道家文化中沒什麽用。道家講人體構成,外在是肉體,內在是神、意、氣,神統領意、氣。片中的意念打鬥,實際上是神怪片中的陽神出竅。

古代道家提出“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口號,同時科學地承認人體沒這麽大本事,又大膽推測,可以從人體中培養出一個氣體的自我(陽神),脫離肉體去“超出、不在”。明清神怪小說中有大量這樣的故事,《西遊記》中的孫悟空就常留下肉身來穩住妖精,陽神出竅地跑到別處辦事。

比金庸早二十年的還珠樓主的武俠小說,其實是明清神怪小說的餘緒,他的書中常出現“這個姑娘實在年輕,非修煉了兩百年不能如此”一類古怪的邏輯,難道就不能歲數小的年輕嗎?

徐克根據此君之書拍攝的《蜀山傳》,其**戲就是一場超大規模的陽神出竅。正角們接二連三地出竅。反角也出竅了,忽然正反雙方同時想到,此時正好毀了對手的肉身……他們出出進進,將觀眾徹底搞暈。此片票房慘敗。

陽神是統領了氣的神,還有陰神,就是一個執著念想,必將無著無落地消失,其實是意。意隻是一團虛妄,沒有實際力量,所以意念的打鬥在學理上不成立,但張藝謀的這一說辭並沒有在觀眾中引起非議。

因為解釋起“陽神”這一古老道家詞匯,必然引起觀眾的追問:既然可出陽神比武,為什麽不可以出陽神去殺秦王?既令人防不勝防,自身的安全也有了保證……實在不好收場,影片將滑向談玄說怪的無底深淵,不是英雄而是妖精了。

而片中的意念的打鬥,其實是意境的打鬥。這個意不是道家丹經中的術語,而是“詩情畫意”的意,男女一見鍾情時便有此感受,《紅樓夢》中被後世文人推崇的“意**”也是此意。隻是場似有還無的春夢,做不得真,卻又有實感——大致是這麽一種精神狀態。

可依然打不起來,相互表示一下敵意而已。武打片是想象的藝術,具有童話性質,觀眾會認同這個“高人行事”的景觀。香港漫畫《風雲》改編的同名電影中,也有一場意念的打鬥,劍聖臨死時,其意識脫體而出,與敵決鬥。這部拍給新生代少年的電影,沒有解釋陽神出竅,隻說是劍聖的鬥誌不死,竟然孩子們也認同了。既然有此先例,談論意念也無不可。

現代人處處講意境。大眾心理是,隻要耳熟能詳的東西,就會認可,不會追究底細,所有的時髦商品都是這麽賣的。故而“意念的打鬥”一詞尚不會引起神怪片的誤導,但若論意境,片中的第一段意念的打鬥就打得很不意境。

當無名、長空兩大高手閉上眼睛,他們在意念中打鬥的畫麵竟然是《少林寺》樣式,也就是全國武術比賽的對練套路表演。雖然導演將畫麵印成了黑白效果,這樣的動作也顯得太實在,況且那種故作驚險的一招接一招,是十年前就被淘汰的武打動作,因為打得囉唆。

倒是兩高手睜眼後的真打顯得更有意境。以繽紛的雨珠表現出劍的速度,以古琴的音韻迎合武功的交鋒。該虛的實了,該實的虛了,這是導演構思的失誤。但從另一個角度說,也許是導演在滿足自己。此片嚴格來說不能算張藝謀展示自己藝術個性之作,應該是他展示武打片曆史成果之作,此片集中了港台武俠片(尤其是新派武俠片)的成果,甚至還采納了日本劍俠片的樣式。既然如此,那麽來一段《少林寺》樣式,做點曆史回顧,也無不可,算是創作者的私人樂趣。

值得肯定的是片中第二段意念的打鬥,有了國畫大寫意的味道,兩個俠客在水麵上滑行的場麵構思,很像是從“雙人花樣滑冰”上獲得的靈感。意念的打鬥不是真打,所以表現它要玩點玄妙,拚上命就味道全無了。張藝謀特意安排了秦始皇用畫外音囑咐觀眾:“我估計你二人也有過一次較量,也是在意念中進行,隻是點到為止而已。”(大意)隻有點到為止,方能表現意念打鬥的美感。其實不用囑咐,觀眾明戲,他們就是要看這個。

但不論陽神出竅還是意念出體,畢竟是武打片中少見的形式,《英雄》令影史學者考究明清神怪小說對武打片的影響,又多了一個實例。

青銅劍與曆史觀

《日本文化中的性角色》一書中寫道:“日本武士刀是最具有男性氣概的造型。”其實武士刀刀形細長,曲線優雅,忘掉日本劍戟片而單純觀看,應該是一種陰柔之美。所有的刀類都是偏鋒,而劍類有一條中軸,直線總比弧線更具男性象征。春秋戰國時代的青銅劍,用於戰場也用於祭祀,既是凶器也是神器,因而其造型鋒芒畢露又中正沉厚。

劍在明清時期逐漸薄細,便是我們熟悉的龍泉寶劍樣式,劍法也走上了輕靈的路數。而《英雄》是戰國時代,必得用青銅古劍,創編出一種青銅劍的打鬥風格,是足以刷新武俠片史的事情。正如李小龍的截拳道、國家武術隊的套路對練、胡金銓的京劇武戲都曾經改變武打片的走向,創造出《猛龍過江》《少林寺》《空山靈雨》等名片——但難度較大,故而張藝謀還是沿用了程小東新派武俠片樣式。

用此樣式大體可行,但在對待青銅劍上出現了紕漏,青銅劍出現了龍泉寶劍的性能,時而被打得彎成幾道,時而如皮鞭一樣亂顫著拍在章子怡胸上,變成了把軟劍。這種打法程小東在《東方不敗》中讓李連傑使過一次,還創造了經典的“獨孤九劍點地飛行”,利用劍點地的彈力飛出去——這是誇張劍的韌性而得到的藝術靈感,但李連傑那次用的可是明清劍型。

青銅劍的造型就決定了它是寧折勿彎的剛性,使軟了,就感覺失調了。這隻是筆者個人的感觸,也許程小東的柔韌還是征服了觀眾。

此片還做了諸多曆史考證,比如考證出秦國人愛穿青,故而片中秦宮裏黑壓壓一片。秦宮究竟是怎樣的氣氛?能讓燕國勇士秦舞陽一眼望去就?了,估計是這一大片黑衣起到了“森然”的效果。

曆史考證如何參與藝術創作?正如秦人穿黑衣的考證,隻有在與導演構思吻合的情況下,符合張藝謀對秦宮肅殺氣氛的想象,才會被采用。青銅劍的特性在片中沒有獲得表現,這尚是小節,而青銅劍型上出現了美國軍刀係列的鏤空血槽,就不能不令人感慨好萊塢無微不至的影響力。

連《蜀山劍俠傳》這一純然玩中國傳統文化典故的小說,被徐克拍成電影後,其中的反派也成了吸血鬼、外星人的造型。那麽張藝謀在小節上屈從流行模式,也無可厚非。

但這部影片的曆史觀需要研討,此片的曆史觀令李連傑感動得落淚,他在接受電視采訪時說:“看了劇本,我哭了。多少年我一直在琢磨的問題,想不到還有個張藝謀在想。”他倆在想,秦始皇兼並六國,給六國人民帶來苦難,但這點苦難換來了大發展,因而對這個暴君應該以另一個眼光來看。

所以影片中的秦始皇是一個“忍痛作惡”的形象,甚至在片尾還流出了晶瑩的淚水。但李連傑的想法,是現代人享受曆史成果時想當然的想法,這不是曆史觀,曆史觀講結果也講成因。曆史進程有必然因素,也是無數個偶然形成。單從結果分析,肯定事事應該,而從成因分析,則沒有絕對的好壞。

此片還帶來道德危機,似乎在宣揚一個有理想的人對眾生是有支配權的。那麽其理想的效果以何來保證?如果推測出一個行為將有利於大多數人、後世子孫,從而可以作惡,那麽少數人、今世人的權益就可以被抹殺嗎?理想也是個作惡的理由。

——這是戰國時代楊朱、莊子、荀子等人提出的哲學命題,兩千年來仍沒有確定答案,本不期待一部電影能解決。

生於亂世的古哲人,麵對世事的無奈,往往發出“各安天命”的感慨。以此而論,魚肉百姓是帝王的天命,奪命殺人是刺客的天命,各安天命就好。而此片中一個刺客揣摩起帝王的天命,如此不守本分,果然下場悲慘。他放過了秦始皇,卻被這個他給予仁愛百姓厚望的人下令放箭射死。

如果莊子處在李連傑的處境,他會毫不猶豫地將秦王刺死,或者他根本就不去。片中這個已經殺心動搖的刺客,還要去受召見,可以解釋為,他決定親眼見見秦王,如見其有仁愛之心則不殺,如果是暴君則殺之……

但他從俠客殘劍處所受的教育,是論事不論人的,不管個人的仁愛凶殘,隻管統一的千秋大業——因而此片“一個刺客身陷秦宮”的基本設置,造成了強烈的戲劇效果。但到了結尾,卻發現刺客根本就沒有一個來的理由。

有觀眾反映,他在被張藝謀營造的萬人敵場麵震撼之餘,覺得這個刺客隻是跑到秦王麵前矯情了一把。其實劇作已經建立了刺客的邏輯線,就是他有個悟的過程,聽到了殘劍的理論,直到在秦王麵前坐了一會兒,才恍然大悟。他來刺殺秦王時並沒有動搖,但中國人推崇的悟,不是前思後想,而是驟然發生的。有這個“悟”字作樞紐,他所有的古怪行為就都能解釋。

劇作大體完備,但沒給刺客一個悟的契機,沒表現刺客的悟,隻表現了秦始皇的悟,秦王大義凜然地背對刺客的劍,領悟了高掛的書法,得出“武力的最高境界就是不殺”的結論。連秦始皇都悟了,刺客怎能不悟?這是文學上的惜墨如金。

但電影畢竟是視聽藝術,強調直觀,光憑刺客說一句“我悟了”遠遠不夠。將本該屬於刺客的戲份安在秦始皇身上,就使影片失去了支點。

唯美與愛情

《英雄》在影院公映時,有十分鍾的隨片廣告,其中有兩三個洗發水廣告片,自然少不了秀發飄飛的鏡頭。如此廣告,對影片造成了惡劣影響。因為《英雄》中也有眾多風吹長發的鏡頭,觀眾潛意識裏會將其與剛看過的洗發水廣告做個對比。

隨著廣告、明信片的泛濫,在當世,唯美等於惡俗,大眾審美越來越局限於“長發飄飛、色彩明麗”等幾個不多的樣式中。《英雄》首先在影像設計上迎合大眾,這是藝術手段的商業用法,是商業片的前提條件。而張曼玉在接受電視采訪時說,她認為那些風吹頭發的鏡頭很次要,她期望自己能表現出美感後麵的東西。

她和梁朝偉在片中是一對情侶,與王家衛的《東邪西毒》一樣,隻是穿著古裝的現代人。他倆愛說“我要跟你回家”“我心中有你”,這種過於老套的肉麻話語,令他倆很像一對大學一二年級的小男女。

在物質極大豐富的當代,幼稚化是所有文藝作品的傾向。並不是說話要半文半白,但如能有一絲古代生活氛圍,定會令此片增色不少。《臥虎藏龍》的武打設計沒有此片好看,但其中人物關係是相互顧忌式的,人物交往講究禮儀分寸,行為受孝道、友道、忠義觀念影響。在奧斯卡曆史中,人物傳記片獲獎的比例較高,反映了其評判標準,要求人物描寫豐實。《臥虎藏龍》中那一份清末生活氛圍,為其獲獎增分不少。

《英雄》中的人物關係沒有遵循古代,也許是為了迎合國內青年觀眾,但對其在海外獲獎不利。在刺秦王事件的包裹下,此片最大篇幅其實是在說愛情,通過殘劍、飛雪,展現了男女間的三種狀況:愛恨交集、生死相許、沒有共同語言。

《英雄》骨子裏是一部愛情片,愛情是大眾娛樂中百吃不厭的名菜,將大曆史與小男女融合在一起,這是劇作的市場設計。在劇作上講,此片類似《羅生門》分段講述的敘事模式,但《羅生門》的敘述並沒有指出哪一個故事是真相,而《英雄》指出了最後一個故事是真的,更像偵探推理片的模式。

既然是多個故事對比的模式,必然每一個故事在人物描寫上都不能複雜,因為人物的複雜性是由幾個故事湊成的。這也是此片每一段落人物刻畫都簡單明確的原因,但各個段落中單薄的人物,並沒有湊成複雜的人物。

《羅生門》中每一段落中的人物都麵對同一個事件,有著不同的反應。(該不該為被強奸的妻子決鬥?)而《英雄》的中心事件——刺殺秦王,並沒有使人物關係產生變化,殘劍、飛雪收到協助殺秦王的通知後,原本愛恨交集的還愛恨交集,原本生死相許的還生死相許。因而觀眾隻是看到了三個獨立的故事,又沒有偵探片的推理逼問,秦始皇說一句“你把我想簡單了”或“他倆不是那種人”刺客就老實交代了。

不依照事實證據,而是看相、想當然,真是中國特有的思維方式。所以《英雄》的敘事既非《羅生門》式又非推理片式,隻可解釋為閑聊天式,也自有一番妙趣。敢於在商業片中這麽聊天,導演定是對自己每一段故事的通俗性有十足的把握。

這些小故事的服化道可說唯美,請的是黑澤明的造型設計,精巧程度足以取悅大眾。但如果張藝謀用《黃土地》的攝影風格拍攝《英雄》,也許此片更令人向往——這是筆者的個人妄想。張藝謀高水準地展示了唯美,但似乎觀眾還有著別的期待。

翻閱第五代的回憶文章,看到張藝謀擔任《黃土地》攝影期間,夜觀天象,忽然發現一團光體向東飄去,產生莫名的感動。他講給攝製組成員聽,有人認為那是飛碟,埋怨他為什麽沒拍下來。

也許張藝謀是世界級導演中唯一見過飛碟的人了,我們期待著通過他,能更新視覺。